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下)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8,067·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2-26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感冒也附送如此多的後遺之症。 現在已經坐在車上的鳳儀依舊渾身痠疼若軟無力,而且腦袋裡有著揮之不去的重量可觀的睡意濃濃。距離上一次意識到意識基本清醒,大概是,昨天下午。並且支撐著體力不負眾望地與何承勳解決了恩怨,想著晚上睡醒了之後,去看一趟庭軒。 庭軒,你有沒有醒過來? 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會不會沒胃口,會不會只想安靜地睡去? 沒有拉著我的手,你會不會很孤單? 綿綿不絕的問題,撫平著痛苦,安慰著憂心,在幾分痴纏間,竟生出點點甜蜜,抹在了鳳儀的唇邊。 原來,單單是想念,已經足夠她笑容淺淺,如同清風叮噹著小溪水,情由心生,不言而喻。 鳳儀按了按太陽穴,腦袋還是似困非困地疼著,且看喧囂的大上海,浮華若夢的生活,都被一股不請自來的自然之感剝去華服,隔離紅妝。恬淡的花香之靜怡,柔軟的陽光之睦親,恍若夢一場,棲身於天堂的,無人之境。 是因為有了庭軒,才有了這般,對嗎? 被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所包圍,鳳儀一步一步,心神不寧地朝著吳庭軒的病房走去。 一步,他是否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兩步,他有沒有已經甦醒過來? 三步,他還記不記得昨天發生的一切? 四步,原來一直銘記的,都是自己罷了。鳳儀無奈地笑了笑,重整心情,姿態婀娜地向他走去,向他的心裡走去。 一步,無論危險與否,我都與子相守。 兩步,即使他還未醒來,我也會握著他的手,握住他屬於我的每一刻。 三步,如果他遺忘無餘,我就一件一件地說給他聽,演給他場景重現也可以啊。 四步,停頓,猶豫,他的心裡,是有我的,是嗎? “孫太太。”查房的小護士看到駐足在庭軒病房門口愣愣呆住的鳳儀,熱情地叫了一聲。 “哦?”看來孫小姐對於這個自創的稱呼卻不甚習慣,遲鈍地驚了一下。 “孫太太來看孫先生啊,孫先生已經醒了,沒有危險了。” 舒了一口氣,鳳儀忘記了自己剛才在忐忑些什麼,轉身便要推門進去,結果, “他人呢?”病房裡空無一人。 “咦?”小護士也湊過腦袋來,發現自己的病號居然大病未愈就偷偷從他眼皮底下溜了。“上午的時候還在啊。”她看了眼牆上掛的大鐘,十二點五分。 “他幹嘛去了?他怎麼可以下床呢?!”鳳儀的口氣,除了焦急,還有怒氣,當然,還有疑問。 大小姐有發飆的危險。 “以他現在的傷勢當然不能隨意下床了。”小護士趕忙表明自己來自專業的醫院,受過專業的教育,立場堅定,只不過這一切都無法彌補自己放走了還未完全脫離危險期的病號的事實。 “是不是有人來找過他?”巧合,還是陰謀?兩股思路默契十足地衝進她的腦海裡,時而各自獨行,時而扭在一起,讓鳳儀頓時心生鬱悶,頭痛難當。因為前夜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棋行險招。 也許是庭軒的部下,向他告知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然後,庭軒離開。 也許是被那晚追殺他的人找到了,把庭軒強行逮捕。 可能是同順。 可能是周鏡茗。 她從沒想過,生死之間,就這樣一線相隔。 