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4,550·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2-10 江寬字容綽,可他另有一個小字,名曰冬郎,然而,除了他的父親江賢成,沒有一個人敢叫江寬冬郎的小字,甚至於她的母親董氏,也不允許叫父親冬郎。可現在,周鏡茗居然明目張膽地直呼父親冬郎的小字!智悅隱覺不祥。 “我的父帥,江容綽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沒有什麼值得你詬病的。”的確,江寬雖是滬系的大帥,卻從沒有做過任何傷風敗俗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智悅不明白母親和父親決裂並且獨居至死的原因。在她心目中,江寬便是完美的凡體,絕無僅有,只不過現在,這樣的完美,又多了一個人,吳庭軒。 “好丈夫?好父親?哈哈!好啊!好丈夫好父親!容綽,你這輩子算是值了!”看到周鏡茗掛在臉上的冷笑之外,還隱藏著不著痕跡的恨意。 恨意?周叔因為什麼而恨父親呢? “你怎麼從來不問問你的母親,為什麼會和江寬鬧翻,為什麼一個人搬去無人問津的小令居,為什麼臨死了身邊也沒有你的好父親?!”一連串的問題,似乎給了周鏡茗一個掙脫的機會,卻也問懵了智悅。 為什麼?是啊,怎麼會有這麼多為什麼呢?她沒有想過,也不敢去想,是害怕答案,會將這個神一樣的父親,狠狠打入地獄嗎? 爺爺,已經在地獄了,智悅無法再看到,鬼哭神嚎中,再多一個江氏子孫的身影。 “唯若,看來你的一雙兒女,從來不曾在乎過你啊。”周鏡茗看著臉上鋪滿問號的智悅,漸漸恢復了冷靜,而這句話中,智悅聽出了,濃濃的哀傷,似乎已經攪拌不開,註定要困住他的一生。 唯若?冬郎?周鏡茗一口一個叫出讓智悅驚駭不已的稱呼。如果說他直呼父親為冬郎是由於老子反正已經反了誰還怕你的心態,那麼,他又為什麼赤裸裸地管自己的母親叫唯若?更叫智悅無法接受的是,周叔的一聲“唯若”所飽含的感情,是她從未從父親嘴裡聽到過的。 母親,你們之間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 母親,你為什麼要早早離開我,離開這個家? “周叔,母親死的時候,我跟阿源都在天津,而父親,父親他,”智悅的回憶不自然地模糊起來,是啊,當時父親在哪兒呢?為什麼完全沒有父親的印象呢? “江寬在哪兒呢?啊?”周鏡茗難以抑制的悲憤氾濫成災,掠過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一份埋在心底沉重不堪的懷念。 唯若,你的冬郎在哪兒呢? “他去了武漢,因為姜如致死了,他的兒子姜謹博要接替大帥之位,江寬去參加姜府舉行的即位儀式。” 董唯若去世那年智悅只有十三歲,腦袋裡肯定記不住這些個人名事情的,可是她由不解的迷惑立刻轉為了反駁的高昂姿態。 “是,因為有公事,所以父親,沒能見母親最後一面,這不能算是,父親的過錯啊?” “江智悅!”聽到智悅這麼說,周鏡茗明顯被震驚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和董唯若七分相似的女孩子,怒火中燒。“你怎麼能?!好啊,果然是江寬的女兒,和他一樣狠毒冷酷!” “那是你母親的最後一面,你居然也可以這樣不痛不癢地一筆帶過?!” 江智悅沒法理解周鏡茗為何會痛心至此,因為她不知道,母親已經病了很久,十二月的離世早就是無可挽回之事,而父親,沒有守候在她身邊而是仍舊自顧自地忙著自己的事情;她不知道,彌留之際董唯若口齒不清地念著冬郎的名字,這個她一生都沒有當著江寬的面親口叫出的名字,而她卻至死沒有見到他一眼;她假裝看不到,她病榻邊,一直都只有一個人,直到溘然長逝的片刻,也只有一個人。 “她臨了的時候,身邊只有我,一個人。”終於,掙脫了這麼多年禁錮的枷鎖,周鏡茗倍感輕鬆地道出了這件事。董唯若的葬禮,都沒能等來她的丈夫,孤單上路,真不知道奈何橋之上,她看到的一幕幕過往,會不會讓她悔得不願再投胎為人,遍嘗喜怒哀樂? “周叔?”智悅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由風流,到陰狠,到激動,再到現下頹然萬分的周鏡茗,震撼萬分,轉念,也為母親的悲哀唏噓不已。 “你的好父親,從來沒有真心好好待過唯若,他的一門心思,都撲在了一個歌女的身上!”