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573·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1-27 一幕紛繁色彩的落葉之景被白色的光緩緩束起,清冷的空氣輕輕吻上冰樣的玻璃,是否為玻璃背後氤氳的溫暖之息所著迷? 睫毛粘連的朦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面朝窗外佇足稍許,轉過身朝床邊走過來,伸手撫平她額頭凌亂的劉海,然後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仍舊有些餘熱未散,不由皺眉。 他的影子真好看。 穿上躺著的人兒傻傻笑了笑,從被窩裡伸出一隻胳膊,似要抓住床邊坐著的人一樣。 “不是低燒麼?也能把腦袋燒糊塗了?”何承勳納悶地伸手再次摸了下鳳儀的腦門,不是很燙啊。 “中原?!”驚天一道雷把身體的溫度瞬間劈到冰天雪地,尷尬的鳳儀感覺自己身體裡的血液正在洶湧迴流。 她以為色彩斑斕的落葉簾幕之後,會是吳庭軒,給自己的獨角戲,自私挾持了幸福。 “是我啊,你以為是誰呢。”和記憶裡上一次的何承勳完全不同,那層冷漠像是蛻皮一般不見了,回來的,又是往日裡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照顧有加的他。 真是病得不輕,這會兒吳庭軒恐怕根本起不了床呢吧,一絲不安驚鴻掠過。 “這,是什麼時候了?”鳳儀想要坐起來,卻抵擋不住全身襲來的痠疼,“噗通”一聲又躺了回去。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吧。”承勳朝著房間裡的掛鐘望了望。“你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醒了一次,吃了藥,這不,一覺睡到現在。” “哦。”鳳儀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腦袋,似在極力回憶這段記憶裡的空白那些被莫名刪除的片段。低頭不語,“這,這是誰的房間?!”看到自己正蓋著的被子,好像不是自己房間的?! “是我的房間。”承勳掖了掖她的背角,示意正掙扎著要起來地鳳儀重新躺回去。 無言,只剩瞪大了一雙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的眼珠,神色複雜地望著何承勳。 “今天凌晨,你暈倒在大廳裡了。”何承勳平靜地起身,去端了一杯水過來給鳳儀。 暈倒?鳳儀擰住了眉頭,要從這個線索中尋回一些蛛絲馬跡。 “是,我從醫院回來之後?” “嗯。” 今天凌晨,鳳儀安心地把還在昏迷中的庭軒交給小叔子同順之後,向護士要了回到“英芝酒店”的路線之後,便在一片茫茫黑夜中,形單影隻地上路了。 轉轉悠悠了大半夜,直到自己再也忍不了寒風刺骨手腳麻木的時候,終於,英芝的霓虹燈牌救世主一樣和藹地在向她招手了。 掛著滿臉冰涼的露水,拖著已經不聽使喚的雙腿,孫鳳儀“飄”進酒店大廳之後,就安心地暈倒了。之後,有意識的第一次醒過來,就是剛才。 “正巧門廳的經理知道咱們是一起的,就打電話叫我下來接你,回不了你的房間,就只能住我這兒咯。”鳳儀猶豫地接過水,動作遲緩地喝了一口,差點噎到,緊接著一陣猛烈的咳嗽,原本就被被子捂的紅紅的臉蛋這下子漲得豬肝一般。 “你慢著點。”庭軒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看著小孩子一樣看著連喝水都能噎到的鳳儀,不覺好笑。 可是孫大小姐似乎決定不領何承勳的情,杯子“咣噹”一聲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撥開承勳的手,拉過被子迅速鑽了進去,頭也不抬冷冷地拋下一句,“你不是決定不管我了嗎?噎死我你頂多是個人證,操什麼心呢!” 看著鳳儀極力隱藏著內心的不滿和怒火卻又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這種糾結萬分的表情,起先有幾分笑意,隨之而來的,卻是撫不平的哀傷。 