剎那間抽搐的心,剝離了空氣,窒息了思路,鳳儀的腿,有些疲軟。 “好像是有,”小護士極力地將時間撥回到幾個小時前。“哦,想起來了,娟莉說她給孫先生查房的時候,看到一個身著軍裝的人,我瞅著背影,差不多是童先生,就是你的表弟。”她始終把“孫先生”和“孫太太”看做一家人,表弟不分彼此嘛。 “你早說嘛,嚇我一跳。”鳳儀蒼白的臉色漸漸有了紅暈,輕拍了下胸口。是同順,就應該安全了。 同順怎麼能讓受傷在身的庭軒離開醫院?!情緒剛剛有所緩和的鳳儀再次飆到雲霄之頂,心懸萬分。 “同,表弟怎麼能讓我先生下床呢?” “我當時不在,所以”小護士低下頭心虛地念叨著,不敢直視怒目圓睜的“孫太太”,興許這位不好惹的夫人一個惱怒把自己和醫院送上法庭也說不定吶。 “娟莉!”餘光瞥到了遠處一個正在登記的護士,身邊的小護士突然衝她招呼起來。 “珍妮怎麼了?” “你有沒有看到5號房的孫先生去了哪裡?” “哦你說前夜剛做完手術的那位啊,有個童先生來找他,說了幾句後,孫先生起身就要走,被我攔著了。” “你攔的人給攔哪兒去了?”鳳儀看著眼前這個叫娟莉的,心裡更沒譜。 “我是想攔呢,結果那位孫先生很生氣,面色鐵青,簡直是要吃人的樣子呢。”娟莉繪聲繪色地講故事一般搖頭晃腦,鳳儀感覺這樣的性子真的能擔任護士的職責嗎? “其實孫先生壓根就沒理我的勸告,換上衣服就和童先生走了。” “我以為還有什麼精彩的情節呢,這樣就完了?”鳳儀瞟了娟莉一眼,深感她完全可以轉行去當演員了,天賦異稟啊。 “孫太太?”珍妮碰了碰毫無反應的鳳儀。 “童先生也沒有說他們去了哪裡是嗎?” “是,不過看著他們神色緊張如臨大敵的樣子,我也就沒敢多問。”這個頗有眼力界兒的娟莉說完就跑開了,只留下滿臉疑問的珍妮,她似乎也很有興趣知道“孫先生”的去向。 鳳儀略思片刻,轉身走開,一路小跑急匆匆地離開醫院,來到了人聲鼎沸的大街上。 車水馬龍間,把她僅有的一點點思路也侵吞殆盡。 同順到底帶來了怎樣的訊息,庭軒到底去了哪裡,他的身體有恙與否,通通不得而知。 突然,眼前出現了載滿士兵的軍車,一輛一輛,拉成一條長龍,經久不絕。 “這是哪兒來的兵?”鳳儀還未從剛才的迷霧中逃生,便又跌入了另一個更加未知的謎團中。 “這應該,沒什麼關係吧。”鳳儀已經完全無暇顧及自己被眼前“軍車遊街”挑起的好奇心,準備招呼一輛黃包車回到英芝再做打算,既然找不著目標的下落,那就只等目標自動送上門來了。 “這不是浙軍的兵嗎?怎麼來上海了?” “我瞅著還是朝大帥府的方向去的。” “難道因為江大帥不在,這是要變天嗎?” “前些天那個九軍的周軍長,還不差點把上海掀翻了天,哎,誰的天不是天吶,只要咱們有片天底下生活不就行了嘛。” 鳳儀的靈魂被兩個男人的對話給出了竅,靈感猶如洪水過境般咆哮而來,眼前的零零碎碎忽而就順理成章地連成了條條框框。同順來報,庭軒不顧傷勢離開,浙軍來滬,大帥府,鳳儀頻頻點頭,思有所思,還有最後一個關鍵字眼,那就是, “周鏡茗!”微啟朱唇,咬出了一個豁然開朗的名字。 前夜追殺庭軒未遂,這兩日又地毯式搜尋掀翻了上海,其實這一切,都只來源於此。 鳳儀迅速調轉了方向,因為就在此刻,她好像感覺到了庭軒的氣息。 你的前方,就是我的方向。 大帥府。 門廳大開,內外兩股氣勢,相沖而起,對峙僵局。九軍的槍口圍城了一個弧,對準了莫名其妙且來者不善的浙軍,而浙軍的彈藥,也已將九軍納入了射擊範圍之內。 空氣,凝固到窒息,氣氛,已然懸於一線,雙方,似乎都是靜止不動的棋子,誰也不敢妄走一步,打破局面。 “周軍長,你還是回頭是岸吧,連個突破口都沒有,你準備怎麼突圍呢?”一個身著藏青色軍裝的軍官,邪魅地笑了笑,很是紳士地提醒著對面客廳裡的周鏡茗。 “哼!老子壓根就沒想過要突圍出去!我勸你識相點趕緊離開上海,這裡的事情,不是你能夠摻和進來的。”周鏡茗整了整身上的佩刀,面對來人,很是不屑。 “周叔,”浙軍的軍官刻意壓了壓帽簷,好言相勸,“如果你現在放棄,我想,大帥還是會原諒你的。” “純汝小兒,你和你老爹一樣,都只知道跟在江寬屁股後面顛顛兒地跑,毫無男子漢的氣魄!”年輕的軍官是晚輩,周軍長不請自來地教訓起來。“真不知道湯彥休看重你哪點了把你招來做女婿!” “你!”即使是晚輩,被直呼其名,如此被羞辱,血氣方剛自然沉不住氣了。 “霍師長。”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衝動。 “周鏡茗,”霍純汝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你以為你綁住了江大小姐,就能夠逼大帥和少帥就範嗎?你以為圍住了大帥府就能拿下整個上海,整個滬系嗎?” “文愨,這就是我的突破口。”周鏡茗滿臉笑意地回過頭,看了看淚眼迷離被兩個士兵挾持的江智悅,甚是滿意。“江寬那老兒怎麼會不擔心他女兒的安危,他已經對不起董氏了,難道還要殘害親生女來成就他滬系的霸業嗎?” 你一問,我亦一問,迷局,就是沒有答案。 “周軍長,放了大小姐,一切好商量。”剛剛勸住霍純汝的軍人開口說到。 “你,看著很面熟,好像不是浙軍的人吧。” “屬下丁九,霍海軍長七軍的團長。” 是丁九去杭州搬的救兵,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行動當晚,庭軒的左右手丁九居然沒有參與進來。 原來所謂的狐狸戰術,直到今日,才算表演完整。既是狡詐似狐,又怎麼可能不留後手,沒有退路呢? “丁九,救我!”江智悅欲哭無淚地在叛軍手裡掙扎,卻被鐵腕狠狠箍住,動彈不得。 “哼,放了她,就等於了斃了我自己還有九軍的生路!”周鏡茗轉過身,走到江智悅面前,用手槍,挑了挑智悅的下巴。 “你別碰她!”丁九急火攻心,衝著周鏡茗大喊到。 “只要霍純汝放一個槍子兒,我保證,這顆腦袋裡,也會吃一顆槍子兒的。”周鏡茗威脅地衝著霍純汝和丁九笑著,然後再次轉向嚇哭了的智悅,壓低聲音說:“雖然你很像唯若,我一萬個捨不得殺你,只可惜,我對你父親的恨意,便是那一萬零一。” “怎麼辦,照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霍純汝焦灼不堪,實在想不出方法來。 “先拖延著,總有辦法的,但一定要確保大小姐無恙。”丁九橫下一顆心要和周鏡茗死扛到底,而那個辦法,就是吳庭軒,雖然他不知道吳庭軒能不能來,就算來了又有沒有作用,但是隻要庭軒知曉,就一定有主意。 “文愨,這湯彥休一向眼饞滬系大帥的位子,這會兒正好有機可趁,怎麼可能派你來救駕呢?” 湯彥休,字沉庵,是浙軍的大帥,為人高深莫測,與江寬亦敵亦友,是江寬不得不依賴卻又不得不防的人。外傳湯彥休的浙江距離上海太近,所以奪權的慾望,也更盛。 “周軍長,亂臣賊子,又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有不臣之心呢。”霍純汝拍了拍手套,挑釁地看向周鏡茗。 “亂臣賊子?也總比懷才不遇好吧。”周鏡茗刻意地笑了笑,直戳霍純汝的弱點。“湯沉庵一向不待見你,難道說,你在杭州不得志,要另謀出路了?” “再不得志,我也是浙軍的師長,湯大帥的女婿,再另謀出路,我也不會走上背信棄義眾叛親離之路。”霍純汝和湯大帥的女兒湯心璇的確是江寬安排的一樁政治婚姻,目的是把霍躍滔之子安插到自己不甚放心的湯彥休身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湯彥休自然也明白的很,於是對霍純汝的態度便一直很冷淡,在事業上,也採取了保守和打壓的政策,讓霍純汝至今還只是個浙軍的師長,於此,他本身對江寬,是有怨言的。 “文愨,即使你走上背叛江寬之路,我想,也是值得理解的。”周鏡茗深知霍純汝的心態,於是和他玩起了攻心戰。 