有對唯若的可惜,對江寬的恨意,還有,對自己的可憐。 誰說所有付出真心的人都會得到善待和珍惜?如果是這樣,這世上,便不會有董唯若和周鏡茗這對可憐人了。 “歌女?怎麼可能?我從不記得父親和這樣風月場所的女人有來往啊?”此刻,江智悅正在拼命維護著江寬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不被支離破碎。如果有歌女舞女,那也只是逢場作戲的應酬,因為她的父親,在母親在世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情人或者妾室。 “從沒有和唯若訂婚起,他就已經和那個女人有來往了,而且很多年都沒有斷過,直到他和唯若結婚生子繼承滬系,這個女人,始終是你母親的夢魘,等到她死,都沒有把江容綽的心,還給唯若。”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在,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智悅的理智也隨著父親形象的崩塌而流失殆盡,她只顧搖著頭喘著粗氣,渾身冰冷。 “不可能?你為什麼不知道?因為,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十年了,你一直在奉雅讀書,上海這邊的宮闈秘史,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周鏡茗的情緒倒是穩定了許多,他點了一支菸,點起了一段不堪回首。 智悅重重地跌回到沙發裡,愣愣發呆,無話可說。 原來,父親也不曾是想象的那般完美。原來母親亡故的背後,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原來,鼻頭一酸,清淚兩行。 “周叔,她是誰?”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夠這樣捕獲父親的心,毀掉母親的生活。 “尹泠玉。” 尹泠玉?民國傳奇的歌星尹泠玉? 浸潤著還未被抹去的淚水的眼睛,一股腦吞下了震驚和惶恐,哽咽難耐。 尹泠玉,尹泠玉,是,她只知道這個歌星是父親的朋友,她卻從沒想到,正是這個“朋友”,是父親的牽掛,母親的心結。 智悅想起江寬一直很喜歡聽尹泠玉的歌,家裡的唱片幾乎都是尹泠玉的,無論父親是快樂,還是遇上難事的時候,總會有一首尹泠玉的歌,一分一毫一句一句浸透到父親的心裡。而且她還記得,只要父親在聽尹泠玉的歌,一定不許有人打擾,她和智源也不可以。 難道說,只有那個時候,父親才會感覺到尹泠玉真真切切地在自己身邊嗎?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父親不把尹泠玉娶進門來?”軍閥之人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而當時滬系大帥江寬只有一妻,反倒成了民國的一段佳話,直至夫人去世之後,江寬才開始有了秘密情人和一個續絃妾室。 “哼!這都是報應!是他對不住唯若的報應!娶尹泠玉?他當然想!他還想休了唯若娶那個狐狸精當大帥夫人呢!”周鏡茗恨恨地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吐了一個眼圈,緩緩說到,“只可惜,尹泠玉,從沒喜歡過你父親。” 智悅的心臟,就在這短短一上午,已經歷經了一個人可以經歷的各種感受,現在的她,只剩下疲憊,還有麻木。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是,江寬江冬郎,風流倜儻,堪為北洋六傑之首,可是那又怎樣,他心尖上的人不喜歡他,他也沒辦法!”此時的周鏡茗,幸災樂禍溢於言表,可智悅知道,那只是為了母親出一口氣,抱不平罷了。 “十年前死的?那不就是母親和父親分居的那一年?”就是那年無月的中秋節,自己沒見到父親,而母親在兩天後,憤然搬離大帥府,在偏僻的小令居,鬱鬱而終。“尹泠玉,不就是那年八月十五死的?”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十年前的八月十六,滬都早安的頭條,就是傳奇歌星尹泠玉昨日於家中自殺的訊息。而十五那天沒有見到父親,恐怕是因為父親已經得到尹泠玉暴斃的訊息,趕到她家去了吧。 父親撇下自己,弟弟還有母親,就是為了那個,從不曾喜歡過他的女人。突然間,智悅的心抽動了一下,感到了一種撫不平的傷心,隱隱作痛。 