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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膽柔腸 第三章 納音之谷1

作者:鶴雲岡

第三章 納音之谷1

一座籠罩在重霧中的青山,蜿蜒陡峭,奇石嶙峋,透過重霧,只見山體被高大的樹木遮掩,幾乎無一遺漏。濃霧之下,只見深深一片,這是一座靜謐沉穩的山谷——除青一色外,再無它色點綴。四周近旁又無居民處所,山上似無甚建築設施,由此,這山定是與世隔絕,不被世人打攪的清靜去處。

此刻,將過子時,守望著青山幽谷,便如守著一團脈脈情愫。由這青山守口珍藏,再無其它顧慮。在世間眾色之中,“青”象徵著冷漠、無為、深遠、曠達,既似無情,又若深情。哲人常道:“多情常道:多情常似無情種,無情恰是有情人。”也許這正與“青”之意暗合。無怪乎豪言道:“青山處處埋忠骨,馬革何須裹屍還?”“青”是經歷的風雨滄桑之後的沉澱與精華,可以包容一切世間難解之事。

“青”在嚐盡了人間七情六慾之後,看破紅塵,退祛塵緣,只拿一顆明靜坦蕩的心靈來觀望這大千世界,芸芸眾生:看世間百轉千回,風雲變幻,猶似有一條若有若無的定律神秘把持,讓這世界總在它的約束下週而復始,生生不息,便是一時間拋了錨,也總會在另一時間被神秘地拉回,如同孫悟空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也總還是如來佛的手掌心中一般。

月已西沉,月光之中,深青色的山谷被籠罩上一層薄薄的輕紗,更增了山的隱謐。夜,沐浴在銀光之中,來獨賞這山之韻。不得不說是種獨特的享受。藉著月光,只見山腳下有一條人行的軌跡——稀稀疏疏的腳印鋪出一條自然之路。偱著這條路徑,漸漸走向山谷入口,但見山口的巨石上赫然刻著三個篆書大字:“納音谷”。筆跡蒼勁老成,刻工深湛圓潤,顯是出自名家之手。——原來,這山谷早有人青睞。品著“納音”二字,繼續依路前行,但行處,山路崎嶇,然而卻總是前方有路,引著一顆好奇之心不能自已。叢林之中,仍是靜謐一片,只是忽然哪一處撲簌簌飛起一群宿歸之鳥,許是被告急促的腳步聲給驚擾了。

依著這條線路迤邐而行,大約走了五公里左右,其時已近寅時,月亮滑下大半個天空,天際之緣依稀露出些魚肚白。回首望著踏過的道路,方知自己已置身山林深處了。忽抬頭望向前方,不遠處隱約有一處房舍,注目細觀,房舍四周絕是有人精心修整過,層層綠竹,猶似道道屏障,將房舍不經意間遮掩。引身向前,邊行邊看,只見這些綠竹何止遮於房舍前方:簡直是擁房舍入懷!

房舍依平直角而建,簡單大方,無甚裝飾,屋頂青瓦與青山一色,渾然天成。房舍左右知有兩間緊相連屬的簡易篷房,石砌模樣,上面用大竹板斜搭而成。房尾前後左右皆有片片綠茵,參錯在層層竹林之中,像是房屋的主人自闢的菜畦。站在房屋正前方的竹林外,可見屋子有一扇好大的窗戶,遮著厚厚的牙黃色窗簾,月光之下,有如天幕之色。

在這樣一座大山之中,獨闢這樣一所居處,不免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不知這居所之中住著的是哪方神仙高人,抑或是厭倦了世俗紛擾的文人雅士?

就這麼靜靜地耗著,時光如梭,絲毫不肯歇歇腳步。月已沒在天際,天已澄亮。整座青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擦亮眼睛觀之,確是那般清秀、嫻雅、與世無爭,較月下青山更真實,坦蕩。而這竹林獨屋也更率直地展現——

白晝之光,無孔不入,足以叫人從各個角落空隙窺視全域性。忽然,發現獨屋門楣上有幾個大字曰:納音仙子居。原來這山名正是據這屋子主人之名取的。他(她)已將這裡這視作自己的家,也將自己當作山的主人。

陶醉於山色之中,忽的看見一人順著崎嶇的山路向這邊而來。再看那人尖頭細腦,圓賵遮頂,一身灰青布長衫,行動身手,只在三十歲左右。卻見他伸頭縮頸,東張西望。哈著腰,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態,叫人不得不想起六七十歲的小老頭子,遇事小心謹慎,生怕捅了簍子吃罪不起的模樣。

這人絕對是衝著納音仙子而來,只是那緊張兮兮的模樣告訴人們:他生怕別人發現自己來過這裡。再看仙子房裡的厚重窗簾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拉起,透著古木製的窗欞來。此時,窗扇已被推開,屋內的陳設映入眼簾,只見:一石桌,石凳,石椅,石床……一切傢俱均是石砌,且均以“一”字計量,絕不多出一件來。似乎房屋的主人並不歡迎客人造訪。正屋後牆上有一扇門,顯是通向裡間,此刻這扇門緊閉著,房屋的主人也許正在裡間梳妝。

