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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沈芷溪以後, 趙明珠的拜帖又呈了上來。
林書棠並不覺得難以應付,自靜淵居的大門被開啟以後,各房送來了不少補品, 還派了人來看。
不過幾乎都被沈筠擋了回去。
是以,林書棠養傷的這段日子還算是悠閒。
如沈筠所說, 一放她出去,她心就野了。
從前待在靜淵居內倒不覺得日子難捱, 如今出過府一段時間,就很難再坐得住了。
聽見趙明珠來找她,林書棠欣喜得當即便派了人去請進來。
眼下這個時節, 正值暑氣最盛的時候。
空氣中明顯看到一層一層波動的熱浪,抬眼之處,到處都是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頭暈目眩。
唯進了靜淵居以後, 迎面直撲過來沁人的涼氣,滿院花樹, 枝繁葉茂, 隔絕了大片刺目的陽光,只透過綠色的樹葉落下薄薄的一層光輝,既亮麗又不灼熱。
枝頭晃動間,隨著金屑搖曳在人面上的,還有風裡隱隱送來的清淡花香。
頃刻便將人心間那股躁鬱壓了下去。
趙明珠隨著引路的婢女在院中穿行, 青石子鋪就的小路旁,還擺放了幾個齊腰高的水缸,荷花開得亭亭玉立,擁簇著的荷葉傘面光滑舒展。
趙明珠走進時,隨意側頭低瞥了一眼, 竟然還在水面發現了幾隻金魚兒嬉戲。
通身的花紋漂亮得緊。
林書棠站在門口迎她,用手給她輕扇了扇,和她一道進了房間,吩咐人趕緊再添一些冰塊來。
“今夏的暑氣來得是比去年早了些。”趙明珠用手背點了點面頰上的一些細汗,坐在了紫藤編制榻的另一頭,瞧著林書棠笑,“不過靜淵居內,倒是舒適宜人。”
“我本還擔心你的傷勢,那曾想,你過著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林書棠笑著給她摻茶,也貧了一嘴,“是,白白讓趙娘子擔心了那麼些時日。真是我的錯。”
“世子夫人這不是折煞我了?”趙明珠微仰頭,嬌嗔道。
喝下林書棠摻得涼茶,喉間渴意才緩了些過來。
“不過說真的,你那一日當真是嚇著我了。”趙明珠放下茶杯,人也正色了起來。
說著就要起身去到林書棠身後,親自檢查她的傷勢。
如今回想起來,趙明珠依舊是心有餘悸。若不是當日兩個人都留了一個心眼,她帶著人去尋,後面會發生什麼簡直不敢想。
林書棠好歹是她帶出來的,人是全須全尾地出去,可卻是流了一路血的回來。
不說國公府,就沈筠都能將她給拔骨抽筋了。
按理來說,她本該第二日就來登門拜訪,誰知,沈筠竟然閉門謝客,任何人都不得探視。
不說她,就連國公府內的人都一概進不去,府醫更是住在了靜淵居內。
如此嚴防死守,生怕一隻蒼蠅飛進去,趙明珠心裡發慌,半點訊息都打探不到,更是連沈筠的一點兒意思也摸不準。
季懷翊只叫她靜下來等著,眼下還是莫要去沈筠面前觸他的黴頭。
林書棠受了傷,她眼下去國公府,不僅是添亂,也是去挨訓。
別人不瞭解,季懷翊卻是知道,沈筠在林書棠的事情上有多小心眼。
這回林書棠差點命在旦夕,沈筠絕對很難輕拿輕放。
趙明珠只好耐著性子,沒曾想,這一等,就是將近兩個月。
林書棠連忙按著她坐下,怎麼一個個一來都著急忙慌要看她的傷口呢。
她有些無奈地笑道,“這麼久了,早就好了。周夫人還送來了舒痕膏,你只怕來看,都找不著我後背上的傷在哪呢?
”
“那就好。”趙明珠煞有其事地點頭,胸間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她捧著杯子繼續喝茶,“那刺客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伯母,到如今,三皇子都沒有找著那人。”
趙明珠搖了搖頭,“看來今後出府赴宴,身邊還是得帶些會功夫的。”
“是啊。”聽著趙明珠這樣說,林書棠也有些奇怪了,周夫人不過一個內宅夫人,丈夫和兒子都為國捐軀,到底是誰連一個寡居的孀婦都不放過呢?
“我聽聞周夫人離開了玉京,可是因著這事?”
