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8,656·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1-23 隱月園原先的名字叫“留園”,是北洋王江寬的父親還在世時督建的別苑,完整地保留了清式建築,一個“留”字不言而喻。江家出身北洋水師,江寬的父親江哲系北洋水師的總兵,副都統。清朝亡了之後,北洋後裔們便拉起院子過日子,在南京政府的枕邊,安然而臥,劃地為王。 至於為什麼江寬後來將留園改叫隱月園的事情,江智悅也不甚清楚,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只記得那年八月十五夜,夜空陰沉霧氣叢生隱隱不祥,直到十六那晚也沒看到月亮,叫眼睜睜巴巴等著的智悅喪氣不已,更令智悅不解的是,這兩天她也沒有見到父親,而母親則在八月十七那天憤然搬離大帥府獨居於小令居,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後來聽霍叔說,八月十五那天,民國最著名的歌星尹泠玉死了。 看來那幾日,真的很不祥,不僅僅是智悅的周圍,甚至於整個上海,都瀰漫著愁雲慘霧,那不是中秋該有的氣氛。智悅難過的是,母親好像再也不願和父親講話了。 上海難過的,和這個國家,難過的是同一件事情?是因為這紛亂的世事,苦難的蒼生,還是為了那個傳奇一樣的花樣女子的香消玉殞? 而父親,愁眉不展茶飯不思了許久,父親難過的又是什麼呢?智悅不知道,是中秋無月之夜,是混亂的時局,是母親的離開,無論如何,一定和那個女明星的死無關吧。 關於死亡,智悅年紀太小沒有什麼概念,只是那一幕,反反覆覆在腦海裡出現。 爺爺去世前的時候,拉著父親的手,老淚縱橫地反反覆覆就只說這麼一句,我不是人,我對不起荔辛,冬郎,你要替父親向荔辛一家贖罪啊!然後就開始唸叨一些聽不懂的話了。當時父親便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著垂死的爺爺說,爹,吳叔一家已無跡可尋,不過兒答應你,只要吳家還有一個人在世,我就一定代您贖罪,您就安心吧。 聽到這話,祖父原本已經痛苦到猙獰的臉,居然慢慢舒展開了,似要笑出來一樣那麼開心,然後朝著站在邊上的智悅招招手,江寬趕忙把智悅推到父親邊上。那時候智源還沒有出生,家裡只有智悅一個孩子,雖然年幼,但江智悅的舉手投足間都沿襲了江家人大氣的舉止,聰慧的心思,深得江哲的歡心。 可當祖父拉過智悅的小手摸摸她的腦袋之後,又開始糊塗不清了,隨即又開始唸叨那些關於荔辛,關於贖罪的過往。直到那天傍晚,聽著母親淒厲的哭聲,小小的智悅居然心裡開始打鼓一樣不安,她疑惑地看著霍叔,發現霍叔正低著頭含淚哽咽已然說不出話來。 大帥去世了。 爺爺走了。 “小姐!小姐!”一陣輕輕搖晃下,江智悅被從夢中推醒,那些關於爺爺的一切都隨著光明開啟眼幕而不捨地散去。 “怎麼了?”她疲憊地從沙發上慢慢起身,揉了揉疼痛不已的額頭,“我怎麼睡著了?!”忽的發現臥在太妃椅上看書的自己居然恍惚間睡著了。 “大小姐您恐怕是太累了吧,您看這都凌晨兩點多了。”桃子把智悅叫醒恐怕是看她窩在沙發裡的樣子太難受了。“您還是回臥房休息吧。” “有沒有訊息來了?”智悅迷迷糊糊中差一點忘記自己為什麼熬到凌晨還沒有休息的原因,瞬間緊張起來,全身的血液一時間滾燙不已而片刻之後又冷卻下來,這一冷一熱之間,夾著的是什麼?擔心?擔心滬系,擔心智源,還是,另有其人? “大小姐。”一個紳士打扮的男人走了進來,向智悅行了軍禮。 “桃子,你去做點夜宵端過來。”智悅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清醒過來,支走小丫鬟,然後請來人坐下。 “田翼,事情,還順利嗎?”滬系大小姐優雅的做派裡,隱約模糊著一種特殊的關心在裡面。 “順利,少帥專程的運輸隊伍已經安然離開,正前往南昌去。”智悅從這個計劃形成的那一刻,到現在,完成的時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智源已經將藥物安然運出,爸那裡,應該會解困了吧。 現在回想起那個計劃,前前後後算人算心,的確是最最萬無一失的,只是如果有那個“失”,失的也是, “那麼,庭軒呢?”那個唯一的犧牲,就是策劃出這次行動的人,吳庭軒。保住智源,保住滬系,可如果庭軒真的就為了這些而葬送了自己,江智悅的心裡,好像有鍋煮沸的水一樣,正有一些欲噴薄而出地東西在束縛中無限掙扎。也許,奮力抗爭想要得到的自由和新生,便是吳庭軒平安的訊息。 “吳副官,應該按照他的計劃撤退了吧。”其實田翼也不甚清楚吳庭軒的去向,因為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吳庭軒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江智悅他的行蹤,以保證機密不會流失,周圍的人不會受到牽連。 周鏡茗是滬系元老級人物,奸猾無比,疑心頗重,而吳庭軒便是利用了周鏡茗“智者千慮”的疑心病,,大擺空城計,調虎離山。 吳庭軒知道周鏡茗料定這批盤尼西林一定會左躲右藏躡手躡腳地運出去,所以對著大張旗鼓出城的少帥慷慨放行,然後根據探子來報吳庭軒秘密裝備的情況,派了小股部隊摸黑前去攔截。 周鏡茗怎麼也沒想到當天上午,在江智源天真的笑容下掩蓋的正是他百般阻撓運出城的藥品,而深夜那個裝備精良部署嚴謹的吳家軍,居然就是個空殼! 一拍腦門罵祖宗八輩過後的周軍長,一面劫殺吳庭軒,一面氣急敗壞地派人去攔截江智源。可是,吳庭軒早已之前策劃了兵分三路,一路掩護,兩路先分後合最終將藥物送離周鏡茗的勢力範圍,眼瞅著前面三股兵力,不能明目張膽地追蹤,卻又失了方向感,時機已過,只能作罷。 智者千慮,失之又失,後生可畏,畏之晚矣。 “大小姐,這個時候,少帥應該和護送部隊已經會合了。”田翼今天客串了一把路人,是江智悅的安排,將整個個過程看在了眼裡以便回來報告。 “沒見到庭軒?”其實和吳庭軒比起來,江智源那邊的情況更加讓人擔心,所以田翼現下沒有任何吳庭軒的訊息。 “這也沒人報個信,萬一受傷了,該怎麼進城呢?也沒有事先安排接應。”從不慌亂失儀的江智悅,因為行蹤不明的吳副官,已然失了分寸。的確,受傷應該放在接應範圍之內考慮的,可是吳庭軒卻總說參與的人越少越好,這樣他反而能夠靈機應變沒有負擔。 “吳副官十六歲就在滬系當兵了,大帥的吞併戰爭都參與過,現今又在北洋軍校歷練了兩年多,不會有事情的。”田翼雖是江智源的手下,卻對這個大帥寄予厚望的吳庭軒尊重有加。毫無疑問,這麼年紀輕輕上戰場絲毫無怯意反而拼殺在第一線,有時候,他眼神裡的冷酷和深意讓人不寒而慄。 難道說,吳庭軒真的為了滬系豁出命去了? 戰場上奮力拼殺,學校裡殘酷訓練,現在,又拿自己的性命作為唯一的賭注抵死助少帥之力增援江寬,滬繫於他,是運氣,還是晦氣?無人知曉。 “丁九呢?好像這次的計劃裡庭軒沒有提到他?”丁九比吳庭軒稍年長,卻一直在吳庭軒鞍前馬後一絲不苟,二人親如兄弟,兩肋插刀。 “我也沒見到丁九,倒是同順跟著吳副官出城了。” 庭軒,你在哪裡啊?你到底怎麼樣了?平安與否? 智悅垂下眼睛,睫毛的陰影中,投下一片失望和寒心。 兩點三十分。 孫鳳儀兩眼無神地盯著掛在牆上的鐘,疲憊不堪,憂心忡忡。 吳庭軒被推進手術室已經將近一個鐘頭了,還是毫無音信。 她從環繞的臂膀裡抬起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已經泛血絲的眼睛,胳膊也已經僵硬到麻木,面色蠟黃毫無色彩,這些她都已經無暇關心了,眼下,她只關心,一個小時前大夫口中那個失血過多十分危險的病人,是否能夠安然無恙。 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圍巾閃過腦海,一大片殷殷血色,如一把尖利的匕首,瞬間穿透了她的心,疼痛和寒冷渾然一體,吞噬著生命微弱的痕跡。鳳儀顫抖著拿過它,刺鼻的血腥味悍然來襲,顧不得讓人作嘔的味道,她只呆呆地看著這大灘的血跡,想象著吳庭軒的生命,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剜去一塊,不由一陣絞痛之感,擰住心頭。 直到被護士推進手術室前的那一刻,昏迷不醒的吳庭軒依然死死抓著孫鳳儀的手,始終不願鬆開,雖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可是另一種類似超自然的力量,驅使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強行握住最後一絲戀戀不捨。 也許,他還一直沉浸在之前演的戲裡面,緊緊握著將要臨產的痛苦的妻子的手,給她力量和安慰。 可如今,即使需要勇氣和支援的是自己,他也要永遠站在她的身邊,至少,將她心跳的溫度,握在手裡。 “小姐,你得讓他放手啊,不然的話怎麼進行手術呢。”小護士看著鳳儀似乎也不願鬆開躺在病床上這個男人的手,不由催促道。 庭軒,你一定要挺過去,這就算是答應我了!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一陣冰涼傳到嘴唇即刻流過全身,忍不住的心疼,引出了眼淚,瞬間落下,在他的手背上彈出一朵小水花,冷冷綻放著你身我心的痛楚。 吳庭軒的手,徐徐垂落。 不顧滿手的鮮血,孫鳳儀將圍巾緊緊握在手裡,感受著吳庭軒生命唯一的跡象,呆若木雞,不言不語。忽然,已無生氣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護身符,護身符。”孫鳳儀騰地起身,摸出自己脖子裡的玉佛,想要禱告,愣住了一瞬間,又放回衣服裡,開始雙手合十,輕聲默唸,菩薩,求求你,一定保他平安,一定要救他,我願意用任何代價交換,求求你。 那條七扭八歪的紅繩,先知般地穿滿了鳳儀的禱告,即使醜得入不得廳堂,金菩薩的光輝,便是一片真心啊。 虔誠到卑微,只求他一念安好,一世平安。 安靜到詭異的走廊,迴盪著低低的祈禱聲,配著滴答滴答的走針腳步,在向死神,瘋狂地討回生命的權力。願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戰勝時間的魔力,留住他的生命,也留住她的心心念念。 猛然睜眼,如果,如果吳庭軒就這麼走了,那麼,孫鳳儀感覺到自己原本已經擰巴到窒息的心,忽的鬆開了,一瞬間的空氣,帶來的卻是纏纏綿綿蔓延開來的撕裂的疼痛之感,難以抑制。她的手已然癱軟得抬不起來,可她還是硬撐著讓微顫的手,摸到心臟的位置,似乎想要撫平這種淒涼的心悸。 古云西施有心痛之症,時常疼痛難忍,步履維艱之時卻風情無限。在鳳儀眼裡,也許,那股難擋的心絞痛,是為了那個忠義難兩全的范蠡吧。 緊接著,一股中藥一樣苦澀的味道,肆意地折磨著味蕾,一味藥,苦徹心扉。 她只想著大夫一定要治好他一定要治好他,卻從沒想過,如果萬能的大夫真的迴天無力,如果吳庭軒就這樣,連一句“小心天涼”的告別都沒有,就這樣沉默地離開了她,那麼,那些動人心扉的遇見,便只是騙走了一段時光這麼簡單嗎? 還有一股血腥的味道,從嗓子眼蔓延開,染遍了生活的素描,原來不想要這一黑一白間的樸素,還可以鮮豔到殘忍。 孫鳳儀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這樣拽著五臟六腑向下墜去的沉重和劈頭而來地殘酷,她雙手捂著臉,在祈求閉上眼睛後的黑暗,會將失去庭軒的那一幕一幕給隔絕而去,給予自己一些冷靜和心安,可是,當恐怖的暗夜襲上心頭,卻又按耐不住那種期待光明的心切。他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分不清是自己的唸叨,還是心跳的筆畫,聲聲不息。 終於,手術室的大門開啟了。 他的生與死,她的喜與悲,迎來了最後的宣判。 “萬幸,送來的及時,現已無大礙,不過病人失血過多,傷口很深,還是要好好靜養。”一個洋人大夫看到蓬頭垢面心如亂麻的鳳儀,便立刻過來相告,想讓病人的“家屬”放心。 庭軒,你還是信守承諾的。 你還是,不忍心,留下我一個人的,對嗎? 