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792·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2-03 “啪”,分不清楚是猶豫還是走神良久之後,江智悅渾渾噩噩地在棋盤上重重落下一粒子,然而她的手,卻按在上面遲遲沒有離開,此刻凝固的,是時間,還是江大小姐的思路? 江智悅這幾天的表現都好像卡住了的唱片,憂慮到上火,鐵了心不讓她的生活節奏一路流暢,因為她會時時陷入某種莫名的安靜,眼裡沒有焦點的茫然,又排除了她在思考的可能。 淡然的呆滯,是超脫的表現,還是無能的偽裝? 阿源雖然已經帶著藥物出城,但是是否逃脫了周鏡茗的追殺尚未可知。 庭軒也已經有下落了,在聖瑪麗安醫院躺著,但是身負槍傷元氣大損。 父帥是否還能續寫往日的神話,撂倒宋振鐸,大捷之後班師回朝。 近兩天周鏡茗也在玩失蹤,他是不是還在上海智悅都不確定。 以上來自四面八方主演陣容各不同的片段,合成了一個叫平日裡精明沉穩的江智悅也無能為力的現實,她什麼都不能做,她什麼也做不了。念及此,一股怒己不爭的火氣直衝頭頂,微顫的嘴唇和緊皺的眉頭交相輝映著遊離在爆發邊緣的情緒。 忽然,智悅扔掉了手裡握著的棋子,然後把桌上的棋盤和棋盒通通掃到了地上,噼裡啪啦的棋子亢奮地灑了一地,自顧自地跳躍著黑白爭鋒的高歌。 頹然的智悅重重躺回了藤椅裡,連同自己的腦袋和身體,都軟綿綿地似要就此消沉下去。 爸,悅兒不孝,沒能幫你看好家。 阿源,姐姐沒用,幫不了你。 庭軒,智悅無情,要你去送死。 上天,你懲罰我吧!我願意承受任何痛苦,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他們平安。 是啊,原來吳庭軒在江智悅的心裡,已經和她的父兄一樣重要了,不是嗎? 不行,我要清醒!我要振作! 江智悅猛地從椅子裡坐起來,自言自語道,雖然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我不能就這麼頹廢下去,因為我不能夠,讓他們有後顧之憂,不能夠,讓他們再多一份沒有必要的牽掛! 話音落,江智悅昂首挺胸地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開啟陽臺的門,“呼”一陣冷風捲著世間所有的苦難,一股腦地鑽進她的家裡。 “這下倒是清醒了。”智悅毫不畏懼寒冬的凜冽反而恣意欣賞起如此帶來的意志的力量。我的父親,北洋王江寬,和他的滬系,都是不可戰勝的! 自小,江寬就是智悅和智源的偶像,他們以這樣的父親為榮,為榜樣,為一生的效忠和追隨。 “嘀――嘀――”尖銳的鳴笛聲配著整齊腳步聲的和聲硬生生地闖進智悅的耳朵裡。 “這是?”她慌忙跑到陽臺邊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完了,這下真的全完了。”智悅一個沒站穩,無力地想要跌落,卻撞到了牆上,勉強支撐著站立。 “軍車,部隊,周鏡茗真的反了!”智悅喘著粗氣,慌亂不堪,不知如何是好。周鏡茗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闖進大帥府是衝著誰來的?兵權?府邸?還是江智悅? 再強幹的女人,也還是個女人。 渾身滾燙心裡發毛的智悅甚至於感覺自己已經邁不出一步路來了,為什麼,突襲的恐懼密密麻麻地攫住了全身不得動彈分毫? 如果周鏡茗今天真的反了,那麼父親或者阿源沒有一個能在可補救範圍內趕回來,那麼一切,就再無法挽回,只剩下塵埃落定了。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就範,我要想辦法拖住周鏡茗,智悅極力從翻江倒海的腦袋裡捋出個頭緒來。父親,阿源,你們要盡快回來! 慢慢地,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被自己緊攥著有些皺了的裙角,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就是那個全上海都為之羨慕和尊重的滬系大小姐,江智悅。 現在有我,也只有我,能夠救滬繫了,我不能讓爸失望,還有,爺爺。 江哲最疼愛的孫女,有他們的江家人特有的智慧和膽識。這樣的關頭,正是歷練和考驗的好機會嘛!老爺子如果看到此時劍拔弩張的氣氛,一定會捋著長鬍子笑呵呵地這麼說。 從陽臺走回小客廳,撲面而來的溫暖,柔和地褪去了剛剛浸透在冷風裡的身子,也讓智悅恢復了幾分理智和勇氣。她優雅地蹲下身,一顆一顆地把之前掃落的棋子撿回來。 “大小姐,” “大小姐,周軍長有請!” 管家達叔和一個陌生的年輕軍人前後腳地上樓來,同時叫住了智悅。 “大小姐,”蔣達叔厭惡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士兵,和藹卻透著憂慮地對智悅說,“周軍長來了,帶著滿滿幾車的槍桿子,我說這是要圍獵還是要閱兵啊。” 滿滿幾車的兵?哼,周鏡茗,你就差提前通知“滬都早安”的記者過來拍照追蹤了吧!江智悅並未完全抬頭,只在心裡恨恨地咒罵到。 依舊神色平靜地整理著凌亂不堪的茶桌,還有落下的幾顆棋子。 “大小姐,周”那個士兵明顯對於江大小姐的忽視很不滿,就又喊了一聲。 “達叔,今天什麼日子啊?”智悅不緊不慢地疊著棋佈,打斷來人,衝著蔣達問到。 “今天,是初六,也就是陽曆的,八號。” “有什麼特別嗎?是適宜紅白事啊?還是,適宜大規模,人口調動?”說到調動倆字的時候,她緩緩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樓梯口計程車兵,加重語氣。 “沒什麼特別,就是,滬繫上海九軍的調動,有些不合常理。”蔣達雖是大帥府的管家,卻是和江寬從小相伴長大,滬系的事情沒有他不清楚的,智悅姐弟倆也把蔣達看做是親叔叔一樣。 “還有,後天,是夫人的祭日。”達叔的頭,淺淺低下了。 智悅的母親,董唯若,便是七年前,在那個同樣寒冷刺骨的冬天,帶著滿腔的怨與不捨,離開人世。 母親,智悅的眼底,隱約有了些陰影。 母親,我好想你。 “走吧。”把棋盒的蓋子穩穩蓋上之後,悠悠起身,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個被晾在一邊計程車兵一眼,朝樓下走去。 智悅的背影,沉靜恬淡,絲毫看不出她內心,到底有幾分的恐懼,又有幾分的勝算。 其實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被一而再再而三愈加用力地狠狠攫住,艱難跳動,甚至不能呼吸。她抓著下樓的扶梯,這麼用力,好像要把指甲都扎進木頭一樣。 無論事成與否,她已下定決心,要保住滬系江氏的氣魄和顏面! 站在還有四五階樓梯的地方,智悅很自然地停住了,直直地看向倒背手靜立在客廳裡的人,周鏡茗,周軍長,默然不語。 周叔,你為什麼要背叛爸,你怎麼可以! “是周叔啊。”剛剛欲殺之而後快的表情立刻被一副乖巧小侄女的樣子換上,她的心機之戲,詭異上演。 周鏡茗回過頭來,看著微笑著向他走來的智悅。 你,真的好像她。只是紫色的裙子裡,早已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果不其然,佳人再難得,只可惜,只有他懂得。 “悅兒。”周鏡茗從往昔如煙中很快找到出路,淡淡地和智悅打了個招呼。 “周叔,如此興師動眾是為哪般啊?”智悅朝著門外糾集的部隊看了一眼,“後天是我母親的祭日,這刀槍棍棒的,恐有不合適吧。” 聽到祭日的時候,周鏡茗已然渾身不適,他重整了下精神,冷冷地回答說:“悅兒,今天我也不再說那些檯面上沒用的話了,”智悅警覺地朝後退了一步,而她背後的達叔則朝前進了一步,就站在智悅的身後。 “阿源那小子真行啊,居然在我眼皮子地下把盤尼西林運出上海了。我追了好大一段路也沒追上。”周鏡茗的口氣裡已有諸多不滿,“狐狸戰術?居然找到這麼蜿蜒崎嶇的路道出走,這麼周密而且狡猾不堪的想法,不像是你那個文弱的弟弟想出來的吧。” 狐狸戰術?應該就是田翼口中兵分三路一路虛掩,兩路半道會合的方法吧,只因此法與逃跑的狐狸採取的方法有些相似,故名狐狸戰術。的確,憑智源絕對想不出,只可惜,周鏡茗不知道,他們身邊有個人,叫吳庭軒。 “讓我撲了個空不說,追了半天還給繞的暈頭轉向,”周鏡茗略帶威脅地朝著智悅走近了兩步,厲色地看著她,似乎所有的錯誤都必須由她來負責任一樣。 “江智悅,這個法子,倒挺像你想出來的。”周鏡茗曾經聽過還在世的江哲誇讚智悅“類父”,所以,狡詐的江寬想得出,江智悅說不準,也能瞎貓抓個死耗子。 “我?我根本就沒聽懂你在說什麼。”智悅避開和周鏡茗正面交鋒,轉身走到沙發邊上,優雅坐下,倒了杯水,自得飲之。“阿源前幾天說軍區有事情,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狐狸戰術?難不成他去獵狐了?” 周鏡茗看到智悅坐下了,也不請自來地走到她對面坐下,也倒了杯茶,“哎,這什麼茶啊,大帥這才走了幾個月啊,府裡就這麼鬆懈了?快去換茶!” 站在客廳裡伺候的丫鬟急忙跑過來把茶壺端了去。 “蔣達,後天是夫人的祭日,你這個做管家的,都不去打理一下事宜嗎?大帥不在,但是規矩不能壞,禮數不能少嘛。”周鏡茗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把屋子裡無關人士通通趕出去,然後一對一地找智悅麻煩。 達叔接到智悅同意的眼神之後,很不放心地出去了。 “智悅侄女,”一股陰森之氣隨著這一句智悅侄女,將恐嚇蔓延過來折磨著智悅緊繃的神經。“你就別裝了。堂皇之詞我也不打算講,沒錯,禁運盤尼西林還有心臟病藥物,就是為了,讓江容綽他,再也回不來上海。”如此惡毒之言居然讓周鏡茗輕飄飄地帶過,智悅不禁緊緊捏了捏沙發的扶手。 “而現在,不知是天助還是人為,居然給運出去了,所以現在,你周叔的情況很不樂觀嘛。”周鏡茗翹起二郎腿向後靠去,靜候江智悅的回應。 “周叔,你就這麼直白地告訴我你背叛了父帥背叛了滬系?”江智悅沒想到周鏡茗居然開門見山,還是五嶽之首這樣的大山,重重砸在了智悅的肩膀上。 扛不起來也要抗! “我沒有背叛江容綽,更沒有背叛滬系!”智悅開始懷疑周鏡茗是不是學過詭辯,這種話居然也說得出口? “那你不要告訴我,外面一車一車的槍桿子是來放禮炮賀新年的,早了點吧。”智悅裝作毫不在乎地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再涼的茶水,也澆不滅此時心頭不安的熱氣騰起來的緊張與不安。 “我和江寬都出身北洋水師門庭,滬系的江山,也是我們幾個共同打下來的,憑什麼他坐鎮一方佔山為王,而我,只是一個區區的軍長。”周鏡茗站了起來,在沙發前面來回踱步。 江智悅看出了一點的不安和呼之欲出的憤懣,隨即迷亂了起來。為什麼,一向灑脫不羈的周叔,忽然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我爺爺,” “不要提你爺爺!是,江哲是北洋水師的總兵,副都統,可我的父親也是啊!難道只因為他在滿清滅亡之前就匆匆去世,所以我就要對江家俯首稱臣嗎?!”周鏡茗狠心地揭開了家族隱藏多年的傷疤,開始越來越激動。 “是,是因為最初建立滬系的人是我爺爺,所以我們江家就成為了北洋集團的主心骨,但是,在吞併戰爭中,衝鋒陷陣的也是我的父帥啊!”