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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楹推開小院的院門, 手上提著早市買來的吃食,他眉眼間浮著笑意,好似腳步都輕鬆了不少。
“書棠, 來嚐嚐師兄今早特地去西街給你買的餛飩,還是熱乎的……”他抬眼看去, 林書棠行色匆匆朝著這便走來,他忙攔住了她, “眼下時辰還早,先吃飯吧。”
“師兄,我聽說官差在大肆搜尋細作,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提供一點什麼線索?”
林書棠連忙解釋道,說著腳步不停要從他身側路過。
她想過了,與其乾等著沈筠的訊息, 不如她親自去衙門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出點什麼端倪, 幫到他。
宋楹一聽這話, 便知她的真實意圖,眉眼間那抹笑意快速消失,隱隱浮出一絲戾氣,他握緊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將她拉了回來。
“書棠, 他很有可能是逆賊,他留下來,我們都會出大麻煩的!”宋楹直接撕破了二人間那層窗戶紙,直白坦言道。
“你就算不考慮你自己,也應該考慮師父。西越的人本就有意拉攏他, 你留著這個很有可能是西越細作的人,就不怕師父屆時難做嗎?”
“可他不是啊!師兄,他幫了我很多,景木堂能有如今,也是因為有他。如今只是官差在拿人,沈筠碰巧不在而已,難道就要將髒水都潑在他的身上嗎?”
林書棠下意識的反駁,讓宋楹面色變得很是難看。
她意識到自己情緒好像有些過激,忙垂下了眼來,“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師妹,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從前很聽師兄的話的。”宋楹手從握住她的雙肩上撤下,徑直打斷她的話,有些失望地看著她,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一般。
“師兄,我……”林書棠上前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宋楹卻兀自又好像平復了心情,他再抬眼,面上情緒盡消,只眉眼認真地看著她,“書棠,不如我們就來打一個賭。”
“賭他,此番還會不會回來……”
……
林書棠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久到那些前塵往事不斷在腦海裡反覆回演。
她依稀記得,那之後不久平寧城的駐軍突然圍攻朔城,西越的兵力被分散在各地,為首的少年將軍帶軍直搗城下,兵貴神速,火速收復了朔城。
邊城陷入一片振奮人心的激盪中,爹爹也在平寧談完了生意回到小院,她與爹爹師兄失散數月,終於又再一次團聚。
而那個人,從始至終沒有再出現。
後來……
便是有一天晚上,小院內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林書棠突然頭痛了起來,她蹙緊了眉,像是陷在了夢魘裡一般,身下死死抓著錦衾。
好似有人攥緊了她的手,肌膚上升起細密的疼,像是針扎一般,額角的鎮痛才緩和了下來。
好久好久以後,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纏枝花紋帳頂,花瓣是她最喜歡的粉色。
她復又轉了轉眼,一眼便瞧見坐在床邊守著的青年。
和記憶中相比,他眉眼間的輪廓更深邃了些許,眼尾線條愈發利落,五官如墨筆勾勒硬挺分明,少年時期清稚骨相里如遠山覆雪的疏離逐漸落去,化為寒玉經琢後的沉穩和冷銳。
不說話時,靜若寒潭的眸子單隻消望人一眼,就叫人不由屏住呼吸噤聲。
毫無疑問,林書棠是害怕他的,內斂鋒芒的沈筠,眉眼間總是浮著看透一切的淡然,林書棠在他面前,簡直是無所遁形。
而不公平的是,她卻常常琢磨不透他。
察覺到視線,青年緩
緩掀起眼簾,內裡瀰漫著幾根明顯的紅血絲,蒼白的臉色唯眼底下一片影青色落影和清晰可見浮動的暗紫色筋脈。
見著她醒了,他微歪了歪頭看她,乾澀的唇揚起淺淺的笑意,喚她的名字,整個人縈繞著頹唐病氣,唯那雙眼睛卻遽得黑得發亮。
“醒了。”他嗓音也啞得厲害,像是在這裡守了很久。
林書棠被這一聲喊回神來,腦海裡迅速閃過幾個畫面,她眼睛猛地睜大,在沈筠的手探過來之前火速起身,裹著被子就縮到了角落,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宋,宋楹呢?”
意識漸漸回籠,西鶩山上那一夜的事情頃刻如流水一般灌入,一幕幕畫面如走馬燈一般在她眼前閃現。
她想起宋楹倒在血泊裡渾身痙攣顫抖的樣子,不受控制地開始尖叫,“我師兄呢!”
“你把他怎麼了!你把他怎麼了!”
林書棠死死地盯著他,對宋楹的焦灼擔憂好似連帶著她對沈筠的恐懼都消下去了不少,從最開始恨不得離他八百里遠到眼下竟然還能顫著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師兄還活著對不對?”
她試探著靠近,聲音也逐漸軟和了下來,輕言輕語,猶似帶著希冀,好似這樣他就能吐出憐憫的語句,給她安心。
沈筠探她面頰的手因著林書棠這一躲而僵在半空,他眸色黯淡了下來,視線從她焦急惶恐的面上緩慢地挪動,落到那雙攥著自己衣袖指尖繃得發白的手,兀得笑了出來。
聲音冷得可怕,但只一聲便收住。
林書棠尚還來不及思索他這是何意,就被他大手擒住了後腦逼近,頃刻之間二人幾乎是貼面相對。
她看見他那雙闃黑的眼珠在她面前微微轉了轉,像是在思索什麼。
“宋楹啊?”
