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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棠·花椒不澆·3,989·2026/5/11

三皇子一行人行蹤詭譎, 朝內不乏還有人為其接應,往往神出鬼沒,難以盡數剷除。 接到線人來報, 近日玉京多有生人流進,裡應外合偽裝行商的人藏了不少兵器入城。 三皇子野心不難揣測。 今夜他們長驅直入玉京, 本以為是殺了老皇帝一個措手不及,卻不想及至奉天門廣場下, 沈筠與季懷翊已經帶著京都三大營將其圍困。 三皇子被逼無奈,竟轉而直接攻破宮門,負隅頑抗至宣政殿門下, 預圖擒王! “沈筠,我沒有想到,你竟然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願意為我父皇效力?” 三皇子一臉血跡地站於身後的殘軍前, 分明已是窮途末路,任就不免嗤笑地看著沈筠。圍著他的那些人如鷹隼的眼睛視死如歸地舉刀抵抗。 “三殿下, 你沒有退路了。”沈筠並沒有被他的話激怒, 無甚反應,他身著玄黑半甲,右手執著的長劍無聲流著鮮血。 身後黑甲軍傾巢而出,弓箭手伏於高樓簷角,已經再度彎弓, 蓄勢待發,只待沈筠一聲令下。 若有絲毫反抗者,便是萬箭穿心。 三皇子冷嗤一聲,“沈筠,你以為我真的輸了嗎?” 他話落, 身後宣政殿的大門被人從裡推開,眾人視線巡了過去,竟見是皇帝身邊的大監以匕首抵著皇帝的脖子。 三皇子大笑了起來,“沈筠,現在皇帝在我手中,你想不想報仇?” 他轉身,將劍扔給了一旁的副官,三兩步跨上了臺階,從大監的手中利索接過匕首,親自抵上了這位風燭殘年老皇帝的頸子。 他低頭輕輕笑了一聲,細細欣賞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皇帝落在他手上任人宰割的可憐模樣,內心裡升起極大的充盈。 眼神繼而又慢條斯理落到玉階下沈筠的身上,他揚聲道,“沈筠,你以為你忠於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帝王?但我比我父皇仁慈,他當年不給你選擇,但是我給。” 他笑著,直視沈筠的眸光輕移,落向宣政殿西北方向的上空,那裡火光沖天,大片濃煙順著夜空呼嘯的風直入九霄。 唇角的笑意升高,他看著沈筠偏微側頭,在看到那一縷縷青煙以後,沉靜眉目裡像是被大雨轟然攪碎了的潭水,往日的從容淡然煙消雲散,執劍的薄皮手背下鼓起一條條 青筋。整個人繃得極緊。 西北方向是京都崇安坊,國公府則佔其半坊之廣。 三皇子將他眉眼間的變化一覽無餘,心底那抹舒暢更甚,略微有些可惜地嘖了一聲,“瞧這火勢,國公府內定然已是一片屍山火海了吧。” “沈筠,他定然是騙你的!”季懷翊在後面喊道,生害怕沈筠中了三皇子的計謀。 國公府有影霄守著,怎會生出那麼大一場火勢? 就算有,府內的人也會盡快滅火。 三皇子並沒有因為季懷翊打斷的這番話而生氣,他反而笑出了聲來,有些諷刺道,“沈筠,饒是你將國公府守得固若金湯又如何?” “你怕不是忘記了,你們沈家慣出情種,你當初能為林書棠做到那個份上,焉能不想想你的好妹妹,又會願意為陸錚做到哪種地步呢?” 話落,季懷翊猛地看向了沈筠。 三皇子站於高臺,將下面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像是心情極好,很願意大發慈悲不耐其煩地解釋道,“我只是告訴她,只要她將迷藥下進餐食裡,放火燒了靜淵居。等事情結束,陸錚就可以從大牢裡放出,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想想,等國公府的人發現靜淵居起火,你猜猜,林書棠和你那個不過兩歲的孩子,還能有活氣嗎?” “沈筠,你四妹妹可比你識相。眼下,我問你,你是要救你的妻兒,還是這個不仁不義偽善的帝王!” 