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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淵居的院門自成婚以後便再也沒有開啟過。
就連新婚翌日裡, 新婦需得去給老夫人敬茶,都沒見著林書棠的身影。
遣了人來靜淵居詢問,卻吃了一個閉門羹, 回來只說世子下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靜淵居, 出入皆得獲世子首肯。
老夫人也不例外。
氣得老夫人當日就氣血湧上頭,連忙召了府醫進鶴園。
沈筠晚間來看的時候, 任是老夫人如何好說歹說,沈筠都只是淡淡的應道,卻根本沒有給一個準話。
老夫人看他油鹽不進的模樣, 只覺得腦仁子更是突突的疼,索性不再管了,叫沈筠滾回去。
這下連老夫人都不再插手,國公府更是沒有人再好奇打量靜淵居的事。
有其他房的夫人姨娘們本還指望著與林書棠交好能在世子面前得些臉面, 卻不想,別人被看護得緊, 壓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也都歇了心思。
靜淵居偏安一隅,日子過得安靜又無趣。
林書棠被關在這四方的院落裡,並沒有很大的不適。
不過籠子變得更大了些,身邊伺候的人更精細了些,外面守著的下人更嚴密了些。
給她安了一個“夫人”的頭銜而已。
除此之外, 與被沈筠關在錦綺坊又有何區別?
沈筠每一日下值都會給她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靜淵居比之她剛入住進來時,多了幾分人氣兒。
寢房內,添置了很多女兒家的東西,帷幔用成了林書棠最愛的粉色, 應季的鮮花修剪放在房間各個角落。
院內,也種植了大片的海棠樹。
林書棠白日裡,拾弄花草,偶爾也會去沈筠的書房裡看一會兒書,這大抵是她唯一能夠在牢籠裡苦中作樂的事情。
她對沈筠的態度還是那般,不復從前的熱忱,也不像前一段時間那般尖言利語,一副死活不屈的模樣。
情緒如水一般淡然,偶爾對於沈筠說的話,也會應上兩句。
這幾乎給了沈筠一種錯覺,以為林書棠是在慢慢接受。
這樣的認知叫他心間雀躍,可不想僅僅一場初冬的寒雨降臨,林書棠就生了一場大病。
府醫把了脈以後,說夫人是心氣鬱結,又糟了寒氣傾體,此病便來勢洶洶了些。
但夫人到底還年輕,身子骨好,只要喝下藥,晚上發個汗,明日便能退燒。
只是心緒鬱結,長此以往,定然傷及肝脾肺腑,虧損得若是厲害了,只怕任何一點小病都能叫人遭罪。
還是得讓她開懷起來才是。
沈筠沉默著,打發了府醫離去。
下人則去了小廚房熬藥。
他坐在床邊,看著林書棠閉著眼睛,面上燒的紅雲還沒有退下。
原來她還是在與他虛與委蛇,只是這一次裝得太像了,連她自己都險些要騙過了。
沈筠彎下腰環住她,鼻尖擦著她的鼻尖,貼過她的臉靠近,好燙。
“阿棠,你醒著是不是?”
林書棠眼睫顫了顫。
“我不會放過你,我們成婚了,以後都會在一起。你要認清楚,我是你夫君。”
他緩緩地說道。
“靜淵居內一共有三十二個下人,貼身侍女三個,掌事婆子兩個,這些是成天貼身伺候你的人。阿棠沒去過垂花門外,那裡還守著四個人,每兩個時辰輪班一次。”
“阿棠想要離開,需得同時支開貼身的這五人,穿過前院,沿廊,要防住有灑掃的下人瞧見。垂花門四個守門的府衛,沒有我的指令不會讓任何人出去。”
“阿棠日思夜想,不如來求我?”
他語氣輕幽幽的,感受到臉側有一道溫熱流下,接著懷中的人在細密地顫抖。
他喉間滾了滾,知曉自己的話殘忍,可若是不如此,她就會永遠抱著希望。
他撫摸她的鬢邊,動作輕柔地將她的淚水擦淨,語氣勸慰,“思多傷脾,阿棠想要什麼直接告訴夫君好不好?”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自由我也可以給你。只是不要離開我。”他埋在她頸間,呼吸有些重,溢位了嘆息。
整個人也在小心翼翼發抖。
懷中的人如瓷瓶一般易碎,他逼得狠了,玉石俱焚,扎得他滿手的血。
退一步,她又束之高閣,永遠冷冷冰冰的模樣。
沈筠已經黔驢技窮,內心從未有過這般無措。
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拿林書棠怎麼辦才好了。
他不是一個貪心的人,他沒奢求林書棠喜歡他,難道僅僅就連留在他身邊也不能如願嗎?
她喜歡宋楹是嗎?
可是他已經死了。
一個死人,也值得她不管不顧,將自己折騰得渾身是傷也要奔赴嗎?
沈筠不明白,甚至不敢問。
等下人將湯藥端過來,他將林書棠攬進了懷中,一勺一勺餵給她。
她閉著眼睛,睫毛溼潤潤的,眼尾也紅紅的。
卻不願意睜開眼睛來看沈筠。
就連喝藥也不願意張口。
直到唇縫被鑽開,有苦澀的藥渡了進來,她才驚慌地睜開了眼來,伸手想要去推他。
沈筠一隻手卻握住她的後頸迫她仰頭,另一隻手別開她的雙臂,拇指按在了她的喉嚨上,林書棠再如何不想喝都還是嚥了下去。
他終於鬆開了她,“自己喝還是要我喂?”
