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林書棠醒來是在第二日傍晚,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額角也突突疼得厲害。
這一覺睡得有些許久,夢裡光怪陸離, 她耳畔聽見好多人的尖叫,視野裡是血一般的紅。
搖晃的燭火攪不散濃稠的夜, 沿著紅綢一寸寸吞噬房梁,她在明滅交織的光影裡瞧見沈筠滿臉染著鮮血朝她走來。
他問她, 她嫁給了別人,他該怎麼辦?
林書棠有些茫然地看著帳頂,隨著她睜眼的一剎那, 夢裡那些分明清晰的景象全部如同摔碎的鏡子支離破碎,變成泡影消失無蹤。
她越想是抓住那一點點幻影,就越如掌中流沙,遺忘得越快。
沈筠來了她和師兄的婚禮, 然後……
他為什麼滿臉都是鮮血?
師兄呢?
腦海裡兀得閃現出宋楹死死捂著脖子的畫面。
林書棠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恰在此時, 沈筠喚她的聲音響起。
她下意識地轉頭, 正好對上他漆寒的眸光,與夢境裡他戲謔的眼神重合。
林書棠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幾乎失控一般地厲聲尖叫了起來。
沈筠看著她這般防備恐懼的模樣,偏頭輕輕扯唇笑了笑。
“林書棠,你覺得這一招對我還管用嗎?”
他猛地將她拉至了身前, 手掌住她的後腦逼近,幾乎與她貼面相對。
他眼下有一層淡淡的烏青,眼裡失了神采,顯得一張玉面更加寡情淡性,“林書棠, 一次又一次玩弄我,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他輕挑著尾音問她,饒有興致的模樣好似有的是時間和她慢慢算賬。
林書棠連呼吸也不敢太重,她微微轉動了眼珠子,看清了房內的裝飾,意識一點點清明。
再眼神落到沈筠的身上,她蒼白的唇咧開,輕“喔”了一聲,好似終於回過神來。
“世子爺要風得雨,連殺人奪妻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人生何等馳騁暢意,我有何可得意的?”
她諷刺地看他。
沈筠未曾想到她竟然又舊事重提,愣了一息。
又想起她昏睡時的幾聲模糊呢喃,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所以就連在夢裡,她也在唸著那個死人是嗎?
“我們阿棠想他了?”他手緩緩下滑,握住她細膩的後頸,指腹緩慢摩挲她頸側的脈搏,“那等阿棠好了,我陪阿棠一起去祭拜他可好?”
不等林書棠回答,他黑漆的眼珠子動了動,似是想到了什麼,唇角又出現那抹讓人心驚的無奈笑意,“我忘記了,他死了。”
他唇邊的笑意越來越大,“沒有人給他收屍,估計,已經被野狗叼走了。”
林書棠驚顫地看著他,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阿棠這麼想見他,我便隨著阿棠一道回溪縣可好?看他屍骨殘骸,面目全非。阿棠只需要告訴他,你過得很好就可以了。”
林書棠止不住得胃裡升起一陣噁心,撇開他就在床頭乾嘔。
沈筠低眼看著她,熬得乾涸升起紅血絲的眼睛,痛苦像水一樣的流淌出來。
“阿棠這般不忍心?為何卻獨獨對自己心狠,對我殘忍?”
他彎下腰,將她環在胸膛,手穿過她腰間落在她小腹上,溫涼的呼吸打在她頸間,隱隱顫抖。
“府醫說,你落湖寒氣侵體,以後,恐怕再也懷不了孕。”
他偏頭看她,“阿棠,你滿意了?”