他終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用匕首狠狠抵上了皇帝的脖子,迅速洇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只要招降了沈筠,這場亂臣賊子的謀逆起事就可以變成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 三皇子很確信自己這一場仗絕對不會輸。 當年沈筠能為林書棠捨棄那麼多東西,今時今日自然也是一樣。 “喔,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了。”他歪了歪頭,從皇帝的身後露出了一個腦袋來,笑吟吟地看著沈筠,“當年用弩械與西越交易的人,是宋楹。” “林書棠對此毫不知情,你卻硬生生困住了她那麼多年。” “你離開宜州以後,我就派了人去小院裡追殺他們,宋楹那個蠢貨,到現在還以為是西越的人找他算得仗,隻字不敢與林書棠提起。否則,他還真以為憑藉他們就能躲過西越的追殺?” “不過是我故意將他們趕回了溪縣,否則後面的好戲怎麼開演呢?” “你殺了林家的人,而我卻救了他們,他自此對我感恩戴德,言聽計從。藉著他的手可沒少幫我阻止你調查當年之事。”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看向了老皇帝,有著邀功的意思,“父皇,您說,兒臣是不是很瞭解您的心思,你走得每一步棋,兒臣都在背後為您默默籌劃。” 他眼裡流露出些許不解,“所以,兒臣到底哪裡比不上大哥他們?” “輪狠心,計謀,蟄伏,兒臣不比他們差啊。” 只這一瞬間,他還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甚至還沒來得及去品味皇帝眼中的驚懼,便率先感覺到額角處似有溫熱滑下。 他抬眼緩慢僵硬地轉動眼珠子,後知後覺是一柄利箭穿刺了他的日穴,瞳孔擴張便驟然直挺挺地砸落了下去。 沿著玉階像一灘爛泥滾落在烏泱泱人群的廣場上。 眾人驚異於這瞬間的變化,三皇子部下皆數怔愣在原地,根本來不及對陡然轉變的局勢做出任何反應。 強弩之末原以為還有一線生機,卻又驟然被逼絕境,群龍無首下輕易便被季懷翊率領的軍馬一舉拿下。 宣政殿廣場上錚錚劍鳴,傾巢而出的玄鐵軍如同潰堤蟻穴,舉槍逼近,嘶吼吶威聲響震天,沈筠逆著人潮翻身上馬,一路衝出皇宮,直奔崇安坊而去。 胸腔內燒得劇痛的熱血逐漸冷卻,迎面襲來的夜風刺骨寒涼,竟比那刀劍劃破血肉露出森森白骨還要疼上萬倍。 頭頂有細細密密的小雪落下,溼冷黏膩地附著在他的眼睫上,化進血肉裡,撥出的每一份呼吸都猶如利刃割喉。 攥緊疆繩的手麻木沒有知覺,駿馬一路疾馳,快如奔雷,直至國公府門前,他猛地撂下疆繩,掌心裡是血淋淋的一片。 雪花洋洋灑灑落下,大片大片撲於簷角,樹梢,積載地面覆蓋成了薄薄一層絨雪,繼而越累越深。 沈筠深一腳淺一腳的踩進去,鮮血沿著白茫茫的雪地一路蜿蜒。 國公府內的火勢因為這場驟然而至的大雪終於停下,府內因為輪換用膳沒有中藥的下人侍衛們進進出出地收拾殘局。 伴隨著火勢落下的是一圈圈縈繞在空中不散的濃煙。 血跡一路蜿蜒進靜淵居門前,沈筠用潰爛的雙手推開那扇燒焦的院門,白茫茫的天地裡,斷壁殘垣蜿蜒成一座山水墨畫,只餘黑白兩色。 下人們排成一列站在遠處,雪光反射的濃煙中一梢一梢矗立無息靜如鬼魅,誰也不敢靠近院中的那人。 林書棠一襲天水碧色長裙散開,肩頸髮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積雪。 她頹然地坐在院中,曲著身子護著懷裡小小一圈的人兒。 似有所感一般,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厚重的雪花抖落,她蒼白著一張臉側頭望來,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悲慟幾近絕望,凝著沈筠時倏忽泛起了漣漪,一顆顆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砸落得她眼眶鼻尖通紅。 