一個人的心,才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實最強大的防線,只不過這裡一旦失手,就將萬劫不復。“因為,你對江寬當年拿你做交易,也是心存不滿許久了吧。” 丁九看了看周鏡茗的成竹在胸,再看看霍純汝臉色大變,便心知不好。“霍師長和霍軍長一樣,都是忠於大帥的!”臨危之間,丁九無論如何也要螳臂當車地攔他一攔。 “如果你當年留在上海,現在怎麼說也是個滬系的師長了,哪還會偏居一隅當個浙軍的小小師長。”眼看周鏡茗在一點一點地策反霍純汝,丁九卻說不上什麼話,陣腳大亂。 “文愨,如果你現在刀鋒一轉,跟著我幹,我保證,拿下滬系之後,直接任命你為軍長!你的老丈人,也只能和你平起平坐罷了。”眼見霍純汝已然不接腔,便知道他的內心也在自我剖析,於是立刻丟擲利益誘惑之,說到狡猾,周鏡茗不輸給吳庭軒。 “周軍長,你悠然自得地在這裡和霍師長談天,你可知,駐守在上海各個關卡的九軍士兵,都怎麼樣了?”如果沒招可出,便與對方出同樣的招數,只要找到要害,一樣威力無窮,丁九記得吳庭軒這樣說過。 “各位,九軍,除了現在在大帥府的之外,其餘人等,已被湯大帥派來的二師剿滅了,姜大帥派來的鄂軍已經在路上,就算我們這次無法安然走出這裡,你們,也同樣會葬身此處,而你們還在城裡的家人,你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就是策反嘛,策誰不是反?! “丁九!你不要在這裡妖言惑眾!”原本精神抖擻端著槍計程車兵被丁九這麼一說,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狙擊手錶現地和買菜大媽一樣不專業。鄂軍的姜謹博之父姜如致雖然兵敗江寬,然而兩人確實惺惺相惜的朋友,所以這次拉來了鄂軍相助,九軍必然心虛慌張。 周鏡茗狗急跳牆地一把抓過江智悅,然後拿槍指著她的太陽穴,威脅道:“九軍計程車兵們,江寬的軟肋就在我手裡,他如果敢亂來,就等著辦喪事吧!”然後陰狠地看著霍純汝和丁九,“你們如果再敢胡說八道,槍子兒聽不懂話,可認得出腦袋!” “周叔,一切好商量,你先放開智悅,萬一將來嚇出個失心瘋,大帥一樣饒不了我們。”純汝放下剛剛周鏡茗的策反之言,冷靜地緩了緩形式,心裡卻一直沒底兒。 忽然,丁九感覺身後有異動,他轉過身,一個士兵悄悄塞他手裡一張字條,然後默默地隱到佇列中,無聲無息。 軒至。激怒茗,分散注意。丁九把紙條又塞進了霍純汝的手裡,示意他想辦法。因為霍純汝從小也在滬系大院長大,對於怎樣激怒一個從小就熟識的人,還是他更加可靠。 “周叔,你之所以這麼迫切地想要改朝換代篡得滬系,還不是因為自卑嘛。”霍純汝自小在滬系軍閥的孩子裡並不算懷有大才的那一種,他脾氣急躁,亦正亦邪。談不上不學無術,卻從沒有一個老師喜歡他。談不上作惡多端,卻是最讓人頭痛的一個。 就是這樣一個爹不喜娘不愛的男孩子,偏偏被江寬委以重任,光明正大地去見識老奸巨猾的湯彥休,而他卻做地很好,久而久之,居然從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地轉為了地下操作,湯彥休卻沒有察覺。這就是他的優點,有一雙會察言觀色的眼睛,有一張能夠反映出眼睛所看的嘴巴,倆字兒,靈活。 “我自卑?我堂堂北洋六傑,何自卑之有?” “堂堂北洋六傑?還不是屈居江家之下。你父親周顯和江哲同樣貴為北洋水師的總兵,卻沒給你帶來一個大帥的位子。”一戳即痛,霍純汝果然還未失其“氣死人不償命”的壞小子本色。 “霍純汝!你小子有什麼資格評價我!”周鏡茗的臉怒而通紅,破口大罵。 “周叔,你說,如果祥福叔和蔡叔沒死,又或者李由叔沒有廢了雙腿,你如今在滬系,會有這樣的地位嗎?武懿將軍?恐怕連個武字都挨不上吧。