她到底是在乎我的關心,還是隻是習慣了我的關心? 其實從昨天晚上何承勳賭氣拋下鳳儀回到英芝之後,就一直忐忑不安,她如果沒有回來,何大公子心裡已經打翻一個釀醋廠了,如果回來了,她一個人,沒有汽車也沒有黃包車,月黑風高危機重重的上海,她又該如何安然無恙? 越想心裡好像越有千萬只針在隱隱扎著他的心,坐立不安之餘,又到酒店的前廳來回踱步,回到房間輾轉難眠。早知道現在這麼如坐針氈,當初就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在那兒和鳳儀一起,擔心著與己無關的擔心。 終於,一個電話,幾分驚喜交錯滿心憂慮,半是懸空半落地。何承勳抱著已經不省人事的孫鳳儀回到自己房間,把她安置好了之後,又在天亮之後去叫了大夫,大夫說經了一夜風寒和疲勞,很容易得重感冒,高燒隱患也極大。 還是老樣子,何承勳少爺又客串了一把老媽子,打發艾德老頭自己去了展覽會,然後留下看著這個任性倔強醒過來之後還有可能跟自己發飆的冤家。 真是冤家,沒有任何成本的就套牢了他一輩子。 情之所以,其願無悔。 “鳳儀,對不起。”何承勳堅持到現在,依舊躲不過滿盤皆輸的命運。 鳳儀轉了一個身,背對著他,無動於衷。 “現在想想真是有些後怕,你一個小姑娘自己走夜路,這萬一。”何承勳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有個萬一他該如何面對孫鳳儀的家人,該如何面對死去的摯友子孝,憂國憂民大愛之下的他,其實最最面對不了的,還是自己。 沉默,攪拌著濃濃的歉意,逐漸消散的怒氣,將一段並不純潔的友情,撥開雲霧得見重生。 我又有什麼理由怪你呢。鳳儀原本氣惱撅著的嘴,控制不住地撇得好生委屈,一串眼淚,斷線而下。 因為她真的很恐懼。靴子踩在地上的每一下,似乎都被隱藏在黑暗中的鬼魅所附體,只等她難掌心魔的時候,一口將她吞噬掉。 前路漫漫,暗夜無邊,冷清不散,恐慌難逃。 庭軒,庭軒。 七魂沒了六魄的孫小姐,口中的唸唸有詞,是要驅走陰魂不散的恐懼,還是要安慰自己的心靈? 前方的英芝賓館已不是期待,現在自己背後百里之外,他的呼吸,才是光明之城的所在。 “鳳儀,別生氣了。如果這次的事情被祥生知道了,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啊。你就消消氣吧。”看著挺屍一般的鳳儀,承勳推了推她的身體,似要激起她的反應。“還有你那個珉謙哥啊,你這要是不原諒我,他本身就夠討厭我的了,這下還不得把我暗殺活埋了啊,啊?” “哼。”鳳儀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少美已經夠討厭何承勳的了,如果知道他鳳儀妹妹被折騰成如此悽慘之境地,說不準真的把他屍沉大海呢。 “笑了?不生氣了?”看到她的身體微微抖了抖,何承勳舒了一口氣。孫小姐雖然惹不起,可是並非嬌生慣養的乖張女子,如果說偶爾的賢淑端莊可能是裝出來的,那麼內心的海闊天空卻是氣質之淳與生俱來。這點和她的妹妹孫令儀比較之下,彰顯無遺。令儀看似安靜沉穩,實則卻是無主見疑心重之輩,內心壓抑著衝動和偏見,只等爆發的狂瀾之波毀滅到來。 狹路相逢,勇者的時局,卻還在襁褓中醞釀。 “我餓了。”鳳儀緩緩地轉過來,倚在靠枕上,抿著嘴唇,有意無意地撇一眼恭敬從命的何承勳。 “對了,你還要吃藥呢,我去叫一份下午茶給你,等著啊。”何承勳看到鳳儀情緒轉好,欣喜之意全寫在臉上,恨不得上去擁抱她一下,還是被她尚未完全解凍的表情給生生拒之門外。 “中原。”剛剛起身的何承勳被鳳儀一把拉住袖子。 “嗯?”按捺著內心小小的憧憬和渴望,故作平靜實則期待地看著鳳儀。 欲言又止下的眼神,欲說還休著誰的心扉? “叫人,把我的圍巾,洗了吧。”若有所思的眼神無情地從何承勳的身上游移開,落到了沙發靠背上搭著的圍巾上,深情落座。 刺眼的鮮紅色,經歷了時間的洗刷和空氣的作用,已經變成了深紅色,也沒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鮮血沉澱了顏色。 我沉澱了對你的感覺。 