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膽柔腸 第二章 龍王廟會7
第二章 龍王廟會7
此刻,午時將過,六姐妹茫茫然繼續趕路。許久,無一人言聲,最活潑開朗的橙黃二姐妹此刻也是蕭蕭索索,魂不守舍。她們無一不念起故去的藍衣少女。先前,她們本是無拘無束嬉鬧怪了的,轉眼間,一人已赴黃泉,乍一想,心頭酸酸楚楚,難以釋懷。紅衣長姊更是百結於心,雜亂如麻,緊繃著雙唇,默默無言。紫衣女郎一向高騖靜遠,不喜多言,然而今日倒是先開啟了話匣——也許是要調節一下這壓抑的氣氛吧!
“姐妹們,咱們距京師不遠了啊!似乎那邊就是城門了。”眾姐妹聞言,均張望了一下。綠衣少女道:“快些到了吧!好了了師傅一樁心願——師叔不知會不會替師傅上奏?”“到了就知道了。只是他要問起藍妹來……”黃衣少女終究是將大家的心頭病公之桌面。——是啊,不管你願不願講它,它都是現實,而且是最直接的現實。每一個人的眼中都浸出了晶瑩的淚花,透過這些淚花,藍衣少女鮮活明朗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活躍著……
終於,紅衣女子忍不住了:“遼人,金人,都拿我們宋人當吃才!錯,錯,錯!這到底是誰的錯?”“當然是大宋皇帝的錯了!”橙衣少女瞪著純真的大眼睛直言不諱地說道。“小聲點!”黃衣少女提醒她。“本來就是他的錯嘛!若是他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繁榮昌盛,看還有誰敢來歁負咱們!周邊夷幫也不必虎視眈眈地瞅機會了。再說,方才的幾位義士豪傑,哪一個不愛國?哪一個沒本事?可都是淪落無依,飢寒交迫,你看看那乾子當官的,哪一個不是皇糧喂得白白胖胖的,可他們都會做些什麼?都做了些什麼?……”她小小的人兒,發起議論來倒是誇誇其談,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次,沒有一個人反駁她——包括一向暴戾的紅衣長姊。“對!橙姐姐說得一點兒沒錯,孩子不出息,自然是做父母的管教不力。大宋幅員遼闊,卻常常向邊垂夷幫低頭進貢,哼!”一向緘口不言的青衣少女,今天竟被點開了話匣子。
“你們說,遼人那樣殘虐,怎麼還有這樣心慈仁厚的俊雅小王爺?”一句充滿深情與遐想的話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原來綠衣少女眨巴著一雙充滿生機的眼睛幽幽地望著遠方。她的神情格調與群情激昂義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連不意世俗的紫衣女郎也透著難飾的火焰——而她,小嘴微微上翹,一隻手還放在嘴角,極幸福的樣子,目光中同樣燃燒著一團火焰,不過,這是一團青春、活力,充滿希望的生命之火。
也許,世間的每一個人都不相同,面對同樣一件事情,有人悲,在人喜,有人憂,有人疑……是啊,龍生九子,各不相同。更何況屈指可數的人類祖先經過了多少代繁衍組合,脫胎換骨,更是誕生了無數各色各樣的人類後裔——每個人身上也許都蘊藏著神的美德,同時也潛伏著魔的殘忍。在每一次正邪的較量中,必有勝負,負的一方除去死者,餘下的皆要融入勝的世界中。如果你硬要將人分成好人壞人的話,除非你用手術刀將每一個人分割,將他們身上好壞分子一個個分離……只是每一個分子中尚且藏著惡與良……
是故,善惡是人類永久的話題,也是永遠沒有定論的話題。可有一條定律是鐵定不變的,那便是:勝者王,敗者寇。大宋正是頻臨於這勝與敗的邊界之上的懸崖之馬——論成功,宋先祖從一員單身孤將,到引領眾多追隨者破十國,滅五代,成為數十年來首度一統割據混戰的王朝;論失敗,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國度,卻要時常和顏悅色地討好周邊夷幫,以名貴的帛綿黃金去換取人家一時的“友好”……
談起國事,天下事,千絲萬縷,百結穿心,真是一言難盡。如今且說六姐妹一行念及藍衣少女喪命的那一幕,每個人心中都是心痛如割——這是她們最不願翻起的一段新歷史畫面,然而卻是最易揭出的,不論開啟哪一幅史畫,都免不了要經過它,努力地將它放在最後一頁,卻不知什麼時候又浮到了首頁。
藍衣少女的死無疑更加深了六姐妹對契丹以及眾夷幫的痛恨,尤其在剛才親見了金公子的放肆後。紅衣女子終於說話了:“姐妹們,咱們可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疼。當初咱們都是有爹疼有娘愛的小姑娘,哪知被遼人一番侵擾,將咱們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這還不夠,他們還要……還要……”說著,淚水奪眶而出,一發不可止。這一下餘下的五姐妹也把持不住,“哇”的一聲,一齊放聲痛哭……眼淚能洗去她們內心深深的傷痛麼?