掌心的鮮血順著指尖滴答濺落,在雪地裡砸出凹痕,又被一片片壓得人脊骨都彎曲的雪花掩蓋。 大雪撲了滿地霜白,成團成簇的雪絮混著冰碴劈天蓋地地打來,融化成刺骨的雪水滑下,漫天飛雪裡,對視的那雙眼睛翻湧著驚天駭地的痛苦,逐漸變得死寂,墮入一片混濁…… 玉京的這個冬日來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寒風席捲肆虐,街上的積雪厚重得連馬車都碾不過去。 林書棠終日躺在靜淵居內,她向來很不耐寒,一旦入了冬,房內的銀碳需得終日燃著,否則定然是要生一場大病的。 國公府經歷了此次大創,聖上雖然明面上沒有對國公府有任何降罪,可三皇子那一日當著諸多的人說得那番話,總歸是影響了聖上的顏面。 他開始一病不起,朝野大事暫由六皇子監管,閣臣輔助。 沈芷溪被送往鄉下莊子裡,聽說她很不甘心,半路上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恰好撞上了路邊的石塊,也不知道眼下情況如何。 發生了這麼多事,到了眼下這個時候,沈靖石這個在乎了滿門榮耀大半輩子了的人,竟然也開始關注起了家宅安寧。 十幾年來,竟是頭一次如此有耐心地與自己兒子談話。 他站在書房的菱窗前,看著院中的下人用長杆抖弄鬆柏上的積雪,想起兩年前大約也是這個時候,他喚沈筠來商討沈厭的名諱,二人最終鬧得不歡而散。 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這些年,你怨我在你母親之前與旁人生下了庶長子,害得你母親鬱鬱而終。” “但其實你母親她並非因為我,可是為了兩個家族,她不得不嫁。你娘是個很有大局的女人。” “這些年裡,為父沒有做到一位父親的責任,我不敢見你,只因為你眉眼處太像你母親了。” 他轉過身來,頭一次用欣賞的眼神看著沈筠,“其實,為父很為你驕傲。” 沈筠或許眼下懂得,林書棠待在他身邊,或許和當年的母親一樣痛苦。 他收回晴光映雪的眼眸,一言不發,有什麼橫亙在胸腔的氣兀得散了…… 積雪漸漸消融,春日暖陽對映化了空氣中大半的寒氣。 睡了一個冬日的林書棠終於出了院門,陽光刺眼到她幾乎不能視物,僅僅一個冬日,她就好似消瘦了一圈。 腰身盈盈一握,弱柳扶風。 她站在房門前,沈筠正好從肅遠齋回來,樹蔭婆娑下,花骨朵兒被風吹得微微作響。 那抹被搖碎了的碎金明滅交織地打在二人的臉上,隔著一整個院子的海棠樹,他們無言對視,沒能說出口的的話早已經心照不宣。 - 離開的那一天,林書棠什麼也沒有帶走。 她著一襲粗布藍衣,用一根發笄半綰,餘下的青絲編成麻花辮垂在身前,一如當年十六歲的模樣。 沈筠將她送至國公府門前,她便讓他止了步。 出了國公府,他們二人便再無瓜葛。 從今以後,無論她是留在玉京,還是在何處,都和沈筠沒有半分關係。 府門處的廊簷投下陰影,林書棠終於跨出困住了她三年的國公府,她站在長街上,孤身而立,陽光傾瀉著落在她周身,暖洋洋地化在額心。 林書棠抬頭看,飛鳥掠空,流雲漫卷。 她與沈筠糾纏近十年,到最後,一切回到原點。 背道而馳的兩個人最終漸行漸遠,沈筠緩慢踱步至照壁後的天窗下,穿堂風挾著寒意掠起,撩得人衣袍簌簌作響。 流金日色淌過他眼睫,他恍若未覺般斂步趨入暗影沉沉處,周遭死寂如墨,如潮水層層漫上,終將他身影攏於一片岑寂中…… 回頭望,偌大國公府,竟然如十年前一般,毫無二質。 就像曾經那個午後,看似平常的,普通的日子,母親逝世,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他所在意的一切。 而如今,他汲汲為營十載,最終,依舊什麼也沒有…… (be)(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想看be的小天使們就可以停在這裡了,後面he噠[垂耳兔頭]

