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別人恐懼我貪婪
白威廉手中的水晶杯猛地一晃,冰水潑濺出來,溼了他昂貴的西褲膝蓋處一片深色,但他渾然未覺。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是滲出,是湧出,順著鬢角滑落。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水,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火山噴發般的恐慌,聲音又幹又澀,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完了……徹底完了!明日股市一開,必定全線暴跌!恐慌會像瘟疫一樣蔓延整個香港!那些內地南下的資金,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富商,會像瘋了一樣拋售一切能拋售的資產,搶購美元、黃金、還有離開香港的船票!沈小姐,我們的計劃……我們的計劃剛剛成型,還沒開始第一步,就……就遇上了這樣的滅頂之災!」
計劃剛剛成型,甚至尚未開始第一步,外部環境就已驟然劇變。廣州封航、金融崩潰,幾乎等同於宣告這座華南重鎮已陷入最後時刻的混亂與絕望,北方的解放大軍,可能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更快兵臨城下。香港,這個看似平靜的孤島,將瞬間被逃難的狂流和絕望的拋售潮淹沒,所有資產,都可能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
沈明玥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在窗前顯得纖細,卻又異常挺直,像一把出鞘卻不張揚的利劍,藏著千鈞之力。菸灰色的旗袍融入昏暗的光線,只有領口那枚小小的翡翠別針,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冰冷的綠光,清冷,堅定。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璀璨迷人,對岸九龍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隨著波浪微微晃動,一片歌舞昇平的假象。但在這假象之下,驚濤駭浪已然掀起,暗流洶湧,即將吞噬一切。
良久,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絲毫的驚惶、動搖、或是絕望,只有一種冰雪般的冷靜,甚至,羅啟華和白威廉都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熾烈的光芒,那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鋒芒,是賭徒看到必勝局時的篤定。
「計劃不變。」沈明玥的聲音清晰、堅定,如同玉石敲擊,清脆有力,擲地有聲,「不但不變,還要提前,加快,加大力度。」
羅啟華和白威廉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此刻入市,無異於火中取慄,是自尋死路!」白威廉急得聲音都變了,上前一步,語氣焦灼,「市場一旦恐慌,流動性會徹底枯竭,價格會暴跌到難以想像的程度!我們可能會面臨巨大的帳面虧損,甚至被滙豐強制平倉,血本無歸!」
「白先生,」沈明玥走回桌邊,指尖輕輕按在那張寫著噩耗的便箋紙上,指尖微微用力,紙張的褶皺更深了,她的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人,語氣沉穩,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你見過潮水退去時的海灘嗎?」
白威廉不明所以,茫然地搖了搖頭。
「當潮水以驚人的速度退去時,」沈明玥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兩人,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時局的通透,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個人命運感的幽微迴響,
「沙灘上會留下無數被困的魚蝦,也會露出平時深埋於海沙之下的……珍珠,甚至沉船的遺骸。
恐慌性拋售,會打碎一切價格泡沫,也會將那些真正堅固的、核心資產的價值,扭曲到不可思議的低點。
對於我們這樣不急需流動性、著眼長期股息、且有滙豐渠道可以隱祕操作的資本而言,這不是災難,是……天賜良機。」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明日與渣甸的會面,照常進行。但我們的條件要變。
不是請他『行個方便』,而是告訴他,我們現在就要進場,要大筆、隱祕、快速地吸納核心藍籌籌碼。
他開價,我們還價。但通道,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打通。第一批資金,必須在下週一開市前到位。」
「羅伯伯,」她看向羅啟華,眼神堅定,「立刻聯繫我們在上海、廣州還能動用的所有關係,不計代價,收購一切能收購的美元、黃金,通過地下錢莊、通過一切隱祕渠道,在消息完全傳開、黑市價格飆上天之前,儘快匯來香港。
同時,評估我們手頭所有可快速變現的流動資產,做好隨時加註的準備。」
「白先生,」她又看向臉色發白、依舊驚魂未定的白威廉,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吸納計劃需要調整。放棄之前細水長流的策略。我要一份『暗盤急吸』方案:在市場最恐慌、拋壓最沉重的頭三天,利用滙豐的多個匿名帳戶,以最快速度、最大額度,吞下那些被恐慌拋出的核心股票籌碼。注意,是『吞下』,不是『買入』。要狠,要準,要隱蔽。不要計較一分一釐的得失,我們要的是倉位,是未來五年、十年的股息流控制權,是在香港紮下深根的底氣!」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鋪著厚地毯的地板上,也砸在羅啟華和白威廉的心頭。兩人看著她,看著這個在突如其來的驚天噩耗前,不但沒有慌亂,反而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瞬間調整策略,展露出駭人進攻性的年輕女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剩下滿心的震撼與折服。
「另外,」沈明玥拿起那張便箋,緩緩走到壁爐邊。壁爐裡雖然沒有生火,但爐膛乾淨整潔,爐柵鋥亮。她劃燃一根長長的法式火柴,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映亮她沉靜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將便箋一角湊近火焰,紙張迅速捲曲、焦黑,化作一小簇跳躍的火焰,然後化為灰燼,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爐柵上,隨風而散。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深潭般的眸子裡跳躍,閃爍不定,彷彿將那個戰火紛飛、金融崩潰的遙遠世界也一同焚毀,只餘下她必須面對的、此刻的香港,以及這條她已選定的、不容回頭的荊棘之路。
「今晚的消息,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能說,包括家人親信。」她丟下燃盡的火柴梗,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兩點寒星般的光芒,在餐廳昏暗的光線下,灼灼逼人,「從現在起,我們不是在躲避潮水,而是要……駕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