後來,父親對於母親的離開絲毫沒有反應,只是一個人關在靠近陽臺的小客廳裡,一遍又一遍的聽著那首尹泠玉的成名曲《飲月華》,面無表情。半個月以後,江大帥的別苑“留園”便被更名為“隱月園”至今。 現在,她居然切身感受到了母親的怨氣和恨意,還有那種無能為力的脆弱永遠追不回丈夫的一顆心。 “唯若在小令居,一直抑鬱不已,最後,也沒熬過去。”四年後,董唯若病故。智悅看到了周鏡茗眼中,奮力擒住的淚水,然而點點淚光,卻出賣了他。 “周叔,你愛母親,是嗎?”智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我,”周鏡茗稍有猶豫,“小的時候我們就認識,唯若出身文官之家斯文優雅,和我們這些成天舞刀弄槍的小子不同。”董唯若的祖父,是前清戶部尚書董恂,書香門第薰陶下的名門氣質,自然不凡。“但是她和我們幾個都很要好。直到你的爺爺江哲建立了滬系,她的家族才想要和江家聯姻,來重振董氏的名望。”原來,埋葬掉二人幸福的,居然也是一樁政治聯姻。 “如果,如果不是你的父親繼承了滬系,而是我,唯若就會嫁給我,就不會過著這樣形同枯槁的生活!也不會就這麼早早的去了!” 智悅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淚流滿面的周鏡茗。 原來,鐵血丹心的行軍打仗之人,也有這樣肆無忌憚的眼淚,只為著陰差陽錯下的命中註定,和愛人飄然遠去的永世難再見。 “唯若這個傻丫頭,雖然和容綽表面上鬧翻了,可是心裡從沒有一顆放下過他,直到臨死昏迷的時候,還叫著冬郎的名字。”也許周鏡茗也被自己的這一句給深深刺痛了,他停頓半晌之後,“智悅你可知道,這個世上,除了你爺爺,還有誰可以叫江寬為冬郎?” 智悅無言以對。 “尹泠玉,我只聽到過尹泠玉一個人叫江寬冬郎,因為,你父親,這個好丈夫,不允許尹泠玉叫他大帥,在她面前,他永遠只是江冬郎。” 在董唯若悲哀的背後,江寬和尹泠玉之間,也許是一段動人心魄的美好,如果沒有董唯若的先嫁,沒有尹泠玉的芳心未許,他們,會不會成就民國最浪漫的愛情史詩? 智悅想象著母親臨終之前,周鏡茗掙扎的心態。自己愛了一生的人就快要離開人世了,心心念唸的卻仍舊不是自己,這樣的痛苦,比起流血犧牲,還要觸目驚心幾分的吧。 “周叔,即使你坐上了滬系大帥的位子,母親嫁給了你,她也不會幸福的,因為,她愛的,始終是我的父親江容綽。”智悅拋卻感情,正色說道。 周鏡茗微微怔住,失望的表情輓歌一樣瀰漫開來,他似乎沉浸在這段悲傷中,不能自拔。 智悅開始後悔了,她後悔自己說出這些話來傷害眼前的人,畢竟,他真摯地愛過母親,也許,他是唯一一個把母親的一切放在心上的人,而遠方的父親,則讓她失望不已。此刻,智悅甚至忘卻了周鏡茗是個要謀反的人,她默默走近他身邊,“周叔,無論如何,斯人已去,而這段往事,也已經過去很久了,我。” “滬系,唯若,我總不能,統統失去吧。”一掃而光先前的痛楚叫智悅驚歎不已,又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演員吧,臉譜說換就換,毫不耽擱。 周鏡茗陰狠的口氣,也拂去了智悅對她的同情。 “周叔,你應該知道叛亂的下場。” “大丈夫在世,重在一個志存高遠,我屈居人下幾十年,忍痛割愛一輩子,對於滬系,我已經仁至義盡了!”算起來,當年風華正茂的北洋六傑,現已步入不惑之年,也許,對於一個心存鴻鵠之志的男人來講,這是他最後的機會,給自己的一生,多填補一份遺憾。 “立場,都只是命運的安排,你這樣記恨父親,難免有失公允和氣度。” “哼!不管怎樣,今天,我就要讓江寬付出代價!為情為志,我都與他勢不兩立!”周鏡茗猛然起身,驚得智悅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想,世間還有一個人能夠阻止周鏡茗的行為,那就是董唯若,只可惜,七年前,這種可能就不存在了。 如果母親還活著,她會勸阻周鏡茗的叛亂嗎? 也許不會,因為她恨父親。 也許會,因為,她同樣愛著父親。 母親,你能告訴我,現在我該怎麼辦嗎? 智悅的心裡亂打鼓,已經失了分寸。 周鏡茗緩緩走到大廳門口,開啟大門,門外整齊計程車兵和軍車整裝待發。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智悅,“江智悅,這次江寬和江智源有可能死裡逃生,所以,你是我手中唯一的籌碼了!” 智悅,被軟禁了。 她有氣無力地“噗通”一聲坐下,黯然慼慼。 父帥,阿源,庭軒,你們都在哪兒?