劃開的傷口流失了血液,卻縫進了為自己而動情的心跳。 所得,所失,不過瞬間轉換。 只看你的條件,我的代價,是否吻合到天衣無縫。 何承勳的眼睛卻沒有離開鳳儀的額頭,似乎那條圍巾和它沾染的另一個男人的鮮血,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塵埃,與己無關。 當你交出一顆心的時候,卻沒有發現,另一個人的心,卻也被決然挖去,一樣流血不止,一樣無藥可救。 “好。” 不管你提出怎樣的要求,多麼無理,多麼胡鬧,多麼將我的生命窒息掉,我也會說一聲,也只會說一聲“好”。 可惜,可惜這個世界的海不會枯,石不會爛,天涯無邊,海角無頭。幾分可憐又可悲的情意,在動盪歲月的反光鏡之下,映出的,卻是權謀利益縱橫交錯下掛著面具,違心的奢華。 誰披著身不由己的堂皇外衣,誰又包藏著利慾薰心的優雅企圖。 再不會有一句這樣不含雜質的“好”了。 再不會有一個專注為你的何承勳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鳳儀會感到不捨和失落嗎? 如果會,那麼以後的所有,就不會有個開始,也不會有個結束。 這個世界不允許懸而未決,就像不允許一心兩傾一樣。 私心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心了。 鳳儀突然捂上心口,一陣絞痛不告而至,刺痛瞬間抹掉了所有雜亂的思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微穩住心跳和情緒,若有所思地躺下,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吳庭軒蒼白而安詳的臉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原來這心疼的出處,便是害怕他的離開,害怕身邊沒有他的日子,不僅僅是孤單,更是一種現世的虛無和恐慌,因為心已經被掠走了一塊,該怎樣彌補呢。 庭軒,庭軒。 睡意,盎然於一片嫋嫋的思念中,在夢境與現實間,黑白顛倒,任意穿梭。不知遠在“聖瑪麗安”醫院病床上的他,是否也莫名感到了,這種心電感應下的時空交錯,眼花繚亂著前世今生,強求的緣分或者是命運的擺佈。 “嘶~” 吳庭軒從噩夢中被一陣疼痛感驚醒,下意識地用右手捂住了心臟的位置,眉頭間,寫滿了恐慌,這是第一次,冷漠沉穩的吳庭軒,毫無保留地獻出一份擔心和掛念。 第一眼,便是尋找那個窈窕靈巧的身影,卻是, 鳳儀,你在哪裡? 那張剪下她身影的紙花,似乎被昨夜的寒風,吹到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空蕩蕩的病房,空蕩蕩的心房,是啊,早已被掠走的一塊,該怎樣挽回? “庭軒哥!”同順從外面正準備進來,看到吳庭軒的右手上,正有鮮血湧出。 原來他的右手正掛著點滴,他剛剛這麼大力一扯,把針頭從血管裡拽了出來。 “護士!”同順朝著外面大喊了一聲,“你怎麼現在就醒了?大夫說麻藥的藥效過去,至少,還應該在一個小時以後啊。”護士進來後,同順手忙腳亂也幫不上忙,看到吳庭軒絲毫不覺痛,只是自顧自地在思考著什麼,那麼認真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比如,偷運藥物出城。 “庭軒哥?”同順朝著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吳庭軒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哦,我沒事。”隨即又陷入了沉思,他在回憶剛剛做的那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卻一點也想不起來,都怪同順那一嗓子給喊沒了。 “還說沒事呢,怎麼提前醒了?還扯掉了點滴。”護士止住血之後,重新又給換了一瓶藥水,耐心地責備起他來。“沒傷到傷口吧?” “沒有。”吳庭軒伸手摸了摸纏滿繃帶的腹部,這才感覺到腰間縈繞著的疼痛之感,折磨不休。 “謝謝護士啊。”同順笑容可掬地跟在護士後面道謝。 “哎?