三皇子一行人行蹤詭譎, 朝內不乏還有人為其接應,往往神出鬼沒,難以盡數剷除。

接到線人來報, 近日玉京多有生人流進,裡應外合偽裝行商的人藏了不少兵器入城。

三皇子野心不難揣測。

今夜他們長驅直入玉京, 本以為是殺了老皇帝一個措手不及,卻不想及至奉天門廣場下, 沈筠與季懷翊已經帶著京都三大營將其圍困。

三皇子被逼無奈,竟轉而直接攻破宮門,負隅頑抗至宣政殿門下, 預圖擒王!

“沈筠,我沒有想到,你竟然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願意為我父皇效力?”

三皇子一臉血跡地站於身後的殘軍前, 分明已是窮途末路,任就不免嗤笑地看著沈筠。圍著他的那些人如鷹隼的眼睛視死如歸地舉刀抵抗。

“三殿下, 你沒有退路了。”沈筠並沒有被他的話激怒, 無甚反應,他身著玄黑半甲,右手執著的長劍無聲流著鮮血。

身後黑甲軍傾巢而出,弓箭手伏於高樓簷角,已經再度彎弓, 蓄勢待發,只待沈筠一聲令下。

若有絲毫反抗者,便是萬箭穿心。

三皇子冷嗤一聲,“沈筠,你以為我真的輸了嗎?”

他話落, 身後宣政殿的大門被人從裡推開,眾人視線巡了過去,竟見是皇帝身邊的大監以匕首抵著皇帝的脖子。

三皇子大笑了起來,“沈筠,現在皇帝在我手中,你想不想報仇?”

他轉身,將劍扔給了一旁的副官,三兩步跨上了臺階,從大監的手中利索接過匕首,親自抵上了這位風燭殘年老皇帝的頸子。

他低頭輕輕笑了一聲,細細欣賞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皇帝落在他手上任人宰割的可憐模樣,內心裡升起極大的充盈。

眼神繼而又慢條斯理落到玉階下沈筠的身上,他揚聲道,“沈筠,你以為你忠於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帝王?但我比我父皇仁慈,他當年不給你選擇,但是我給。”

他笑著,直視沈筠的眸光輕移,落向宣政殿西北方向的上空,那裡火光沖天,大片濃煙順著夜空呼嘯的風直入九霄。

唇角的笑意升高,他看著沈筠偏微側頭,在看到那一縷縷青煙以後,沉靜眉目裡像是被大雨轟然攪碎了的潭水,往日的從容淡然煙消雲散,執劍的薄皮手背下鼓起一條條

青筋。整個人繃得極緊。

西北方向是京都崇安坊,國公府則佔其半坊之廣。

三皇子將他眉眼間的變化一覽無餘,心底那抹舒暢更甚,略微有些可惜地嘖了一聲,“瞧這火勢,國公府內定然已是一片屍山火海了吧。”

“沈筠,他定然是騙你的!”季懷翊在後面喊道,生害怕沈筠中了三皇子的計謀。

國公府有影霄守著,怎會生出那麼大一場火勢?

就算有,府內的人也會盡快滅火。

三皇子並沒有因為季懷翊打斷的這番話而生氣,他反而笑出了聲來,有些諷刺道,“沈筠,饒是你將國公府守得固若金湯又如何?”

“你怕不是忘記了,你們沈家慣出情種,你當初能為林書棠做到那個份上,焉能不想想你的好妹妹,又會願意為陸錚做到哪種地步呢?”

話落,季懷翊猛地看向了沈筠。

三皇子站於高臺,將下面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像是心情極好,很願意大發慈悲不耐其煩地解釋道,“我只是告訴她,只要她將迷藥下進餐食裡,放火燒了靜淵居。等事情結束,陸錚就可以從大牢裡放出,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想想,等國公府的人發現靜淵居起火,你猜猜,林書棠和你那個不過兩歲的孩子,還能有活氣嗎?”

“沈筠,你四妹妹可比你識相。眼下,我問你,你是要救你的妻兒,還是這個不仁不義偽善的帝王!”

