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琴簫相合
第237章 琴簫相合
鳳求凰一曲, 本見於司馬相如與卓文君。
其時文君新寡,才貌風流, 司馬相如於她有意, 暗自以琴聲挑之,終有了文君心動夜奔之故, 鳳求凰詞曲也順理成章的流傳了下來。
到了此時的大齊,此曲在青年男女之間流傳甚廣,倘若男子有意,也會向女子奏曲,以示己心。
倒也風雅。
到了此刻……玉奴卻是通過這一首曲子,將自己的心思全然展現了出來。
阿寧,我心悅你。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 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 胡頡頏兮共翱翔。
儘管你並不願接納我的心意,但我還是要說出來。
否則, 多年之後,我無法想象自己會有多麼後悔。
玉奴吹的曲子是鳳求凰, 阮琨寧和的曲子卻並非鳳求凰, 她目光復雜,只是心不在焉的順著曲調,毫無波動的跟了上去。
她心中一片混沌,幾乎是下意識的看向了玉奴――她想要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又究竟想要如何。
玉奴的一顆心全在她身上,自然可以注意到她此刻異常。
許是感知到了她目光中的疑惑,以及心底那份難以言說的不安,他向她溫柔一笑。
這是除去她之外,世間哪一個女子都見不到的,只肯給予她一人的笑意。
像是春日梨花逐流水一般,綻開了滿目的輝光,令人心神往之。
木蘭樹下,他淺淺一笑,竟帶了難言的清華,似露珠澄澈,春芳展豔,堪稱舉世無雙。
似乎要最後再看她一眼,玉奴定定的望了她許久,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滯,變得天長地久起來。
久到阮琨寧覺得,自己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這一刻了。
玉奴神情柔和,卻緩緩的合上了眼,纖細的長睫覆在眼下,彷彿異常迷亂難言的夢境,更像是畫地為牢,將他困於其中的柵欄。
鳳求凰這樣的曲子,指向性委實是太過於明顯,阮琨寧本是不想順著他心意彈奏的。
可到了此刻,見了玉奴情狀,她反倒是不想再去拒絕。
二十歲的生辰,已經過得足夠糟糕,她該說的也都說了,該傷的人也傷了,委實不必為些許小事,再叫他更加難過。
多年後回想起今日,他只會記得自己是如何狠心,半線希冀也不肯留給他,些微期盼都要生生打碎。
――她不忍心。
心念之間,阮琨寧手指微轉,琴聲陡然轉為清越明快,自有一番情意深重的纏綿悱惻。
阮琨寧順著他的曲調,也奏起了鳳求凰。
簫聲幽雅,琴聲清越,彼此交織之間,竟也是另一種溫婉的情意。
玉奴依舊不曾睜眼,只是雙目閉合,一絲不苟的將這支曲子吹完。
阮琨寧也沒有出言,而是心無旁騖的順著玉奴曲調,與之相和。
空氣中還殘留有正月的清寒,日光慘淡,院子裡光禿禿的,除去那二人一側的幾株玉蘭,竟無半分色澤可言。
景雖如此悽清,人卻堪稱絕豔。
木蘭樹下琴簫相合的二人,便是世間最美的風景,無可匹敵。
那是金陵風頭最盛的一雙男女,容貌絕世,風采無雙,曲調相和時,宛若瑤池中人。
世間所有美好的、出眾的的褒美之詞,都可以問心無愧的加諸於他們身上。
只可惜,寒風輕撫,日輪當空,除去這二人,竟無人得見這般絕色。
也只有蘭陵長公主府邸近處,有人聽聞琴簫合奏,宛若仙樂,卻終究不知來處,更難明歸途。
一曲終了,玉奴睜開眼,緩緩停了下來,阮琨寧亦順勢停住。
“也好,”玉奴似乎心願得以實現,目光含笑的望著她,似乎是在自語一般:“如此一遭,也算是圓滿。”
不等阮琨寧說什麼,便見他微微俯身,自桌案下取出一隻木盒,輕輕的推到了阮琨寧面前去。
“之前便說好了的,”玉奴淡淡道:“我不會要阿寧禮物,今日合奏一曲,已經是心滿意足。”
“只是,既然收了阿寧的東西,禮尚往來,自然是要回禮的,今日將此物贈與阿寧,還望你……萬萬不要推辭。”
阮琨寧知他也不過是尋了一個託詞罷了,卻也不想再度叫他難過,心中情緒難言,面上卻還是含笑結果來,輕輕打開了那隻木盒。
是一枚玉質的同心結。
她伸手將它從木盒中取了出來,細細打量之後,便知不會是俗物。
那同心結底端繫了淺金色的穗子,清風拂過之間,便有些微雜亂。
玉奴抬手將那同心結的穗子理清,卻笑道:“倒是有緣分,阿寧為我選了玉,我亦是如此。”
阮琨寧看他一眼,道:“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本就是極好的意頭。”