孫先生你太太呢?怎麼到現在也沒過來看你啊?”小護士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他們聊了起來。 “我太太?”吳庭軒的記憶,從昨天夜裡驚險過關僥倖進城之後就是一片埋在黑暗裡的空白,除了,自己好像一直牢牢地攥著什麼東西,死活就是不願放開,是什麼呢? 是懸於一線的命嗎? 還是掛念一身的她? “哦,大嫂她不是將近四點鐘才回去嘛,肯定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下。”同順看到庭軒尷尬的沉默和護士疑惑的眼神,義無反顧出來解圍,畢竟,他可是親自和“在英國修習戲劇表演和票友軍事演習與間諜特訓”的“大嫂”過過招的,武當與峨眉,實力相當,手段頗像。 “也是,她一直等在手術室門外,我看到她的時候,感覺整個人已經崩潰了,好像隨時都能暈過去呢。你可要好好照顧你太太啊孫先生。”說完,小護士推著車就出去了。 “呵,孫先生”吳庭軒玩味樣的吐出這三個字,笑了笑,蒼白的臉色似乎配不起這樣真心的笑容,惶然受驚。 這還真是她想出來的啊,吳庭軒昨夜算是見識到孫鳳儀的想象力了,雖然以那種方式過關顯得匪夷所思,但是畢竟,就是她,用了自己的方法,全力保下他吳庭軒一命,然後,又守在手術室外面,要暈過去的崩潰?怕是焦急憂慮前後夾擊她無力抵擋了吧。 嘴角,又是掩飾不住的笑意,想要描繪出鳳儀為自己心力憔悴的一幕,那麼自私地,喜歡這樣的時刻,因為那時候,吳庭軒三個字,已經完全霸佔了孫鳳儀全部的心,寸土不讓。 他自私地想要她為自己難過,自私地不在乎自己小命的岌岌可危。 愛,本就是魯莽而自私的,不是麼? 這一下一下毫無頭緒的淺笑,看得同順半天摸不著頭腦,咦?這個偽嫂子不就是個救了大哥的路人麼?這,傻笑個什麼勁兒呢? “你,在鳳,在她那兒是怎麼過關的?”憑著自己對鳳儀的瞭解,當時鐵定是草木皆兵的情況,而同順又是憑什麼沒有被鳳儀再次充滿想象力地給玩殘廢而安然到如今的呢? “這個,完全是一場驚心動魄美女與英雄的諜戰場面啊,當時,”同順頓時一掃剛才不解的陰霾,吐沫星子滿天飛地要開講自己如何大戰特務軍花的故事,忽然又停下了。 “怎麼了?說啊?” “不對啊,你們是不是本來就認識啊,不然,不然,怎麼會?”同順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大概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如果“大嫂”和庭軒哥並不認識,這後來,後來的後來,後來的後來的後來,完全說不通啊。 “嗯,是在北平認識的,朋友。”如果只有朋友這麼簡單,就好了。 如果只是朋友這麼簡單,他就不用為日後的所作所為買單,賠上了自己的所有的一切,傾家蕩產,妻離子散,只是悲劇的一角而已,如果你忍心看到故事的全景,也只有心碎到不痛,流淚到乾涸,只求今世相隨,遂來生不欠。 吳庭軒,何承勳,都輸給了他們各自生命裡最大的莊家,孫鳳儀。 假使庭軒能夠像承勳那樣,及早抽身為自己籌謀的話,也不至於,獨角演繹完悲劇的全幕。 人各有命吧,吳庭軒的命,早已被孫鳳儀拿去,至少此生,已然還不回來了。 如果有來世,你還會這樣,輸掉所有毫無保留地獻出你的愛嗎? 不會, 因為我已承諾給她,願千世萬世承受忘川河的煎熬與痛苦,但求你與我重逢的一刻。 無論天上還是人間,有你,才有命, 有命,才能夠愛你。 於你,我早就沒有了保留,因為你,是我的所有,何談輸贏,也沒有得失。 沙華與曼珠,並蒂雙生, 原來,海有眼淚,石有心跳,天涯有盡頭,海角亦無有路。 我只有你,而已。 “繼續說吧。”吳庭軒望向窗外冬日的下午,陽光透著清涼,偶有瑟瑟發抖之時心裡卻暖意叢生,這就是愛的兩面吧,幸福始終看不到背面心傷的影子。 我會為你,擋住幸福反面,所有的陰影。 可誰知,便是這樣的情願,吳庭軒站到了鳳儀看不到的地方,再也看不到的世界,直到,無處可尋。 有人就這樣單純,一直到他老去。心機,謀略,歲月帶來一些東西,也帶走一些東西作為交換,可是有些,是他本人不願意拿來交易的,是印記,是心結,甚至於是古董和塵封已久的寶藏。 只待繫鈴人重新出現的時候,一個照面,迎刃而解。