智悅身上的沉穩也在慢慢流逝,憤而還擊。 “我,霍海,孟祥福,蔡晉還有李由,哪一個不是捨命陪君子!”想想往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之情,想想曾經好男兒當馬革裹屍還的凌雲壯志,卻還是走到今天,這樣叫人於心不忍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祥福和蔡晉都死在戰場上了,李由當年,為了救你父親,殘廢了一條腿,我們這都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拱手讓一個天下給你江家嗎?!”周鏡茗突然轉身衝向智悅,讓智悅不禁心驚肉跳,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周叔,”智悅看著漲紅了臉周鏡茗,回憶倒退了回了零零碎碎的時光中,拼湊一段崢嶸的往事。 江寬,周鏡茗,霍海,孟祥福,蔡晉,李由六個人,由於都出身北洋水師官宦之家並且自幼交好,被世人稱為“北洋六傑”,個個驍勇善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以氣吞山河之勢掃平南方,與南京政府分地而治。 孟祥福和蔡晉於早年戰死沙場,而李由則在滬系對陣鄂軍姜如致的惡戰中,為了掩護江寬,腿中六槍,其中有兩槍打中了神經,不治而廢,整日鬱鬱寡歡,最後得了嚴重的抑鬱症。江寬悲痛難忍之際,把李由一家送去了俄國療養。 幾年時間,北洋六傑已不復當初,江寬勢不可擋地拿下半壁天下之後成為了威震八方的“北洋王”,而霍海與周鏡茗便是他的左膀右臂,滬系軍閥最高階的將領,分別被封為“武致將軍”和“武懿將軍”,這也是滬系軍閥唯一的兩個將軍。 “周叔,這也許和我爺爺在北洋水師的地位有關係,可是,你不得不承認,我父帥,始終是北洋六傑的領袖,不言而喻。”智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周鏡茗心虛的地方,那就是,江寬說的算,儼然是他們當中不成文的規定,而他們,則都默默地遵守著,並且沒有人願意打破這種平衡,直到今天,周鏡茗的反叛。 “領袖?哈哈!哈哈哈哈!”周鏡茗刺耳的笑聲迴盪在開闊的廳堂裡,叫智悅十分不快。“你以為你的父親,還有你們為之驕傲的爺爺江哲,真的是你們心目中,文才武略德仁兼修的榜樣嗎?啊?!”周鏡茗已經失去控制了,他好像一個酗酒的醉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周叔,文才武略德仁兼修,用在我父親和我爺爺身上,絕不為過!”智悅的語氣裡,也多了些許危險的意味。 “江智悅,你口口聲聲說你父親是北洋六傑的領袖,滬系今天之所以姓江,是因為你那個在北洋水師隻手遮天的爺爺勢力所致,你有沒有想過,你爺爺何來後半生的權貴加身?”說到智悅的爺爺江哲,周鏡茗的情緒,似乎已經緩和下來了,轉眼間就溫和下來的語氣,卻叫智悅不受控制的焦躁起來,此般的綿裡針,究竟是要紮在誰的身上? “爺爺是北洋水師的都統,”智悅反唇相譏,卻毫無底氣,不是說江哲的背景有所造假,而是關於他的背景,智悅真的所知甚少,除了知曉爺爺是前清命官之外,簡直是一無所知。 “哼哼,都統,你又可知道,這個都統的官位,他江賢成是怎麼得來的?” 智悅明白了,周鏡茗此刻,便是要用一個又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真相,來慢慢瓦解自己對滬系,對爺爺,甚至於對父親的信念。 洗腦?你周鏡茗也該看看洗的是誰的腦! “周叔,無論這個官位是使了什麼手段得來的,至少,爺爺他的確勝任得了,自古,有能者居之,何錯之有?” “好,好一個有能者居之,好一個類父的江智悅!”此刻周鏡茗寥落卻響亮的掌聲,的確出自於真心。 江賢成陰沉內斂,江容綽驕傲霸道,性格不同卻皆是梟雄之才,傳至第三代江萬泉,卻有如白麵書生一般,英姿氣勢樣樣不足,竊以為滬系江氏氣數已盡當另立“新君”之時,周鏡茗感覺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拍了下,一個細膩卻堅定的聲音,默默想起。 周叔,你是不是忘了悅兒啊。 江智悅,短短一句話,將她骨子裡的凌厲果斷一覽無餘。 “好!”戛然而止的掌聲,從噪聲中逃離出來的客廳,安靜地可怕,只有落地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在昭示著,眼前,是個現實的世界,沒有因為這無緣無故的靜止,而墮入另一個,沒有生命的空間。 “既然你說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結果,那周叔就告訴你,你德高望重的爺爺江賢成,是用了怎樣的手段,得到眼下這個結果的。”周鏡茗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智悅,“坐啊”,說著自己也坐了下來。 “呵呵,不要覺著我們坐在了對面,就當成一場談判,就當,周叔還像小時候那樣,給你講個故事吧。”周鏡茗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打了幾下,似在整理思緒,碰上智悅冷冷的眼光,才停了下來。 “除了這個眼神不像,其他,都像地不像話。”智悅被周鏡茗急速轉變的溫柔語氣嚇住了,看著他眼睛裡不會騙人的波光,盪漾著年少的光芒。 “聽躍滔說,江哲臨死前一直在唸叨一個人名。”稍稍翹起眼角,看到面色冷峻的智悅似乎沒有搭話的意圖,就自顧自地講起來,“是不是荔辛?” 