你知道,大帥一向最器重的是我父親和李由叔。” “武”字號的將軍在滬系軍閥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正如“德”字號將軍在南京,“威”字號在東北軍閥。冠上這樣的字眼,就如同繼承了曾經冷兵器時代那些聲名顯赫的戰神的衣缽,傲視天下也有了氣魄和資本。 “江寬!我今天就讓你付出代價!”他扣動了扳機,智悅面如死灰,甚至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已經被激怒的周鏡茗,和一個失心瘋有什麼區別?純汝為什麼要這麼做? “霍師長,你怎麼把這些陳年舊穀子的事情都搬出來了?你又不是‘滬都早安’的記者,這些士兵又不是觀眾,這麼大張旗鼓幹什麼啊。”丁九順勢煽風點火。 “好啊,你開槍啊,你打死智悅,叫大帥痛苦一輩子,挖你家祖墳,再殺你家孩兒,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的夫人侯雨藍早就帶著女兒離你而去了,大帥想殺都沒得殺,真是吃虧咯。”霍純汝佯裝可惜地捋了捋刺刀上的穗子,感慨不已。 周鏡茗的妻子侯雨藍出身銀行家,婚後一直備受他的冷落,爾後忍無可忍,帶著雙胞胎女兒遠走歐洲,自此再無音訊,讓周鏡茗近不惑之年孑然一身孤獨終老,也許他的偏激,他的仇恨,都是合情合理的,是嗎? “豎子!你真以為我不敢嗎?!”他狠狠掐住智悅的脖子,槍口磨著她的皮膚,即恐懼又生疼,有那麼一瞬間,智悅甚至希望周鏡茗開槍打死自己,便不再受這樣的折磨了。 “開吧,大丈夫說一不二。”霍純汝似乎毫不擔心真的會擦槍走火讓智悅送了性命,此時的丁九也有些害怕了。“周叔,你下得去手嗎?江智悅,活脫脫的是董唯若夫人的翻版啊。”最後一句,才是點睛之筆,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出,在低調地鋪墊著。 這一幕,好像被時空隔離出去了,扭曲地沉默著,周鏡茗,江智悅,霍純汝,丁九,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沉,再迅速提到嗓子眼。 智悅不安地抽動了一下,甚至都不敢看周鏡茗的臉色,那就像是死神的臉一般生人莫近。但是她清晰地感覺到周鏡茗神經似地鬆了下狠狠抓著智悅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然後抬起頭,專注地盯著智悅佈滿淚痕的臉。 和唯若,真的很像嗎? “當然,除了那雙眼睛,她的眼睛,像她奶奶。”看來霍純汝還是個愛打聽,這麼機密的事情都逃不過其法眼,還得讚歎江寬一句,慧眼識才。 “比爹沒趕上時機,爭權沒順應民意,連心愛之人,也輸掉了,周叔,你這些年,到底都得到了些什麼?”霍純汝下意識地看了眼丁九,言下之意,火候差不多了。 “沒趕上時機,沒順應民意,還有唯若,唯若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是啊,我到底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周鏡茗徹底迷失了,他絮絮叨叨地就反覆在唸這幾句,兩眼無神,不知所以。 他手中的槍,也頹然落下,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不遠處,緊繃的心絃卻沒有輕易鬆開。 “庭軒哥?”隱匿在士兵中的同順徵詢地問了吳庭軒一句。 吳庭軒搖了搖頭,智悅還沒到安全範圍內,不能貿然行動。 同順想不明白,到底什麼時候時機才能到來? “好!滬系沒有了,唯若也沒有了,既然我什麼都沒有了,那我能拉著滬系大小姐陪葬,也值了!”周鏡茗癲狂再起,拽過智悅,拿起手槍,直指她的眉心。 