更新時間:2011-11-27

一幕紛繁色彩的落葉之景被白色的光緩緩束起,清冷的空氣輕輕吻上冰樣的玻璃,是否為玻璃背後氤氳的溫暖之息所著迷?

睫毛粘連的朦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面朝窗外佇足稍許,轉過身朝床邊走過來,伸手撫平她額頭凌亂的劉海,然後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仍舊有些餘熱未散,不由皺眉。

他的影子真好看。

穿上躺著的人兒傻傻笑了笑,從被窩裡伸出一隻胳膊,似要抓住床邊坐著的人一樣。

“不是低燒麼?也能把腦袋燒糊塗了?”何承勳納悶地伸手再次摸了下鳳儀的腦門,不是很燙啊。

“中原?!”驚天一道雷把身體的溫度瞬間劈到冰天雪地,尷尬的鳳儀感覺自己身體裡的血液正在洶湧迴流。

她以為色彩斑斕的落葉簾幕之後,會是吳庭軒,給自己的獨角戲,自私挾持了幸福。

“是我啊,你以為是誰呢。”和記憶裡上一次的何承勳完全不同,那層冷漠像是蛻皮一般不見了,回來的,又是往日裡那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照顧有加的他。

真是病得不輕,這會兒吳庭軒恐怕根本起不了床呢吧,一絲不安驚鴻掠過。

“這,是什麼時候了?”鳳儀想要坐起來,卻抵擋不住全身襲來的痠疼,“噗通”一聲又躺了回去。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吧。”承勳朝著房間裡的掛鐘望了望。“你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醒了一次,吃了藥,這不,一覺睡到現在。”

“哦。”鳳儀揉了揉疼痛不已的腦袋,似在極力回憶這段記憶裡的空白那些被莫名刪除的片段。低頭不語,“這,這是誰的房間?!”看到自己正蓋著的被子,好像不是自己房間的?!

“是我的房間。”承勳掖了掖她的背角,示意正掙扎著要起來地鳳儀重新躺回去。

無言,只剩瞪大了一雙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的眼珠,神色複雜地望著何承勳。

“今天凌晨,你暈倒在大廳裡了。”何承勳平靜地起身,去端了一杯水過來給鳳儀。

暈倒?鳳儀擰住了眉頭,要從這個線索中尋回一些蛛絲馬跡。

“是,我從醫院回來之後?”

“嗯。”

今天凌晨,鳳儀安心地把還在昏迷中的庭軒交給小叔子同順之後,向護士要了回到“英芝酒店”的路線之後,便在一片茫茫黑夜中,形單影隻地上路了。

轉轉悠悠了大半夜,直到自己再也忍不了寒風刺骨手腳麻木的時候,終於,英芝的霓虹燈牌救世主一樣和藹地在向她招手了。

掛著滿臉冰涼的露水,拖著已經不聽使喚的雙腿,孫鳳儀“飄”進酒店大廳之後,就安心地暈倒了。之後,有意識的第一次醒過來,就是剛才。

“正巧門廳的經理知道咱們是一起的,就打電話叫我下來接你,回不了你的房間,就只能住我這兒咯。”鳳儀猶豫地接過水,動作遲緩地喝了一口,差點噎到,緊接著一陣猛烈的咳嗽,原本就被被子捂的紅紅的臉蛋這下子漲得豬肝一般。

“你慢著點。”庭軒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看著小孩子一樣看著連喝水都能噎到的鳳儀,不覺好笑。

可是孫大小姐似乎決定不領何承勳的情,杯子“咣噹”一聲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撥開承勳的手,拉過被子迅速鑽了進去,頭也不抬冷冷地拋下一句,“你不是決定不管我了嗎?噎死我你頂多是個人證,操什麼心呢!”

看著鳳儀極力隱藏著內心的不滿和怒火卻又裝作一副毫不在意的這種糾結萬分的表情,起先有幾分笑意,隨之而來的,卻是撫不平的哀傷。

她到底是在乎我的關心,還是隻是習慣了我的關心?

其實從昨天晚上何承勳賭氣拋下鳳儀回到英芝之後,就一直忐忑不安,她如果沒有回來,何大公子心裡已經打翻一個釀醋廠了,如果回來了,她一個人,沒有汽車也沒有黃包車,月黑風高危機重重的上海,她又該如何安然無恙?