荔辛啊,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都恕不了的罪啊! 爺爺臨終前只念叨了這麼一件事,智悅又怎麼可能不記得,後來,她問過江寬,關於荔辛,只可惜江寬完全無意告知。 “荔辛姓吳,名穹,字荔辛。”周鏡茗放慢了調子,加重了語氣,卻絲毫沒有引起智悅任何的反應或者變化,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 “他是誰?”因為智悅對這個名字,百分之二百的沒有印象。 “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誰,但你一定想知道他是誰,對不對?”周鏡茗一眼看穿了智悅竭力隱藏的意圖。 “也許他是爺爺的朋友,同僚,我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他是你爺爺臨死前唯一念叨的人,因為你問江容綽,他卻不告訴你,因為,”周鏡茗向前探了探身子,悠悠地說,“你爺爺對不起他,對不起他一家!” 重磅炸彈還是凌空炸開,智悅的腦海立時混沌不堪,甚至有嗡嗡的聲音在耳朵裡幻覺一般想起。 他猜對了,自己之所以想知道關於荔辛,是因為爺爺說過,他對不住這個人,還有他們一家。 一向和藹慈愛的爺爺,怎麼會如此懺悔,要父親來救贖這個老人的生命? “你爺爺北洋水師總督的職位,還要多謝了吳穹吳荔辛啊。”不懷好意的微笑,正對著智悅的厭惡之感,卻絲毫不覺。 沒錯!我就是要崩塌你的世界!讓你驕傲的家族,低下他的頭顱! “當年清廷和洋人開戰,因為江賢成的失誤,整條戰船被包圍,死傷慘重,然而你爺爺,為了自保,居然誣陷他當時最好的戰友和同僚,吳荔辛。” 失誤?戰敗?自保?誣陷?當這四個詞語一塊兒出現的時候,同時出現在智悅眼前的,還有濃煙瀰漫下殘破的戰船,燃燒的海面上掙扎的軀體,刀光血影前,是因為損失而痛苦的咆哮,爾後,卻是自私與陰毒完美編織的謊言和陷阱,套進去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還有最後的良知。 “怎麼可能?”智悅不久之前驚恐的感覺,再次悄悄鑽回她的體內,肆意作祟。 江哲並沒有埋沒他最後的良知,因為他窮其一生,也在臨了之前不斷要求江寬的,便是要尋找吳家的後人,完成自己的救贖。 “怎麼不可能,光緒皇帝年少氣盛,一怒之下,攛掇慈禧滅了吳穹滿門,一個不留啊。”周鏡茗摸了摸下巴,真把自己當成個說書的了。 滅門?比起剛才的情景,這一幕,才是染滿了血色的無邊深淵,咬牙切齒地淪陷其中。 看到因為震撼而蒼白的臉龐,周鏡茗對這番話的效果,頗為滿意。 “一門十七口,全部伏法。” “這就是你的爺爺,一個懦弱的縮頭烏龜!自己犯了錯不敢承擔,害死友人!” “他就是這樣得來往後的顯赫地位的!果然是有能者啊,擋他者死!” “依我看,他這一輩子,坐著總督的位子,坐著大帥的位子,那顆心,都是懸著的吧!十七口,總有一個會顯靈回來報仇的吧!” “吳荔辛時任總兵,如果當年,沒被所謂的有能者害死,也許今天的滬系,就該姓吳了是不是江小姐?” “江賢成,哼哼!他文武雙全不僅要謀國,還要謀命啊!” 難怪,爺爺一直要找吳家的後人,一直想要給荔辛贖罪,一直一直,都難以安寧,也許直至魂魄出竅的那一刻,他仍舊,是愧疚的,是自責的,是得不到圓滿的。 周鏡茗的口氣一句比一句重,似要重重壓力之下,將剛剛兇如老虎的智悅重新打回小貓的原型去。 爺爺。智悅痛苦地垂下腦袋,思量許久。她的難過,有一部分,是為了無辜受死的吳穹一家,但是她還小,完全不能想象當時的情況,有多慘烈,她只知道,自己的爺爺,因為這件事情,一直耿耿於懷難能釋然,即使是死亡,也沒有這件事對他的折磨更甚,所以更多的,是心疼爺爺。 “怎麼樣悅兒,你們江家人,一代接一代的,都是夠有手段的吧?佩服佩服。”周鏡茗想要擊垮智悅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了,心有竊喜,喜不自勝。 “即使錯了,也已經無可彌補,只要生者自勉,便是為死者積德。”智悅重整情緒,想要裝出來的鎮定,卻依舊掩飾不了內心的恐懼,和失望。 爺爺,你怎麼可以!男人的擔當,你就是這樣擔當這一門十七條人命的孽債的嗎? 如果吳家真的有後存於世,如果真的要找江家報仇,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處之? 也許當年清廷真的已經把吳家人趕盡殺絕,那麼你們現在在地下見了面,您,又該如何面對? 原來,江家和吳家的恩怨,已經不是找,與不找的問題了,因為找不找得到,有份情誼,被生生粉碎,,有份債,金山銀山挖心掏肝,也還不起。 “江家的人,怎一個心狠了得啊,居然連個小姑娘都不例外。”周鏡茗看到這件事居然沒有打擊到智悅,便心計又起。 “周叔,你不服的是我父親,總拿爺爺的事情做文章,是否多此一舉呢?” “知道嗎,你可不是第一個類父的江家人,因為你的好父親容綽,也很類父。”周鏡茗嘴角的得意之色,居然叫一向溫順的智悅想要扇上兩巴掌。 這股憤怒,只是因為,智悅很難再接受,江家未知的故事了吧。 “你又想告訴我,我父親是不是也坑害了什麼同僚才得來今天的呢?父親全是靠自己的勇猛善戰,才拿得住滬系的!”是,也許爺爺是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但是父親,她父親江容綽,仍舊是女兒眼裡,最英雄的英雄! “是,他在戰場上的確是個奇才,勇猛上也絕不輸人,可是,可是你知道,你父親,江寬江冬郎,又是怎樣,德仁兼修的嗎?”周鏡茗把智悅又給逼回了沙發上,智悅驚慌地看著周鏡茗,不是因為害怕失控的周鏡茗,而是因為她聽到了一個名字,江冬郎。