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吳庭軒,面色慘白毫無生氣,孫鳳儀甚至都感覺自己會不會是產生幻覺了,是不是,吳庭軒已經死了? “小姐,您是家屬吧。”看到步履沉重跟在後面的鳳儀,一個小護士立刻靠過來,似有事囑託。 “嗯?”她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呆呆地點點頭。 “病人傷勢嚴重,要好好護理,如果留下病根了,以後可夠受的。注意這幾條,一,”孫鳳儀只顧著看著吳庭軒被推進了病房,恨不得把他的一絲一毫都看進眼裡,而對護士的叮囑充耳不聞。 乾淨清冷的病房,瀰漫著醫院特有的味道。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吳庭軒,呼吸略顯費力,時不時會發出陣陣呻吟聲,是因為夢中有恐懼的畫面,還是身上的疼痛揮之不去? 眼淚,一顆,一顆,還是背叛了通紅的眼睛,潸然而下。鳳儀渾身的力氣,已經在擔心中,完全流失殆盡,現在似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隨意地將額間散亂的頭髮捋到耳後,露出一雙山澗溪水一樣波光瀲灩的眼睛,柔情如虹,水樣靈動。而這潭溪水,中了魔咒,只能倒映出,水之仙子心上之人的影子,因為,她想永遠都能看到他的樣子,從英姿颯爽,到兩鬢斑白,從天荒,到地老,從仙心凡動,到萬劫不復。 庭軒,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鳳儀悠悠地吐出這麼一句,無力,卻堅定 “鳳儀?”何承勳出現在門口,口氣冷淡地叫了一聲。 “艾德回去了?”鳳儀如今心跳的節奏,只會為躺著的吳庭軒所牽動,再無其他。 “嗯。”此時的何承勳,已經沒了心跳的慾望。“你的朋友,沒事了吧?”說著緩步走進來。 “手術成功了,但是身體受傷嚴重,需要靜養。”鳳儀只是機械一樣重複著大夫的話,因為她絲毫不想講話,只想靜靜地看著他,就那樣,在夜色溜進來的幻影和魅惑中,只一心好好地守護著他。 “哦,那就好,現在很晚了,我們該走了,明天再來看他吧。”說完,未看鳳儀一眼,也不再徵求她的意見,轉身離開。 何承勳從未想過,自己在孫鳳儀的面前,可以這般地瀟灑與自主,而不受她的影響與牽絆。 是心死了嗎? 或許,只消心灰意冷,便與死無異。 “中原我,”眼前的吳庭軒還在高燒中自己怎麼可以就這麼走了。鳳儀轉身想要攔住承勳,卻發現身後無人。輕輕嘆了口氣,便追了出去。 何承勳神色黯淡地等在車裡,點了一支菸,寂寞地燃著嫋嫋浮起的往昔。鳳儀的心不由一緊,她開始害怕想要說出口的話,她害怕承勳對她的信心,會像菸頭微弱的光芒,不安的閃爍間,消失殆盡。 側首見,吳庭軒病房裡的白光,讓她抉而無悔。 “中原,庭軒現在還在發燒,我不能就這麼走了,我,” “好。”說罷,掐掉煙,迅速啟動汽車,一陣轟鳴帶著嗆人的煙氣,何承勳決塵離開。 怔怔望著已與暗夜融為一體的汽車,只有與安靜不和諧的發動機的聲音,訴說著他的漸行漸遠,夜色僅僅留給孫鳳儀,滿心的驚慌,而已。 何承勳從來沒有這樣丟下過孫鳳儀,把她就這樣不聞不問地拋棄給了黑夜。一股酸溜溜的瑟瑟之感湧上心頭。 是什麼變了嗎? 從你選擇方子孝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情不由衷了。 “好的,謝謝護士。”頹然回到病房的鳳儀聽到了護士和一個男子的交談聲,立刻停住了腳步,悄悄貼到牆邊靜靜地聽著動靜。 今晚發生的一切,很可能是一場類似兵變的陰謀,已經讓孫鳳儀無限的心驚肉跳,本以為在艾德推薦的醫院裡能安生一刻,結果,來者又是何人? “護士。”等到護士出來朝走廊盡頭走去的時候,鳳儀悄悄跟在身後叫住了她。 “哦,太太你好。” “剛剛,是不是有人來看我家,先生了?”鳳儀想了想,還是偽裝一下最保險。 “哦是,剛才有個人,來問有沒有人受傷住院了,我告訴他有位孫先生。”既然守城計程車兵都已經知道了吳庭軒這個名字,那麼身中槍傷而住院的吳先生必然會在搜捕的名單上首當其衝,所以,鳳儀就擅自主張給吳庭軒改了姓。 “他說她是孫先生的表弟,來看看他。” 既然姓都改了,這位“表弟”又是怎麼找到這兒的呢? “等下那位童先生會過來給孫先生辦理住院手續,太太您還沒有給您的先生辦理呢。”只顧著想何承勳的事情,連住院手續都忘記了。 “好吧,那,既然小叔來了,就讓他來辦吧,我過去看看我先生。”孫鳳儀略加思考後,還是認為不要和這個敵友不分的“小叔”正面相見了,但是,為了確保庭軒的安全,她需要,鑑定一下“小叔”的身份。雖然單槍匹馬地過來探視庭軒,但是萬一是上頭下達了密殺令,想到此,鳳儀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姓孫的八成是吳庭軒,上頭說了,格殺勿論。”話音未落,接著是手槍上膛的聲音,寒意凜冽,殺機四伏,防不勝防。 “啪啦”,孫鳳儀把事先拿好的小藥瓶朝著對面扔了過去。 “啪啪”又是一陣上膛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默契而起,似用暗語在向對方宣戰,一場對決,在所難免。 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逐漸靠近,鳳儀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此時的呼吸聲,比貓步都要輕,而一股緊張的熱浪,毫不知趣地在烘烤著冰涼的手腳。 忽然間,對方的腳步,似乎凝固在了原地。 “別動。”果然一個舉著槍的男人從病房裡小心翼翼地閃了出來,然後首先朝著有滾動聲音的方向瞄準過去。 “別動!你是誰。”鳳儀拿著庭軒之前的手槍,頂住了“小叔”的後背,低沉且陰森地問了一句。“別想著反擊,我可在英國間諜組織受訓過,,勸你還是不要節外生枝。”槍口又朝裡按進了幾分。 “裡面那個是不是吳庭軒?” “我告訴你,周鏡茗的計劃已經完敗了,你殺了庭軒哥也沒用!今天就算我們都死了,他周鏡茗個老匹夫也會不得善終的!”