玉奴卻看向阮琨寧,目光沉靜而溫柔的念道:“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髮。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
他笑容中有些傷感,卻還是道:“本是想著之後再給你的,後來想了想,還是早些給為好……”
他聲音極輕,語氣中卻有不詳之意,阮琨寧心下大驚,卻還是勉強笑道:“好端端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呢。”
玉奴搖頭失笑,站起身道:“阿寧想多了,我雖傷心,卻未曾有厭世之意,且寬心吧。”
他環視一圈四周,語氣感觸,道:“左右也只有我們兩個人,阿寧陪我一道,四下裡走幾圈吧……”
阮琨寧與他相交多年,到了此刻,竟有些看不出他心意如何,見他心緒黯然,面色卻尚好,便含笑點點頭:“今日你最大,自是做什麼都行。”
“只是,”她將那枚同心結遞給他:“這東西貴重,我卻是受不得的。”
“阿寧還給我做什麼,”玉奴徑自往前頭走過去了,神色淡淡的道:“我既贈與了阿寧,便是你的東西了,喜歡的話只管收起來,不喜歡的話……”
他頓了頓,忽的笑道:“便是扔了摔了,我也不會說什麼的。”
阮琨寧盯著他背影看一會,也釋然一笑:“今日你最大,既然贈了我,我只管收下便是。”
玉奴停下腳步,回身去看她,輕輕一笑,卻也不曾再說什麼。
阮琨寧緩緩舒一口氣,跟上了他的步子。
等到阮琨寧返回永寧侯府時,崔氏人還在她院子裡,見她回的這般早,倒是有些驚訝:“――這般早?”
阮琨寧心裡面悶悶的不舒服,輕輕應了聲,便一屁股坐在一側的凳子上,不出聲了。
崔氏瞧出她心緒不佳,也不想打擾,只是道:“過幾日阿寧便要回宮,該帶的東西阿孃都為你準備好了,記得叫雲舒看一看有沒有什麼遺漏……”
阮琨寧更憂傷了,看著崔氏道:“阿孃這是要趕我走了嗎?”
“是呀,”崔氏難得的說笑一句:“眼見著都要變成別人家的媳婦了,少吃府裡頭一口飯是一口,阿寧說,是不是呀?”
阮琨寧鬱悶的哼哼了幾聲,撲到自己床上去打了幾個滾兒,又悶悶的坐起身來:“不怎麼想回宮去。”
崔氏見她是真不情願,也就不逼她:“那便留在府裡好了,又不是養不起你。”
阮琨寧盯著床帳上垂下來的流蘇,忽的嘆一口氣:“也不知是不是在金陵呆久了的緣故,總覺得這個地方,變得有些叫人透不過氣來了。”
崔氏的手一滯,認真的瞧瞧阮琨寧面色,也覺心疼,道:“阿寧若是覺得悶,倒不妨四下裡走一走……”
她雖不是那種古板的母親,卻深知這個世界的古板,在家做姑娘的時候尚且有些許自由,等到嫁了人,卻是要被拘束起來的。
小女兒的身手好,不會在外頭吃什麼虧,願意趁著這個時機出去走一走,其實也是好事。
阮琨寧本也只是隨意想一想,此刻被崔氏一說,卻是真的起了心思――可是,便是四處走一走,她又能去哪兒呢。
心念之間,她腦海中忽的浮現出一個地方來。
除去永寧侯府,那是她呆的最久的地方。
趁著這個關頭去看一看,其實也很好。
而且……她走的突然,竟沒有送舒明子最後一程。
而那個老人家,雖然嘴上很少表現出來,但阮琨寧也能夠感覺出,舒明子對她,其實是很好的。
趁這個時機,去為他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阮琨寧自己想的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謝宜舫那邊究竟是不是有空了。
那裡的位置偏僻,阮琨寧雖然算不上是路痴,僅憑自己一人,卻也是找不到的。
不過,倒是也有一樁好處,等她回來之後,便刻意查了地圖,那山谷的位置臨近清河崔氏的祖地,倒是不怕沒人關照。
這麼一想,她也就將自己的想法同崔氏說了。
當然,沒說是前往哪裡,只是說自己想往清河去走一走,前些日子聽說謝宜舫也要去,或許可以同行。
謝宜舫的人品崔氏還是信得過的,她眉梢微動,卻想起了另一茬兒,唇角挑起一絲笑,道:“過幾日,二皇子府上行宴,帖子也給你送了一份,你記得過去。”
為著之前的事情,阮琨寧一想起二皇子府乃至於隴西李氏便覺膈應,下意識的就不想去,剛剛想要隨口推了,卻聽崔氏道:“倘若你只是永寧侯府之女,或者大齊的公主也就罷了,不去也不會有人說什麼,但大家皆知你即將被冊封儲妃,就得拿出自己的氣度來,萬萬容不得你任性。”
崔氏摸摸她面容,道:“有些事並不是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阿寧是大姑娘,也該有分寸才是。”
阮琨寧暗地在心裡頭罵了韋明玄一句,嘴上卻乖乖的應了下來:“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