更新時間:2011-12-03

“啪”,分不清楚是猶豫還是走神良久之後,江智悅渾渾噩噩地在棋盤上重重落下一粒子,然而她的手,卻按在上面遲遲沒有離開,此刻凝固的,是時間,還是江大小姐的思路?

江智悅這幾天的表現都好像卡住了的唱片,憂慮到上火,鐵了心不讓她的生活節奏一路流暢,因為她會時時陷入某種莫名的安靜,眼裡沒有焦點的茫然,又排除了她在思考的可能。

淡然的呆滯,是超脫的表現,還是無能的偽裝?

阿源雖然已經帶著藥物出城,但是是否逃脫了周鏡茗的追殺尚未可知。

庭軒也已經有下落了,在聖瑪麗安醫院躺著,但是身負槍傷元氣大損。

父帥是否還能續寫往日的神話,撂倒宋振鐸,大捷之後班師回朝。

近兩天周鏡茗也在玩失蹤,他是不是還在上海智悅都不確定。

以上來自四面八方主演陣容各不同的片段,合成了一個叫平日裡精明沉穩的江智悅也無能為力的現實,她什麼都不能做,她什麼也做不了。念及此,一股怒己不爭的火氣直衝頭頂,微顫的嘴唇和緊皺的眉頭交相輝映著遊離在爆發邊緣的情緒。

忽然,智悅扔掉了手裡握著的棋子,然後把桌上的棋盤和棋盒通通掃到了地上,噼裡啪啦的棋子亢奮地灑了一地,自顧自地跳躍著黑白爭鋒的高歌。

頹然的智悅重重躺回了藤椅裡,連同自己的腦袋和身體,都軟綿綿地似要就此消沉下去。

爸,悅兒不孝,沒能幫你看好家。

阿源,姐姐沒用,幫不了你。

庭軒,智悅無情,要你去送死。

上天,你懲罰我吧!我願意承受任何痛苦,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他們平安。

是啊,原來吳庭軒在江智悅的心裡,已經和她的父兄一樣重要了,不是嗎?

不行,我要清醒!我要振作!

江智悅猛地從椅子裡坐起來,自言自語道,雖然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我不能就這麼頹廢下去,因為我不能夠,讓他們有後顧之憂,不能夠,讓他們再多一份沒有必要的牽掛!

話音落,江智悅昂首挺胸地站起來,走到陽臺邊上,開啟陽臺的門,“呼”一陣冷風捲著世間所有的苦難,一股腦地鑽進她的家裡。

“這下倒是清醒了。”智悅毫不畏懼寒冬的凜冽反而恣意欣賞起如此帶來的意志的力量。我的父親,北洋王江寬,和他的滬系,都是不可戰勝的!

自小,江寬就是智悅和智源的偶像,他們以這樣的父親為榮,為榜樣,為一生的效忠和追隨。

“嘀――嘀――”尖銳的鳴笛聲配著整齊腳步聲的和聲硬生生地闖進智悅的耳朵裡。

“這是?”她慌忙跑到陽臺邊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完了,這下真的全完了。”智悅一個沒站穩,無力地想要跌落,卻撞到了牆上,勉強支撐著站立。

“軍車,部隊,周鏡茗真的反了!”智悅喘著粗氣,慌亂不堪,不知如何是好。周鏡茗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闖進大帥府是衝著誰來的?兵權?府邸?還是江智悅?

再強幹的女人,也還是個女人。

渾身滾燙心裡發毛的智悅甚至於感覺自己已經邁不出一步路來了,為什麼,突襲的恐懼密密麻麻地攫住了全身不得動彈分毫?

如果周鏡茗今天真的反了,那麼父親或者阿源沒有一個能在可補救範圍內趕回來,那麼一切,就再無法挽回,只剩下塵埃落定了。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就範,我要想辦法拖住周鏡茗,智悅極力從翻江倒海的腦袋裡捋出個頭緒來。父親,阿源,你們要盡快回來!

慢慢地,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被自己緊攥著有些皺了的裙角,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就是那個全上海都為之羨慕和尊重的滬系大小姐,江智悅。

現在有我,也只有我,能夠救滬繫了,我不能讓爸失望,還有,爺爺。

江哲最疼愛的孫女,有他們的江家人特有的智慧和膽識。這樣的關頭,正是歷練和考驗的好機會嘛!老爺子如果看到此時劍拔弩張的氣氛,一定會捋著長鬍子笑呵呵地這麼說。

從陽臺走回小客廳,撲面而來的溫暖,柔和地褪去了剛剛浸透在冷風裡的身子,也讓智悅恢復了幾分理智和勇氣。她優雅地蹲下身,一顆一顆地把之前掃落的棋子撿回來。

“大小姐,”

“大小姐,周軍長有請!”

管家達叔和一個陌生的年輕軍人前後腳地上樓來,同時叫住了智悅。

“大小姐,”蔣達叔厭惡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士兵,和藹卻透著憂慮地對智悅說,“周軍長來了,帶著滿滿幾車的槍桿子,我說這是要圍獵還是要閱兵啊。”

滿滿幾車的兵?哼,周鏡茗,你就差提前通知“滬都早安”的記者過來拍照追蹤了吧!江智悅並未完全抬頭,只在心裡恨恨地咒罵到。

依舊神色平靜地整理著凌亂不堪的茶桌,還有落下的幾顆棋子。

“大小姐,周”那個士兵明顯對於江大小姐的忽視很不滿,就又喊了一聲。

“達叔,今天什麼日子啊?”智悅不緊不慢地疊著棋佈,打斷來人,衝著蔣達問到。

“今天,是初六,也就是陽曆的,八號。”

“有什麼特別嗎?是適宜紅白事啊?還是,適宜大規模,人口調動?”說到調動倆字的時候,她緩緩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樓梯口計程車兵,加重語氣。

“沒什麼特別,就是,滬繫上海九軍的調動,有些不合常理。”蔣達雖是大帥府的管家,卻是和江寬從小相伴長大,滬系的事情沒有他不清楚的,智悅姐弟倆也把蔣達看做是親叔叔一樣。

