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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厭本以為要做到很乖巧, 才能被允許留在靜淵居。
但是林書棠卻很是容易就同意了,這對一早就拖著小布袋逛了一天靜淵居的沈厭來說實在是意外之喜。
即便他並沒有意識到,為什麼只有足夠聽話, 好像才能夠得到來自孃親的一點關愛。
但是能夠留在靜淵居,每日裡貼著孃親的喜悅已經足夠讓他將這些拋之腦後了。
林書棠會帶著他在木屋裡搗鼓, 知道他喜歡那個撥浪鼓,就又為了他做了新的玩意兒。
旁人的玩器都是去街上買的, 可是沈厭的玩器卻是孃親親手做的,他更是愛不釋手。
進入冬日的玉京,又難得天晴, 近日的陽光很是明媚,驅散了不少空氣中的寒氣。
和孃親在靜淵居待的這一段日子,充實但總歸只有一方天地,不久沈厭便覺得無聊。
林書棠便帶著他去國公府內轉悠。
對於國公府, 林書棠自己好似都沒有很熟悉,她這三年多是待在靜淵居內, 莫說國公府她沒有逛完過, 就連人也認得不全。
說要帶沈厭出院子逛逛,也只知曉在花園裡走走。
剛出院門,卻不想收到趙明珠遞來的拜帖,說要見一面林書棠。
林書棠倒是不意外,因為前一陣子, 她給沈厭做玩器的時候,也順帶給趙明珠做了一些擺件。
她來年就會離開玉京,趙明珠算是這些年裡,她少有的一個朋友。
眼下來府,恐怕是為了給沈筠當說客來的。
林書棠心意已決, 自然不會因為趙明珠的三言兩語就動搖,因而再見一面也無妨。
二人便難得不是在靜淵居內見面,沈厭由下人婆子看著,在花圃裡穿梭。
林書棠則擇了一處亭子裡坐著,下面的人上了熱茶點心以後便退了下去,貼身的綠蕪也被打發假山下候著。
說來二人自上次分別,也是有近一年的光景,可是再見面,倒也不算生疏。
趙明珠喝了一口茶,有些嗔怪道,“若不是我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告知我?”
趙明珠是個心思細膩的,兩人雖然捎信少,可是那字裡行間裡還是讓她聞出了一些不對勁來。
“季懷翊說近來玉京不會太平,所以我一直沒有登門。若不是我主動問起,怕是明年你離開以後,我才知曉吧。”
說到這處,趙明珠的確心裡是
有些怪罪了。
林書棠聞言,心裡也不免有些難受,對於趙明珠,她自然也是付出過真心的。
只是,她與她們總歸不是一處的人,趙明珠待她很好,可是這份好,也是因為季懷翊,季懷翊則是因著沈筠。
在這玉京,沒有人因為她是林書棠而刮目相看,眾人看見的,只是她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
所以,即便是趙明珠,從來口口聲聲裡,也都是勸著她留下,從沒有人過問過林書棠想要的是什麼,又在不甘心什麼。
林書棠不說話,垂著眼,揪弄著膝上的衣裙。
趙明珠放下了茶杯,嘆了一口氣,“你真的非要離開不可嗎?”
她又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還在耿耿於懷……世子當年殺了那些人?”
眼見著林書棠不說話,趙明珠有些捉急,她想了想,決意還是開門見山。
林書棠兀得抬起了頭,眸裡閃過震驚,她不知道趙明珠為何會知道這些事,但是既然她已經知道,又怎麼還可以如此輕易地叫她原諒,勸她留下?
