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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從宜州回來就心不在焉的?”
朔城城牆上, 夕陽斜射,霞光萬道,周子漾身著玄鐵半甲從城樓下走來, 用肩懟了懟身前那人。
沈筠輕吸了一口涼氣,唇色略有些蒼白。肩上被貫穿了一矢, 眼下才方能下床。
周子漾輕笑了一聲,“還知道疼呢?那還不回公廨好好養傷?”
他斜睨了他一眼, 從他身側走出,雙手搭在了城牆上,往遠處俯瞰, 崇山疊翠,峰麓延綿,誰也不知道,哪一處峽谷裡又隱藏著多少人, 虎視眈眈地瞭望晟朝這幾處邊境。
眼下暫時的安逸又是用多少累累血骨埋就的。
“你說啊,你膽子也真的大, 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還敢以身犯險, 西越的那些探子本就對你窮追不捨,你竟然還敢明面裡暴露蹤跡,將宜州,朔城,平寧, 攪成一灘渾水,逼我不得不快速調兵做出反應。”
“這傷啊,該在你身上,給你長個記性!”
他有些不客氣道。
回想起當日圍攻朔城的兇險,饒是現在, 他依舊心有餘悸。但也不得不承認,此番殺了西越一個措手不及,收復了朔城,當真是熱血澎湃,心底痛快!
他側過身來,略微有些懶散地靠著城牆,略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筠,“當日你一路南下,引開西越的人,是情勢所迫。我很好奇,你這一次,不顧性命,又是為了什麼?”
沈筠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眸光落在他身後不遠處守著的影霄身上,後者立馬垂下了頭。
“還用得著他給我說嗎?”周子漾直起身子忙擋住沈筠的視線,臉上帶著嬉笑,揶揄的神情落在他左肩上,“怪不得如今這般受不住疼,原是在宜州被養得嬌氣了。”
“我們這些人的手勁,那定然是比不過別人美嬌娘柔情似水。”
“說夠了嗎?”沈筠冷睨了他一眼。
“誒,既然想見她,那不如回一趟宜州?”
早習慣了沈筠冷情的模樣,周子漾並不當回事,依舊上趕著熱臉去貼。
他手環過沈筠的背,搭在他右肩上,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那方向不是宜州又是哪裡?
一能下了床,就每日守在這裡眺望,當真像個怨夫。
他笑,“反正眼下西越短時間內是不敢再來犯的。本將軍做主,在拔營的這段時間裡就允你休沐幾日。屆時,你只需要趕來黑松嶺便是。”
他頗為慷慨,深覺自己是個善解人意難得的好上峰,卻不想,沈筠竟然拉開他的手,淡聲拒絕。
這讓周子漾著實震驚。
“她已經不在宜州了。”
沈筠斂下了眼,邊塞的落日餘暉毫不吝嗇地灑落在他周身,細碎浮金掛在眼睫,蒼白的面色顯得有幾分懨懨的。
眼下,她或許已經跟她師兄回溪縣了吧……
“不在宜州了?”
周子漾皺了皺眉,眼下邊境戰事緊急,人員浮動過盛,若是那人已經離開宜州了,要想再找到她確是太難了。
而且就算找到了,就沈筠如今這傷勢,恐也不許他策馬。
他能允他休沐幾日,可若距離遠了,邊關軍情卻容不得他輕易擅離職守。
“那隻能期望,這場戰事,能早日結束了。”周子漾嘆了一口氣,轉身負手而立。
邊關黃沙四起,他又有多久沒有回玉京,見過他母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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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州的小院內,林書棠彼時正坐在海棠樹下雕刻著木器。
這些日子以來,因為爹爹從平寧平安歸來,景木堂也重新被盤活,商鋪的所有事情就又重新交在了爹爹和師兄的手上。
她便難得清閒。
只是,卻也甚少再像從前一般到處玩樂,不知輕重的模樣。明顯經過此次城破逃亡,不得不孤身擔起景木堂責任以後,沉穩了不少。
平素裡天氣好的時候,就坐在院中的海棠樹下靜心雕刻木器,誰來也不會被輕易打擾。
林柏年對她這番內斂的模樣卻不由有些擔憂,他將宋楹招呼至身前,眉心微微擰著,“我被困朔城一事,你可是告訴她了?”
宋楹搖了搖頭,“師父的命令我當然不敢違背,只說您是在平寧談生意。”
“那可是為師不在的這段時日,發生了什麼?”
宋楹怔了怔,隨即笑道,“師父多慮了,能發生什麼呢?”