林書棠眼睫顫了顫,有些茫然地低頭看向了他一隻手掌住的小腹,好像在消化他話的意思,接著唇角便不受控制地輕揚。
他在看見她顯而易見的歡喜時,面上如同陰雲密佈,他猝然扳過她的臉頰逼她面向自己,“林書棠,你是故意的。”
她不是真的要逃跑,也沒想過真的能從重門擊柝的國公府逃走。
一切不過掩耳盜鈴,真正意圖是要一勞永逸,從此斷了他的念想,和他劃分得乾乾淨淨。
她竟然這樣決絕,從知曉他換了她的避子藥以後,她沒有質問,反而有條不紊地計劃這一切,要他愧疚,要他鬆懈,最終毫不猶豫跳下了湖水。
比起她口口聲聲說不要和他孕育子嗣,她這樣置身事外地安排好一切才更讓他寒心。
因為分明有太多時候,都可以讓她放棄那樣的念頭。
可是沒有一個瞬間,她對他心軟過。
她當真狠心至此!
“沈筠,饒是你機關算盡,權勢滔天又如何?沒有人可以事事皆如願,你也不例外。你以那些人的性命逼我成婚,如今又想讓我懷上你的孩子?和你演相敬如賓,假偶天成的恩愛戲碼?”
她嘲諷地看他,“可笑你居然真的信了。”
“你人生得意,家業盡歡,我卻被你逼得夫妻離散,家破人亡,我怎麼可能真心留在你身邊?”
“如今,當真是蒼天有眼……!呃嗯……”
沈筠掐住她下頜,將她後面的話堵在喉間,“夫妻?什麼夫妻?”
他呼吸鮮少地粗重,眼裡有赤紅,“我和你才是拜過高堂天地的夫妻,你和宋楹那算什麼!”
“莫說我殺了他,便是將他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你既然如此恨我,就更應該好生待在我身邊。”他掃了一眼她小腹,眼裡溢位痛苦的神色,再抬眼看她,眸中只剩一片冰涼。
他緩緩擦拭她因驚懼流下的眼淚,“我不會再心疼你,相信你的眼淚,這一招已經對我沒有用了。”
他將她壓進了錦衾裡,手用力掰開了她的腿,不顧她盈滿淚水的眼睛沉腰進了去。
“我惜你憐你,阿棠卻全然與我虛與委蛇,沒有半分真情。”
“這一個多月,阿棠該與我補回來。”
他眼底憤懣,掐著她的腰疾風驟雨了起來。
林書棠哭紅著眼睛看他,指尖死命陷進了他手臂裡,“你就是個畜生!”
“是畜生又如何?”他反手抓住她
的手狠狠按回在了她臉側,“當初不是你叫我留下來的嗎?”
“不是你抓著我的手不放,叫我留在宜州的嗎?”
“可為什麼,我回來了,你卻要回到溪縣?要和別人成婚?我若是沒來,你是不是也會和他做我們眼下做的事,是不是就願意和他一起孕育子嗣?”
“為什麼他都可以,我卻不行?”
“是你要和我開始的?可為什麼你又要結束?”
他一聲聲質問,伴隨每一次用力,將林書棠的哭吟搗得破碎。
屋內,尚未點燈。
外間伺候的下人聽著裡面的動靜,沒人敢輕易進來。
昏暗的光線下,沈筠半張臉時不時曝於窗外反射進來的雪光中,襯得那張臉丰神俊朗,可面容冷峻,卻看得人心驚。
“他是我師兄,自然和你不一樣!”林書棠得了空隙喘著氣出口。
他斂下眼看她,喉間澀疼,“所以,你設計駑械圖討好西越,你父親出了城,你就迫不及待與他們一道回了溪縣是嗎?”
“是!為了我父兄,我自然做什麼都願意!你有什麼資格和他們比!——呃嗯……”
她蹙緊了眉,在他刻意緩下去的攻勢裡,唇齒間不由發出軟糯的哼嚀。
眼角的淚水不停歇地砸落,她面上浮著一層羞人的紅暈,盈滿霧氣的眼神近乎失了神,她哭得不能自己,“你果然什麼都知道,你都知道……”
自知曉沈筠的身份以後,林書棠便將一切都想通了。
因此對於他知曉自己在擅制駑械並不驚訝。
只是如今親口從他嘴裡聽見,林書棠從前一直不能確定的事情,此刻全部都蓋棺定論有了答案。
所以,那些人的確就是為了追殺他而來,是嗎?