越想心裡好像越有千萬只針在隱隱扎著他的心,坐立不安之餘,又到酒店的前廳來回踱步,回到房間輾轉難眠。早知道現在這麼如坐針氈,當初就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在那兒和鳳儀一起,擔心著與己無關的擔心。

終於,一個電話,幾分驚喜交錯滿心憂慮,半是懸空半落地。何承勳抱著已經不省人事的孫鳳儀回到自己房間,把她安置好了之後,又在天亮之後去叫了大夫,大夫說經了一夜風寒和疲勞,很容易得重感冒,高燒隱患也極大。

還是老樣子,何承勳少爺又客串了一把老媽子,打發艾德老頭自己去了展覽會,然後留下看著這個任性倔強醒過來之後還有可能跟自己發飆的冤家。

真是冤家,沒有任何成本的就套牢了他一輩子。

情之所以,其願無悔。

“鳳儀,對不起。”何承勳堅持到現在,依舊躲不過滿盤皆輸的命運。

鳳儀轉了一個身,背對著他,無動於衷。

“現在想想真是有些後怕,你一個小姑娘自己走夜路,這萬一。”何承勳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有個萬一他該如何面對孫鳳儀的家人,該如何面對死去的摯友子孝,憂國憂民大愛之下的他,其實最最面對不了的,還是自己。

沉默,攪拌著濃濃的歉意,逐漸消散的怒氣,將一段並不純潔的友情,撥開雲霧得見重生。

我又有什麼理由怪你呢。鳳儀原本氣惱撅著的嘴,控制不住地撇得好生委屈,一串眼淚,斷線而下。

因為她真的很恐懼。靴子踩在地上的每一下,似乎都被隱藏在黑暗中的鬼魅所附體,只等她難掌心魔的時候,一口將她吞噬掉。

前路漫漫,暗夜無邊,冷清不散,恐慌難逃。

庭軒,庭軒。

七魂沒了六魄的孫小姐,口中的唸唸有詞,是要驅走陰魂不散的恐懼,還是要安慰自己的心靈?

前方的英芝賓館已不是期待,現在自己背後百里之外,他的呼吸,才是光明之城的所在。

“鳳儀,別生氣了。如果這次的事情被祥生知道了,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啊。你就消消氣吧。”看著挺屍一般的鳳儀,承勳推了推她的身體,似要激起她的反應。“還有你那個珉謙哥啊,你這要是不原諒我,他本身就夠討厭我的了,這下還不得把我暗殺活埋了啊,啊?”

“哼。”鳳儀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少美已經夠討厭何承勳的了,如果知道他鳳儀妹妹被折騰成如此悽慘之境地,說不準真的把他屍沉大海呢。

“笑了?不生氣了?”看到她的身體微微抖了抖,何承勳舒了一口氣。孫小姐雖然惹不起,可是並非嬌生慣養的乖張女子,如果說偶爾的賢淑端莊可能是裝出來的,那麼內心的海闊天空卻是氣質之淳與生俱來。這點和她的妹妹孫令儀比較之下,彰顯無遺。令儀看似安靜沉穩,實則卻是無主見疑心重之輩,內心壓抑著衝動和偏見,只等爆發的狂瀾之波毀滅到來。

狹路相逢,勇者的時局,卻還在襁褓中醞釀。

“我餓了。”鳳儀緩緩地轉過來,倚在靠枕上,抿著嘴唇,有意無意地撇一眼恭敬從命的何承勳。

“對了,你還要吃藥呢,我去叫一份下午茶給你,等著啊。”何承勳看到鳳儀情緒轉好,欣喜之意全寫在臉上,恨不得上去擁抱她一下,還是被她尚未完全解凍的表情給生生拒之門外。

“中原。”剛剛起身的何承勳被鳳儀一把拉住袖子。

“嗯?”按捺著內心小小的憧憬和渴望,故作平靜實則期待地看著鳳儀。

欲言又止下的眼神,欲說還休著誰的心扉?