他終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用匕首狠狠抵上了皇帝的脖子,迅速洇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只要招降了沈筠,這場亂臣賊子的謀逆起事就可以變成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

三皇子很確信自己這一場仗絕對不會輸。

當年沈筠能為林書棠捨棄那麼多東西,今時今日自然也是一樣。

“喔,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了。”他歪了歪頭,從皇帝的身後露出了一個腦袋來,笑吟吟地看著沈筠,“當年用弩械與西越交易的人,是宋楹。”

“林書棠對此毫不知情,你卻硬生生困住了她那麼多年。”

“你離開宜州以後,我就派了人去小院裡追殺他們,宋楹那個蠢貨,到現在還以為是西越的人找他算得仗,隻字不敢與林書棠提起。否則,他還真以為憑藉他們就能躲過西越的追殺?”

“不過是我故意將他們趕回了溪縣,否則後面的好戲怎麼開演呢?”

“你殺了林家的人,而我卻救了他們,他自此對我感恩戴德,言聽計從。藉著他的手可沒少幫我阻止你調查當年之事。”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看向了老皇帝,有著邀功的意思,“父皇,您說,兒臣是不是很瞭解您的心思,你走得每一步棋,兒臣都在背後為您默默籌劃。”

他眼裡流露出些許不解,“所以,兒臣到底哪裡比不上大哥他們?”

“輪狠心,計謀,蟄伏,兒臣不比他們差啊。”

只這一瞬間,他還沒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甚至還沒來得及去品味皇帝眼中的驚懼,便率先感覺到額角處似有溫熱滑下。

他抬眼緩慢僵硬地轉動眼珠子,後知後覺是一柄利箭穿刺了他的日穴,瞳孔擴張便驟然直挺挺地砸落了下去。

沿著玉階像一灘爛泥滾落在烏泱泱人群的廣場上。

眾人驚異於這瞬間的變化,三皇子部下皆數怔愣在原地,根本來不及對陡然轉變的局勢做出任何反應。

強弩之末原以為還有一線生機,卻又驟然被逼絕境,群龍無首下輕易便被季懷翊率領的軍馬一舉拿下。

宣政殿廣場上錚錚劍鳴,傾巢而出的玄鐵軍如同潰堤蟻穴,舉槍逼近,嘶吼吶威聲響震天,沈筠逆著人潮翻身上馬,一路衝出皇宮,直奔崇安坊而去。

胸腔內燒得劇痛的熱血逐漸冷卻,迎面襲來的夜風刺骨寒涼,竟比那刀劍劃破血肉露出森森白骨還要疼上萬倍。

頭頂有細細密密的小雪落下,溼冷黏膩地附著在他的眼睫上,化進血肉裡,撥出的每一份呼吸都猶如利刃割喉。

攥緊疆繩的手麻木沒有知覺,駿馬一路疾馳,快如奔雷,直至國公府門前,他猛地撂下疆繩,掌心裡是血淋淋的一片。

雪花洋洋灑灑落下,大片大片撲於簷角,樹梢,積載地面覆蓋成了薄薄一層絨雪,繼而越累越深。

沈筠深一腳淺一腳的踩進去,鮮血沿著白茫茫的雪地一路蜿蜒。

國公府內的火勢因為這場驟然而至的大雪終於停下,府內因為輪換用膳沒有中藥的下人侍衛們進進出出地收拾殘局。

伴隨著火勢落下的是一圈圈縈繞在空中不散的濃煙。

血跡一路蜿蜒進靜淵居門前,沈筠用潰爛的雙手推開那扇燒焦的院門,白茫茫的天地裡,斷壁殘垣蜿蜒成一座山水墨畫,只餘黑白兩色。

下人們排成一列站在遠處,雪光反射的濃煙中一梢一梢矗立無息靜如鬼魅,誰也不敢靠近院中的那人。

林書棠一襲天水碧色長裙散開,肩頸髮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積雪。

她頹然地坐在院中,曲著身子護著懷裡小小一圈的人兒。

似有所感一般,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厚重的雪花抖落,她蒼白著一張臉側頭望來,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悲慟幾近絕望,凝著沈筠時倏忽泛起了漣漪,一顆顆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砸落得她眼眶鼻尖通紅。

