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冷靜的旁觀
晚宴的座位安排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沈明玥的位置在安德森與伯頓之間,對面是顧景琛,斜對面是傅清妤。左手是即將謝幕的舊主,右手是虎視眈眈的新貴,前方是深不可測的地頭蛇。她像一枚被悄然置於棋盤中央的棋子,牽動著暗處無數目光。
長桌鋪著漿洗得筆挺的雪白亞麻桌布,銀制餐具和水晶杯在燈光下閃爍。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悄無聲息地佈菜。
吉拉多生蠔、黑松露奶油濃湯、惠靈頓牛排……一道道菜式精緻,可許多人食不知味。沈明玥注意到,主位的史密斯爵士,那位香港會所的主席,切牛排時,刀叉在瓷盤上刮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臉上維持著笑容,可那笑容是空的,眼神飄忽,不時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擔心下一秒就會有刺耳的槍聲劃破這片虛偽的平靜。
「沈小姐您好,來到香港,可還習慣?」坐在沈明玥右側的伯頓,那位渣打銀行副總裁,終於切入了正題。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可沈明玥看見,他按在嘴角的手指,微微顫抖。
「多謝關心,還好。香港與上海都是港口城市,總有相通之處。」沈明玥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口啜飲著濃湯,姿態從容。
「相通之處……」伯頓重複著這個詞,露出一絲苦笑,「但願只是天氣和食物相似。有些東西,還是不同為好。」他沒說「有些東西」是什麼,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端起紅酒,輕輕晃了晃,深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迴旋,像血,也像即將燃盡的晚霞。「我在銅鑼灣有塊地,不大,大約五千尺,臨街,原本打算建一棟公寓,圖紙都請人畫好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杯中旋轉的酒液,像是在凝視一個破碎的夢,「可現在……計劃得變一變了。總行希望我年底前回倫敦述職,這一去,可能就要常駐了。這邊的項目,只能暫停。」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個微不足道的商業決定。可沈明玥聽出了弦外之音,「述職」是體面的說法,「常駐」意味著撤離,「暫停」等於放棄。那塊地,連同畫好的圖紙,未竟的藍圖,都成了必須儘快脫手的負累。
「銅鑼灣的地,位置是極好的。」沈明玥放下湯匙,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只是現在市道不明朗,動工建樓,風險不小。伯頓先生暫停計劃,也是穩妥之舉。」
「穩妥?」伯頓自嘲地笑了笑,終於抬起眼,看向沈明玥。他年約五十,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原本應該精明銳利,此刻卻布滿血絲,透著深深的疲憊,「沈小姐,如今的世道,哪有『穩妥』二字可言?
北邊果黨南京丟了,共軍的軍隊已經包圍了上海。
指不定,明天就可能說《南京條約》是廢紙。香港這地方,就像……」他尋找著比喻,最終頹然道,「就像坐在火山口上,誰知道它什麼時候噴發?」
這話說得太重,也太直白。鄰座幾位正側耳傾聽的華人富商,臉色都變了變。伯頓似乎也意識到失言,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失態。
沈明玥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能理解伯頓的恐懼,那是一個殖民者面對殖民體系可能崩塌時的本能恐懼。他怕的不僅僅是失去資產,更是失去特權,失去高高在上了一百年的優越感,失去那個由條約、艦隊和文明優越感構建起來的世界。
安德森在桌子另一頭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提醒。伯頓深吸一口氣,重新換上銀行家冷靜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下,裂痕清晰可見。
「讓沈小姐見笑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我的意思是,那塊地,還有北角一棟四層的唐樓,租客穩定,收益也不錯。如今我既然要離開,這些產業,也該做個了結。沈小姐若有興趣,不妨看看資料。價格……可以商量。」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多謝伯頓先生厚愛。」沈明玥依舊不置可否,只道,「我剛到香港,對地產瞭解不深,需要多看看,多請教。
如果您方便的話,資料可以送我一份,給我一個聯繫方式,我請專業人士評估後,再給您答覆。」
她沒有表現出一絲急切,也沒有被「可以商量」的價格打動。這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反而讓伯頓,以及一直側耳傾聽的凱瑟克等人,心中更添了幾分評估。
晚宴在一種微妙的、壓抑的氣氛中進行。樂隊演奏著舒緩的爵士樂,可那旋律飄蕩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空洞。人們低聲交談,笑容勉強,眼神遊移。當侍者推著餐車送上甜品——精緻的拿破崙蛋糕和水果塔時,許多人只是象徵性地動了一勺,便放下了銀匙。
沈明玥藉口透氣,起身走向露臺。
露臺很大,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鑄鐵欄杆在夜色中泛著冰涼的光。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天星小輪拖著長長的光尾在墨黑的海面上航行,可這繁華夜景,卻讓沈明玥感到一種隔膜的疏離。她需要透口氣,理一理今晚接收到的、龐雜而洶湧的信息。
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宴會廳裡甜膩渾濁的空氣,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緩。她倚著欄杆,望向對岸九龍那一片朦朧的光暈,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這座城市的輪廓,也勾勒自己未來要走的路。
「沈小姐也出來透氣?」
一道溫和的男聲從側後方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與距離感。
沈明玥轉身。月光與遠處透來的燈光,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來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打領結,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白蘭地。
他面容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幽深,正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看著她。
是顧景琛,傅清妤方纔簡單提過一句的顧家大少爺。沈明玥在腦中迅速調出關於顧家的信息——香港老牌華資家族,經營航運和貿易起家,近年來也開始涉足地產,作風低調但根基深厚。
顧景琛,劍橋畢業,據說在家族生意中已開始掌舵,是新一代中頗有分量的人物。
「裡面有點悶,出來吹吹風。」沈明玥微微頷首,禮貌地回應。初次見面,她姿態從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