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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時間, 林書棠白日裡無事便去宅子外面閒逛,但也止於錦綺坊附近。
說什麼沈筠也不會讓她再走遠。
白日的時候,宅子裡只有下人, 沈筠大多隻有晚間才會出現,林書棠不知道他具體在忙什麼, 但聽著錦綺坊外的流言,大抵也能猜出些。
如今玉京幾個坊巷的情況雖已控制住, 但局勢依舊劍拔弩張。
皇帝昏迷不醒,下面的人自然不會輕易停歇。
哪怕有一絲一毫渺茫的機會,都要攥住。
為自己拼出個活的可能和錦繡前程。
林書棠不知道沈筠算是哪一列, 是擁太子的世族一黨,還是所屬二皇子一行欺上罔下。
總之,不日,這玉京定然是要變天的。
林書棠坐在二樓廊下靠著欄杆的客桌邊, 吃著茶,垂眼瞧著大堂裡說書的先生義憤填膺。
驚堂木一拍, 唾沫橫飛, 叱那西越蠻夷如何如何可恨,在玉京挑起動亂,卻隻字不敢提太子和二皇子一黨如何龍爭虎鬥,渾水摸魚,傷及無辜百姓。
林書棠輕諷地笑了一聲, 抿了最後一口茶,便起身要打道回府。
誰料行至中途的時候,林書棠突然嚷道自己腹部如刀攪,在車廂裡疼得冷汗直冒。
下人們不敢耽擱,生害怕姑娘這一趟出府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她們回去惹得公子責罰,連忙驅車趕赴最近的一家醫館。
下了車,丫鬟便扶著滿臉煞白的林書棠進了醫館,隔開一扇簾子,丫鬟被趕至了外間。
林書棠收回望向那簾子後寸步不挪的鞋邊,傾了傾身小聲與醫者說話。
那老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林書棠眉眼一耷,兩隻澄澈的眼睛頃刻壓出水來,苦不迭道。
老人嘆了一口氣,起身從身後的藥櫃裡,拿出了一包油紙包著的細粉。
他走至林書棠身前,細聲叮囑了一番,“這藥效猛烈,只需一點即可。”
林書棠應是,一顆心跳得猛烈,在聽見外間小桃在催促她時,更是緊張地忙慌站起了身來,她屈膝行禮謝過,便跟著醫者一道出了氈房。
醫者說林書棠身子並無大礙,大抵是涼茶喝得有些許多了,又出來受了風,回去熬一壺藥飲下即可。
近日少吃涼食。
林書棠道謝,小桃付過銀子以後,一行人便回了錦綺坊的宅子。
林書棠袖間揣著那包迷藥,頭耷拉著靠在車壁上暗自思量。
這一段時間,她藉故逛街聽曲,已經差不多將錦綺坊這一片兒的地摸得差不多了。
她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對於方位地形也最是熟稔,更別消提她這些時日從沈筠書房裡借走的那些書籍裡悄悄夾雜的些個關於玉京的風物地形圖什麼的,要躲開這些人的追捕並不能算說是毫無把握。
她決定就在今夜下手。
打定了主意,林書棠心間反而安定了下來。
可不想,將將回到宅子,下人就傳來了訊息,說是這幾日,公子有事都不能來了,叫林書棠自己好生用飯。
林書棠愣了愣,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在醫館裡和醫者說得話被竊聽到了。
可是端看小桃的模樣,她也是一臉的懵圈和失落。
大抵以為沈筠不來,她心裡會難過吧。
林書棠也懶得解釋,這宅子裡的下人似乎都將自己當做了沈筠養在這裡的情婦。說不準在他們眼裡,自己就和外室無疑。
林書棠裝作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進了屋,將下人都揮退,等房門關上,她將那包細粉藏在了花盆裡埋好。
只等沈筠哪日來,再將它挖出來。
轉眼過了數日,沈筠那裡依舊沒有傳來訊息,林書棠按捺不住性子主動問了一次沈筠院裡的人,卻也得不到什麼訊息,她難免焦躁了起來。
這幾夜,玉京那一片交接的兵戈聲越發大了,林書棠好幾次半夜裡被驚醒,推開門窗一看,又是燎紅了的火光。
終於,在第二日,沈筠出現了。
幾日不見,他面色又慘白得厲害。
眉眼峻黑,唇又紅,著一襲皎白的長袍站在微暗的院中,活脫脫一個豔鬼。
林書棠看他時,心驚了一拍,下意識開口,“你怎麼來了?”