“那我不太清楚了。”趙明珠搖了搖頭,“伯母離開時誰也沒告訴,只讓人稍了一份口信,我們也是她離開了以後才知曉的。”
“如今那刺客又找不見人,伯母待在玉京孤身一人,的確不如回了平宛老家安全。”
“只是季懷翊較上了勁,非得要把那個刺客找著,這一段時日夜以繼日的,大有誓不罷休之勢。”趙明珠想起自家那位,搖頭輕嘆了一口氣。
“周夫人是他的伯母,他自然在乎了些。”林書棠難得替季懷翊說起了好話,“這說明季大人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林書棠眯著眼睛笑了,可不就是個有情有義,又重情重義的人,不然,也不會無視沈筠強迫良家女子的行徑,還幫著他幾次將自己追回。
林書棠盯著眼前似陷入了相思的女子微微地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也嘆了一口氣。
趙明珠聽著這話,眼神突然變得惆悵了起來,她抬起頭,望向了外面,“是啊,馬上要到周少將軍的忌日了。”
往年這個時候,他們都會去周府拜見周夫人。
可是周夫人從來不會見他們。
於是後來每一年這個時候,季懷翊就會等周夫人離開以後,再自己帶著一瓶酒去周府的陵園裡去祭拜。
季懷翊不會讓她跟著,山上的路不好走,尤其好幾回周子漾忌日時都下著雨。
回來以後,季懷翊的心情也都會陰上好幾天。
趙明珠突然就不想跟他置氣了。
-
沈筠是從來沒有去過周府陵園的。
五年的時間,他從未祭拜過周子漾。
周夫人視他如毒蠍,對他避之不及。
若是遇見了,只恨不得能夠啖其肉飲其血。
沈筠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就像此時,他第一次站在周子漾的墓前,磚砌的墳冢只到他腿間。
曾經與他談笑風生,縱馬沙場的人,此刻無聲地躺在地底。
冰涼的雨線順著墓碑鐫刻的字跡滑下,周遭靜謐無聲,沈筠生平頭一次感到無所適從。
是的,他來做什麼呢?
就像周夫人曾經說的一樣,不需要他假惺惺的示好,也不要他踏入周家陵園,恐擾了亡魂安寧。
祭拜不過做給活人看得罷了,而她早就知道他沈筠的可憎模樣。
一杯酒倒下,沈筠轉身出了陵園。
等季懷翊來時,看見墓前擺放的祭品,洇出深痕的石磚縫隙裡,生出細小的雜草被酒水澆彎了腰。
季懷翊回頭望去,四面山林,墳冢砌立,無聲亦無息……
盔甲鐵寒,紅血沁透經年累積,染成了斑駁的玄色,迎面撲來的肅殺之氣猶帶著疆場朔風的凌冽。
沈筠站在披甲架前,用軟布沁過水沿著領口一點點拭過。
洇出玄黑的紅血依舊擦拭不淨,像是凝固的瀝青。
沈筠神情淡漠,眉眼間沒有半分氣惱,只是固執地在那一處反覆。
重複機械的動作,無動於衷的面龐,像是一個任人操控的木偶。
直到季懷翊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大步拐過一處屏風,站定在了沈筠跟前,他才抬起了眼來,大發慈悲地掃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方才陵園內,是不是你來過了?”季懷翊雙手抱臂靠在了身後的桌案上,微揚了揚頭,像是對於自個兒發現了沈筠來過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情。
“沒曾想到,伯母離開玉京,竟然是將周家的鑰匙都交給了你,看來,這些年雖然她嘴上說著……”季懷翊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沈筠,自覺沒把後面的話繼續道出。轉而說起,“但是,還是最信任你。”
沈筠沒說話,也或許是讓他永遠都活在煎熬裡呢?
軟布滑過,落到腋下一寸,手上卻突然受到一股阻力。
沈筠低眼望去,盔甲上刺穿了一枚碎裂的箭簇。
季懷翊也察覺到他的動作走近了看去,盯著沈筠拿在手上的硃紅漆箭簇微微蹙了蹙眉。
“這箭制是屬西越,可這上面的漆料不是當年朝廷軍器監特供的硃紅漆嗎?”
“表哥當年帶的銳鋒軍,用的是……玄漆……”
話落,季懷翊猛地後背發涼,與沈筠沉黑的眼眸對上,那股痙攣更是從頭頂蔓延到四肢百骸。
“看來,要從軍器監查起了。”不同於季懷翊的震悚,沈筠倒是冷靜得很多,眼底更是出現了一絲興味。
彷彿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周子漾的死另有隱情。
季懷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連串的震驚讓他霎時有千言萬語想要吐出,卻一時不知道應該從何處開始問起。
便見著沈筠已經大步離開了書房,門外,傾盆大雨落下,升騰起的大片白茫茫的雨霧輕易便將沈筠身形掩住。
前往軍器監的馬車上,沈筠閉眸沉思,面孔隱匿在香爐升起的嫋嫋煙霧中,搭在膝上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將暗牢裡的那人提出來,我要親自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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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這幾天裡,趙明珠沒能來國公府找林書棠。
如今天一晴,便立馬來赴了約。
林書棠這一段日子都待在木屋內,趙明珠從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如今見著林書棠搗鼓,倒覺得有趣得緊。
尤其自己一上手以後,更是覺得其間樂趣妙不可言。
只是她的勁有些許小,刻那木頭是有些難了。
林書棠就撿些鬆軟的木頭給她劃,她則雕一些假山扔進水缸裡既給金魚兒當屋子,也給水缸造景。
假山木旁還圍著各種奇形怪狀五顏六色的石子,林書棠將它們累得很漂亮。
趙明珠彎著腰,看著水缸裡遊得歡快的魚兒,當真恨不得能自己住進去。
一雙眼睛盯著魚兒的遊跡,突然忍不住“咦”了一聲。
林書棠也湊了上去,“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