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顧景琛
顧景琛走到欄杆邊,與她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社交距離,同樣望向遠處的夜景。沉默了片刻,他纔再次開口,聲音平和,像是隨口攀談:「沈小姐是第一次來香港會所用餐?」
「是第一次。」沈明玥如實回答,目光落在遠處一艘緩緩駛過的渡輪上,「建築很漂亮,菜式也地道,就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
「嗯。」沈明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意,「不習慣這裡的規矩,不習慣這些……客氣又疏離的應酬。
在上海時,家父不太帶我來這種場合。」她說得半真半假,既點明瞭自己的「新人」身份,也暗示了某種程度上的不適應,這是放低姿態,也是一種試探。
顧景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語氣也似乎放鬆了些:「可以理解。這裡規矩是多,人也雜。不過待久了,也就慣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叫顧景琛,家裡做點航運和雜貨生意。剛纔在席上,聽傅小姐提起沈小姐,是從上海過來的?」
「是,家父是沈振邦,做紡織和地產。沈家這次由我帶著家人南下來港定居的,還望顧先生日後多多關照。」沈明玥報上家門,姿態謙遜,但也點明瞭沈家並非毫無根基。
「沈振邦先生?」顧景琛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是早年與榮氏、郭氏都有過合作的那位沈老闆?家父曾提過,說沈老闆行事穩健,眼光獨到,令人佩服。」這話不全是客套,顧家與上海商界素有往來,沈振邦的名字,他確實聽長輩提過。
「顧先生過獎。家父確是穩健之人,只可惜時運不濟。」沈明玥語氣平靜,提及父親,眼中適當地流露出一絲黯然,隨即岔開話題,「顧先生是香港本地人?」
「算是吧。顧家在這邊,到我已是第三代了。」顧景琛答道,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輕輕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沈小姐覺得香港如何?與上海相比。」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暗含機鋒。沈明玥心念微動,斟酌道:「香港很熱鬧,也很匆忙。像一個大碼頭,人來人往,船進船出。上海……更像我記憶裡的家,雖然現在回不去了。」她既點出了香港作為「避難所」和「中轉站」的特性,也流露出對故土的懷念,姿態放得頗低。
顧景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海港,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是啊,碼頭。很多人都把香港當碼頭,來了,又走了。
英國人是這樣,如今許多從北邊來的人,恐怕也是這樣打算。」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更隨意了些,但話裡的意思卻不簡單,「只是這碼頭的水,看著平靜,底下卻深,暗流也多。初來乍到,行船要格外小心。」
這話已是明顯的提醒,但說得委婉,符合他們初次見面的身份。沈明玥心中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認真:「顧先生說的是。家父也常教導,出門在外,謹慎為上。只是我初來,人生地不熟,這水的深淺,暗流的方向,一時還看不真切,正需要顧先生這樣的本地人多指點。」
她態度謙和,姿態放低,將對方置於「指點者」的高位,同時又流露出願意傾聽和學習的姿態。這是一種安全的試探,也是建立初步聯繫的信號。
顧景琛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女子年輕的臉上帶著真誠的請教之意,眼神清澈卻並不天真。他心中對她的評價又高了一分。不是那種不諳世事、只知享樂的富家小姐,也不是某些故作深沉、實則空有野心的「過江龍」。她有一種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沉穩,以及懂得在適當時候示弱的智慧。
「指點談不上。」顧景琛笑了笑,語氣比剛才更緩和了些,「同在港島,都是華人,互相提個醒也是應該的。沈小姐既然問起,我倒想起兩句老話,或許有點用。」
「顧先生請講。」
「一句是『財不露白』。」顧景琛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沈小姐今日在席間,氣度從容,應對得體,是好事。但落在有些人眼裡,或許就成了『底氣足』、『有實力』的信號。這香港,有規矩,但更有不守規矩的人,和……迫不及待想找『實力買家』的人。」他點到即止,沒有明說「迫不及待」的人是誰,但沈明玥立刻明白了——指的是那些急於拋售物業的英資。
「明玥受教了。初來乍到,是有些考慮不周。」沈明玥微微低頭,以示接受。她明白,顧景琛這是在提醒她,不要過早暴露自己的購買力和急切心態,以免成為眾矢之的,或者被當成急於脫手者的目標。
「另一句是『貨比三家』。」顧景琛繼續道,語氣更加隨意,彷彿只是在閒聊市井經驗,「尤其是房產地皮,看著光鮮,底下或許埋著陳年舊事。比如有些老宅,位置是真好,價格也『誘人』,可為什麼空了那麼久,本地的老行尊都不碰?事出反常必有妖,多看,多問,總沒壞處。」他輕輕晃著酒杯,像是隨口舉例,但「陳年舊事」、「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幾個詞,卻讓沈明玥瞬間想起了傅清妤那句含糊的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