聽完“小叔”慷慨激昂的“遺言”,鳳儀不禁笑了笑,看著這個男人已經僵硬的身體,玩笑似地用手槍敲了敲他的肩膀,“小叔”一個激靈,抖了抖身子,順勢轉過來,拿槍對準了鳳儀的額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笑意盈盈的女子的臉。 他滿臉疑惑,卻又不敢放鬆警惕。 “童先生,請您過來辦理一下住院手續吧。”走廊那頭的護士衝著“表弟”的背影喊了一聲。 “哦好。”同順觸電一樣立刻回過頭衝著護士回了一聲。 “童先生?你到底是誰表弟?”鳳儀趁機掰過同順的胳膊,然後舉起手槍再次抵住他的腰,悠悠地在他耳邊問了句。 “還有,孫太太,您要記得我跟您交代的那幾條,好好護理孫先生啊。”護士腦袋一歪,看到了同順後面的一角,是孫鳳儀,便不忘囑託了一句。 “哦好。”鳳儀著實被這一聲孫太太給驚到了,周圍沒有人的時候叫就叫了,可現在,旁邊的這個,也許真的是庭軒的表弟,那自己可就,想著,手立刻鬆開了,紅暈公然爬上臉頰,癢癢的微燙,撓著小鹿亂撞的心跳。 “孫先生?孫太太?你是誰家的太太?”已經回過神的同順,趁著鳳儀走神的空隙,一把將她的胳膊擰在她身後,拿槍指住了她的下巴,裝作兇殘的眼神裡已經走失了些許笑意。 “剛才只是為了試試你啊。哎喲你弄疼我了!”鳳儀一撅嘴,一皺眉,委屈萬分中還透著一絲絲不服輸的倔強。 “試我?你懷疑我是來殺庭軒哥的?”同順鬆開了手,把槍收了回去。 “我又不認識你們誰是誰,萬一有個一萬,我怎麼對得起他呢。”說罷,朝著病房裡那個男人的方向,投去了點點憐愛,星星不捨。 “哦,哦!所以你就裝了一把來暗殺庭軒哥,然後把我引出來,看我的反應?”同順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剛剛那一幕原來都是眼前這個女人對自己的試探。當初護士說孫先生是孫太太送來的,同順就驚訝地下巴差點掉下來,庭軒哥的老婆?還是說這次行動中有女人的參與?無論是哪一者,都足夠扯下他的下巴。 “可是,你到底是誰啊?” “我是把他送過來的人。你真是他表弟?童先生?” “我是庭軒哥在滬系的手下,我叫同順。” 原來是庭軒的人,這下就放心了,驚心動魄過後又是一波驚心動魄,現在,終於可以舒口氣了吧。 “小姐,真是多謝你把庭軒哥送過來,如果不是你,現在恐怕。”提及此,同順眉頭深皺。說到今天的任務,他並沒有直接參與,而是從旁掩護,結果沒想到周鏡茗投入這麼大的兵力來攔截他們,激戰許久之後,吳庭軒便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同順想方設法進城之後,謹記吳庭軒的囑託,開始在外國人開得醫院裡找他的蹤跡,尋了幾家都沒有,快要放棄的時候找到了這家英國人的醫院,聽說今晚只有一位孫先生受傷住院,同順幾乎要仰天長嘯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 “你怎麼知道孫先生就是吳庭軒?”孫鳳儀給他換姓就是害怕被追蹤到,可是既喜又悲的是,還是被找到了,只不過是自己人而已。 “因為我看到了這條圍巾。”同順指了指外面椅子上那條印滿鮮血的圍巾,“護士說傷員來的時候腹部大出血,用這條圍巾包住的,我想,差不多是庭軒哥了吧,普通人想要這麼重的傷也沒機會啊。” “看你傻傻的樣子,腦子還挺機靈的嘛!”同順的一臉認真著實讓鳳儀覺著好笑,不由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像是真的一家叔嫂一樣。 “這位小姐,倒是你真真嚇到我了好不好。”想起剛才那一幕,同順還是心驚肉跳不休,“裝挺像啊,雖然是女人的聲音,可我還真信了。”那個讓人心生寒意的聲音,居然讓同順相信了來者不善。 “我可是戲劇系畢業的學生哦。”這個倒是真話,孫鳳儀在英國學的是戲劇,如果不是名門小姐,恐怕會去當個女演員吧,就像當年的尹泠玉那樣,書寫一段民國傳奇,經典永不褪色。 “戲劇系的學生還會給槍上膛?!還會防身術?!你這個戲劇的學費交得挺值。”說到這兒,同順倒是真的感覺自己的手腕讓鳳儀擰得有幾分後痛呢。 “你還不是擰我了,你可是個軍人哎,下手居然一點不留情。”鳳儀瞥了通順一眼,揉了揉自己被掐紅了的手腕,怨念悠悠。 “你可說你是英國間諜培養出來的啊,不下手重一點怎麼制服你啊。” “哈哈你還是傻啊,說什麼你都信。”鳳儀一下子就樂了,越看同順越覺得好笑。 “你到底是在哪兒學的防身術啊?還有那個,給手槍上膛?” “不告訴你,告訴你了我就沒有後招了。”說完就自顧自地走進庭軒的房間,剛剛還調皮的樣子忽然就安靜下來,專注地看著熟睡的庭軒,愛意叢生。 “孫太太,你放心回去吧,我來照顧庭軒哥。”同順注意到了鳳儀早已透支了體力,眼睛就差支著根小棍撐著了。 “小叔啊,大夫交代了幾件事情,你要記住哦。”打了個哈欠,鳳儀轉過身來,“一,要煮補血的食物,二,要躺著靜養,不能亂動,三,要吃消炎藥,四。”誰說護士的話孫鳳儀沒有聽進去?她記的,恐怕比護士還要清楚吧,因為受傷的,是她心上的人啊。 走到醫院樓下的時候,才回想起來,承勳已經走了很久了,不禁鼻頭酸酸的。 原來何承勳不會一直在原地等著自己,等在原地的,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說,習慣是惡魔,先俘虜你的心,然後再將其摔到細碎一地,來彌補的機會都絲毫不留。 她不可能再那麼自私想要霸佔所有人的關懷,子孝,承勳,哥哥,少美,向少,井大哥,她已經習慣了周圍所有的人,都圍著她轉,為她著想,替她擔下生活的不幸,將一個烏託邦送到她的裙下。 冷風不懷好意地吹著她被眼淚風乾的臉龐,絲絲疼痛,沁入心田。 終於,還是要扛起自己的生活。 她看了看手中沾滿吳庭軒鮮血的圍巾,所有脆弱和依賴一掃而光。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跑馬場?火車站?還是今夜,倒在血泊中的你依然牽著我不放手? 不管怎樣, 你的出現,成全了我所有的奮不顧身。 一步一步,背對著朝陽的夢魘,疲憊卻堅定地,沒入一片黑暗中。 庭軒,願你一世平安,就好。 我便不怕,命運甩給我一副,怎樣可悲的臉譜。 因為我的豔陽天,在你的笑容裡,長生不息,經久不離。