更新時間:2011-12-10

江寬字容綽,可他另有一個小字,名曰冬郎,然而,除了他的父親江賢成,沒有一個人敢叫江寬冬郎的小字,甚至於她的母親董氏,也不允許叫父親冬郎。可現在,周鏡茗居然明目張膽地直呼父親冬郎的小字!智悅隱覺不祥。

“我的父帥,江容綽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沒有什麼值得你詬病的。”的確,江寬雖是滬系的大帥,卻從沒有做過任何傷風敗俗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智悅不明白母親和父親決裂並且獨居至死的原因。在她心目中,江寬便是完美的凡體,絕無僅有,只不過現在,這樣的完美,又多了一個人,吳庭軒。

“好丈夫?好父親?哈哈!好啊!好丈夫好父親!容綽,你這輩子算是值了!”看到周鏡茗掛在臉上的冷笑之外,還隱藏著不著痕跡的恨意。

恨意?周叔因為什麼而恨父親呢?

“你怎麼從來不問問你的母親,為什麼會和江寬鬧翻,為什麼一個人搬去無人問津的小令居,為什麼臨死了身邊也沒有你的好父親?!”一連串的問題,似乎給了周鏡茗一個掙脫的機會,卻也問懵了智悅。

為什麼?是啊,怎麼會有這麼多為什麼呢?她沒有想過,也不敢去想,是害怕答案,會將這個神一樣的父親,狠狠打入地獄嗎?

爺爺,已經在地獄了,智悅無法再看到,鬼哭神嚎中,再多一個江氏子孫的身影。

“唯若,看來你的一雙兒女,從來不曾在乎過你啊。”周鏡茗看著臉上鋪滿問號的智悅,漸漸恢復了冷靜,而這句話中,智悅聽出了,濃濃的哀傷,似乎已經攪拌不開,註定要困住他的一生。

唯若?冬郎?周鏡茗一口一個叫出讓智悅驚駭不已的稱呼。如果說他直呼父親為冬郎是由於老子反正已經反了誰還怕你的心態,那麼,他又為什麼赤裸裸地管自己的母親叫唯若?更叫智悅無法接受的是,周叔的一聲“唯若”所飽含的感情,是她從未從父親嘴裡聽到過的。

母親,你們之間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

母親,你為什麼要早早離開我,離開這個家?