“還有,後天,是夫人的祭日。”達叔的頭,淺淺低下了。

智悅的母親,董唯若,便是七年前,在那個同樣寒冷刺骨的冬天,帶著滿腔的怨與不捨,離開人世。

母親,智悅的眼底,隱約有了些陰影。

母親,我好想你。

“走吧。”把棋盒的蓋子穩穩蓋上之後,悠悠起身,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那個被晾在一邊計程車兵一眼,朝樓下走去。

智悅的背影,沉靜恬淡,絲毫看不出她內心,到底有幾分的恐懼,又有幾分的勝算。

其實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被一而再再而三愈加用力地狠狠攫住,艱難跳動,甚至不能呼吸。她抓著下樓的扶梯,這麼用力,好像要把指甲都扎進木頭一樣。

無論事成與否,她已下定決心,要保住滬系江氏的氣魄和顏面!

站在還有四五階樓梯的地方,智悅很自然地停住了,直直地看向倒背手靜立在客廳裡的人,周鏡茗,周軍長,默然不語。

周叔,你為什麼要背叛爸,你怎麼可以!

“是周叔啊。”剛剛欲殺之而後快的表情立刻被一副乖巧小侄女的樣子換上,她的心機之戲,詭異上演。

周鏡茗回過頭來,看著微笑著向他走來的智悅。

你,真的好像她。只是紫色的裙子裡,早已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果不其然,佳人再難得,只可惜,只有他懂得。

“悅兒。”周鏡茗從往昔如煙中很快找到出路,淡淡地和智悅打了個招呼。

“周叔,如此興師動眾是為哪般啊?”智悅朝著門外糾集的部隊看了一眼,“後天是我母親的祭日,這刀槍棍棒的,恐有不合適吧。”

聽到祭日的時候,周鏡茗已然渾身不適,他重整了下精神,冷冷地回答說:“悅兒,今天我也不再說那些檯面上沒用的話了,”智悅警覺地朝後退了一步,而她背後的達叔則朝前進了一步,就站在智悅的身後。

“阿源那小子真行啊,居然在我眼皮子地下把盤尼西林運出上海了。我追了好大一段路也沒追上。”周鏡茗的口氣裡已有諸多不滿,“狐狸戰術?居然找到這麼蜿蜒崎嶇的路道出走,這麼周密而且狡猾不堪的想法,不像是你那個文弱的弟弟想出來的吧。”

狐狸戰術?應該就是田翼口中兵分三路一路虛掩,兩路半道會合的方法吧,只因此法與逃跑的狐狸採取的方法有些相似,故名狐狸戰術。的確,憑智源絕對想不出,只可惜,周鏡茗不知道,他們身邊有個人,叫吳庭軒。

“讓我撲了個空不說,追了半天還給繞的暈頭轉向,”周鏡茗略帶威脅地朝著智悅走近了兩步,厲色地看著她,似乎所有的錯誤都必須由她來負責任一樣。

“江智悅,這個法子,倒挺像你想出來的。”周鏡茗曾經聽過還在世的江哲誇讚智悅“類父”,所以,狡詐的江寬想得出,江智悅說不準,也能瞎貓抓個死耗子。

“我?我根本就沒聽懂你在說什麼。”智悅避開和周鏡茗正面交鋒,轉身走到沙發邊上,優雅坐下,倒了杯水,自得飲之。“阿源前幾天說軍區有事情,我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狐狸戰術?難不成他去獵狐了?”

周鏡茗看到智悅坐下了,也不請自來地走到她對面坐下,也倒了杯茶,“哎,這什麼茶啊,大帥這才走了幾個月啊,府裡就這麼鬆懈了?快去換茶!”

站在客廳裡伺候的丫鬟急忙跑過來把茶壺端了去。

“蔣達,後天是夫人的祭日,你這個做管家的,都不去打理一下事宜嗎?大帥不在,但是規矩不能壞,禮數不能少嘛。”周鏡茗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把屋子裡無關人士通通趕出去,然後一對一地找智悅麻煩。

達叔接到智悅同意的眼神之後,很不放心地出去了。

“智悅侄女,”一股陰森之氣隨著這一句智悅侄女,將恐嚇蔓延過來折磨著智悅緊繃的神經。“你就別裝了。堂皇之詞我也不打算講,沒錯,禁運盤尼西林還有心臟病藥物,就是為了,讓江容綽他,再也回不來上海。”如此惡毒之言居然讓周鏡茗輕飄飄地帶過,智悅不禁緊緊捏了捏沙發的扶手。

“而現在,不知是天助還是人為,居然給運出去了,所以現在,你周叔的情況很不樂觀嘛。”周鏡茗翹起二郎腿向後靠去,靜候江智悅的回應。

“周叔,你就這麼直白地告訴我你背叛了父帥背叛了滬系?”江智悅沒想到周鏡茗居然開門見山,還是五嶽之首這樣的大山,重重砸在了智悅的肩膀上。

扛不起來也要抗!

“我沒有背叛江容綽,更沒有背叛滬系!”智悅開始懷疑周鏡茗是不是學過詭辯,這種話居然也說得出口?