她覺得他面色很不好,想前去扶他,腳下動了兩步又縮了回去,轉身朝著房間裡走。
“你不是找我?”他跟在她後面,嗓音有些啞。
林書棠剛踏上臺階,腳步頓了頓,思量一番她轉身,“我有事要跟你說,叫她們都下去。”
沈筠抬眼看她,濃而密的長睫覆蓋住他眸底的神色,只晃動的青影在他下眼瞼處跳躍,他點頭,將人揮退。
房間內,擺放著膳食,林書棠難得坐在了他身側,不是離得他八百米遠的模樣。
沈筠應是才沐浴更衣過,他身上有淡淡溼涼的水汽。
他每日來院子裡,都會先沐浴更衣一番,應是在外平叛身上沾了血腥氣的緣故,可是今日的,卻好似格外有些濃。
林書棠斟酒給他,詢問他這些日子怎麼沒來,是玉京又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她確是閒談的語氣,之前在席間時,她也會偶爾問一句。
西越動作這樣大,此起彼伏拔之不盡的暗樁實在鬧得玉京雞犬不寧,偏生太子和二皇子一黨只顧著自己的利益,誰也不願意分出多餘的精力去對付西越,甚至寄希望於這場混戰除掉對方的人。
玉京城東居住的王孫貴族,已經數不盡有多少家在一夜之間滅口
,而兇手究竟是西越還是太子二皇子的人,誰也不好說。
這樣的局勢,若是不好奇問一句,倒顯得奇怪。
對於林書棠的詢問,沈筠都簡短地回道,二人難得心平氣和得如此刻一般閒談,隱隱倒有回到宜州時的模樣。
但是其間隔閡卻是實實在在存在。
因而氣氛也並未如冰澗化水,不一會兒就開始沉默了。
林書棠將酒推至他身前,手邊另一杯她仰頭喝下。
沈筠開口本想阻攔,卻晚了一步,迎著她示意的眸光,他似輕吐了一氣,接著亦仰頭飲下。
酒香醇厚,滑過喉間有些許燒灼,落至胃間,全身湧起暖意。
他喉間滾動,復要開口詢問她方才是有何事要與他說,卻覺眼前景物晃顫,人影憧憧。
他看見她眉目平直,眼角微冷,當著他的面將唇間的酒吐出。
意識到什麼,他慌忙去拉她的手,整個人卻脫力一般栽到在桌上,半邊身子都像是沒有了知覺一般。
“你……你要去哪?”他喘著氣,不知是藥的作用還是酒的緣故,面頰上浮現一圈酡紅,雙眼也變得渙散。
林書棠低眼瞧著他,語氣平淡,“自然是給你去找大夫了。”
她利索揮開他的手,蹲下身子從他腰間掏出令牌,轉身離去得毫不留念。
出了房間,院內沒有一個下人。
宅子裡伺候的人本就不多,此刻也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林書棠利索換了一套下人的衣衫,趁著天色昏暗,專撿著幽深曲徑往府門的方向走。
行至門房處,她將令牌示出,光線昏暗下,沒人會對一個下人多加疑慮,揮了揮手就將林書棠放走。
飛鳥掠過寒空,長街兩頭貫穿的長風在耳畔呼嘯,林書棠迎面而上,將她衣袍吹得簌簌作響,她胸腔間卻如平野闊,長久積鬱於心的濁氣蕩然散去。
此後,天地浩渺,她與沈筠,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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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裡亂了。
誰也沒有想到林書棠會在這一夜逃跑。
等到下人想著來院子裡收拾席面時,輕敲房門卻久未有動靜。
好半晌以後,推開房門一看,竟然見著公子倒在桌上,不省人事,而林姑娘則不知所蹤。
下人趕緊將沈筠挪至床榻,馬不停蹄去外面請大夫來。
公子昏迷不醒,下面的人也沒有個主事,誰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林姑娘,又要去何處派人,找到林姑娘以後又該如何處置,誰也不敢自作主張。
也因此,竟然讓林書棠得了空擋走遠了好些距離。
這一段時間,林姑娘都很安分守禮,每日不過是去逛逛街挑挑首飾,興致好了便去茶樓吃個茶聽個曲兒。
她們確是沒有想得太多,姑娘待她們也很好,每日裡歡聲笑語的,漸漸的她們也卸了防心。
誰也沒有料到姑娘竟然會有離開的心思,畢竟外面局勢不好,哪裡有待在錦綺坊這裡有這樣的神仙日子好過。
且她們公子待姑娘還這樣好。
眾人心裡捉急,只盼著公子能早點醒來,一個院子裡的人忙至了大半夜裡,天矇矇亮,沈筠才清醒了過來。
大夫查探了一番,確認是是那酒中摻了烈藥。
此藥只需要一點點即可昏睡三日,可端看酒中藥性,應是摻了一半不止,這是生怕藥不到自家公子啊。
下人在一旁顫顫巍巍,誰也不敢先出口。
房內噤若寒蟬,沈筠坐在床邊,披著一件外衫,他臉色灰沉,氣色著實瞧著不算太好,漆黑的眉眼盯著玄磚地縫,涼意順著腳心絲絲縷縷地鑽入。
牽動胸腔裡的那股壓抑的惱意和怒意。
他輕扯嘴角笑了一聲,不帶感情的聲音,“讓季懷翊封鎖城門,待見著了人,即刻下獄。”
尾音咬得極重,一旁侍立的下人忙彎了腰身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