卻說那個畏畏縮縮的“小老頭子”跑得倒蠻快,這時已至竹林之外,口內喘著粗氣,喃喃道:“可算是上來了。”稍一緩衝,便朝竹林深處繼續前行,直待走到中間的一排竹牆前,猛的一剎腳——只見之層竹牆被一道半人高的柵欄圍起,柵欄之上,有一個醒目的牌子,牌子上用墨筆寫著一行娟秀行楷:傾述者止步。這人至此,只得夾步佇立,怔怔地望著納音仙子的房間——這道竹層距房間不過十米遠近,然而前面尚且有四五排竹林掩映,故仍是在掩掩映映中觀望房舍。

這時,窗前端坐著一位秀髮披肩的女郎,頭上無甚裝飾,只有一根長長的象牙頭簪橫插在髮髻之上。女郎的面部用黑紗遮掩,只露出雙眼及上方的眉毛、額頭,餘者一概隱沒在黑紗之中。便是僅露出的那一少部分面部器官生動地傳達出她嫻雅坦蕩的內心,這顆心願意接受全世界人痛苦的傾述和隱衷的表白,這顆心可以包容世人酸甜苦辣鹹的心聲——這人無疑便是納音仙子了。

那個尖頭細腦的“小老頭子”此刻立在柵欄外頭,一眨眼欲哭無淚的眼睛,凸著雙唇,皺著眉頭,整張臉擠成了倭瓜……那副可憐蟲相,簡直無法形容。這時只聽屋內傳來一陣舒緩寧遠的聲音:“但說無妨。”短短四字,卻充滿著對傾述者的安慰與寬懷。

這人一聽此言,憋著的雙唇忽的咧開,帶著哭腔道:“俺果然沒有找錯地方……早就聽說您的大名,只是我膽小如鼠,生怕您名大氣高,碰了您的釘子,沒想到……”說著,一擰鼻子,竟嗚嗚地哭了起來,好似迷路失蹤的孩子重回家園,撲在母親的懷裡。

只見這人一下子淚如泉湧,兩隻手不停地抹著眼淚,這眼淚卻是越抹越多,再也止它不住。誰知這樣一個男人竟有這般傷痛的心事。他一邊大把抹淚,一邊哽咽道:“仙子,我……我是個窩囊廢!我他媽的……不是個男人!”他居然如此開場白。納音仙子端坐窗前,與初時別無兩樣,這人卻入了境界,如開了閘的水庫一般,滔滔不絕,兩隻手從交替抹淚到不停地捶擊胸膛,那情景直叫過癮!

竹林之中,這個人成了主角兒。納音仙子、竹葉、土地、房舍、外加青山綠草,都是他忠實的聽眾。“你知道麼?今天早上我是捱了老婆的棍杖家法之後才出門的,街坊鄰居巴巴地看著我挨家法,沒有一個人上來幫我……嗚嗚……老婆的棍杖功夫可是遠近聞名的,不聽聲響,內功逼人,幾下悶棍,打得我骨軟筋折,皮肉上的黑紫青一個月都下不來……嗚嗚……這到底是為什麼?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嘴裡吃的、臉上抹的,哪一樣不是我桂(龜)老三制的?哪一樣都是莊上,就連鎮上也是不能比的……我桂老三別樣本事沒有,偏就是這掙錢的本事,他們沒有一個敢和我較勁兒,別看我整日裡遊手好閒,吊兒郎當,可是掙起錢來,便如同是天上下雨一般自在…..”說到這兒,他頓一頓,臉上的淚也停住了,一雙手不再捶打,而是背在身後,似乎是找到了自信,啊,不!簡直是自豪!

納蘭仙子也變幻了一下姿勢,從端坐變成一隻手托腮,稍稍側位,顯是對這人產生了興趣,要繼續聽下去。誰知他突然暴跳如雷,從地上生生蹦起兩米的高度——想他平日裡也難創如此紀錄。大聲吼道:“可我就不是男人!不是男人!”納音仙子終於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清清嗓子問道:“怎麼就不是男人了?”