“我瞧著書棠好似有些不對勁的樣子,眼下也不像從前那般鬧騰了,成天就只知道鑽研木器。她何時有這般能靜下心的模樣?”林柏年捋了捋鬍鬚,還是覺得怪異。
宋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院中海棠樹下襬放了一張平頭案,師妹垂頭鼓搗著手上的玩意兒,木屑花堆在她身旁一側,被風輕輕一吹,就沾染上了她衣袖髮梢。
低眉間,陽光落於她如玉膚質上,整個人瑩潤清透。
宋楹藏於衣袖下的手緊了緊,師妹這般模樣,不過是將心思轉移到木活上,在等那個人回來罷了。
不過,她等不到了……
“師妹應是長大了,想為景木堂分憂,師父應是開心才是。”宋楹收斂好情緒,笑著轉頭回應道。
林柏年聽後不由滿意地點了點頭,想起景木堂如今的情況,微蹙的那點眉心散開,“宋楹啊,此次你為景木堂做的功勞不少。有你在,為師放心。”
宋楹笑著應下,低頭
神色間閃過一絲不自然。
或許,是時候,該聽那個人的話,離開宜州了……
他微斜眼,看向林書棠,心裡盤算著,眼下已經過去那麼久的日子了,師妹應是不會再對那個人抱有希望了。
他若提出,想來師妹不會再像之前抗拒。畢竟這場賭局,是他贏了。
只是,若是回到溪縣,難保那個人不會尋來,若是他們二人相見……
可若是不回溪縣,又能去到何處呢?又該如何向師妹師父解釋。
宋楹嘆了一口氣,深覺還需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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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越自平寧一戰以後,被趕出朔城,退出邊境防線五十里地,大傷元氣。
在經過一段時間修養以後,卻不想竟然還敢生事。
只是他們突然轉換戰略,不再大舉進攻,而是分批次小範圍突襲。
常在山嶺,峽谷,溪澗神出鬼沒。
往往打了晟朝軍隊一個措手不及,待反應過來要列陣進攻時,西越又往往逃之夭夭。
幾次戰役下來,晟朝不可謂討著了好處,但是因著前幾次的教訓以後,將士們火速做出反應抵禦,以至於軍隊並不沒有出現被重創,落得節節敗退的地步。
只是西越卻突然好似有神兵利器相佐,晟朝不過剛剛為其戰略轉變做出相應反應,他們便又火速調整了策略。
聽聞其戰場所用弩械,射程可至百里,射能力透盾甲,不少將士們往往只露一角,就能被瞬間穿透,血濺當場。
其射能之恐怖程度,大大澆滅了眾將士們的血性和擾動了軍心。
畢竟,若是能當面一對一,一對幾的打上一場,即便是受傷身死,至少也是痛快。
哪裡像這般敵人都還沒有瞧清身在何處,就被當場射殺來得憋屈?
往日裡眾將士都躍躍欲試,懷揣一顆殺敵報國的熱血,如今營地內卻是人心惶惶,都害怕遇上西越這批神出鬼沒的軍隊。
畢竟西越憑此弩械,在戰場上劈頭踴進,一路勢如破竹。這幾次圍攻,晟朝都損失慘重。
營帳內,周子漾將那圖紙平鋪在軍案上,“西越改進了弩械,我們的人掩護從側方查探,大致畫出了那弩械的構造。”
這幾次戰役裡,他們耗損了幾個小隊的兵力掩護人從側面靠近,才觀察畫出的圖紙。
與傳統弩械相比,此弩械基座乃為帶萬向輪的橡木基,能夠承納的重力更大。牛筋絞盤增至四組並聯,內建牛角片減少摩擦,的確可以達到驚人的射程和射能。
只是到底離得遠了,戰場形式兇險,也只畫出了大概樣式,想要命人鍛造出同樣的弩械,或者比之更厲害的,不是一件易事。
如今只能一邊命能工巧匠打磨,一邊看此弩械可有弱點,能夠一擊既毀。
周子漾本是要與沈筠討論,抬眼間卻見他眸光微動,素來沉靜面孔難得漾起波瀾。
“怎麼了?可是有何問題?”周子漾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沈筠抬眼,眸色深重,“我要暫且離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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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因皇帝病重,朝野大事幾乎落在太子頭上,但二皇子一黨依舊蠢蠢欲動。
聖上此病來得蹊蹺,如今已經臥床多日,宣政殿內除了侍疾的人誰也不能輕易入內。
就連御醫也一併宿在了宣政殿側殿。
誰也不知道,如今聖上身體究竟如何。
二皇子一黨自然不肯輕易罷休,否則,待聖上殯天,便真的是毫無轉圜的餘地了。
京都此刻可謂是龍虎相爭,朝野上下人心浮動,各方勢力皆蠢蠢欲動。無數雙眼睛更是緊盯著宣政殿那處。
皇帝身後靠著引枕,臥在龍榻上,唇色略有些蒼白,瞧著是大病初癒的模樣,一雙半斂著的眼眸卻是如鷹隼一般鋒利,藏盡了逼人的迫力。
他晃了晃手中最後一點濃厚的藥汁,語氣難辨喜怒,“朕這個太子和二皇子,當真是孝順。”
“這些朝臣也是個個國之肱骨,當得起大任啊。”
最後一句語氣輕幽著出口,染上了幾分意味不明。
大監好歹是服侍了皇帝多年的近侍,當即明白聖上的意思,忙慌就跪了下來,顫顫巍巍道,“聖上龍體安泰,自然震得住邪魔歪道。”
“邪魔歪道?”皇帝將手中的琉璃碗遞給大監,慢吞吞地從床上起身。
他獰笑了一聲,好一個邪魔歪道,這玉京可不是臥虎藏龍,他不過昏睡了幾日,朝野上下就已然人心浮躁,一個個心思昭然若揭,是要翻天了不成?
不過此番倒也讓他看清了誰人有異心,誰又為可造之才……
大監一聲不敢吭,眼見皇帝赤腳踩在鏽金絲線雙龍戲珠地毯上,朝著外殿走去。他忙站起身來,去尋了桁架上的外衫給皇帝披上。
“聽聞此次周子漾立了大功,收復了邊境五城,如今據守黑松嶺?”皇帝問道。
“是。”大監垂著身子跟在皇帝身後,“只是最近,那西越似得了利器,近幾次鏖戰,我朝都損失慘重。”
皇帝聞言,已至御座跟前坐下,他雙手撐在龍案前,望了望一側堆疊的奏摺,似不經意問道,“朕記得太子的母家和周家是姻親?”
大監心裡震顫,頷首。
皇帝思量了一番,“將顧龔給朕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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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算是接著前文回憶線的部分。[垂耳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