更新時間:2011-11-23

隱月園原先的名字叫“留園”,是北洋王江寬的父親還在世時督建的別苑,完整地保留了清式建築,一個“留”字不言而喻。江家出身北洋水師,江寬的父親江哲系北洋水師的總兵,副都統。清朝亡了之後,北洋後裔們便拉起院子過日子,在南京政府的枕邊,安然而臥,劃地為王。

至於為什麼江寬後來將留園改叫隱月園的事情,江智悅也不甚清楚,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只記得那年八月十五夜,夜空陰沉霧氣叢生隱隱不祥,直到十六那晚也沒看到月亮,叫眼睜睜巴巴等著的智悅喪氣不已,更令智悅不解的是,這兩天她也沒有見到父親,而母親則在八月十七那天憤然搬離大帥府獨居於小令居,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後來聽霍叔說,八月十五那天,民國最著名的歌星尹泠玉死了。

看來那幾日,真的很不祥,不僅僅是智悅的周圍,甚至於整個上海,都瀰漫著愁雲慘霧,那不是中秋該有的氣氛。智悅難過的是,母親好像再也不願和父親講話了。

上海難過的,和這個國家,難過的是同一件事情?是因為這紛亂的世事,苦難的蒼生,還是為了那個傳奇一樣的花樣女子的香消玉殞?

而父親,愁眉不展茶飯不思了許久,父親難過的又是什麼呢?智悅不知道,是中秋無月之夜,是混亂的時局,是母親的離開,無論如何,一定和那個女明星的死無關吧。

關於死亡,智悅年紀太小沒有什麼概念,只是那一幕,反反覆覆在腦海裡出現。

爺爺去世前的時候,拉著父親的手,老淚縱橫地反反覆覆就只說這麼一句,我不是人,我對不起荔辛,冬郎,你要替父親向荔辛一家贖罪啊!然後就開始唸叨一些聽不懂的話了。當時父親便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著垂死的爺爺說,爹,吳叔一家已無跡可尋,不過兒答應你,只要吳家還有一個人在世,我就一定代您贖罪,您就安心吧。

聽到這話,祖父原本已經痛苦到猙獰的臉,居然慢慢舒展開了,似要笑出來一樣那麼開心,然後朝著站在邊上的智悅招招手,江寬趕忙把智悅推到父親邊上。那時候智源還沒有出生,家裡只有智悅一個孩子,雖然年幼,但江智悅的舉手投足間都沿襲了江家人大氣的舉止,聰慧的心思,深得江哲的歡心。

可當祖父拉過智悅的小手摸摸她的腦袋之後,又開始糊塗不清了,隨即又開始唸叨那些關於荔辛,關於贖罪的過往。直到那天傍晚,聽著母親淒厲的哭聲,小小的智悅居然心裡開始打鼓一樣不安,她疑惑地看著霍叔,發現霍叔正低著頭含淚哽咽已然說不出話來。

大帥去世了。

爺爺走了。

“小姐!小姐!”一陣輕輕搖晃下,江智悅被從夢中推醒,那些關於爺爺的一切都隨著光明開啟眼幕而不捨地散去。

“怎麼了?”她疲憊地從沙發上慢慢起身,揉了揉疼痛不已的額頭,“我怎麼睡著了?!”忽的發現臥在太妃椅上看書的自己居然恍惚間睡著了。

“大小姐您恐怕是太累了吧,您看這都凌晨兩點多了。”桃子把智悅叫醒恐怕是看她窩在沙發裡的樣子太難受了。“您還是回臥房休息吧。”

“有沒有訊息來了?”智悅迷迷糊糊中差一點忘記自己為什麼熬到凌晨還沒有休息的原因,瞬間緊張起來,全身的血液一時間滾燙不已而片刻之後又冷卻下來,這一冷一熱之間,夾著的是什麼?擔心?擔心滬系,擔心智源,還是,另有其人?

“大小姐。”一個紳士打扮的男人走了進來,向智悅行了軍禮。

“桃子,你去做點夜宵端過來。”智悅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清醒過來,支走小丫鬟,然後請來人坐下。

“田翼,事情,還順利嗎?”滬系大小姐優雅的做派裡,隱約模糊著一種特殊的關心在裡面。

“順利,少帥專程的運輸隊伍已經安然離開,正前往南昌去。”智悅從這個計劃形成的那一刻,到現在,完成的時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智源已經將藥物安然運出,爸那裡,應該會解困了吧。

現在回想起那個計劃,前前後後算人算心,的確是最最萬無一失的,只是如果有那個“失”,失的也是,

“那麼,庭軒呢?”那個唯一的犧牲,就是策劃出這次行動的人,吳庭軒。保住智源,保住滬系,可如果庭軒真的就為了這些而葬送了自己,江智悅的心裡,好像有鍋煮沸的水一樣,正有一些欲噴薄而出地東西在束縛中無限掙扎。也許,奮力抗爭想要得到的自由和新生,便是吳庭軒平安的訊息。

“吳副官,應該按照他的計劃撤退了吧。”其實田翼也不甚清楚吳庭軒的去向,因為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吳庭軒沒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江智悅他的行蹤,以保證機密不會流失,周圍的人不會受到牽連。

周鏡茗是滬系元老級人物,奸猾無比,疑心頗重,而吳庭軒便是利用了周鏡茗“智者千慮”的疑心病,,大擺空城計,調虎離山。

吳庭軒知道周鏡茗料定這批盤尼西林一定會左躲右藏躡手躡腳地運出去,所以對著大張旗鼓出城的少帥慷慨放行,然後根據探子來報吳庭軒秘密裝備的情況,派了小股部隊摸黑前去攔截。

周鏡茗怎麼也沒想到當天上午,在江智源天真的笑容下掩蓋的正是他百般阻撓運出城的藥品,而深夜那個裝備精良部署嚴謹的吳家軍,居然就是個空殼!

一拍腦門罵祖宗八輩過後的周軍長,一面劫殺吳庭軒,一面氣急敗壞地派人去攔截江智源。可是,吳庭軒早已之前策劃了兵分三路,一路掩護,兩路先分後合最終將藥物送離周鏡茗的勢力範圍,眼瞅著前面三股兵力,不能明目張膽地追蹤,卻又失了方向感,時機已過,只能作罷。

智者千慮,失之又失,後生可畏,畏之晚矣。

“大小姐,這個時候,少帥應該和護送部隊已經會合了。”田翼今天客串了一把路人,是江智悅的安排,將整個個過程看在了眼裡以便回來報告。

“沒見到庭軒?”其實和吳庭軒比起來,江智源那邊的情況更加讓人擔心,所以田翼現下沒有任何吳庭軒的訊息。

“這也沒人報個信,萬一受傷了,該怎麼進城呢?也沒有事先安排接應。”從不慌亂失儀的江智悅,因為行蹤不明的吳副官,已然失了分寸。的確,受傷應該放在接應範圍之內考慮的,可是吳庭軒卻總說參與的人越少越好,這樣他反而能夠靈機應變沒有負擔。

“吳副官十六歲就在滬系當兵了,大帥的吞併戰爭都參與過,現今又在北洋軍校歷練了兩年多,不會有事情的。”田翼雖是江智源的手下,卻對這個大帥寄予厚望的吳庭軒尊重有加。毫無疑問,這麼年紀輕輕上戰場絲毫無怯意反而拼殺在第一線,有時候,他眼神裡的冷酷和深意讓人不寒而慄。

難道說,吳庭軒真的為了滬系豁出命去了?

