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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那晚的話說得沒錯, 這未嘗是一件壞事。
他也的確幫了她很大的忙。
景木堂的經營狀況不佳,又欠了別人一大筆銀錢。
如今世道又不好,亡命之徒屢見不鮮。沒有幾個人敢大著膽子再做這樣大的買賣, 尤其是貨物需要來往幾個州縣。
保不齊半路中就被人截了貨。
好在宜州城內,景木堂內還有不少木料存貨。
林書棠也不算是個二世祖, 手上依舊繼承了自己父親林柏年的大半手藝。
雖比不上師兄宋楹,但在木行裡, 也能稱得上是行家。
是以,林書棠接受著沈筠的提議,將景木堂由大宗貨物貿易轉變為精巧小件貨售賣。
沈筠比起她來說, 去過的地方也不算少,各地的風土人情,奇技淫巧,他也多有心得。
這對林書棠來說, 提供了很多以前她從沒有想過的思路,給了她很多靈感。
如今世道艱難, 宜州又身處邊境, 雖說眼下西越並沒有打過來,但是城內的人大多已是人心惶惶。
尤其無數個深夜或是黎明,也會在睡夢中被邊城的戰火聲驚醒,明明遠在天邊,又好似近在眼前。
今日的暫時安穩, 卻難保他日不會與之一樣成為城破流民。
是以,表面上看著還算繁華的宜州,其實也早已不過是醉生夢死的腐瘡。
眾人不過是秉持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灑脫。
林書棠汲取著各州盛行之風,因有沈筠的參與,二人商議著, 也不由做出了諸多市面上沒有見過的新品。
一時銷量居高。
因為取得的成績不錯,這一段時間的分外忙碌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商鋪經由她與沈筠之手,開始慢慢有了運轉起來的跡象。
只是對於想要還清那筆欠款,卻依舊杯水車薪。
但好在所有事情都在井然有序地執行著,林書棠儼然像燒不盡的野草,消極的情緒只存在了前幾日。
此後的日子裡,都顯得十足亢奮。
空閒的時候,二人就在木房內待著,為此進行鑽研。
沈筠提出的觀點常有新意,林書棠接受他的意見,二人一同在紙上作畫,修改,推出了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兒。
因為有沈筠的開導,林書棠也漸漸發現,做木器好似不一定只能侷限於傢俱擺放,博古架裝飾。
也可以滲透進百姓的日常生活裡,譬如女子的妝奩,可以兼顧美觀和更多內層的收納,小孩子的玩器可以設計更多機關幫助開智。
是以,靠著城內這幾家景木堂的一些囤積木料,林書棠親自示範改造,僱傭了很多逃亡過來但實際有手藝的流民,短短時效裡竟也創出可觀的盈利。
景木堂也以推出的這一批奇技淫巧而小有名氣。
林書棠經歷了景木堂要債那一日的事情,本以為看不見希望了,沒曾想到,如今竟然峰迴路轉,她靠著另一
條路又殺了出來。
而這一切,無疑感激沈筠那一日對她的開導,願意和她一起想辦法。
於是林書棠做木器時,沈筠成為下手,似乎就變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就連長庚也默契地在這個時候不會進去打擾二人。
儘管忙碌得腳不沾地,但是林書棠每一日都未曾放棄過打造弩械。
紙上畫了一遍又一遍的草圖,林書棠安裝拆卸了一次又一次,才有瞭如今弩械的大致模樣。
這樣明顯的弩器自然瞞不過沈筠的眼睛,林書棠為其加工了四組並聯的牛筋絞盤,相應配合也增寬了鑄鐵齒輪,而這樣的設計,比起傳統弩箭擴大了不止三成動能,極大提升了射程和射能。
雖然目前還只是擺放在桌案上的一個小小的樣器,可若真的按照比例設計出來絕對是一個巨型弩械,遠遠不是用於孩童小打小鬧的玩器。
房門大開的陽光洋洋灑灑落進來,渡在成色極不均勻的以棕色櫸木為主體的弩器上時,泛著暗色的猙獰玄光,好似已經提前帶了殺氣。
沈筠默不作聲地從那弩械上移開眼,遞給了林書棠一柄插杆,林書棠頭也沒抬接過,在手上轉了一圈,極為順手的插入齒輪中,將其拆卸了下來,又重新配置組裝。
“這弩械之前沒有見過?”
