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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久沒有做過木器了, 不知道做出來還好不好看。”
林書棠身子好了一點,便去了木屋,此刻坐在案前, 拿著刀具,陌生的觸感讓她有些許沒底。
綠蕪站在一旁, 彎身伺候著,“夫人放心好了, 不管夫人做成什麼樣,小公子自然都是喜歡的。”
林書棠被她這一誇也笑了,“屬你嘴甜。”
做個什麼呢?想起沈筠之前的話, 那就做個撥浪鼓吧。
林書棠埋首搗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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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好女孩,但我無法原諒她父兄,我也無法原諒你。沈世子。”周夫人眼眶發紅,強捺著情緒。
“當年你與子漾情同手足, 我也曾將你視作親生兒子對待。可出了那事以後,你又是如何對待子漾的?”
她眼淚流了下來, 低頭用錦帕擦拭, “我理解你的選擇,但我不能心無芥蒂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所以這些年裡,我不願見你。我怕我……”
說到後面,她已然泣不成聲, 索性便沒有繼續再往下說。
她轉過身接過下人遞來的黑漆木匣盒,放置在石桌上推到了沈筠面前,“這東西便替我交給你夫人吧,權當謝她救命之恩。”
那一日的情形非常混亂,如今再回想起來, 她竟然也有些記不清了。
她沒想過會遇見林家的人,也沒想到竟還當即犯了病。
在廂房休息的時候,夢境裡一片光怪陸離,過往種種悉數瀰漫上心頭,那些血腥的,蒼白的,久遠的景象一一在夢境中重演。
她看到自己哭著去扶丈夫的棺槨,轉眼間,手底下撫摸的又是她兒子的靈柩。
她怎能不恨,不悔,不痛?
她其實能夠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床前,感受到被衾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漸漸的,呼吸喘不上來,胸腔像是被人一掌擊碎,恍恍惚惚中,腦海裡似又浮現起丈夫和兒子的身形。
他們就站在自己眼前,笑著,伸手拉她……
她突然就沒了力氣掙扎,是不是,這樣也算是最好的結果。
可突然,猛地一聲,似有人衝了進來。
繼而是身前那人鬆了手,大片大片的空氣湧進鼻腔,忽然一下什麼都暢通了起來。
她沒有想過,那個女子,她恨他父兄入骨的女子,竟然會不顧性命地來救她。
廂房內後來湧入了很多人,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聲音。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她什麼也聽不清。
只腦海裡一片空白,如遭雷劈,愣愣盯著地上那一灘鮮紅的血跡看,是那個女子被撈上來以從她的後背上流下來的。
為什麼要救她?為什麼?
周夫人沉沉撥出一口氣,過往種種,誰對誰錯,誰又說得清呢?
“我今日便會離開玉京。”
面對周夫人的指摘,沈筠一直都垂眸聽訓。
唯聽見這句話以後,他終於顫了顫眼睫,抬起了頭來,眸裡似帶著一點茫然。
“你若還顧及一點與子漾的兄弟情義,就在每年他的忌日裡去看一眼他吧。”周夫人眼眶發紅,嗓音也發著顫,“也替他打理打理這將軍府。”
她偏頭望了一眼主屋的房門,眼淚順著流下時,嘴角也揚起了笑意,彷彿又見到了那個高束馬尾,身著勁裝信步走來的少年,眉目恣意地喚著她“母親”。
……
周夫人離開了。
沈筠站在院中,半晌沒有挪步。
午後的陽光分明明媚又刺眼,可經過高大茂密的梧桐遮擋,竟顯得有幾分陰森索然。
他失神一般的,眸色不知道落在何處。
微垂著頭,冷白後頸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幾近透明的狀態,像是被折斷了一般。
空曠蕭索的院中,沒有一絲人氣,只頭頂上枝葉簌簌作響,又掉落下幾片,在他腳邊被風吹著打旋。
沈筠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砂礫刮過,“好。”
安靜得只有風在回應。
……
“夫人,你做的也太好了吧。”綠蕪驚訝地捧著林書棠做的撥浪鼓在陽光下翻來覆去的瞧,忍不住嘖嘖讚歎,滿眼的崇拜羨慕。
林書棠失笑地看著她,“我都還沒有完全做好呢,你就誇得天花亂墜的。”
“夫人還沒做好,就已經比市面上買的那些都還要漂亮了,若是做好了,再上點釉,奴婢倒覺得,比那營繕郎有過之而無不及。”綠蕪大言不慚道。
林書棠埋頭偷笑,她的手藝要是能夠趕超師兄,她爹估計睡覺都能笑出來。
林書棠想起在溪縣的日子,眼裡的那一點喜意不由又落了下來。
爹本來就常說她做事不專心,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肯靜下心來好好學習他的手藝。如今她更是五年裡不曾碰過木器。
爹爹會怪她嗎?