想到這裡,林書棠眼眶不由又有些泛酸,呼吸都有些滯住。
她不願意去回想那些,就連僅僅只是提起,都好似有一把利刃在挑開她的瘡疤。
趙明珠知曉談起這話總歸有些殘忍,但是有些事情,她覺得林書棠應該知曉。
她握住林書棠的手在掌心,發現即便燒了火盆,她手心依舊涼得厲害,“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你,至少你離開前應該知曉。”
林書棠抬眼看她,眸底有些狐疑,她並不覺得趙明珠眼下還能再說什麼動搖她離開的心思,就算聽聽也無妨,可是心底卻有個聲音瘋狂叫她離開。
那個聲音吶喊的越甚,可她腳下就越是像釘住了一般扎得越深。
她聽見那些話從趙明珠的嘴裡說出,耳邊一下變得嗡嗡的,好像千萬只飛蟻鑽進了她的腦子裡。
林書棠從來沒有想過,師兄當日之舉,竟然有一天會引來滅頂之禍。往日所有高築的城牆全部崩塌,那些痛苦,怨恨,絕望一下像是找不著了支點變得七零八落,她一直以來堅守的理念搖搖欲墜……
林書棠不知道自己坐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趙明珠是何時離開的。
只是麻木地盯著腳邊,看陽光沿著她的裙襬漸漸褪去,最後亭下變得一片荒蕪。
眼前是灰暗霧茫茫的一片,高處的亭下四面灌風,沒了白日日光的籠罩,呼嘯的風聲猶如某種野獸的低鳴。
沒有林書棠的指示,綠蕪等人也不敢上前去喚她,只能等在階下,安靜地矗立。
直到好久好久以後,林書棠才終於從亭子裡起身,她緩緩地步下臺階,兩側是與她背道而馳上前掛燈的小廝。
她滿臉失魂的模樣,對這些人恍若看不見一般,就連綠蕪上前喚她,她也如失神一般在前面慢慢地走著。
每一步都虛浮地踩不到實處。
沈厭被綠蕪牽在手裡,安靜地跟在林書棠身後。
即便無需綠蕪姑姑示意,他也能察覺到孃親眼下與白日的異樣,邃也不敢多言,只乖乖垂著頭踩著林書棠纖細的影子走。
一路寂靜無聲,林書棠心裡卻猶如天人交戰。
她無意識地朝著靜淵居走,好像失了方向的雛鳥,只能依靠本能。
她不知道要做什麼,要見誰,要說什麼話,等失魂落魄地回到靜淵居,拐過垂花門後,抬眼間卻瞧見院中站著一個人。
四下寂暗,院內還沒有點燈,那道身影挺拔孤高,落下的陰影卻伶仃顫巍。
聽見聲響,他轉過身來,隔著遙遙的距離,二人面色都被隱匿在樹蔭婆娑裡。
他敏銳地察覺到林書棠的情緒不對,因而不敢擅自上前。
向來他一回府,都是直奔靜淵居。
每一日他都會在木屋前駐足一會兒,看見林書棠低眉垂目的模樣,她對沈厭眼下要比從前耐心。
有的時候還會將沈厭摟在身前,玩器的機巧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有種錯覺,好像她已經能夠原諒,好像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
直到今日,他找遍了每個房間,都沒有她的身影。
他驚惶地認為,是不是她連一個冬日都等不了了,她又一次逃跑了?
他該將她抓回來!
可那一瞬間,在巨大惶恐,憤怒的籠罩下,他竟然又意外升起了一絲欣喜和激奮。
是她要走的,是她要違揹他們之間的承諾的,那就不要再怪他不擇手段。
他有足夠的理由將她抓回來,再名正言順地困住她。
她再沒有法子能抗拒他。
他看著她走進,看著那道纖弱的身影落在地面。
廊下的燈一一亮起,煌煌燈火裡她的身形變得飄渺似攏著一層薄霧。
他突然升起一種衝動,想將她攬進懷裡,永遠關在靜淵居里。
他發現,他其實根本沒有辦法做到放手。
藏於衣袖下的手緊攥成了拳,冷白的手背上青筋虯起,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強捺著吐息,才能勉力發出一個無甚異常的音節,單調的,疏離的,如同生人。“回來了。”
林書棠抬眼看他,低垂的眼簾蓋住了他眸底大半的情緒,漆黑的眼睛像暗夜裡的深潭,他面色沉靜,只是簡單地詢問。
她像是驟然回過神來,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嗯”了一聲,從他身側路過,與往日裡一般並沒有多言一句。
她直直朝著正房走去,推開了房門進去,也不曾用膳。
沈筠收回視線,身後綠蕪等人跪了一院,忙誠惶誠恐道,今日夫人見過趙夫人以後就如此了。
怕是趙夫人說了什麼話……
這一句綠蕪到底是不敢多言的,但沈筠自然聽得明白。
他微微蹙了蹙眉,吩咐去給林書棠熬一些小粥,務必叫她吃進去一些。
想著今夜會發生的事情,沈筠本打算再進去看一眼她,但想著她似乎不會願意見到自己,於是便也作罷。
望著天邊的方向,總歸,馬上就塵埃落定了。
玉京城被一陣馬蹄聲震醒,沖天的火光染紅了上空的半壁天。
各家各戶都禁閉著門窗,饒是再好奇也不敢開戶。
沈筠書房內的燭火熄滅,他出了房間,接過影霄傳來的密報,三皇子的人已經攻破東門和南門,如今已經殺進了皇宮城下。
身後正房處的房門驟然被開啟,沈筠下意識停步轉頭望去,林書棠站在門前,天水碧色長裙,墮馬髻上簪著珠釵,她竟也沒有睡。
他虛虛抬了抬眉,二人隔著熹微豆火,他等著她說些什麼,林書棠微抿了抿唇,“明日是冬至。”
有寓意團圓之意,她未盡的話,他明白。
沈筠點了點頭,眉眼間滑過笑意,她卻猛地扣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