掌心的鮮血順著指尖滴答濺落,在雪地裡砸出凹痕,又被一片片壓得人脊骨都彎曲的雪花掩蓋。

大雪撲了滿地霜白,成團成簇的雪絮混著冰碴劈天蓋地地打來,融化成刺骨的雪水滑下,漫天飛雪裡,對視的那雙眼睛翻湧著驚天駭地的痛苦,逐漸變得死寂,墮入一片混濁……

玉京的這個冬日來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寒風席捲肆虐,街上的積雪厚重得連馬車都碾不過去。

林書棠終日躺在靜淵居內,她向來很不耐寒,一旦入了冬,房內的銀碳需得終日燃著,否則定然是要生一場大病的。

國公府經歷了此次大創,聖上雖然明面上沒有對國公府有任何降罪,可三皇子那一日當著諸多的人說得那番話,總歸是影響了聖上的顏面。

他開始一病不起,朝野大事暫由六皇子監管,閣臣輔助。

沈芷溪被送往鄉下莊子裡,聽說她很不甘心,半路上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恰好撞上了路邊的石塊,也不知道眼下情況如何。

發生了這麼多事,到了眼下這個時候,沈靖石這個在乎了滿門榮耀大半輩子了的人,竟然也開始關注起了家宅安寧。

十幾年來,竟是頭一次如此有耐心地與自己兒子談話。

他站在書房的菱窗前,看著院中的下人用長杆抖弄鬆柏上的積雪,想起兩年前大約也是這個時候,他喚沈筠來商討沈厭的名諱,二人最終鬧得不歡而散。

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這些年,你怨我在你母親之前與旁人生下了庶長子,害得你母親鬱鬱而終。”

“但其實你母親她並非因為我,可是為了兩個家族,她不得不嫁。你娘是個很有大局的女人。”

“這些年裡,為父沒有做到一位父親的責任,我不敢見你,只因為你眉眼處太像你母親了。”

他轉過身來,頭一次用欣賞的眼神看著沈筠,“其實,為父很為你驕傲。”

沈筠或許眼下懂得,林書棠待在他身邊,或許和當年的母親一樣痛苦。

他收回晴光映雪的眼眸,一言不發,有什麼橫亙在胸腔的氣兀得散了……

積雪漸漸消融,春日暖陽對映化了空氣中大半的寒氣。

睡了一個冬日的林書棠終於出了院門,陽光刺眼到她幾乎不能視物,僅僅一個冬日,她就好似消瘦了一圈。

腰身盈盈一握,弱柳扶風。

她站在房門前,沈筠正好從肅遠齋回來,樹蔭婆娑下,花骨朵兒被風吹得微微作響。

那抹被搖碎了的碎金明滅交織地打在二人的臉上,隔著一整個院子的海棠樹,他們無言對視,沒能說出口的的話早已經心照不宣。

-

離開的那一天,林書棠什麼也沒有帶走。

她著一襲粗布藍衣,用一根發笄半綰,餘下的青絲編成麻花辮垂在身前,一如當年十六歲的模樣。

沈筠將她送至國公府門前,她便讓他止了步。

出了國公府,他們二人便再無瓜葛。

從今以後,無論她是留在玉京,還是在何處,都和沈筠沒有半分關係。

府門處的廊簷投下陰影,林書棠終於跨出困住了她三年的國公府,她站在長街上,孤身而立,陽光傾瀉著落在她周身,暖洋洋地化在額心。

林書棠抬頭看,飛鳥掠空,流雲漫卷。

她與沈筠糾纏近十年,到最後,一切回到原點。

背道而馳的兩個人最終漸行漸遠,沈筠緩慢踱步至照壁後的天窗下,穿堂風挾著寒意掠起,撩得人衣袍簌簌作響。

流金日色淌過他眼睫,他恍若未覺般斂步趨入暗影沉沉處,周遭死寂如墨,如潮水層層漫上,終將他身影攏於一片岑寂中……

回頭望,偌大國公府,竟然如十年前一般,毫無二質。

就像曾經那個午後,看似平常的,普通的日子,母親逝世,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他所在意的一切。

而如今,他汲汲為營十載,最終,依舊什麼也沒有……

(be)(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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