戰場上奮力拼殺,學校裡殘酷訓練,現在,又拿自己的性命作為唯一的賭注抵死助少帥之力增援江寬,滬繫於他,是運氣,還是晦氣?無人知曉。

“丁九呢?好像這次的計劃裡庭軒沒有提到他?”丁九比吳庭軒稍年長,卻一直在吳庭軒鞍前馬後一絲不苟,二人親如兄弟,兩肋插刀。

“我也沒見到丁九,倒是同順跟著吳副官出城了。”

庭軒,你在哪裡啊?你到底怎麼樣了?平安與否?

智悅垂下眼睛,睫毛的陰影中,投下一片失望和寒心。

兩點三十分。

孫鳳儀兩眼無神地盯著掛在牆上的鐘,疲憊不堪,憂心忡忡。

吳庭軒被推進手術室已經將近一個鐘頭了,還是毫無音信。

她從環繞的臂膀裡抬起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已經泛血絲的眼睛,胳膊也已經僵硬到麻木,面色蠟黃毫無色彩,這些她都已經無暇關心了,眼下,她只關心,一個小時前大夫口中那個失血過多十分危險的病人,是否能夠安然無恙。

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圍巾閃過腦海,一大片殷殷血色,如一把尖利的匕首,瞬間穿透了她的心,疼痛和寒冷渾然一體,吞噬著生命微弱的痕跡。鳳儀顫抖著拿過它,刺鼻的血腥味悍然來襲,顧不得讓人作嘔的味道,她只呆呆地看著這大灘的血跡,想象著吳庭軒的生命,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剜去一塊,不由一陣絞痛之感,擰住心頭。

直到被護士推進手術室前的那一刻,昏迷不醒的吳庭軒依然死死抓著孫鳳儀的手,始終不願鬆開,雖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可是另一種類似超自然的力量,驅使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強行握住最後一絲戀戀不捨。

也許,他還一直沉浸在之前演的戲裡面,緊緊握著將要臨產的痛苦的妻子的手,給她力量和安慰。

可如今,即使需要勇氣和支援的是自己,他也要永遠站在她的身邊,至少,將她心跳的溫度,握在手裡。

“小姐,你得讓他放手啊,不然的話怎麼進行手術呢。”小護士看著鳳儀似乎也不願鬆開躺在病床上這個男人的手,不由催促道。

庭軒,你一定要挺過去,這就算是答應我了!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手背,一陣冰涼傳到嘴唇即刻流過全身,忍不住的心疼,引出了眼淚,瞬間落下,在他的手背上彈出一朵小水花,冷冷綻放著你身我心的痛楚。

吳庭軒的手,徐徐垂落。

不顧滿手的鮮血,孫鳳儀將圍巾緊緊握在手裡,感受著吳庭軒生命唯一的跡象,呆若木雞,不言不語。忽然,已無生氣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護身符,護身符。”孫鳳儀騰地起身,摸出自己脖子裡的玉佛,想要禱告,愣住了一瞬間,又放回衣服裡,開始雙手合十,輕聲默唸,菩薩,求求你,一定保他平安,一定要救他,我願意用任何代價交換,求求你。

那條七扭八歪的紅繩,先知般地穿滿了鳳儀的禱告,即使醜得入不得廳堂,金菩薩的光輝,便是一片真心啊。

虔誠到卑微,只求他一念安好,一世平安。

安靜到詭異的走廊,迴盪著低低的祈禱聲,配著滴答滴答的走針腳步,在向死神,瘋狂地討回生命的權力。願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戰勝時間的魔力,留住他的生命,也留住她的心心念念。

猛然睜眼,如果,如果吳庭軒就這麼走了,那麼,孫鳳儀感覺到自己原本已經擰巴到窒息的心,忽的鬆開了,一瞬間的空氣,帶來的卻是纏纏綿綿蔓延開來的撕裂的疼痛之感,難以抑制。她的手已然癱軟得抬不起來,可她還是硬撐著讓微顫的手,摸到心臟的位置,似乎想要撫平這種淒涼的心悸。

古云西施有心痛之症,時常疼痛難忍,步履維艱之時卻風情無限。在鳳儀眼裡,也許,那股難擋的心絞痛,是為了那個忠義難兩全的范蠡吧。

緊接著,一股中藥一樣苦澀的味道,肆意地折磨著味蕾,一味藥,苦徹心扉。

她只想著大夫一定要治好他一定要治好他,卻從沒想過,如果萬能的大夫真的迴天無力,如果吳庭軒就這樣,連一句“小心天涼”的告別都沒有,就這樣沉默地離開了她,那麼,那些動人心扉的遇見,便只是騙走了一段時光這麼簡單嗎?

還有一股血腥的味道,從嗓子眼蔓延開,染遍了生活的素描,原來不想要這一黑一白間的樸素,還可以鮮豔到殘忍。

孫鳳儀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這樣拽著五臟六腑向下墜去的沉重和劈頭而來地殘酷,她雙手捂著臉,在祈求閉上眼睛後的黑暗,會將失去庭軒的那一幕一幕給隔絕而去,給予自己一些冷靜和心安,可是,當恐怖的暗夜襲上心頭,卻又按耐不住那種期待光明的心切。他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分不清是自己的唸叨,還是心跳的筆畫,聲聲不息。

終於,手術室的大門開啟了。

他的生與死,她的喜與悲,迎來了最後的宣判。

“萬幸,送來的及時,現已無大礙,不過病人失血過多,傷口很深,還是要好好靜養。”一個洋人大夫看到蓬頭垢面心如亂麻的鳳儀,便立刻過來相告,想讓病人的“家屬”放心。

庭軒,你還是信守承諾的。

你還是,不忍心,留下我一個人的,對嗎?

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吳庭軒,面色慘白毫無生氣,孫鳳儀甚至都感覺自己會不會是產生幻覺了,是不是,吳庭軒已經死了?