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看著她們,對她們的突然變化十分驚詫。可正在傾洩情懷的她們卻毫無所知。“這幫禽獸,奪去子我們純潔的童心,這是一生的痛……多虧師父慈悲為懷,將我們收留,授給我們技藝,給我們師長兼母愛,讓我們從柔弱的花苞迎風綻放,如今一個個堅強自立,她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們此生難報!這次進京,見了師叔,定要將師父一番報國恤民之心闡述明白……”
“是啊,師父救了我們,把我們變成一個個毒花異草,誰招惹誰倒黴……”黃衣少女信口道。眾姐姐瞪了她一眼,不知是警告,還是無奈。過了一會兒,紅衣女郎道:“若非如此,藍妹怎會在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與那遼狗同歸於盡?”誰知,黃衣少女又接上一個句,“那你為何不一劍殺了那契丹王爺?”
只見紅衣女郎緊蹙雙眉,咬緊嘴唇,似乎陷入了極痛苦的思緒。黃衣少女倒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她常常口出無心,而這句話卻字字撞擊著紅衣女郎心中最傷痛的部位。
“他不是個壞人,契丹對大宋無禮,而他沒有;遼兵對我們無禮,而他沒有……他是一個叛逆者,一個對自己的民族叛逆,對自己的家族叛逆的苦行僧。他恨自己民族的殘忍,所以他遠離自己的國度,來到大宋;他為自己身上流淌著遼人兇蠻的血液而自卑,所以他自責痛苦……他的苦無人能解,因為他已經與自己的國家勢不兩立,又被宋人所排斥。也許有一個人可以給他安慰,只是……”
紅衣女郎更加不能平了,可以看見她起伏不已的胸脯和顏色變化不已的面龐……
“姐姐,何必苛求自己?他值得你去愛,莫說契丹人能如此,十分難得,便是宋境之內,這樣的男人有好多麼?”紫衣女郎注視著紅衣長姊,更進了一步。——姐妹七人之中,能這樣勸說長姊的也只有排行第二的她了。
“我,我……”一向剛強桀驁的紅衣女郎竟結結巴巴、手無足措了,只見她雙肩顫抖,忍不住掩面大哭。嗚咽道:“我不想害他!”這句話正中每一個人的心窩,“我們哪一個不是自小被喂上了百毒?這讓我們的功力大進,體格強健,可……可也讓我們成了毒草,但與男子交合,必喪他於溫柔鄉之中……”原來如此,那個與藍衣少女同歸於盡的遼兵原來死在百毒之身的藍衣少女手中。也活該他找死!鮮花常常長著毒刺,美味可能便是誘餌。只是死前總歸是快活了一場!
“難道你就不能給他一點回應,或是安慰?我們……雖然不能與人為妻,但給他一點精神的安慰,總……總還是可以的吧?”紫衣女郎自己也有些捉摸不透。
“哼哼,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感情點破了必要發展,兩個人還能不……那樣只能傷他更深。所以我只有快刀斬麻,情絲百了。”紅衣女郎咬了咬牙道。
“情是那麼好斷的麼?他指不定要單相思一輩子.…..”沒想到不問世事,清心寡慾的紫衣女郎竟對感情有這麼深的見地,眾姐妹奇了。正要再議,只見兩個人影閃動,大家立即齊聲道:“誰?”
“是我們!”一個纖弱的男聲道:“噢,原來是你們。”眾姐妹立時收起百般愁容,問道:“你們要去哪裡?”那二人互相望了一眼,仍是那名纖弱男子道:“要上京師給皇上一封信。”眾姐妹驚詫——難道他也是同自己一樣的目的?
“這是我娘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的,一定要我將這封信親自交到皇上手中,說這是爹爹一生赤心報國的鑑證。”六姐妹轉憂為喜,“那麼我們可以同行了。”
原來,這二人正是“可憐蟲”與“龍捲風”,他們本與六姐妹相距不遠,只是當時她們談得太投入,竟沒能覺察。於是兩拔兒人同行——在一場大難中相遇,雙方的赤誠大義化去了彼此間猜忌的天性,這便是情誼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