“周叔,母親死的時候,我跟阿源都在天津,而父親,父親他,”智悅的回憶不自然地模糊起來,是啊,當時父親在哪兒呢?為什麼完全沒有父親的印象呢?

“江寬在哪兒呢?啊?”周鏡茗難以抑制的悲憤氾濫成災,掠過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一份埋在心底沉重不堪的懷念。

唯若,你的冬郎在哪兒呢?

“他去了武漢,因為姜如致死了,他的兒子姜謹博要接替大帥之位,江寬去參加姜府舉行的即位儀式。”

董唯若去世那年智悅只有十三歲,腦袋裡肯定記不住這些個人名事情的,可是她由不解的迷惑立刻轉為了反駁的高昂姿態。

“是,因為有公事,所以父親,沒能見母親最後一面,這不能算是,父親的過錯啊?”

“江智悅!”聽到智悅這麼說,周鏡茗明顯被震驚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和董唯若七分相似的女孩子,怒火中燒。“你怎麼能?!好啊,果然是江寬的女兒,和他一樣狠毒冷酷!”

“那是你母親的最後一面,你居然也可以這樣不痛不癢地一筆帶過?!”

江智悅沒法理解周鏡茗為何會痛心至此,因為她不知道,母親已經病了很久,十二月的離世早就是無可挽回之事,而父親,沒有守候在她身邊而是仍舊自顧自地忙著自己的事情;她不知道,彌留之際董唯若口齒不清地念著冬郎的名字,這個她一生都沒有當著江寬的面親口叫出的名字,而她卻至死沒有見到他一眼;她假裝看不到,她病榻邊,一直都只有一個人,直到溘然長逝的片刻,也只有一個人。

“她臨了的時候,身邊只有我,一個人。”終於,掙脫了這麼多年禁錮的枷鎖,周鏡茗倍感輕鬆地道出了這件事。董唯若的葬禮,都沒能等來她的丈夫,孤單上路,真不知道奈何橋之上,她看到的一幕幕過往,會不會讓她悔得不願再投胎為人,遍嘗喜怒哀樂?

“周叔?”智悅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由風流,到陰狠,到激動,再到現下頹然萬分的周鏡茗,震撼萬分,轉念,也為母親的悲哀唏噓不已。

“你的好父親,從來沒有真心好好待過唯若,他的一門心思,都撲在了一個歌女的身上!”有對唯若的可惜,對江寬的恨意,還有,對自己的可憐。

誰說所有付出真心的人都會得到善待和珍惜?如果是這樣,這世上,便不會有董唯若和周鏡茗這對可憐人了。

“歌女?怎麼可能?我從不記得父親和這樣風月場所的女人有來往啊?”此刻,江智悅正在拼命維護著江寬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不被支離破碎。如果有歌女舞女,那也只是逢場作戲的應酬,因為她的父親,在母親在世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情人或者妾室。

“從沒有和唯若訂婚起,他就已經和那個女人有來往了,而且很多年都沒有斷過,直到他和唯若結婚生子繼承滬系,這個女人,始終是你母親的夢魘,等到她死,都沒有把江容綽的心,還給唯若。”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在,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智悅的理智也隨著父親形象的崩塌而流失殆盡,她只顧搖著頭喘著粗氣,渾身冰冷。

“不可能?你為什麼不知道?因為,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十年了,你一直在奉雅讀書,上海這邊的宮闈秘史,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周鏡茗的情緒倒是穩定了許多,他點了一支菸,點起了一段不堪回首。

智悅重重地跌回到沙發裡,愣愣發呆,無話可說。

原來,父親也不曾是想象的那般完美。原來母親亡故的背後,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原來,鼻頭一酸,清淚兩行。

“周叔,她是誰?”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夠這樣捕獲父親的心,毀掉母親的生活。

“尹泠玉。”

尹泠玉?民國傳奇的歌星尹泠玉?

