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猶太人
「這個人,」沈明玥說,「俄國猶太人,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後逃到上海,在沙遜洋行做過二十年買辦,精通英語、俄語、漢語、法語,跟英資洋行的大班們稱兄道弟。
四六年來的香港,在中環開了一家資產顧問公司,專門做英資和華人之間的交易掮客。」
她頓了頓,補充道:「英資圈,他熟得很。我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佣金他要百分之三,預付兩萬港幣的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尾款。我答應了。」
陳思文拿著名片,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猶太掮客,佣金百分之三,這個價格比英資掮客的百分之五低,倒還算合理。但他對伊利亞·羅森伯格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似乎在某個同行那裡聽過。
「明玥小姐,」他斟酌著措辭,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伊利亞·羅森伯格這個人,我好像聽說過。能力是有的,據說去年幫一個華人富商拿下了尖沙咀的一棟英資洋樓,手段很厲害。但風評……不太好。據說他經手的交易,常常買賣雙方都喫虧,只有他自己賺得盆滿缽滿,而且喜歡漫天要價,出爾反爾。用他,會不會有風險?」
「有風險,纔要用他。」沈明玥淡淡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正因為他貪,什麼錢都敢賺,什麼人都敢騙,所以英資那些大班纔信他——他們覺得,貪的人有弱點,好控制,不會玩什麼陰謀詭計。而我,正好需要他們這種錯覺。」
她站起身,走到露臺邊,望著樓下那片街區,海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陳律師,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我用槓桿,資金鍊斷裂;擔心我找掮客,反被算計;擔心我步子邁得太大,最後血本無歸。」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進陳思文的心裡。「但這是一九四九年,不是一九三九年,也不是一九五九年。時局每天都在變,機會稍縱即逝。現在不出手,等局勢明朗,解放軍站穩腳跟,南逃的資金迴流,這塊地的價格就不是五百萬,而是八百萬,一千萬,甚至更高。到那時,我就算想買,也買不起了。」
陳思文啞口無言。他知道沈明玥說得對。一九四九年的香港,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每天都有上海、廣州的富人攜金南逃,金條、美鈔、古董字畫,像水一樣流進香港。香港的地產價格,尤其是核心區的地產,幾乎一天一個價,漲幅驚人。
他想起上個月,中環一棟普通的寫字樓,成交價格比去年漲了百分之四十。如果再等半年,皇后大道這塊地的價格,真的可能漲到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數字。
「我明白了。」他收起算盤,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著銀行家名字和茶水費的便箋摺好,放進公文包的內袋裡,「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把團隊拉起來,把方案做細。銀行那邊,我先找廖寶珊,他胃口最大,也最急,拿下他,何善衡和伍宜孫就好辦了。業主那邊,我明天一早就約鄧蓮如見面,把第一檔的任務交給她。至於伊利亞·羅森伯格……」
「我親自見。」沈明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明天下午三點,半島酒店茶座,你帶他來。我要親自跟他談,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能搞定英資業主。」
陳思文點頭,起身告辭。走到樓梯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明玥小姐,最後一個問題。我知道您資金雄厚,也知道您有魄力,但我還是想知道,您為什麼非要這塊地?皇后大道雖好,但尖沙咀、銅鑼灣、上環,也有不少優質的地,價格比這裡便宜不少。以您的資金,完全可以分散投資,降低風險。為什麼要孤注一擲,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這一塊地上?」
沈明玥沉默了片刻。海風從維多利亞港吹來,帶著潮溼的涼意,掀起她旗袍的下擺。遠處,天星碼頭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悠長而蒼涼,像是在為這個動蕩的時代悲鳴。
「因為這裡是皇后大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海霧和喧囂,「是整個香港的臉面,是英資洋行的聚集地,是他們炫耀財富和權力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建洋行、開銀行、辦俱樂部,把華人當成二等公民,連進某些餐廳都要被歧視。」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我要讓那些洋人知道,他們的臉,我們華人也能摸,不但能摸,還能買下來,變成自己的。我要在這十一畝地上,建一棟全香港最高的樓,比滙豐銀行的大樓還高,比怡和洋行的總部還氣派。讓所有路過皇后大道的人,抬頭就能看見——這,是沈家的產業,是華人的產業。」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也讓我父親看看,他女兒沒給他丟人。他一輩子想在上海建一棟最高的樓,沒來得及,我替他在香港實現。」
陳思文心頭一震。他終於明白了。他知道沈明玥的父親振邦,上海灘赫赫有名的紡織大王,旗下有三家紡織廠,工人超過三千人,是當時上海數一數二的民族資本家。四八年冬天,沈世昌被國民黨當局以「通匪」的罪名逮捕,關進了提籃橋監獄,沒過多久就傳出了死訊。沈家的產業被國民黨接收,一夜傾覆,沈明玥帶著年幼的弟弟妹妹,揣著僅剩的幾根金條,一路顛沛流離,逃到了香港,從零開始。
原來,這不僅僅是一筆商業投資,更是一場復仇,一場為家族正名的戰鬥。
「我明白了。」他深深躬身,這一次,是真的心服口服,沒有絲毫疑慮,「三天後,我一定給您帶來好消息。銀行那邊,我就算跪下來求,也會把貸款額度拿下來;業主那邊,我會親自盯著,絕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急促而堅定,再也沒有了來時的猶豫。
周管家這才從露臺的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件薄開衫,那是沈明玥出門時他特意帶來的。「小姐,起風了,天涼,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