霍純汝此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因為能說的,他都已經說完,如果再逼一把,很可能逼得周鏡茗和智悅同歸於盡,無能為力之時,只看天意了。 “周叔,母親,愛過你。”智悅微弱的聲音,顫顫地在周鏡茗耳邊輕輕響起,卻如炸彈一般,五雷轟了周鏡茗的頂。 “什麼?你說什麼?”周鏡茗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智悅,幾分糊塗中是董唯若的影子,幾分清醒中,卻是不一樣的眼睛,周鏡茗幾乎就要暈厥過去。 “我曾經去小令居收拾媽的遺物,發現,發現她的枕頭下,放著半片桃木的書籤,”智悅緊張的聲音微顫,倉皇地尋找著勇氣來講完這個故事。“上面,刻著一個字,茗。”已堵在嗓子眼的心,似乎也消失在寂靜之中。 “唯若。”周鏡茗久久陷於震驚之中。枕下,一直放於枕下,放在身邊,放在沒有事故沒有戒備的睡夢中,那麼坦然且安詳。因為有你的陪伴,我才會安心啊。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知道,乃至於唯若臨終前身邊的自己,都不能親口聽到她說,我一直靜靜地愛你。 他安靜地看了看眼前的智悅,放開了手,丟開了槍,落魄地向後倒退幾步,腳步都已經不穩了。 “大小姐!”同順大喊一聲,朝天放槍,一聲轟響,所有人都停頓住了,壓根來不及反應,也不予思考片刻,又是兩聲槍響,收回了所有人的目光,因為一片血紅之中,周鏡茗倒下了,心臟中彈。對面,吳庭軒的槍口,煙起聲落。 “智悅!” 霍純汝大喊一聲,想要衝過去拉過智悅,慌亂之中的江智悅,看到不斷流出血的嘴角,一張一合,像有話對智悅說,又似在自言自語中。搖擺之間,她看了倒在血泊裡抽搐的周鏡茗一眼,向他走了過去。 “智悅,不要過去!”霍純汝焦急地喊了一聲。 智悅朝著霍純汝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你還有什麼想說的?”成王敗寇,只在一瞬間,就完成了角色的轉換。 “唯若心裡,還是,還是有我的。”智悅從未見過這樣燦爛到淒涼的笑容,安心而無憾。 周鏡茗,北洋六傑之一,滬系第九軍軍長,武懿將軍,死於叛亂,身後無妻無子女,孤墳一座。 卻是心滿意足。智悅喃喃說到。一場叛亂,一條性命,換得至愛之人心裡的一寸地方,於他,倒也值了。 “庭軒哥!”智悅被同順的一聲大叫給驚了起來。 吳庭軒臉色蒼白,汗涔涔,捂著腹部,已然站立不穩。 “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同順緊張地看著搖搖晃晃的吳庭軒。 “沒事,沒事。”他搖搖頭,看著奔過來的智悅,微微一笑,想叫她放心。 “庭軒!”智悅轉眼來到了庭軒身邊,解開他的外衣,頓時觸目驚心。 白色的襯衣,血花燦然。智悅戰慄地看著庭軒,心疼不已。 “沒事。”原來一路奔波,再到剛剛舉槍射殺周鏡茗,導致腹部傷口開裂,血流不止。吳庭軒再說沒事,也掩蓋不了額頭皺紋下的陣痛。 “庭軒。”堅強到冷酷的智悅,看到庭軒至此,禁不住潸然淚下。庭軒一個沒站穩,跌倒在地。智悅立刻攬過支撐不住的庭軒,那一刻,心碎,也有聲音。 霍純汝看到智悅沒事,便叫人收了周鏡茗的部隊,等待少帥回來處理,然後整編了自己帶來的部隊,撤離了大帥府,只留下一隊人守護。 “嫂,孫夫,孫小姐?”耳邊傳來同順的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庭軒回過頭,看到站在不遠處,一個單薄的身影。 孫鳳儀。 她微微起唇,似有話要說,又若無言以對,緊皺的眉頭出賣了眼神裡的漠不關心,和吳庭軒看不出來的醋意大發。 他也似要開口似沉默,二人就這樣靜默到殘忍地對視著。吳庭軒怎麼也沒想到,智悅的那句庭軒,徹底打破了鳳儀的留戀和幻想。她下垂的目光,那麼猶豫的停滯,擋住了心裡最後一秒的不捨和心痛。 庭軒。 吳庭軒! 轉身離開。