這人對這問話毫不意外,哭喪著臉道:“老婆整日裡罵我沒有男子漢氣概,低頭哈腰給別人當狗,賺錢也沒臉!鄰居朋友整日拿我當笑料,說我在老婆面前是夾著尾巴的老鼠,整日裡屁顛兒屁顛兒地跟著她討好。老孃罵我沒出息,說我是敗家子兒,兒子見我總是黑著個臉,嘟囔著我是走狗……我究竟得罪了誰?老天爺要這樣懲罰我?”說著,叉開兩腿,哈著腰,仰面朝天唉聲長嘆。納音仙子不禁又要發問,移動了一下身子,換了個姿勢,然而剛張開的口尚未發出聲來,這人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那一腔的積怨一氣兒瀉將出來,“說來也是我該死,”只見他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接著道:“父親在世的時候時常管教我: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可我生性好吃懶做,將他老人家那一番用心良苦的話當作耳旁風,盡拋腦後。後來他與娘計議,給我物色了一名知書達理、賢惠能幹的媳婦,人家進門後也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導,在家中操勞,任勞任怨,可我還是浪心不改……哼!”說著竟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將她的善意規勸都當做是聒噪,一怒之下將她給休了……這都是我不知好歹啊!”說著,又抹了一把淚。“爹孃氣得要死,二老一生就我這麼個獨苗,一心要將我教化出息了,不想我不但沒能光宗耀祖,反倒連祖宗幾代‘書香門第,德賢之家’的招牌也給砸了!父親一氣之下,不久便下世了,娘含淚在族人的幫襯下操辦了父親的喪事,並接著我跪在父親的靈堂前,教我不能讓父親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當時不住地朝靈堂叩頭,發誓今後若不改邪教歸正,做出一番大事來,便死無葬身之地!……”

納音仙子輕輕咳嗽了一下,一隻手似乎輕掀面紗,像是要瞧瞧仔細這個立志男兒的形象。只見這個男人陶醉在自我的境界中,繼續講述,“我打點行禮,告別了母親,告訴她兒子不闖蕩出個模樣決不回來!母親見我主意堅決,便軟下心腸,摸著我的頭囑咐道:‘兒啊,浪子回頭金不換,這次可要長計性了!在外照顧好自己,別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一番裡裡外外、細緻入微的叮囑後,娘奔回裡屋拿出一個沉甸甸的盒子,交到我手裡,含淚道:‘這是我和你父親半輩子的積蓄,拿去權作路費吧……’”

說到這兒,只見他閉上口,憋了足足有半刻鐘,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來,眼眶內又聚了一眶淚水。最後,終於哽咽道:“我做了一筆生意,賺了些蠅頭兒,心思便又活躍起來,想著不出力不投大本兒也能賺大錢的門道兒,偏偏就有這麼一天,運氣叫我給撞上了!那日我正在租的店裡賣水產,客人絡繹不絕,後來進來幾個斜眉大漢,一個個肌肉發達,顯是在塞外長大的。在我這兒要了解一大批貨,並拍出一張大票擱在櫃檯上,還對我講不必找零了。喜得我心花怒放——沒想到自己財運亨通,剛入道兒,便遇上大財神了!於是上前招待……這幾個人對錢倒是並不放在心上,卻給我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要我每日裡關注客人們的談話,對裡面的新鮮事件記錄下來,報與他們,若是訊息有價值,便每日給我發餉,絕勝我每天起早貪黑地苦幹……”

“嗯。”納音仙子輕輕地嗯了一聲。

“就這樣,我被錢蒙昏了頭腦,給他們提供訊息,倒是賺了不少外塊……誰知後來便與他們脫不了幹係了,直到有一天我才如夢初醒:他們是大遼的奸細,專程到大宋來找探訊息,給遼國當局傳遞真實情報,以便攻打大宋……我便是再渾蛋也不致於出賣自己的國家。於是就趁著天黑將盤纏一裹,逃回到了家鄉,本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誰知在我睡了一個通天大覺之後,一出門便被他們堵上了,接著我的手裝作是舊相識,硬要帶我上酒館喝酒,無奈,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單身小子怎敵得過他們幾個彪形大漢?……酒館中,他們要挾我,如果我再不配合,他們便對我的母親開刀,我嚇得屁滾尿流——本來就已不忠,現在再背上個‘不孝’的罪名,一時間我臉色十分難看;他們又好言相慰,若是我乖乖地聽話,日後黃金、白銀、財帛、美人兒便如風而至,我將是大遼的功臣,論功行賞自然少不了我的一份兒……”

“我被他們套牢了,”說著,他又抹了一把鼻涕,“身不由己地幹起了賊勾當,後來我的任務漸漸加重,憑一人之力已難完成,無奈之下,我又發展了幾名新手……我現在是不愁吃不愁穿,可心裡卻沒有一絲快活,我不是個人!”說著又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麼你可知道遼國的訊息?他們對你隱藏這些麼?”這一次,是納音仙子提問了。“嗯,有時他們也會漏一些給我,現在,他們談話時也不避我,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一隻只會跑腿傳話的走狗,別的什麼也不會!”講這幾句時他下意識地咬了咬牙,顯是恨透了遼國奸細,同時也有一些對自己的不滿。

“嗯,那麼你覺得哪些訊息令你最為吃驚?”納音仙子似乎是一名不明前路的嚮導,一邊試探一邊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