“那你不要告訴我,外面一車一車的槍桿子是來放禮炮賀新年的,早了點吧。”智悅裝作毫不在乎地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再涼的茶水,也澆不滅此時心頭不安的熱氣騰起來的緊張與不安。

“我和江寬都出身北洋水師門庭,滬系的江山,也是我們幾個共同打下來的,憑什麼他坐鎮一方佔山為王,而我,只是一個區區的軍長。”周鏡茗站了起來,在沙發前面來回踱步。

江智悅看出了一點的不安和呼之欲出的憤懣,隨即迷亂了起來。為什麼,一向灑脫不羈的周叔,忽然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我爺爺,”

“不要提你爺爺!是,江哲是北洋水師的總兵,副都統,可我的父親也是啊!難道只因為他在滿清滅亡之前就匆匆去世,所以我就要對江家俯首稱臣嗎?!”周鏡茗狠心地揭開了家族隱藏多年的傷疤,開始越來越激動。

“是,是因為最初建立滬系的人是我爺爺,所以我們江家就成為了北洋集團的主心骨,但是,在吞併戰爭中,衝鋒陷陣的也是我的父帥啊!”智悅身上的沉穩也在慢慢流逝,憤而還擊。

“我,霍海,孟祥福,蔡晉還有李由,哪一個不是捨命陪君子!”想想往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之情,想想曾經好男兒當馬革裹屍還的凌雲壯志,卻還是走到今天,這樣叫人於心不忍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祥福和蔡晉都死在戰場上了,李由當年,為了救你父親,殘廢了一條腿,我們這都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拱手讓一個天下給你江家嗎?!”周鏡茗突然轉身衝向智悅,讓智悅不禁心驚肉跳,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周叔,”智悅看著漲紅了臉周鏡茗,回憶倒退了回了零零碎碎的時光中,拼湊一段崢嶸的往事。

江寬,周鏡茗,霍海,孟祥福,蔡晉,李由六個人,由於都出身北洋水師官宦之家並且自幼交好,被世人稱為“北洋六傑”,個個驍勇善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以氣吞山河之勢掃平南方,與南京政府分地而治。

孟祥福和蔡晉於早年戰死沙場,而李由則在滬系對陣鄂軍姜如致的惡戰中,為了掩護江寬,腿中六槍,其中有兩槍打中了神經,不治而廢,整日鬱鬱寡歡,最後得了嚴重的抑鬱症。江寬悲痛難忍之際,把李由一家送去了俄國療養。

幾年時間,北洋六傑已不復當初,江寬勢不可擋地拿下半壁天下之後成為了威震八方的“北洋王”,而霍海與周鏡茗便是他的左膀右臂,滬系軍閥最高階的將領,分別被封為“武致將軍”和“武懿將軍”,這也是滬系軍閥唯一的兩個將軍。

“周叔,這也許和我爺爺在北洋水師的地位有關係,可是,你不得不承認,我父帥,始終是北洋六傑的領袖,不言而喻。”智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周鏡茗心虛的地方,那就是,江寬說的算,儼然是他們當中不成文的規定,而他們,則都默默地遵守著,並且沒有人願意打破這種平衡,直到今天,周鏡茗的反叛。

“領袖?哈哈!哈哈哈哈!”周鏡茗刺耳的笑聲迴盪在開闊的廳堂裡,叫智悅十分不快。“你以為你的父親,還有你們為之驕傲的爺爺江哲,真的是你們心目中,文才武略德仁兼修的榜樣嗎?啊?!”周鏡茗已經失去控制了,他好像一個酗酒的醉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周叔,文才武略德仁兼修,用在我父親和我爺爺身上,絕不為過!”智悅的語氣裡,也多了些許危險的意味。

“江智悅,你口口聲聲說你父親是北洋六傑的領袖,滬系今天之所以姓江,是因為你那個在北洋水師隻手遮天的爺爺勢力所致,你有沒有想過,你爺爺何來後半生的權貴加身?”說到智悅的爺爺江哲,周鏡茗的情緒,似乎已經緩和下來了,轉眼間就溫和下來的語氣,卻叫智悅不受控制的焦躁起來,此般的綿裡針,究竟是要紮在誰的身上?

“爺爺是北洋水師的都統,”智悅反唇相譏,卻毫無底氣,不是說江哲的背景有所造假,而是關於他的背景,智悅真的所知甚少,除了知曉爺爺是前清命官之外,簡直是一無所知。

“哼哼,都統,你又可知道,這個都統的官位,他江賢成是怎麼得來的?”

智悅明白了,周鏡茗此刻,便是要用一個又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真相,來慢慢瓦解自己對滬系,對爺爺,甚至於對父親的信念。

洗腦?你周鏡茗也該看看洗的是誰的腦!

“周叔,無論這個官位是使了什麼手段得來的,至少,爺爺他的確勝任得了,自古,有能者居之,何錯之有?”

“好,好一個有能者居之,好一個類父的江智悅!”此刻周鏡茗寥落卻響亮的掌聲,的確出自於真心。

江賢成陰沉內斂,江容綽驕傲霸道,性格不同卻皆是梟雄之才,傳至第三代江萬泉,卻有如白麵書生一般,英姿氣勢樣樣不足,竊以為滬系江氏氣數已盡當另立“新君”之時,周鏡茗感覺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拍了下,一個細膩卻堅定的聲音,默默想起。

周叔,你是不是忘了悅兒啊。

江智悅,短短一句話,將她骨子裡的凌厲果斷一覽無餘。

“好!”戛然而止的掌聲,從噪聲中逃離出來的客廳,安靜地可怕,只有落地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在昭示著,眼前,是個現實的世界,沒有因為這無緣無故的靜止,而墮入另一個,沒有生命的空間。

“既然你說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結果,那周叔就告訴你,你德高望重的爺爺江賢成,是用了怎樣的手段,得到眼下這個結果的。”周鏡茗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智悅,“坐啊”,說著自己也坐了下來。

“呵呵,不要覺著我們坐在了對面,就當成一場談判,就當,周叔還像小時候那樣,給你講個故事吧。”周鏡茗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打了幾下,似在整理思緒,碰上智悅冷冷的眼光,才停了下來。

“除了這個眼神不像,其他,都像地不像話。”智悅被周鏡茗急速轉變的溫柔語氣嚇住了,看著他眼睛裡不會騙人的波光,盪漾著年少的光芒。

“聽躍滔說,江哲臨死前一直在唸叨一個人名。”稍稍翹起眼角,看到面色冷峻的智悅似乎沒有搭話的意圖,就自顧自地講起來,“是不是荔辛?”

荔辛啊,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都恕不了的罪啊!