更新時間:2011-12-26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感冒也附送如此多的後遺之症。

現在已經坐在車上的鳳儀依舊渾身痠疼若軟無力,而且腦袋裡有著揮之不去的重量可觀的睡意濃濃。距離上一次意識到意識基本清醒,大概是,昨天下午。並且支撐著體力不負眾望地與何承勳解決了恩怨,想著晚上睡醒了之後,去看一趟庭軒。

庭軒,你有沒有醒過來?

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會不會沒胃口,會不會只想安靜地睡去?

沒有拉著我的手,你會不會很孤單?

綿綿不絕的問題,撫平著痛苦,安慰著憂心,在幾分痴纏間,竟生出點點甜蜜,抹在了鳳儀的唇邊。

原來,單單是想念,已經足夠她笑容淺淺,如同清風叮噹著小溪水,情由心生,不言而喻。

鳳儀按了按太陽穴,腦袋還是似困非困地疼著,且看喧囂的大上海,浮華若夢的生活,都被一股不請自來的自然之感剝去華服,隔離紅妝。恬淡的花香之靜怡,柔軟的陽光之睦親,恍若夢一場,棲身於天堂的,無人之境。

是因為有了庭軒,才有了這般,對嗎?

被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所包圍,鳳儀一步一步,心神不寧地朝著吳庭軒的病房走去。

一步,他是否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兩步,他有沒有已經甦醒過來?

三步,他還記不記得昨天發生的一切?

四步,原來一直銘記的,都是自己罷了。鳳儀無奈地笑了笑,重整心情,姿態婀娜地向他走去,向他的心裡走去。

一步,無論危險與否,我都與子相守。

兩步,即使他還未醒來,我也會握著他的手,握住他屬於我的每一刻。

三步,如果他遺忘無餘,我就一件一件地說給他聽,演給他場景重現也可以啊。

四步,停頓,猶豫,他的心裡,是有我的,是嗎?

