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3
臨界婚姻 3
校園裡一片寂靜,這是遲到的訊號。小理往辦公樓裡跑著,心裡合計著怎麼跟主任解釋。
辦公室的門鎖著,燈也沒亮,小理繃緊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
她深深地坐進辦公椅,又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每天,只有到了這個時刻,才是小理能夠鬆口氣的時候。
小理把頭埋進臂彎,剛想閉眼休息一下,忽然想起已經好久沒有修飾自己了。於是,她趕緊翻出抽屜深處的化妝包,決定好好地利用一下這段難得的空閒。
小理先拿出刮眉刀修眉,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眉清了,目秀了;然後輕輕地快速地往臉上撲了點兒粉,脂粉牢牢地附著在皮膚上,瑕疵掩了,臉色柔了;然後把嘴唇塗上口紅,只在上半唇點了點,上下唇一抿,嘴唇就多了盎然的生氣;然後,大睜了眼睛,用力轉了轉眼珠,像是給將要疲勞一天的雙眼做完了準備操;然後,小理雙手捏起那面小圓鏡子――
鏡子如實地反映出王小理的臉。
這是一張二十九歲女人的臉。
二十九歲,離三十歲只有一步之遙,是讓小姑娘生畏,讓老太太羨慕的年紀。
當一個女人在暮年回首前塵往事的時候,會想起這個難忘的時段。三十歲的女人,就像北半球夏季午後兩點鐘的太陽,最耀眼,但是從此將走向黃昏。
正所謂:人過三十天過午。
小理的臉是簡單裝修過的房子,雖然有些修飾或改動,但並不庸俗,反而顯出一種高雅潔淨的風度。照這樣的比喻,她十八歲以前就是一座很不好看的毛坯房了。
而今,小理粗糙的皮膚變得細膩,鼻樑因大眼鏡被隱形眼鏡取代而露出了小巧挺直的本來面目,生就的單眼皮於十七歲那年一夜之間變成了雙眼皮,雜草叢生的眉毛已被靚眉卡規劃成恰到好處的眉型。
小理真的按照中國古典美人的標準長出了“柳葉眉,杏核眼,通天的鼻子櫻桃口,元寶的耳朵瓜子臉”。
小理不好意思說出她女大十八變的奇妙經歷,只是在有人點著女兒的小腦袋說“你可不如你媽漂亮”時,抿嘴笑著回敬:“我女兒可比我小時候好看多了!”
王小理的長相不驚豔,但是經得起推敲,經得住端詳。
可是――可是,所有的慶幸與滿足都成了昨夜的美夢。從最近的某個時刻開始,在小理每一次收起鏡子的那個剎那,她都會陷入片刻的恐慌。如果這種恐慌能夠被瑣事及時地打斷,她便得以解脫;但是現在,辦公室裡很靜,恐慌得不到任何人的打擾,只有她有些粗重的呼吸一浪一浪地壓迫著她,催促著她的恐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橫衝直撞地行駛過來。
小理閉了閉眼,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挺了挺脊背,勇敢地開始了與自己的對視。
額角與鼻翼兩側的毛孔像一個個針眼兒,均勻地紮在原本光滑的皮膚上;顴骨上的斑點像是狂風颳上去的灰塵――與灰塵不同的是,從此再也擦不下去;脖子上有了皺紋,盡了最大的力去撫平,還是難以將其舒展……
綻放意味著什麼?
凋零。
小理倒吸了一口涼氣。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
做不成鮮花,可以做一束經過特殊處理而比鮮花更耐看、更別具風情的乾花!
不爭也俏麗,香氣淡然卻更有韻味。
比起鮮花,小理更喜歡乾花,家裡的床頭櫃上就擺著一束乾花,好像是小理為自己樹立的榜樣。
可是,小理畢竟是人啊,而且是比花朵還要嬌弱的女人!
乾花仍然可以與鮮花爭輝,而失去了水分的衰老女人要經過多少技術加工,才能像脫了水的乾花一樣與年輕姣好的姑娘們比美啊!
小理啪地放下了小鏡子,望著辦公桌的桌面發呆。
單從這方面講,小理還是蠻喜歡目前的工作。它只佔據你的肉體,並不侵犯你的精神;雖然也繁忙,但總會有時間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