林
書棠氣極,沒了法子,只得去端那藥碗,盡數喝了下去。
夜間,林書棠躺在床上,沈筠擰了帕子擦拭她的臉頰,便躺在她身側睡去。
他一夜睜開了數回眼睛,溫熱的手掌常去摸她的額頭,害怕半夜又發起高熱。
但好在藥效不錯,林書棠一碗下去,悶了一個汗,便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裡,精神便大好了。
沈筠去上了值,外間天氣逐漸嚴寒,已經飄起了細細密密的雪。
今年的冬季來得比往年更早,這是林書棠在玉京待的第二個冬天,看得第二場初雪。
今後可能還要再看一輩子……
林書棠站在窗前,這麼一會兒功夫院中海棠樹的枝幹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堆。
迎面打來的雪沫落在她眼睫上,林書棠被吹得臉頰發疼,她卻覺得從未有如此清晰過。
整個人像是靈臺清明,足夠她去回想好多好多事情。
侍奉的丫鬟沒敢讓她站太久,只這麼一會兒功夫就趕緊來勸林書棠,“夫人,你風寒還沒好,不能這樣吹風,奴婢替你關上吧。”
林書棠沒點頭也沒拒絕,這些人聽命沈筠,即便她拒絕,今日這窗也得關上。
她索性懶得開口。
在窗戶閉上以後,就坐回了軟榻裡,丫鬟立馬上前在她膝上蓋了毯子。
金獸鈕雙耳香爐內燃起炭火,嫋嫋煙霧裡縈著淡淡香氣。
林書棠隨意拿過一本書翻起,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卷著狂肆的樹幹亂舞,呼嘯著飄遠。
待案邊點上了蠟燭,林書棠抬眼,才見天色已經暗了。
不出一刻鐘,沈筠也要回來了。
她驚異於自己竟然記得這般清楚,身體好似有反應似的,放下了手中的書,將它規整。
接著借過下人端來的湯藥喝下。
除開生病這兩日的藥,其他時候,林書棠也沒少喝藥。
沈筠要的頻繁,她害怕懷孕,不敢有絲毫的僥倖,日日都要喝下避子藥。
有的時候,他徹夜不休,林書棠失了意識,第二日清晨更是不敢耽誤地備水沐浴。
想起那藥,林書棠沒來由有些心驚。
此前她尚在錦綺坊,對於避子一事,沈筠都有不滿。
如今他們二人成婚,若是那藥喝完了,他可還會這般由著她?
想起成婚那一日他的話,林書棠覺得有一縷冷氣鑽入自己衣領。
她飲乾淨手中的藥,將藥碗遞給侍奉的丫鬟,“避子藥還剩幾副?”
丫鬟冷不丁跳了一下眼皮,繼而又規矩地垂下頭屈膝行了一禮,“回夫人,還有兩副。”
林書棠將她神情落入眼中,似瞭解一般點了點頭,“那藥我喝著不舒服,這幾回都腹痛得很。待會兒府醫來送藥,叫他開得溫和些。”
丫鬟應了是。
等她出了房間,林書棠才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輕“哎”了一聲,“算了,左右府醫要來院子,不如讓他再給我診診脈,我最近睡得也不怎麼好。”
她站起身來,由侍立在月門外的丫鬟扶著,要去往小廚房看一眼。
丫鬟起初還有些猶疑,但見林書棠面色冷了,也不敢吭聲,只得去尋了厚厚的狐裘給她披上。
林書棠嘴角有一抹苦澀,她如今活得倒真是嬌貴。
下一場雪,就跟下了一場刀子雨似的,叫她出個門都要遭三推四阻的。
出了房門,沿著長廊,林書棠身著狐裘,並未沾風雪。
走的這一會兒,面頰反倒還紅潤了起來。
眼看著要到了廚房門口,她聽見裡面傳來聲音,“夫人真的如此說?”
是府醫在問話。
“是,夫人自喝了那藥,每次月事都腹痛。”
“這……不太可能啊。”府醫皺了皺眉,“老奴開得皆是滋補身體的藥物,最是適合夫人身子不過。旁人不知,翠玉姑娘你還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寒藥,夫人怎會腹痛?”
默了一息,府醫又瞭然嘆道,“許是夫人心思鬱結,血氣不暢,繼而引發了月事紊亂。”
“我再重新寫一個方子,待會兒叫……”
後面的話,林書棠已經聽不清楚了。
廊下,寒風變了方向,吹拂起的雪沫沿著簷角滲了進來。
丫鬟顫顫巍巍,拉著林書棠的衣袖,“夫人,我們先回去吧。”
林書棠只覺得腦袋嗡鳴,眼前被雪光刺痛得厲害。
她像是一片落葉,一顆石子,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白茫茫的雪花落下,輕易就覆蓋她所仰賴依存的一切。
她以為,她冷漠,忽視,是唯一還能對抗沈筠的手段。
她不是丟盔卸甲,一無所有。
可事實是,她在沈筠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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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