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回家
車門關上,將外面的繁華與喧囂隔絕開來。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沈明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今晚這頓飯,喫得比在紡織廠盯一整天工還要累。
「大小姐,回淺水灣?」周叔從前座低聲問,聲音裡也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嗯。」沈明玥應了一聲,沒有睜眼。腦海裡卻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一張張面孔,一段段對話——安德森眼中的疲憊與算計,伯頓掩飾不住的恐慌,凱瑟克故作鎮定的急切,斯萊特裡壓低聲音的「黃金結算」;顧景琛在露臺上的警示與提醒;傅清妤最後那句「互相幫忙」;還有那些名媛夫人看似閒談,實則交換的無數信息……
「周叔,」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回去後,有幾件事要立刻辦。」
「大小姐吩咐。」周叔立刻坐直了身體。
「第一,查清楚今晚這些人提到的所有物業,特別是凱瑟克的雪廠街唐樓,伯頓的銅鑼灣地塊和北角唐樓。不只要明面上的資料,地契、租約、產權歷史、有無官司糾紛,全部查清楚。另外,」她頓了頓,睜開眼,眸色在車窗外流轉的光影中幽深如潭,「重點查雪廠街唐樓,三十年前是不是做過鴉片倉庫,有沒有出過人命。還有銅鑼灣那塊地,找懂行的人看看,地下到底是什麼情況,是爛泥,還是建築垃圾,打樁成本到底要多少。」
周叔脊背一直:「是。老僕明天就去辦。」
「第二,聯繫上海那邊,加快變現。能賣的都賣,不要留戀。換成的金條,分三批,走三條不同的線運過來。一定要穩妥,寧可慢,不能出錯。滙豐那邊的美金帳戶,暫時只進不出,保持流水。活錢要留足,至少……要夠我們所有人,隨時能離開香港三個月的開銷。」
「明白。」周叔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聽出了大小姐話裡的決絕——這是在準備後路了。
「第三,」沈明玥揉了揉眉心,繼續道,「我們需要人手。懂香港法律、熟悉地政、能看合同、能查背景,還要完全信得過的。高薪去挖,重點找那些從上海過來的,原先在洋行、律所、工部局做過,現在不得志的。還有,筲箕灣那處貨棧,儘快收拾出來,要絕對乾淨,絕對隱蔽,除了你和我,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具體位置和用途。」
「老僕記下了。」周叔一一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大小姐,我們……真要接手那些物業?顧先生的話,不無道理。樹大招風,而且那些英國人這麼急著脫手,怕是……」
「怕是有坑?」沈明玥接過話,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當然有坑。但坑裡,也可能有金子。」她看向窗外,車子正駛過皇后大道,滙豐銀行那對著名的銅獅子在夜色中沉默蹲踞,霓虹燈牌在它身後閃爍,照亮「HSBC」幾個巨大的字母。
「周叔,你看到了嗎?」她輕聲道,不知是在問周叔,還是在問自己,「英國人怕了。他們怕的不是戰爭,是時代變了,他們的時代,要結束了。他們想跑,想把這一百年攢下的家當換成金子、美金,體面地退場。可有些家當,太大,太重,帶不走。比如那些地,那些樓,那些碼頭,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最值錢的……規矩和人脈。」
「他們想找接盤的人,但又怕接盤的人太厲害,反過來吞了他們;又怕接盤的人太蠢,守不住,最後還是落到他們最怕的人手裡。所以他們挑挑揀揀,既嫌傅家、顧家太精明,砍價太狠,又嫌那些南來的『過江龍』背景太雜,手太黑。」
車子拐進淺水灣道,兩旁茂密的樹影將霓虹隔絕在外,車廂內暗了下來。沈明玥的臉隱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們沈家,在他們眼裡,剛剛好。有錢,有金子,有美金,乾淨,是從上海『逃』過來的,知道北邊的厲害,懂得低頭,也需要儘快在香港站穩腳跟。我們像一張白紙,他們覺得,可以在上面畫他們想要的畫,讓我們接住他們丟下的包袱,體面地完成交接。」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
「可他們忘了,白紙也能畫出自己的畫。坑,我們可以繞過去;金子,我們要撿起來。傅家、顧家、江家在觀望,在看我們這枚過河卒子,能走到哪一步,會不會被喫掉。那我們就走給他們看。用英國人的金子,買英國人的地,立我們沈家的根。」
周叔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在上海灘,老爺沈世昌在商會上一言定鼎的鋒芒。大小姐身上,流著和老爺一樣的血。
「大小姐,老僕明白了。」他沉聲道,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咱們沈家,到哪兒,都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車子駛入淺水灣道二十四號的庭院。別墅裡的燈光溫暖,透過窗紗,暈開一團柔和的光暈。秋月和冬青已經等在門口,臉上帶著擔憂和期盼。
沈明玥推開車門,夜風裹著海水的鹹腥撲面而來。她站定,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香港的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遠處的太平山只剩下一個漆黑的剪影,山腰別墅的燈火疏疏落落,像是即將熄滅的星辰。
但在這片沉重的黑暗裡,也有光。傅清妤的邀約,顧景琛的提醒,廖寶珊的示好,甚至安德森那複雜的眼神……這些,都是她在香港這片深不可測的海域中,最初看到的、微弱的燈塔之光。
也許微弱,但足以讓她看清方向,看清暗礁,也看清……那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