第142章心動
林工頭在這裡臨時擺了幾張藤椅和一張石桌,是給工人歇腳喝茶用的。周叔心思縝密,早讓傭人提前過來收拾過,桌上擺著一隻黃銅保溫壺,壺嘴冒著嫋嫋熱氣;旁邊是四隻白瓷杯盞,杯壁印著淡雅的蘭花紋樣;還有三碟茶點:杏仁酥、核桃糕、馬拉糕,都是沈明玥平日裡愛喫的。
沈明玥走到露臺邊緣。露臺約莫四百平方呎,地面鋪著老式花磚,花紋已經模糊不清。欄杆是鑄鐵的,殖民風格的雕花,鏽跡斑斑,摸上去粗糙硌手。她扶著欄杆,目光下意識地望向樓下街區——
這一望,她整個人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錯落有致的矮樓,像是孩童胡亂堆放的積木,卻透著一種獨特的時代質感。大多是二到四層的商住唐樓,灰瓦紅牆,牆面斑駁,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青磚。
部分樓體還殘留著戰時的彈痕——那是一九四一年那場十八日攻防戰留下的,彈孔周圍的水泥剝落,像歲月潰爛的瘡疤。
木質的樓梯裸露在外,被海風和日曬侵蝕得發黑,有些扶手已經鬆動,用鐵絲勉強固定。二樓的騎樓下,掛著各色招牌:「陳記裁縫鋪」的楷書招牌被雨水衝刷得字跡模糊;「永發雜貨」的霓虹燈管缺了一段,夜裡只亮半邊;「利源洋行代辦處」的英文招牌歪了一角,用鐵絲拴在窗框上,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還有幾家小餐館,招牌油膩膩的。「祥發茶餐廳」門口掛著燒鵝和叉燒,油光發亮;「坤記粥面」的蒸籠冒著白汽,夥計正扯著嗓子吆喝:「及第粥一碗——」。
市井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可沈明玥的目光,卻被街區中央的三棟小樓牢牢攫住。
那是三棟英式庭院樓,二層高,白牆紅瓦,與周遭灰撲撲的唐樓格格不入,像誤入貧民窟的貴族。白色牆面乾淨整潔,沒有一絲汙漬;百葉窗漆成墨綠色,此刻緊閉著,擋住了外界的窺探。庭院裡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幾株棕櫚樹在秋風裡輕輕搖曳。門口掛著一塊不大的黃銅牌,上面刻著一行花體英文:
**Swire&Co.
Since1816**
太古洋行。
沈明玥記得,當初陳思文幫她辦理這棟88號商業樓的過戶手續時,曾隨口提過這三棟樓——是太古洋行的閒置資產,空置快一年了。太古在香港根基深厚,產業遍佈港九,卻偏偏讓這三棟位於皇后大道核心地段的庭院樓白白空著,寧願荒廢,也不租給華人商戶。
骨子裡的傲慢,不言而喻。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這片街區大致呈長方形,東西長約一百二十米,南北寬約六十米。她目測了一下,心裡飛快計算——
七千二百平方米。
摺合成畝,正好十一畝。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小姐,喝口茶歇歇。」周叔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老人不知何時已沏好了茶,祁門紅茶的香氣在空氣裡氤氳開,帶著特有的蘭花香和蜜糖甜。
沈明玥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她沒有喝,只是輕輕握著,目光依舊鎖在那片街區上,似是不經意地問:
「周叔,咱們這棟樓周邊,從擺花街到德輔道,這一片攏共有多少棟樓?」
周叔心裡飛快的開始計算。
他順著沈明玥的目光望去,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這是他在沈家伺候二十年養成的習慣,每逢思考,必先摩挲袖口,彷彿那粗糙的布料能讓他定神。他早前陪陳思文去地政總署辦過戶時,曾留意過周邊的情況,此刻聞言,連忙躬身答道:
「回小姐,早前陪陳律師去地政總署時,我跟署裡的李主任聊過。
這片區域,東西長約一百二十米,南北寬約六十米,總面積是七千二百平方米,摺合咱們內地的畝數,正好十一畝整。」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封面的小本子——那是他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瑣事。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鉛筆粗略畫了張草圖,標註著街區和樓棟分佈。
「這十一畝地裡,攏共三十二棟物業。」周叔的指尖在草圖上移動,聲音壓得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產權情況很複雜。您看,靠擺花街這邊六棟,是政府短期租約的,租期最長的還有一年四個月,最短的只剩七個月。業主都是小商戶——『陳記裁縫鋪』『永發雜貨』『祥發茶餐廳』都在裡頭,本小利薄,日子過得緊巴巴。」
「中間這十二棟,」他指尖移到草圖中央,「是九十九年租約的,大多是華人商號的產業。像『利源洋行代辦處』,背後是潮州幫的林氏兄弟;『坤記粥面』的業主是順德人,在澳門還有賭場生意。這些物業有些涉及股東糾紛,兄弟鬩牆、叔侄爭產,亂得很。」
「最麻煩的是這十四棟。」周叔的指尖落在草圖西側,那裡用紅筆圈出了三棟並排的小樓,旁邊標註著「Swire」,「這是太古洋行的三棟庭院樓,永久業權。
旁邊這幾棟,是怡和洋行、渣打銀行信託部的產業,還有兩棟是英國家族的私產,傳了三代了。」
周叔說完,抬頭看向沈明玥,眼裡滿是擔憂。
「小姐,這可是皇后大道中的核心地界,寸土寸金。」他忍不住低聲道,「這棟88號商業樓,還是咱們趕上了好時機,纔有機會從那個葡萄牙混血商人手裡拿下的。
這片街區的物業,大半是英資洋行和白人家族的產業,他們對華人買家……向來有成見。」
他斟酌著用詞,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即便時局動蕩,那些洋人寧可低價賣給歐美財團,也不會輕易賣給華人。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傲慢與偏見,非一朝一夕可改。
沈明玥抿了一口茶。祁門紅茶的醇厚在舌尖化開,蘭花香縈繞齒頰。她放下茶盞,目光依舊落在那三棟白色庭院樓上,只問了一句:
「那三棟太古洋行的樓,最近真沒人住?」
「確實空著,空了快一年了。」周叔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我最近天天在阿福開車來中環,從擺花街拐到德輔道,日日經過,從沒見過有人進出。
茶檔的王老闆跟我熟,他在這裡擺了十幾年攤,消息最靈通。
他說這大半年,港裡的洋人都在偷偷賣產業,把錢轉去倫敦、紐約、雪梨。
太古洋行在香港的不少非核心資產都在暗中掛牌,只是要價高,又挑買家,才一直空著。」
這話,像一顆火星,落在沈明玥早已鋪滿乾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