他啟唇,很輕的一聲,林書棠呼吸瞬間屏住,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牙齒都在無意識打顫。
“他沒死,還好好活著。”
意外的答案,讓林書棠有一瞬間的驚愕,繼而是潮水一般襲上來的慶幸,胸腔裡積載的那口鬱氣也漸漸落了下去。
掌下人後脊柱在緩慢放鬆,沈筠指腹摩挲著她後頸的軟肉,眸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她面上,沿著她的眼睫,鼻尖,嘴唇一寸寸刮過,沒有放過她變化的任何神情。
他看見她沉溺於這場劫後餘生的僥倖,看見她方才凝滯的呼吸從喉腔裡吐出,看見她眼角眉梢都都沁染出喜色,暈出一片水紅。
那雙像是不通人性的漆黑眼珠子裡弔詭似的升起寒冰,慢慢侵染,將姣好的面容凍結得幾近扭曲。
再偽裝不出一絲一毫的剋制溫柔。
他掌下用了力,迫她抬頭,她果不其然在見著他面色的那一刻,眸中又快速恢復成了驚恐,像是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他慢慢地靠近她,幽幽地開口,眼珠子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好像真的好奇,“阿棠這般在乎他啊?”
林書棠驚顫地回望他,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嘴唇下意識蠕動,“我……沈筠,你放過他吧。”
她眼角的淚終於滑下,雙手無助地去抓他的衣衫,幾乎是用了乞求的語氣。
“我再也不逃了,求求你,放過他吧。”
她哭得聲淚俱下,面色潮紅,連聲的保證裡,嗓音被撕扯得乾啞。
沈筠無動於衷地看著她,冰涼的指腹緩慢摩挲她頸側的軟肉,“真巧,他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他掀眼瞧她,漫不經心的語氣裡滲出絲絲縷縷沁透人骨血的寒氣,在她怔然的眸光裡,一字一句道出,隱含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求我放過你。”
林書棠怔愣在原地,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做不出半點反應來。
她從未見過沈筠這般模樣,饒是從前,他再生氣,都不會是眼下這般籠罩著山雨欲來的陰鷙模樣。
他分明是笑著的,可她卻覺得遍體生寒。
她聽見他用一種近乎不解的,怨懟的,陰毒的聲音輕喃道,“你們還真是一樣擔心對方呢?”
他垂下眼,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眼神倏忽飄向了床頭,林書棠似有所感順著他眸光僵硬地轉動頭顱,視線裡,床頭置物的小几上赫然擺放著一對血淋淋的眼珠!
碩大渾圓的球體,僵硬地保留著驚恐的神色,直勾勾地對上林書棠的眼睛,溼漉漉的血液裹滿眼白,像是被剜掉的場景生動地重現在眼前,無聲的吶喊尋求她的庇護。
林書棠不可抑制地尖叫,顫抖著身子要往床裡面躲,卻被沈筠牢牢錮住。他眼角的紅血絲密密麻麻涌出,像是蛛網一般纏住那雙漆黑隱顫的瞳仁。
“他想見你,你也想見他,我便把他眼睛帶來了,阿棠可歡喜?”他躬著身子靠近,去拉林書棠的腳踝。
好像得了禮物要獻上,興奮地渴求林書棠的認同和誇耀。
“當初那一劍是我失手了,竟然只是讓他廢了嗓子,這一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將他的整個眼珠子都生生剜了下來,他不會再有復明的可能。”
他像是解決了一件特別棘手的事情,素來冷雋自持的面色上總算如山巒起伏有了異常的情緒波動。
可背對著門窗,陰影卻鋪天蓋地將他纏縛,林書棠只能看到他陷入一片沉暗的面色,好像面頰被噬去了一塊,那雙眼睛更是如同墨汁一般要流淌出來。
他湊近她,輕幽幽地吐息,“下一次,我就將他的臉皮剝下來。他不是最會做木器嗎?我讓他做一個和他一樣身量的木偶,然後將他的皮披上,你便能日日夜夜都見著他了,阿棠會喜歡的吧。”
他說道,眼含希冀地望向林書棠,好像在與她商討。
可林書棠遲遲不發一言,只捂著嘴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看他,淚水死死縈繞在眼眶,一副不認識他這個人了一般的模樣。
她看著實在太可憐了,他只好緩了語氣去哄她,掌心觸控上她的手背緩緩拉下,詢問道,“阿棠,還想要去見他嗎?”
很大方的樣子好似還願意再給她一次機會。
林書棠眼淚像是掉了線的珍珠一樣地流,胃裡升起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噁心,她猛得推開他,扶著床沿一個勁兒地乾嘔。
瘋了。
瘋了!
沈筠他瘋了!
她腦海裡只有這一個念頭,突然周身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以極快的速度衝下了床,赤著腳朝外面奔去。
她去推開房門,卻死死被人從外面扣上,再去推窗戶,竟然也紋絲不動。
身後的腳步聲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逼近,林書棠頭皮發麻,簡直想要尖叫,卻驟然洩了渾身的力氣沿著牆面滑落。
他彎身將她抱起,輕柔地放進床榻裡。
“阿棠總是不聽話,還是應該關起來才是。”他很理所當然的語氣,動作溫柔地替她蓋好被子,拂開她面上的碎髮。
林書棠偏開頭,眸色渙散地盯著虛空,“你會遭報應的。”
他神情蒼白了一瞬,手上動作依舊輕柔地拂開她側頰上凌亂的髮絲,語氣很輕,“你以為我在乎嗎?”
林書棠閉上了眼睛,屋內又再一次陷入詭異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