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邊的蘇折羽在睡夢中一顫,驚醒過來。
午後,暖洋洋——屋角的爐子將室內燻得好似春天。
她忍住夢中的驚悸,撫住胸口。夢中的景象一瞬間已模糊了,她只隱約記得與蘇扶風有關。
憂慮重又升起。數日前提起找蘇扶風的事情之後,這幾日卻又沒了動靜。她不欲令拓跋孤厭煩,亦不好意思再提,可是,總不會就此不了了之?
她呆呆地抱被坐著。窗前的水仙散出了香氣,濃鬱得一山臘梅都失了顏色。
我要再問問他。她下定了決心。無論主人有多麼的忙,我一定要求他幫幫扶風。
她暗暗握緊了拳頭——卻原來只是緊緊攥住了被子的一邊,在屈起的膝蓋上揉動著。
外面只突然傳來一陣啾啾的鳴叫。她心神微微一分,門一開,那小玉直直地便衝她飛來。她驚喜得呆了,伸手去接,室門處拓跋孤的影子已覆了上來。
看來它還是比較喜歡你。他笑道。
主人……在哪裡找見它的?蘇折羽一時興奮地忘了別的事,從床上跳了下來,迎上去。
剛睡醒麼?拓跋孤隨手撥了撥她的發。多穿點。
這沉靜的口氣叫蘇折羽也沉靜下來。她想起要說的話,一咬牙道,主人,其實折羽有話要……
去多穿點。拓跋孤打斷她。我有事要說。
蘇折羽心中咦了一聲,也便聽話地點頭,去披起了衣服,套上長裳。
主人中午一直沒回來——是因為小玉嗎?她試圖緩解這叫他注視的尷尬。
不是。拓跋孤輕輕扶出她被外衣裹住了的長髮。中午——正好莊劼來了。
莊劼?蘇折羽的眼睛瞪大了起來。他……他又來了?他怎麼說?他答應主人的條件了嗎?
他倒的確是急著答應了。拓跋孤道。只是……情況有變。
情況怎麼有變?是不是扶風她……
拓跋孤只見她臉色已是煞白,眼眶都紅了,不由皺一皺眉道,你在想什麼?蘇扶風,我都說了絕對不會有事。
我……折羽只是……她又一次不安地揉住衣角。只是方才做了惡夢,我以為……
拓跋孤看著她,略一停頓,道,這段日子我都沒讓你怎麼走動,恐怕你還未必知道“一箭勾魂張弓長”這個人?
蘇折羽搖搖頭。不知道。
“箭”是“弓箭”之“箭”。我先前也只是聽說“一箭勾魂”這四個字。此人是新近江湖中崛起的一名殺手。半月以來在江北做下了好幾件大案——今日莊劼前來,我才知此人也是天都會的。
他又停了一下。在床沿上坐下了。莊劼先前也並不知曉,直到有一天在天都峰碰到此人——此人非常趾高氣揚,還帶著一封俞瑞的信,說是蘇扶風會跟著俞瑞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天都會金牌殺手的位子,現在讓給他張弓長了。
什麼?蘇折羽吃了一驚。他——天都的金牌殺手?
目前身份是這樣。此人來歷不明,但天都會本就因俞瑞和蘇扶風久不出現正有幾分焦躁不安,此人帶的俞瑞書信又似不假——眾人自然相信他是俞瑞派來暫時穩定天都會的。據說他手中仍有幾個要緊名字,而且來到天都之後。也很慷慨以一個殺手身份接受莊劼這邊的一些指派,自然沒人有理由懷疑他了。
那……那但是這樣一來,意思就是現在俞瑞人雖不在,卻仍在透過此人操縱天都會?
正是如此,所以莊劼覺出棘手,似乎俞瑞在培養自己的黨羽,將一些親信憑空放進天都會。這對他不利——當然。對我們也不利。莊劼急於答應我的條件,就是想利用我們先設法把張弓長此人除掉。
但暗殺不正是他們所長——莊劼有此想法,他也有自己的親信,他動手不是更好?
我本也打算如此問他,不過——折羽,你不是想知道扶風在哪兒麼?
蘇折羽微微一怔。難道……
張弓長一定知道俞瑞的下落——也就知道蘇扶風的下落。所以這件事我已經答應下來。
多謝……多謝主人!蘇折羽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先別高興得太早。拓跋孤揉了揉她的手背,拉她坐到身邊。據莊劼說,張弓長今天一早剛剛離開徽州——他前一陣似乎又去見過俞瑞,接了另一個任務回來,這次便是出發去做這件事了。
主人的意思是。張弓長如今不在這附近——暫時也沒法動手了?
對。好在莊劼聽他說起過這次不會太遠,那麼與其我們急著動手。不如在這裡等等。只要張弓長人一回徽州,莊劼便會通知我,我便派人下手。
他說著,看了蘇折羽一眼,瞧她似在思索,不由輕輕一笑,道,你還是心急?
蘇折羽搖搖頭,道,如今有線索,折羽就很高興了,就等他一等吧。
拓跋孤輕輕一摟她纖細的腰身。倒不如禱告他千萬莫要在這次任務失手被殺了才好?
蘇折羽似是被提醒了什麼,倚在他肩頭道,看來他的武功應該很厲害——主人——主人到時會親自去捉他麼?
我沒這個打算。拓跋孤哈哈一笑道。
那……還是找顧先鋒幫忙嗎?
你會猜不到我準備找誰?
蘇折羽突然省悟。許山?主人會找許山麼?他們都善弓箭……
拓跋孤抱住她的手臂用力一緊。難得你變聰明瞭——既然猜到了……
他突然翻身將她放倒。那就賞你一個——
蘇折羽輕輕呀了一聲。白玉鳥啾啾叫著,在屋裡來回盤旋,似乎不明白它的兩個主人久久吮吸著對方,是種什麼樣的含義。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拓跋孤抬頭,看著蘇折羽寶石一般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層水氣般溼潤。
是笑塵之前跟我提過的。他繼續說話,甚至忘記了放開壓疼了她的手。他說小玉也許會知道蘇扶風在哪裡。
——小玉?蘇折羽驚訝。
為了證明他說得有道理,折羽,有幾個問題,你要仔仔細細回答我。
哦——嗯,好。蘇折羽被他壓在床上,這景況叫她怎麼能不答應。
這次去大漠——小玉是什麼時候跟你走散的?
是在……蘇折羽停頓了一下。在我去洛陽的途中。
之前它一直跟著你?
是的。
那為什麼那時會突然不見了?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去買了些乾糧,在市集上,回頭小玉就不見了。
以前有過這種事嘛?因為人多——它就亂了方寸?
沒有過——以前——主人也知道的,她會辨識我的氣味,人多人少對它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就算短暫離開,很快也會找來。
但這次一直沒有?
這次——嗯,這次它一直沒跟上來。
你就沒有停下來找找它?就這麼急匆匆往前趕麼?
嗯,因為……
因為你太關心蘇扶風是麼?
主人……生氣了?
如果你找到蘇扶風,會不顧一切地叫她離開明月山莊,而不管她“拓跋瑜”的身份意味著什麼,對麼?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最後我會怎麼做,後來——都沒來得及、沒有機會作這樣的選擇……
拓跋孤還是凝視她的眼睛。他知道,還沒有進洛陽,她就遇到了單疾風。
我……問得遠了……他轉開頭。她關於小玉的回答,與顧笑塵所說果然分毫不差。這令他不得不仔細去想顧笑塵那日所說,是不是真的有些道理。
小玉陪著你,我出去一下。他鬆開她,起身扯了扯略皺的外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