沈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垂眸看著少女彎下的後頸,白皙的肌膚薄薄裹著一節凸起的骨節,晃得亮眼。
好似一按就能碎掉。
沈筠眸底一片冷色,指腹有些發癢。
林書棠動作頓了頓,好似眼下才反應過來,沈筠看見了什麼。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今日他的聲音好似有些冷淡,她抬頭望去,卻見他眸光柔和,眉宇間依舊浮著那抹讓人熟悉的微弱笑意。
細碎的陽光在他眼睫處跳躍,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神情,只琥珀色的瞳仁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豎瞳,她莫名地後脊有些發涼。
“我閒來無事,做著玩玩的。”林書棠有些心虛道。
這個東西,是她與西越交鋒的籌碼。
若是她真的能夠進入商行,西越的人知曉她已經打造出了他們想要的弩械,她便更有底氣救父兄出來。
只是當日在雁城,她只是模糊在父親的書案上匆匆瞥過一眼,以至於其中的細節,她完全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想要完整造出來,不是一件易事。
林書棠到了此刻,才恨過去很多時候,她都只知道貪玩,如今若是師兄在,定然能夠將其復刻出來。
又或者,他會造出更厲害的弩械。
總之,定然符合西越心中所需。
而不是像她這般,折騰了這麼久,卻總有幾個地方老是失靈。
她反覆比對過,試過多種法子,就連內軌也鑲嵌了牛角片減少摩擦,卻好似總達不到該有的射程。
林書棠不免有些煩憂,為了父兄她沒有辦法,只要爹爹和師兄平安回到宜州,她會將畫紙毀掉,弩械絕對不會落入西越之手。
只是這件事終究波及甚廣,若是被發現,如長庚所說,是通敵的大罪。
沈筠沒有必要知道這件事,她不能將他給捲進來。
索性沈筠也並沒有多問,他向來極為知分寸,舉止有儀,從容有度。
聽聞林書棠的話,他只輕聲應了一聲,林書棠也不由鬆了一口氣。
沈筠壓了壓眸,看著少女無意識微軟下來的腰肢,薄唇微勾,微涼眸色裡漫不經心滑過一抹譏諷。
深夜,萬籟俱寂。
廂房的窗前兀得閃過一道暗影,眨眼間,隔斷內外室的山水屏風外,便跪著一人。
沈筠坐在屏風後的八角桌前,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他慢條斯理地晃著茶盞,微漾的水面洇出少年冷雋的眉目。
“今夜就動手。”
他吩咐道,嗓音似薄薄的初雪落下,輕盈卻冷。
影霄聞言倏得抬頭,隔著一扇墨畫山水屏風,少年身形朦朧隱匿其後,只見著月色如流水落於他周身,整個人都清透得像是一道幻影。
影霄脫口而出,“公子不再繼續查下去了?”
話落才即刻意識到自己上次在景木堂外接喙公子決定時公子警告的神色,連忙又垂下了頭去,自知失言復要請罪時卻不料聽見公子的聲音,“周子漾如今還死守平寧城,援軍未置,糧草告急。我沒功夫再與她耗下去,她既有為西越效勞之心,那不妨就下去陪西越的人。”
說到這裡,他語氣裡寒霜更重,細聽似還帶著莫名的煩躁。
“等平寧之戰結束,我自有法子收拾這宜州商戶裡的蠹蟲。”
指腹刮蹭過杯壁,他扣下白瓷茶盞,於桌面相接撞擊出輕微的響聲,寂靜夜裡清脆微冷。
影霄頭埋得更深,莫名感受到一股壓抑的沉意。
公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邊關通敵之人也不在少數,否則公子也不用以身誘敵,一路南下受盡追殺。
可從來除掉就是,眼下公子緣何如此生氣?