爺爺臨終前只念叨了這麼一件事,智悅又怎麼可能不記得,後來,她問過江寬,關於荔辛,只可惜江寬完全無意告知。

“荔辛姓吳,名穹,字荔辛。”周鏡茗放慢了調子,加重了語氣,卻絲毫沒有引起智悅任何的反應或者變化,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

“他是誰?”因為智悅對這個名字,百分之二百的沒有印象。

“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誰,但你一定想知道他是誰,對不對?”周鏡茗一眼看穿了智悅竭力隱藏的意圖。

“也許他是爺爺的朋友,同僚,我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他是你爺爺臨死前唯一念叨的人,因為你問江容綽,他卻不告訴你,因為,”周鏡茗向前探了探身子,悠悠地說,“你爺爺對不起他,對不起他一家!”

重磅炸彈還是凌空炸開,智悅的腦海立時混沌不堪,甚至有嗡嗡的聲音在耳朵裡幻覺一般想起。

他猜對了,自己之所以想知道關於荔辛,是因為爺爺說過,他對不住這個人,還有他們一家。

一向和藹慈愛的爺爺,怎麼會如此懺悔,要父親來救贖這個老人的生命?

“你爺爺北洋水師總督的職位,還要多謝了吳穹吳荔辛啊。”不懷好意的微笑,正對著智悅的厭惡之感,卻絲毫不覺。

沒錯!我就是要崩塌你的世界!讓你驕傲的家族,低下他的頭顱!

“當年清廷和洋人開戰,因為江賢成的失誤,整條戰船被包圍,死傷慘重,然而你爺爺,為了自保,居然誣陷他當時最好的戰友和同僚,吳荔辛。”

失誤?戰敗?自保?誣陷?當這四個詞語一塊兒出現的時候,同時出現在智悅眼前的,還有濃煙瀰漫下殘破的戰船,燃燒的海面上掙扎的軀體,刀光血影前,是因為損失而痛苦的咆哮,爾後,卻是自私與陰毒完美編織的謊言和陷阱,套進去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還有最後的良知。

“怎麼可能?”智悅不久之前驚恐的感覺,再次悄悄鑽回她的體內,肆意作祟。

江哲並沒有埋沒他最後的良知,因為他窮其一生,也在臨了之前不斷要求江寬的,便是要尋找吳家的後人,完成自己的救贖。

“怎麼不可能,光緒皇帝年少氣盛,一怒之下,攛掇慈禧滅了吳穹滿門,一個不留啊。”周鏡茗摸了摸下巴,真把自己當成個說書的了。

滅門?比起剛才的情景,這一幕,才是染滿了血色的無邊深淵,咬牙切齒地淪陷其中。

看到因為震撼而蒼白的臉龐,周鏡茗對這番話的效果,頗為滿意。

“一門十七口,全部伏法。”

“這就是你的爺爺,一個懦弱的縮頭烏龜!自己犯了錯不敢承擔,害死友人!”

“他就是這樣得來往後的顯赫地位的!果然是有能者啊,擋他者死!”

“依我看,他這一輩子,坐著總督的位子,坐著大帥的位子,那顆心,都是懸著的吧!十七口,總有一個會顯靈回來報仇的吧!”

“吳荔辛時任總兵,如果當年,沒被所謂的有能者害死,也許今天的滬系,就該姓吳了是不是江小姐?”

“江賢成,哼哼!他文武雙全不僅要謀國,還要謀命啊!”

難怪,爺爺一直要找吳家的後人,一直想要給荔辛贖罪,一直一直,都難以安寧,也許直至魂魄出竅的那一刻,他仍舊,是愧疚的,是自責的,是得不到圓滿的。

周鏡茗的口氣一句比一句重,似要重重壓力之下,將剛剛兇如老虎的智悅重新打回小貓的原型去。

爺爺。智悅痛苦地垂下腦袋,思量許久。她的難過,有一部分,是為了無辜受死的吳穹一家,但是她還小,完全不能想象當時的情況,有多慘烈,她只知道,自己的爺爺,因為這件事情,一直耿耿於懷難能釋然,即使是死亡,也沒有這件事對他的折磨更甚,所以更多的,是心疼爺爺。

“怎麼樣悅兒,你們江家人,一代接一代的,都是夠有手段的吧?佩服佩服。”周鏡茗想要擊垮智悅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了,心有竊喜,喜不自勝。

“即使錯了,也已經無可彌補,只要生者自勉,便是為死者積德。”智悅重整情緒,想要裝出來的鎮定,卻依舊掩飾不了內心的恐懼,和失望。

爺爺,你怎麼可以!男人的擔當,你就是這樣擔當這一門十七條人命的孽債的嗎?

如果吳家真的有後存於世,如果真的要找江家報仇,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處之?

也許當年清廷真的已經把吳家人趕盡殺絕,那麼你們現在在地下見了面,您,又該如何面對?

原來,江家和吳家的恩怨,已經不是找,與不找的問題了,因為找不找得到,有份情誼,被生生粉碎,,有份債,金山銀山挖心掏肝,也還不起。

“江家的人,怎一個心狠了得啊,居然連個小姑娘都不例外。”周鏡茗看到這件事居然沒有打擊到智悅,便心計又起。

“周叔,你不服的是我父親,總拿爺爺的事情做文章,是否多此一舉呢?”

“知道嗎,你可不是第一個類父的江家人,因為你的好父親容綽,也很類父。”周鏡茗嘴角的得意之色,居然叫一向溫順的智悅想要扇上兩巴掌。

這股憤怒,只是因為,智悅很難再接受,江家未知的故事了吧。

“你又想告訴我,我父親是不是也坑害了什麼同僚才得來今天的呢?父親全是靠自己的勇猛善戰,才拿得住滬系的!”是,也許爺爺是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但是父親,她父親江容綽,仍舊是女兒眼裡,最英雄的英雄!

“是,他在戰場上的確是個奇才,勇猛上也絕不輸人,可是,可是你知道,你父親,江寬江冬郎,又是怎樣,德仁兼修的嗎?”周鏡茗把智悅又給逼回了沙發上,智悅驚慌地看著周鏡茗,不是因為害怕失控的周鏡茗,而是因為她聽到了一個名字,江冬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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