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我意已決
她穿越而來,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一九四九年意味著什麼,這是白人資本恐慌性出逃的窗口期,也是華人資本唯一能染指皇后大道這種「白人自留地」的機會。
等到北邊塵埃落定,逃難潮過去,香港的地產價格會像坐了火箭般飆升。到那時,別說十一畝地,便是一棟普通的唐樓,也會漲到天價。
而現在,窗口還開著。
「周叔,」沈明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老人,「給陳思文打電話,讓他立刻過來,推掉所有安排,越快越好。」
周管家他手裡的小本子差點沒拿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您……您真要打這片地的主意?」老人的聲音發緊,帶著急切,「三十二棟物業,產權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光是那十四棟英資產業,就不是錢能解決的。他們若知道是華人想買,怕是要聯手抬價,把價格抬到天上去。
就算……就算咱們傾盡所有拿下了,後續的打通、改建、報批,哪一關不要打點?哪一關不要銀子開道?萬一中間出了岔子……很容易被人盯上」
「周叔你放心,這些我都自有分寸。」沈明玥打斷他,語氣淡而穩,「陳思文經手過咱們所有資產的過戶,公司的資金狀況,他比誰都清楚。這裡的物業,但凡有機會,我一定要喫下來。」
「可是小姐,」周叔還在做最後的努力,「這可不是小數目,萬一……」
「沒有萬一。」沈明玥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碎玉落在瓷盤上,「周叔,你知道我的,自從我來到香港後,我有沒有打過沒準備的戰?」
周叔喉頭一哽。
「我也記得。」沈明玥望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方向,那裡船隻往來,白帆點點,「這片地,」她抬手指向樓下街區,「是皇后大道,是香港的臉面。
未來,我要在這裡,建一棟全香港最高的樓,讓所有路過的人抬頭就能看見——這,是沈家的產業。
我要讓那些洋人知道,他們的臉,我們華人也能摸,不但能摸,還能買下來,變成自己的。」
秋風拂過露臺,揚起她鬢邊的碎發。十九歲的臉龐還帶著少女的柔潤,眼神卻已淬鍊出鋼鐵般的意志。
周叔看著她,忽然想起老爺沈世昌。當年在上海,靠的也是這般沉靜、堅定、永不服輸。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腰桿挺直了。
「小姐,我明白了。」老人躬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我這就去打電話。」
周叔快步走到三樓角落。那裡擺著一部黑色轉盤電話,是老式的英國貨,機身沉甸甸的,聽筒上纏著黑色的膠皮線。他拿起聽筒,手指在轉盤上撥號——陳思文律師事務所的號碼,他早已背熟。
電話接通,傳來前臺女接線生甜美的聲音:「陳思文律師事務所,請問找哪位?」
「我找陳律師,有急事。」周叔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告訴他,沈小姐在皇后大道中88號三樓等他,請他推掉所有安排,立刻過來一趟。越快越好。」
他沒說具體事由。這是沈明玥定下的規矩——事未做成前,言多必失。尤其是這樣的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掛了電話,周叔回到露臺。沈明玥依舊站在欄杆邊,羊絨披肩在秋風裡微微飄動。她的目光落在樓下街區,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棟樓的位置、格局、產權狀態,在她腦海中漸漸連成一片。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那六棟政府短期租約的物業,業主是小商戶,本小利薄,日子緊巴巴。用現金砸,快刀斬亂麻,應該最容易拿下。溢價不會超過兩成。
十二棟九十九年租約的,涉及華人商號和股東糾紛。這類物業最麻煩的不是錢,是人心。兄弟爭產、叔侄反目,往往要價不高,但過程拖沓。需要找個懂行的人去談,最好有潮州幫或廣府幫的背景,能說上話。
最棘手的是那十四棟永久業權——太古洋行、怡和洋行、渣打銀行信託部,還有那兩棟英國家族私產。這些纔是真正的硬骨頭。英資對華人買家的偏見根深蒂固,即便時局動蕩,他們寧可低價賣給歐美財團,也不會輕易賣給華人。
除非……他們不知道買家是華人。
沈明玥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鐵藝欄杆。鏽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粗糙的質感讓她更加清醒。
用自己的離岸外資投資有限公司的名義出手,是個辦法。
這家公司在英資圈,能淡化「華人」背景標籤。
但還不夠。太古、怡和那些大班,個個都是人精,一旦起疑,稍加調查就能摸清底細。
得找個中間人。一個他們信得過的中間人。
最好是猶太人,或者白俄。這兩類人在香港的英資圈裡,扮演著特殊的角色——他們是「自己人」與「外人」之間的橋梁,既懂洋人的規矩,又熟悉華人的門道。更重要的是,他們貪財,而且只認錢不認人。
沈明玥記得,陳思文提過一個人——伊利亞·羅森伯格,俄國猶太人,一九一七年逃到上海,在沙遜洋行做了二十年買辦,四六年來的香港。
此人在英資圈人脈頗廣,但風評不佳,據說他經手的交易,買賣雙方常常喫虧,只有他賺得盆滿缽滿。
貪,纔好。正因為他貪,什麼錢都敢賺,什麼人都敢騙,那些英國大班才會信他——他們覺得,貪財的人最好控制。
而她,正需要這種錯覺。
「小姐,陳律師到了。」周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明玥轉過身。
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節奏感。
陳思文出現在露臺入口,一身深灰色細條紋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形挺拔。白襯衫的領口挺括,繫著一條藏青色真絲領帶,領帶夾是簡單的銀色,不張揚。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明亮有神,透著律師特有的精明與審慎。
「大小姐,周管家。」陳思文微微頷首致意,動作標準而恭敬。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露臺外的街區,從擺花街到德輔道,從那些低矮的唐樓到太古洋行的庭院樓,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這片街區的產權情況,他早在地政總署查88號商業樓時,就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