“叫人,把我的圍巾,洗了吧。”若有所思的眼神無情地從何承勳的身上游移開,落到了沙發靠背上搭著的圍巾上,深情落座。

刺眼的鮮紅色,經歷了時間的洗刷和空氣的作用,已經變成了深紅色,也沒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鮮血沉澱了顏色。

我沉澱了對你的感覺。

劃開的傷口流失了血液,卻縫進了為自己而動情的心跳。

所得,所失,不過瞬間轉換。

只看你的條件,我的代價,是否吻合到天衣無縫。

何承勳的眼睛卻沒有離開鳳儀的額頭,似乎那條圍巾和它沾染的另一個男人的鮮血,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塵埃,與己無關。

當你交出一顆心的時候,卻沒有發現,另一個人的心,卻也被決然挖去,一樣流血不止,一樣無藥可救。

“好。”

不管你提出怎樣的要求,多麼無理,多麼胡鬧,多麼將我的生命窒息掉,我也會說一聲,也只會說一聲“好”。

可惜,可惜這個世界的海不會枯,石不會爛,天涯無邊,海角無頭。幾分可憐又可悲的情意,在動盪歲月的反光鏡之下,映出的,卻是權謀利益縱橫交錯下掛著面具,違心的奢華。

誰披著身不由己的堂皇外衣,誰又包藏著利慾薰心的優雅企圖。

再不會有一句這樣不含雜質的“好”了。

再不會有一個專注為你的何承勳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鳳儀會感到不捨和失落嗎?

如果會,那麼以後的所有,就不會有個開始,也不會有個結束。

這個世界不允許懸而未決,就像不允許一心兩傾一樣。

私心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心了。

鳳儀突然捂上心口,一陣絞痛不告而至,刺痛瞬間抹掉了所有雜亂的思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微穩住心跳和情緒,若有所思地躺下,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吳庭軒蒼白而安詳的臉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原來這心疼的出處,便是害怕他的離開,害怕身邊沒有他的日子,不僅僅是孤單,更是一種現世的虛無和恐慌,因為心已經被掠走了一塊,該怎樣彌補呢。

庭軒,庭軒。

睡意,盎然於一片嫋嫋的思念中,在夢境與現實間,黑白顛倒,任意穿梭。不知遠在“聖瑪麗安”醫院病床上的他,是否也莫名感到了,這種心電感應下的時空交錯,眼花繚亂著前世今生,強求的緣分或者是命運的擺佈。

“嘶~”

吳庭軒從噩夢中被一陣疼痛感驚醒,下意識地用右手捂住了心臟的位置,眉頭間,寫滿了恐慌,這是第一次,冷漠沉穩的吳庭軒,毫無保留地獻出一份擔心和掛念。

第一眼,便是尋找那個窈窕靈巧的身影,卻是,

鳳儀,你在哪裡?

那張剪下她身影的紙花,似乎被昨夜的寒風,吹到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空蕩蕩的病房,空蕩蕩的心房,是啊,早已被掠走的一塊,該怎樣挽回?

“庭軒哥!”同順從外面正準備進來,看到吳庭軒的右手上,正有鮮血湧出。

原來他的右手正掛著點滴,他剛剛這麼大力一扯,把針頭從血管裡拽了出來。

“護士!”同順朝著外面大喊了一聲,“你怎麼現在就醒了?大夫說麻藥的藥效過去,至少,還應該在一個小時以後啊。”護士進來後,同順手忙腳亂也幫不上忙,看到吳庭軒絲毫不覺痛,只是自顧自地在思考著什麼,那麼認真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比如,偷運藥物出城。

“庭軒哥?”同順朝著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吳庭軒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哦,我沒事。”隨即又陷入了沉思,他在回憶剛剛做的那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卻一點也想不起來,都怪同順那一嗓子給喊沒了。

“還說沒事呢,怎麼提前醒了?還扯掉了點滴。”護士止住血之後,重新又給換了一瓶藥水,耐心地責備起他來。“沒傷到傷口吧?”

“沒有。”吳庭軒伸手摸了摸纏滿繃帶的腹部,這才感覺到腰間縈繞著的疼痛之感,折磨不休。

“謝謝護士啊。”同順笑容可掬地跟在護士後面道謝。

“哎?孫先生你太太呢?怎麼到現在也沒過來看你啊?”小護士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和他們聊了起來。

“我太太?”吳庭軒的記憶,從昨天夜裡驚險過關僥倖進城之後就是一片埋在黑暗裡的空白,除了,自己好像一直牢牢地攥著什麼東西,死活就是不願放開,是什麼呢?

是懸於一線的命嗎?

還是掛念一身的她?