“小姐,您是家屬吧。”看到步履沉重跟在後面的鳳儀,一個小護士立刻靠過來,似有事囑託。

“嗯?”她向四周看了看,然後呆呆地點點頭。

“病人傷勢嚴重,要好好護理,如果留下病根了,以後可夠受的。注意這幾條,一,”孫鳳儀只顧著看著吳庭軒被推進了病房,恨不得把他的一絲一毫都看進眼裡,而對護士的叮囑充耳不聞。

乾淨清冷的病房,瀰漫著醫院特有的味道。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吳庭軒,呼吸略顯費力,時不時會發出陣陣呻吟聲,是因為夢中有恐懼的畫面,還是身上的疼痛揮之不去?

眼淚,一顆,一顆,還是背叛了通紅的眼睛,潸然而下。鳳儀渾身的力氣,已經在擔心中,完全流失殆盡,現在似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隨意地將額間散亂的頭髮捋到耳後,露出一雙山澗溪水一樣波光瀲灩的眼睛,柔情如虹,水樣靈動。而這潭溪水,中了魔咒,只能倒映出,水之仙子心上之人的影子,因為,她想永遠都能看到他的樣子,從英姿颯爽,到兩鬢斑白,從天荒,到地老,從仙心凡動,到萬劫不復。

庭軒,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鳳儀悠悠地吐出這麼一句,無力,卻堅定

“鳳儀?”何承勳出現在門口,口氣冷淡地叫了一聲。

“艾德回去了?”鳳儀如今心跳的節奏,只會為躺著的吳庭軒所牽動,再無其他。

“嗯。”此時的何承勳,已經沒了心跳的慾望。“你的朋友,沒事了吧?”說著緩步走進來。

“手術成功了,但是身體受傷嚴重,需要靜養。”鳳儀只是機械一樣重複著大夫的話,因為她絲毫不想講話,只想靜靜地看著他,就那樣,在夜色溜進來的幻影和魅惑中,只一心好好地守護著他。

“哦,那就好,現在很晚了,我們該走了,明天再來看他吧。”說完,未看鳳儀一眼,也不再徵求她的意見,轉身離開。

何承勳從未想過,自己在孫鳳儀的面前,可以這般地瀟灑與自主,而不受她的影響與牽絆。

是心死了嗎?

或許,只消心灰意冷,便與死無異。

“中原我,”眼前的吳庭軒還在高燒中自己怎麼可以就這麼走了。鳳儀轉身想要攔住承勳,卻發現身後無人。輕輕嘆了口氣,便追了出去。

何承勳神色黯淡地等在車裡,點了一支菸,寂寞地燃著嫋嫋浮起的往昔。鳳儀的心不由一緊,她開始害怕想要說出口的話,她害怕承勳對她的信心,會像菸頭微弱的光芒,不安的閃爍間,消失殆盡。

側首見,吳庭軒病房裡的白光,讓她抉而無悔。

“中原,庭軒現在還在發燒,我不能就這麼走了,我,”

“好。”說罷,掐掉煙,迅速啟動汽車,一陣轟鳴帶著嗆人的煙氣,何承勳決塵離開。

怔怔望著已與暗夜融為一體的汽車,只有與安靜不和諧的發動機的聲音,訴說著他的漸行漸遠,夜色僅僅留給孫鳳儀,滿心的驚慌,而已。

何承勳從來沒有這樣丟下過孫鳳儀,把她就這樣不聞不問地拋棄給了黑夜。一股酸溜溜的瑟瑟之感湧上心頭。

是什麼變了嗎?

從你選擇方子孝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情不由衷了。

“好的,謝謝護士。”頹然回到病房的鳳儀聽到了護士和一個男子的交談聲,立刻停住了腳步,悄悄貼到牆邊靜靜地聽著動靜。

今晚發生的一切,很可能是一場類似兵變的陰謀,已經讓孫鳳儀無限的心驚肉跳,本以為在艾德推薦的醫院裡能安生一刻,結果,來者又是何人?

“護士。”等到護士出來朝走廊盡頭走去的時候,鳳儀悄悄跟在身後叫住了她。

“哦,太太你好。”

“剛剛,是不是有人來看我家,先生了?”鳳儀想了想,還是偽裝一下最保險。

“哦是,剛才有個人,來問有沒有人受傷住院了,我告訴他有位孫先生。”既然守城計程車兵都已經知道了吳庭軒這個名字,那麼身中槍傷而住院的吳先生必然會在搜捕的名單上首當其衝,所以,鳳儀就擅自主張給吳庭軒改了姓。

“他說她是孫先生的表弟,來看看他。”

既然姓都改了,這位“表弟”又是怎麼找到這兒的呢?

“等下那位童先生會過來給孫先生辦理住院手續,太太您還沒有給您的先生辦理呢。”只顧著想何承勳的事情,連住院手續都忘記了。

“好吧,那,既然小叔來了,就讓他來辦吧,我過去看看我先生。”孫鳳儀略加思考後,還是認為不要和這個敵友不分的“小叔”正面相見了,但是,為了確保庭軒的安全,她需要,鑑定一下“小叔”的身份。雖然單槍匹馬地過來探視庭軒,但是萬一是上頭下達了密殺令,想到此,鳳儀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姓孫的八成是吳庭軒,上頭說了,格殺勿論。”話音未落,接著是手槍上膛的聲音,寒意凜冽,殺機四伏,防不勝防。

“啪啦”,孫鳳儀把事先拿好的小藥瓶朝著對面扔了過去。

“啪啪”又是一陣上膛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默契而起,似用暗語在向對方宣戰,一場對決,在所難免。

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逐漸靠近,鳳儀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此時的呼吸聲,比貓步都要輕,而一股緊張的熱浪,毫不知趣地在烘烤著冰涼的手腳。

忽然間,對方的腳步,似乎凝固在了原地。

“別動。”果然一個舉著槍的男人從病房裡小心翼翼地閃了出來,然後首先朝著有滾動聲音的方向瞄準過去。

“別動!你是誰。”鳳儀拿著庭軒之前的手槍,頂住了“小叔”的後背,低沉且陰森地問了一句。“別想著反擊,我可在英國間諜組織受訓過,,勸你還是不要節外生枝。”槍口又朝裡按進了幾分。

“裡面那個是不是吳庭軒?”