他是邊關的守將,西越的人不會放過他。
所以,在他離開以後,作為他曾經棲息的短暫庇護所就成了西越下一個決定動手的地方。
而他們恰恰成了沈筠的替死鬼,爹爹為了護她而死在了那些人手裡。
若不是他隱瞞身份,他們何至於遭受這滅頂之災,沈筠又憑什麼現在來質問她?
林書棠心間含恨,可更恨的卻是自己。
若不是她要救他,也不至於引來後面的禍事。
“你就該死在宜州城門之下。”
她定定地看著他,模糊的視線裡已經看不清沈筠的神情,只是感覺到他身體僵硬了一瞬,說出這番話以後,她心間無比痛快。
於是一連串的,惡狠狠的,刺骨錐心之眼如窗外飄零簌簌的冬雪毫不留情面地吐出。
輕飄飄地絨雪一層層堆疊,沾了磚面就化成了水,淅淅瀝瀝地躺了一地。
這個冬日,冷侵進了骨髓,咔嘣一聲,四肢斷裂,血肉分離……
一場歡|愛以後,林書棠出了汗,沈筠將她一番清洗以後,放進了乾淨的床褥裡。
林書棠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昏昏沉沉間感受到床邊一輕,是沈筠離開了。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瞧見沈筠大步離去的背影。
接著,房門被開啟的輕微聲響,再被緩緩關上。
他走了……
林書棠閉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淚水砸落。
從此,靜淵居,真的是她的囚牢了……
林書棠這一覺又睡到了翌日傍晚。
期間總是做各種光怪陸離的夢,有她在宜州時,在溪縣,還有玉京,很多人的面容在她眼前閃過,她努力想要去追,最終都只會踏入進一片虛無中。
身體像是火燒一般滾燙,一會兒又會如落入冰窖一般僵冷。
她感受到有人在用帕子擦拭自己頸間的細汗,幹烈的唇間有清甜的水流滑過,握著她的那雙手如玉一般溫涼,她死死扣住。
好久以後,等她睜開眼睛,屋內只有一個不認識的小丫鬟守在一邊。
見她醒了以後,丫鬟眼睛亮晶晶的,立馬上前去扶林書棠起來,端來一杯溫水給她飲下,“夫人可還哪裡難受?奴婢去喚府醫來給夫人瞧瞧。”
說罷,她福身離開。
林書棠根本來不及阻止,掀開被衾從床上起身,她腳步有些虛浮,堪堪才能走到桌邊。
她手撐在桌面上,手無力地執起茶壺往喝空了的茶杯裡添水。
眼神怔怔地盯著某處。
等再聽著開門的聲響,林書棠轉頭看去,卻見來人是沈筠。
隔著月門,輕薄的帷幔浮動,他眼底神色很淡,掃過她赤腳踩在地上,茶杯洇出來的水流沿著桌面滑落,彙集到她腳底。
他沉了眼,朝著她走進。
林書棠手上一抖,忍不住朝後退去,茶壺歪倒在桌面,眼看著就要滾落砸在地上,沈筠快步走來,將林書棠拉入懷中,眼疾手快地將茶壺歸了原位。
若是那茶壺砸落,不說裡面滾燙的熱水,就碎瓷片亂飛,恐也會扎進林書棠的小腿裡。
他低眼看她,見她有些驚魂未定地顫著眼簾,知曉她還算是怕得,不是心如死灰到要一心尋死,心間悄悄落了一口氣。
他固然恨她不知謂地跳進湖水裡,卻更害怕她寧願死也不要他。
沈筠將她打橫抱起,放到了床邊。
她腳底已經被洇溼,此刻面臨他時依舊有些害怕,無措地蜷縮著腳,想要縮回。
沈筠抓著她的踝骨,冷著臉不由分說將她腳底踩在了自己皦白色的衣袍上,頃刻便染溼了一沓痕跡。
等將她兩隻腳都擦乾淨以後,他才將她雙腳塞進了溫暖的被衾裡。
直到府醫來,他都始終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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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撒花]
推一下作者隔壁新開的《被陰溼男鬼纏上以後》和下本要開的《長兄難為》。
這個作者發誓,下一本一定是個小甜文[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