影霄不敢多言,但既那女子將公子如此氣著,向來定也是個狠角色,需得除之而後快。
“做的聰明一點,不要留下疑跡。”
“是。”
影霄領命,不敢耽誤,只想著趕緊完成公子的命令為公子洩憤。
不多時以後,月色升至當空,遠處寢房內開始冒起縷縷青煙,繼而便是升起的火焰在房中跳躍。
沈筠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那間寢房被火焰吞噬。
黑夜逐漸被撕開一道裂縫,迎面而來刺目的火光裡,有微微的熱氣順風而來。
許是火勢太大,他覺得喉頭有些發緊,胸腔裡像是積水瀰漫,沉重得有些喘不贏氣來。
指尖扣緊了窗沿,他默不作聲地凝視著那已被燒得斷掉了的梁木的一處,發出墜地的轟隆聲響。
火星炸開,翻滾著更大的火浪延綿,迎著風,已經要蔓延到這處。
眸光閃動,沈筠壓了壓眸,眉宇間極快滑過一抹煩躁,轉身兀得將窗戶閉上。
他認命一般地大步離去,沿著兩間房相接的走廊一腳踹開了燒得通紅的房門,冒著熱浪進了火場。
房間內的桁架,木櫃已經燒成了焦炭,四面牆是大片大片燎竄的火焰,帷幔上的火舌一路攀巖,將梁頂和地面銜接,生生燒成了一面火牆。
院外,長庚哭喊著“小姐”的聲音混著噼裡啪啦的火燒聲混入耳中,一聲聲梁木砸下來的聲音震天動地。
沈筠被攔在外室,顧不得迎面而來無孔不鑽入肺腑的煙氣和刺痛人肌膚的火舌。
他喚著她的名字,希冀能夠在哪個角落裡發現她的身影。
今夜的風格外的大,順著風勢大火已經燒到了隔壁。
沈筠眼睛生了一片霧氣,被火灼燒刺疼得模糊猩紅。
“林書棠!”
他衝進內室,瞧見那道人影蹲在牆角,將自己抱成了一團,聽見他的聲音抬眸望來,一雙眼睛哭得通紅。
他呼吸滯了一瞬,一把上前,將她拉了起來,按在懷裡朝著門外奔去。
手背牢牢護住她的後腦。
將要踏出房門時,冷不防頭頂的門框砸落,被熱浪一衝,二人齊刷刷地滾落下了臺階。
沈筠仰躺在地上,渾身跟散了架一般的疼,手背上被木框砸出一片燒紅,指尖無意識地顫抖。
他抬眼,目光觸及到樹梢上那一抹暗影,眼神沉了沉。
影霄心知自己搞砸了事,門框砸落沒傷到林書棠,反而害著了公子,心虛地垂下了頭。
林書棠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向那一塊砸落的木板,眼裡映著火光,轉頭時才發現自己壓在了沈筠身上,忙慌坐了起來,拉沈筠起身。
沈筠身上被火舌燒了不少口子出來,方才在地上一滾,又沾上了不少火星,渾身滿是木屑灰,看著好不狼狽。
他眉峰微微蹙起,有些嫌惡地看了一眼身上,卻猛地被人穿腰抱了個滿懷。
少女只著了一件淺雲色抹胸長裙,外搭一件絹紗長衫,身上還帶著皂角的香氣撲入懷中,柔軟的身體裹著火焰的暖氣,又剎那間變得寒涼。
沈筠感受到懷中的人身體在不住地發抖,眼淚好似洇溼了他胸前一大片,少女滿頭青絲垂下,尾端掃在他手背,燒紅的痛感都好似淡了下去,變得酥酥癢癢的。
少女哭得泣不成聲,“沈筠,你沒事就好。”
沈筠有片刻的發怔,開口的嗓音似有些不確定,他緩緩低頭,很是猶疑,“你……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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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棠從他懷裡出來,少女一張面孔白皙,卻染上了不少灰燼,唯一雙眸子哭得紅潤,鼻尖也帶著紅紅的。
她抽抽噎噎道,“是我,是我沒有放好燭臺,才引起了大火,還好你沒事,沈筠……對不起……”
喉腔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沈筠看著她,一時竟然不知作何反應,面上少見滑過一絲無措。
他抬了抬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觸控上林書棠的面頰,將她面上的餘灰抹掉,眼淚打溼了他指腹,他一邊揩,林書棠一邊流。
弄得他整個掌心都溼溼的,他終於開始有了些許不耐,擦淨她面頰的手往後,單手握住了她的後腦按向自己頸側,手順著她單薄的脊背輕撫,“沒事了。”
他說道,嗓音沉啞得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