“我告訴你,周鏡茗的計劃已經完敗了,你殺了庭軒哥也沒用!今天就算我們都死了,他周鏡茗個老匹夫也會不得善終的!”聽完“小叔”慷慨激昂的“遺言”,鳳儀不禁笑了笑,看著這個男人已經僵硬的身體,玩笑似地用手槍敲了敲他的肩膀,“小叔”一個激靈,抖了抖身子,順勢轉過來,拿槍對準了鳳儀的額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笑意盈盈的女子的臉。

他滿臉疑惑,卻又不敢放鬆警惕。

“童先生,請您過來辦理一下住院手續吧。”走廊那頭的護士衝著“表弟”的背影喊了一聲。

“哦好。”同順觸電一樣立刻回過頭衝著護士回了一聲。

“童先生?你到底是誰表弟?”鳳儀趁機掰過同順的胳膊,然後舉起手槍再次抵住他的腰,悠悠地在他耳邊問了句。

“還有,孫太太,您要記得我跟您交代的那幾條,好好護理孫先生啊。”護士腦袋一歪,看到了同順後面的一角,是孫鳳儀,便不忘囑託了一句。

“哦好。”鳳儀著實被這一聲孫太太給驚到了,周圍沒有人的時候叫就叫了,可現在,旁邊的這個,也許真的是庭軒的表弟,那自己可就,想著,手立刻鬆開了,紅暈公然爬上臉頰,癢癢的微燙,撓著小鹿亂撞的心跳。

“孫先生?孫太太?你是誰家的太太?”已經回過神的同順,趁著鳳儀走神的空隙,一把將她的胳膊擰在她身後,拿槍指住了她的下巴,裝作兇殘的眼神裡已經走失了些許笑意。

“剛才只是為了試試你啊。哎喲你弄疼我了!”鳳儀一撅嘴,一皺眉,委屈萬分中還透著一絲絲不服輸的倔強。

“試我?你懷疑我是來殺庭軒哥的?”同順鬆開了手,把槍收了回去。

“我又不認識你們誰是誰,萬一有個一萬,我怎麼對得起他呢。”說罷,朝著病房裡那個男人的方向,投去了點點憐愛,星星不捨。

“哦,哦!所以你就裝了一把來暗殺庭軒哥,然後把我引出來,看我的反應?”同順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剛剛那一幕原來都是眼前這個女人對自己的試探。當初護士說孫先生是孫太太送來的,同順就驚訝地下巴差點掉下來,庭軒哥的老婆?還是說這次行動中有女人的參與?無論是哪一者,都足夠扯下他的下巴。

“可是,你到底是誰啊?”

“我是把他送過來的人。你真是他表弟?童先生?”

“我是庭軒哥在滬系的手下,我叫同順。”

原來是庭軒的人,這下就放心了,驚心動魄過後又是一波驚心動魄,現在,終於可以舒口氣了吧。

“小姐,真是多謝你把庭軒哥送過來,如果不是你,現在恐怕。”提及此,同順眉頭深皺。說到今天的任務,他並沒有直接參與,而是從旁掩護,結果沒想到周鏡茗投入這麼大的兵力來攔截他們,激戰許久之後,吳庭軒便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同順想方設法進城之後,謹記吳庭軒的囑託,開始在外國人開得醫院裡找他的蹤跡,尋了幾家都沒有,快要放棄的時候找到了這家英國人的醫院,聽說今晚只有一位孫先生受傷住院,同順幾乎要仰天長嘯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

“你怎麼知道孫先生就是吳庭軒?”孫鳳儀給他換姓就是害怕被追蹤到,可是既喜又悲的是,還是被找到了,只不過是自己人而已。

“因為我看到了這條圍巾。”同順指了指外面椅子上那條印滿鮮血的圍巾,“護士說傷員來的時候腹部大出血,用這條圍巾包住的,我想,差不多是庭軒哥了吧,普通人想要這麼重的傷也沒機會啊。”

“看你傻傻的樣子,腦子還挺機靈的嘛!”同順的一臉認真著實讓鳳儀覺著好笑,不由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像是真的一家叔嫂一樣。

“這位小姐,倒是你真真嚇到我了好不好。”想起剛才那一幕,同順還是心驚肉跳不休,“裝挺像啊,雖然是女人的聲音,可我還真信了。”那個讓人心生寒意的聲音,居然讓同順相信了來者不善。

“我可是戲劇系畢業的學生哦。”這個倒是真話,孫鳳儀在英國學的是戲劇,如果不是名門小姐,恐怕會去當個女演員吧,就像當年的尹泠玉那樣,書寫一段民國傳奇,經典永不褪色。

“戲劇系的學生還會給槍上膛?!還會防身術?!你這個戲劇的學費交得挺值。”說到這兒,同順倒是真的感覺自己的手腕讓鳳儀擰得有幾分後痛呢。

“你還不是擰我了,你可是個軍人哎,下手居然一點不留情。”鳳儀瞥了通順一眼,揉了揉自己被掐紅了的手腕,怨念悠悠。

“你可說你是英國間諜培養出來的啊,不下手重一點怎麼制服你啊。”

“哈哈你還是傻啊,說什麼你都信。”鳳儀一下子就樂了,越看同順越覺得好笑。

“你到底是在哪兒學的防身術啊?還有那個,給手槍上膛?”

“不告訴你,告訴你了我就沒有後招了。”說完就自顧自地走進庭軒的房間,剛剛還調皮的樣子忽然就安靜下來,專注地看著熟睡的庭軒,愛意叢生。

“孫太太,你放心回去吧,我來照顧庭軒哥。”同順注意到了鳳儀早已透支了體力,眼睛就差支著根小棍撐著了。

“小叔啊,大夫交代了幾件事情,你要記住哦。”打了個哈欠,鳳儀轉過身來,“一,要煮補血的食物,二,要躺著靜養,不能亂動,三,要吃消炎藥,四。”誰說護士的話孫鳳儀沒有聽進去?她記的,恐怕比護士還要清楚吧,因為受傷的,是她心上的人啊。

走到醫院樓下的時候,才回想起來,承勳已經走了很久了,不禁鼻頭酸酸的。

原來何承勳不會一直在原地等著自己,等在原地的,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說,習慣是惡魔,先俘虜你的心,然後再將其摔到細碎一地,來彌補的機會都絲毫不留。

她不可能再那麼自私想要霸佔所有人的關懷,子孝,承勳,哥哥,少美,向少,井大哥,她已經習慣了周圍所有的人,都圍著她轉,為她著想,替她擔下生活的不幸,將一個烏託邦送到她的裙下。

冷風不懷好意地吹著她被眼淚風乾的臉龐,絲絲疼痛,沁入心田。

終於,還是要扛起自己的生活。

她看了看手中沾滿吳庭軒鮮血的圍巾,所有脆弱和依賴一掃而光。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跑馬場?火車站?還是今夜,倒在血泊中的你依然牽著我不放手?

不管怎樣,

你的出現,成全了我所有的奮不顧身。

一步一步,背對著朝陽的夢魘,疲憊卻堅定地,沒入一片黑暗中。

庭軒,願你一世平安,就好。

我便不怕,命運甩給我一副,怎樣可悲的臉譜。

因為我的豔陽天,在你的笑容裡,長生不息,經久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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