“夫人……”綠蕪見著林書棠沒有說話,輕聲喚了她一聲,“可是奴婢哪句話說錯了?”
林書棠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無事。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喜歡,我雕個什麼東西送給你好了。”
“真的嗎?夫人!”綠蕪眼睛都睜大了幾分,“那,我……我想……我想……”
綠蕪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到要個什麼,她是實在震驚,夫人竟然會給她刻東西。
對於木器也不太瞭解,也不知道應該要個什麼。
“夫人不如把這些給我吧。”綠蕪指了指木屑堆裡的幾個刻毀了的。
“那怎麼行?”林書棠覺得這樣不好,從木屑堆裡掏出來其中一個,“這樣吧,我給你雕一朵花吧。”
“好啊!”綠蕪眼睛亮了亮。
林書棠低頭專心致志地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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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回來以後,並未像往常一般先去正房,轉角去了書房,卻不想,見到一側木屋的房門大開。
腳步頓了頓,他換了方向又向那處走去。
還未行至門口,便聽見裡間傳來嬉笑聲,他側耳仔細聽了聽,是她在笑。
對著一個婢子,也可以笑得這樣開心嗎?
為何獨獨對他,只有疏遠,恐懼和厭惡呢?
沈筠慢了腳步,側身站在門外,靜靜凝視著屋內的景象。
她坐在案前,柔荑執著細刃,一點點刻著紋路,微垂著頸,耳畔落下幾縷碎髮。時不時吩咐綠蕪替她拿一下工具。
陽光輕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渡上了一層柔光。
“沈筠?”林書棠抬頭,眼神不經意間落到門外,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多久,有些錯愕。
綠蕪聽見這聲,立馬止住了唇邊的笑,一下規矩了起來,整個人都似縮小了幾分。
沈筠進了房間,逆光而來,林書棠有些看不清他的面色,只直覺他貌似心情不佳。
她站起身來,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沈筠身上這股壓抑的氣息是為何。
剛要開口,沈筠便將她攬進了懷裡。
林書棠愣了愣,感受到他下頜頂在她的肩窩,撥出的熱氣就噴灑在她的頸側,溼溼癢癢的,她有些不舒服,想要躲。
沈筠卻將她攬得更緊。
“讓我抱一會兒。”他
開口的嗓音很低,細聽起來,還有些沙啞,像囈語一般重複,“一會兒就好。”
林書棠不再動了。
她覺得今日的沈筠有些奇怪,想到自己來木屋本就有意要與沈筠緩和關係,她試探地抬了抬手,環住了他的腰身,沈筠貌似怔了怔,又很快鬆緩了下去,林書棠才有底氣又環緊了幾分。
夕陽的餘暉從門口傾瀉而入,一如很多年前沈筠背身站在此間,垂眸無聲地盯著被林書棠砸出的一地狼藉。可此刻黃昏不再吝嗇,將所有瑰麗傾數落在二人周身,觸碰間猶帶著暑夏灼人的溫度。
一片木屑花的狼藉裡,林書棠終於願意給他擁抱。
沈筠後來不止一刻地回想,那個時候,他或許應該是抓住過什麼的。
“你怎麼了?”半晌以後,林書棠才開口道。
“沒事。”沈筠從她頸側抬起頭,眉眼間又恢復了以往一貫的淡然。
眼神落到了桌案上已經初具花形的木器,“這是……”
繼而慢條斯理地掃向了林書棠。
“這是我給綠蕪刻的!”林書棠立馬道,說罷,似有害怕沈筠有強奪的意思,又趕緊彎身抓過背在了身後,揮手間揚起了大片大片的木屑花。
綠蕪早在沈筠進來以後就退了出去,此刻並不知曉林書棠如此相護她的禮物。
沈筠卻覺得這東西分外礙眼,見著她如此寶貝,微壓了壓眉,“我的呢?”
他很理所當然地望著林書棠,烏黑瞳仁裡溢位幾分幽怨,像是對於林書棠這樣無視他,而紆尊降貴去給一個婢女刻物的行為很是不滿。
林書棠一時語塞。
繼而又很沒好氣道,“什麼你的?你要的還不夠多嗎?還想要什麼?”
“那我要的你會給嗎?”沈筠抬手環住林書棠的腰,手往後去勾她的手。
分明是暑熱的天,也不知道他手為何如此涼,不知道在哪裡吹了多久的風。
觸碰到林書棠的一瞬間就忍不住讓她打了一個顫。
林書棠繼續往後躲,脖子卻抻得直,頗硬氣道,“不給。”
沈筠似愣了愣,稍頃,悶笑了一聲,帶著胸腔都在震,他俯身得更近,大手一彎,將林書棠腰身掌住往身前帶,“那就給些別的。”
話落,他碰上她的唇,舔舐著咬開,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