“哦,大嫂她不是將近四點鐘才回去嘛,肯定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下。”同順看到庭軒尷尬的沉默和護士疑惑的眼神,義無反顧出來解圍,畢竟,他可是親自和“在英國修習戲劇表演和票友軍事演習與間諜特訓”的“大嫂”過過招的,武當與峨眉,實力相當,手段頗像。

“也是,她一直等在手術室門外,我看到她的時候,感覺整個人已經崩潰了,好像隨時都能暈過去呢。你可要好好照顧你太太啊孫先生。”說完,小護士推著車就出去了。

“呵,孫先生”吳庭軒玩味樣的吐出這三個字,笑了笑,蒼白的臉色似乎配不起這樣真心的笑容,惶然受驚。

這還真是她想出來的啊,吳庭軒昨夜算是見識到孫鳳儀的想象力了,雖然以那種方式過關顯得匪夷所思,但是畢竟,就是她,用了自己的方法,全力保下他吳庭軒一命,然後,又守在手術室外面,要暈過去的崩潰?怕是焦急憂慮前後夾擊她無力抵擋了吧。

嘴角,又是掩飾不住的笑意,想要描繪出鳳儀為自己心力憔悴的一幕,那麼自私地,喜歡這樣的時刻,因為那時候,吳庭軒三個字,已經完全霸佔了孫鳳儀全部的心,寸土不讓。

他自私地想要她為自己難過,自私地不在乎自己小命的岌岌可危。

愛,本就是魯莽而自私的,不是麼?

這一下一下毫無頭緒的淺笑,看得同順半天摸不著頭腦,咦?這個偽嫂子不就是個救了大哥的路人麼?這,傻笑個什麼勁兒呢?

“你,在鳳,在她那兒是怎麼過關的?”憑著自己對鳳儀的瞭解,當時鐵定是草木皆兵的情況,而同順又是憑什麼沒有被鳳儀再次充滿想象力地給玩殘廢而安然到如今的呢?

“這個,完全是一場驚心動魄美女與英雄的諜戰場面啊,當時,”同順頓時一掃剛才不解的陰霾,吐沫星子滿天飛地要開講自己如何大戰特務軍花的故事,忽然又停下了。

“怎麼了?說啊?”

“不對啊,你們是不是本來就認識啊,不然,不然,怎麼會?”同順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大概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如果“大嫂”和庭軒哥並不認識,這後來,後來的後來,後來的後來的後來,完全說不通啊。

“嗯,是在北平認識的,朋友。”如果只有朋友這麼簡單,就好了。

如果只是朋友這麼簡單,他就不用為日後的所作所為買單,賠上了自己的所有的一切,傾家蕩產,妻離子散,只是悲劇的一角而已,如果你忍心看到故事的全景,也只有心碎到不痛,流淚到乾涸,只求今世相隨,遂來生不欠。

吳庭軒,何承勳,都輸給了他們各自生命裡最大的莊家,孫鳳儀。

假使庭軒能夠像承勳那樣,及早抽身為自己籌謀的話,也不至於,獨角演繹完悲劇的全幕。

人各有命吧,吳庭軒的命,早已被孫鳳儀拿去,至少此生,已然還不回來了。

如果有來世,你還會這樣,輸掉所有毫無保留地獻出你的愛嗎?

不會,

因為我已承諾給她,願千世萬世承受忘川河的煎熬與痛苦,但求你與我重逢的一刻。

無論天上還是人間,有你,才有命,

有命,才能夠愛你。

於你,我早就沒有了保留,因為你,是我的所有,何談輸贏,也沒有得失。

沙華與曼珠,並蒂雙生,

原來,海有眼淚,石有心跳,天涯有盡頭,海角亦無有路。

我只有你,而已。

“繼續說吧。”吳庭軒望向窗外冬日的下午,陽光透著清涼,偶有瑟瑟發抖之時心裡卻暖意叢生,這就是愛的兩面吧,幸福始終看不到背面心傷的影子。

我會為你,擋住幸福反面,所有的陰影。

可誰知,便是這樣的情願,吳庭軒站到了鳳儀看不到的地方,再也看不到的世界,直到,無處可尋。

有人就這樣單純,一直到他老去。心機,謀略,歲月帶來一些東西,也帶走一些東西作為交換,可是有些,是他本人不願意拿來交易的,是印記,是心結,甚至於是古董和塵封已久的寶藏。

只待繫鈴人重新出現的時候,一個照面,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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