浸潤著還未被抹去的淚水的眼睛,一股腦吞下了震驚和惶恐,哽咽難耐。

尹泠玉,尹泠玉,是,她只知道這個歌星是父親的朋友,她卻從沒想到,正是這個“朋友”,是父親的牽掛,母親的心結。

智悅想起江寬一直很喜歡聽尹泠玉的歌,家裡的唱片幾乎都是尹泠玉的,無論父親是快樂,還是遇上難事的時候,總會有一首尹泠玉的歌,一分一毫一句一句浸透到父親的心裡。而且她還記得,只要父親在聽尹泠玉的歌,一定不許有人打擾,她和智源也不可以。

難道說,只有那個時候,父親才會感覺到尹泠玉真真切切地在自己身邊嗎?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父親不把尹泠玉娶進門來?”軍閥之人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而當時滬系大帥江寬只有一妻,反倒成了民國的一段佳話,直至夫人去世之後,江寬才開始有了秘密情人和一個續絃妾室。

“哼!這都是報應!是他對不住唯若的報應!娶尹泠玉?他當然想!他還想休了唯若娶那個狐狸精當大帥夫人呢!”周鏡茗恨恨地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吐了一個眼圈,緩緩說到,“只可惜,尹泠玉,從沒喜歡過你父親。”

智悅的心臟,就在這短短一上午,已經歷經了一個人可以經歷的各種感受,現在的她,只剩下疲憊,還有麻木。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是,江寬江冬郎,風流倜儻,堪為北洋六傑之首,可是那又怎樣,他心尖上的人不喜歡他,他也沒辦法!”此時的周鏡茗,幸災樂禍溢於言表,可智悅知道,那只是為了母親出一口氣,抱不平罷了。

“十年前死的?那不就是母親和父親分居的那一年?”就是那年無月的中秋節,自己沒見到父親,而母親在兩天後,憤然搬離大帥府,在偏僻的小令居,鬱鬱而終。“尹泠玉,不就是那年八月十五死的?”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十年前的八月十六,滬都早安的頭條,就是傳奇歌星尹泠玉昨日於家中自殺的訊息。而十五那天沒有見到父親,恐怕是因為父親已經得到尹泠玉暴斃的訊息,趕到她家去了吧。

父親撇下自己,弟弟還有母親,就是為了那個,從不曾喜歡過他的女人。突然間,智悅的心抽動了一下,感到了一種撫不平的傷心,隱隱作痛。

後來,父親對於母親的離開絲毫沒有反應,只是一個人關在靠近陽臺的小客廳裡,一遍又一遍的聽著那首尹泠玉的成名曲《飲月華》,面無表情。半個月以後,江大帥的別苑“留園”便被更名為“隱月園”至今。

現在,她居然切身感受到了母親的怨氣和恨意,還有那種無能為力的脆弱永遠追不回丈夫的一顆心。

“唯若在小令居,一直抑鬱不已,最後,也沒熬過去。”四年後,董唯若病故。智悅看到了周鏡茗眼中,奮力擒住的淚水,然而點點淚光,卻出賣了他。

“周叔,你愛母親,是嗎?”智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我,”周鏡茗稍有猶豫,“小的時候我們就認識,唯若出身文官之家斯文優雅,和我們這些成天舞刀弄槍的小子不同。”董唯若的祖父,是前清戶部尚書董恂,書香門第薰陶下的名門氣質,自然不凡。“但是她和我們幾個都很要好。直到你的爺爺江哲建立了滬系,她的家族才想要和江家聯姻,來重振董氏的名望。”原來,埋葬掉二人幸福的,居然也是一樁政治聯姻。

“如果,如果不是你的父親繼承了滬系,而是我,唯若就會嫁給我,就不會過著這樣形同枯槁的生活!也不會就這麼早早的去了!”

智悅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淚流滿面的周鏡茗。

原來,鐵血丹心的行軍打仗之人,也有這樣肆無忌憚的眼淚,只為著陰差陽錯下的命中註定,和愛人飄然遠去的永世難再見。

“唯若這個傻丫頭,雖然和容綽表面上鬧翻了,可是心裡從沒有一顆放下過他,直到臨死昏迷的時候,還叫著冬郎的名字。”也許周鏡茗也被自己的這一句給深深刺痛了,他停頓半晌之後,“智悅你可知道,這個世上,除了你爺爺,還有誰可以叫江寬為冬郎?”

智悅無言以對。

“尹泠玉,我只聽到過尹泠玉一個人叫江寬冬郎,因為,你父親,這個好丈夫,不允許尹泠玉叫他大帥,在她面前,他永遠只是江冬郎。”

在董唯若悲哀的背後,江寬和尹泠玉之間,也許是一段動人心魄的美好,如果沒有董唯若的先嫁,沒有尹泠玉的芳心未許,他們,會不會成就民國最浪漫的愛情史詩?

智悅想象著母親臨終之前,周鏡茗掙扎的心態。自己愛了一生的人就快要離開人世了,心心念唸的卻仍舊不是自己,這樣的痛苦,比起流血犧牲,還要觸目驚心幾分的吧。

“周叔,即使你坐上了滬系大帥的位子,母親嫁給了你,她也不會幸福的,因為,她愛的,始終是我的父親江容綽。”智悅拋卻感情,正色說道。

周鏡茗微微怔住,失望的表情輓歌一樣瀰漫開來,他似乎沉浸在這段悲傷中,不能自拔。

智悅開始後悔了,她後悔自己說出這些話來傷害眼前的人,畢竟,他真摯地愛過母親,也許,他是唯一一個把母親的一切放在心上的人,而遠方的父親,則讓她失望不已。此刻,智悅甚至忘卻了周鏡茗是個要謀反的人,她默默走近他身邊,“周叔,無論如何,斯人已去,而這段往事,也已經過去很久了,我。”

“滬系,唯若,我總不能,統統失去吧。”一掃而光先前的痛楚叫智悅驚歎不已,又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演員吧,臉譜說換就換,毫不耽擱。

周鏡茗陰狠的口氣,也拂去了智悅對她的同情。

“周叔,你應該知道叛亂的下場。”

“大丈夫在世,重在一個志存高遠,我屈居人下幾十年,忍痛割愛一輩子,對於滬系,我已經仁至義盡了!”算起來,當年風華正茂的北洋六傑,現已步入不惑之年,也許,對於一個心存鴻鵠之志的男人來講,這是他最後的機會,給自己的一生,多填補一份遺憾。

“立場,都只是命運的安排,你這樣記恨父親,難免有失公允和氣度。”

“哼!不管怎樣,今天,我就要讓江寬付出代價!為情為志,我都與他勢不兩立!”周鏡茗猛然起身,驚得智悅也跟著站了起來。

她想,世間還有一個人能夠阻止周鏡茗的行為,那就是董唯若,只可惜,七年前,這種可能就不存在了。

如果母親還活著,她會勸阻周鏡茗的叛亂嗎?

也許不會,因為她恨父親。

也許會,因為,她同樣愛著父親。

母親,你能告訴我,現在我該怎麼辦嗎?

智悅的心裡亂打鼓,已經失了分寸。

周鏡茗緩緩走到大廳門口,開啟大門,門外整齊計程車兵和軍車整裝待發。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智悅,“江智悅,這次江寬和江智源有可能死裡逃生,所以,你是我手中唯一的籌碼了!”

智悅,被軟禁了。

她有氣無力地“噗通”一聲坐下,黯然慼慼。

父帥,阿源,庭軒,你們都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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