“孫太太。”查房的小護士看到駐足在庭軒病房門口愣愣呆住的鳳儀,熱情地叫了一聲。

“哦?”看來孫小姐對於這個自創的稱呼卻不甚習慣,遲鈍地驚了一下。

“孫太太來看孫先生啊,孫先生已經醒了,沒有危險了。”

舒了一口氣,鳳儀忘記了自己剛才在忐忑些什麼,轉身便要推門進去,結果,

“他人呢?”病房裡空無一人。

“咦?”小護士也湊過腦袋來,發現自己的病號居然大病未愈就偷偷從他眼皮底下溜了。“上午的時候還在啊。”她看了眼牆上掛的大鐘,十二點五分。

“他幹嘛去了?他怎麼可以下床呢?!”鳳儀的口氣,除了焦急,還有怒氣,當然,還有疑問。

大小姐有發飆的危險。

“以他現在的傷勢當然不能隨意下床了。”小護士趕忙表明自己來自專業的醫院,受過專業的教育,立場堅定,只不過這一切都無法彌補自己放走了還未完全脫離危險期的病號的事實。

“是不是有人來找過他?”巧合,還是陰謀?兩股思路默契十足地衝進她的腦海裡,時而各自獨行,時而扭在一起,讓鳳儀頓時心生鬱悶,頭痛難當。因為前夜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棋行險招。

也許是庭軒的部下,向他告知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然後,庭軒離開。

也許是被那晚追殺他的人找到了,把庭軒強行逮捕。

可能是同順。

可能是周鏡茗。

她從沒想過,生死之間,就這樣一線相隔。

剎那間抽搐的心,剝離了空氣,窒息了思路,鳳儀的腿,有些疲軟。

“好像是有,”小護士極力地將時間撥回到幾個小時前。“哦,想起來了,娟莉說她給孫先生查房的時候,看到一個身著軍裝的人,我瞅著背影,差不多是童先生,就是你的表弟。”她始終把“孫先生”和“孫太太”看做一家人,表弟不分彼此嘛。

“你早說嘛,嚇我一跳。”鳳儀蒼白的臉色漸漸有了紅暈,輕拍了下胸口。是同順,就應該安全了。

同順怎麼能讓受傷在身的庭軒離開醫院?!情緒剛剛有所緩和的鳳儀再次飆到雲霄之頂,心懸萬分。

“同,表弟怎麼能讓我先生下床呢?”

“我當時不在,所以”小護士低下頭心虛地念叨著,不敢直視怒目圓睜的“孫太太”,興許這位不好惹的夫人一個惱怒把自己和醫院送上法庭也說不定吶。

“娟莉!”餘光瞥到了遠處一個正在登記的護士,身邊的小護士突然衝她招呼起來。

“珍妮怎麼了?”

“你有沒有看到5號房的孫先生去了哪裡?”

“哦你說前夜剛做完手術的那位啊,有個童先生來找他,說了幾句後,孫先生起身就要走,被我攔著了。”

“你攔的人給攔哪兒去了?”鳳儀看著眼前這個叫娟莉的,心裡更沒譜。

“我是想攔呢,結果那位孫先生很生氣,面色鐵青,簡直是要吃人的樣子呢。”娟莉繪聲繪色地講故事一般搖頭晃腦,鳳儀感覺這樣的性子真的能擔任護士的職責嗎?

“其實孫先生壓根就沒理我的勸告,換上衣服就和童先生走了。”

“我以為還有什麼精彩的情節呢,這樣就完了?”鳳儀瞟了娟莉一眼,深感她完全可以轉行去當演員了,天賦異稟啊。

“孫太太?”珍妮碰了碰毫無反應的鳳儀。

“童先生也沒有說他們去了哪裡是嗎?”

“是,不過看著他們神色緊張如臨大敵的樣子,我也就沒敢多問。”這個頗有眼力界兒的娟莉說完就跑開了,只留下滿臉疑問的珍妮,她似乎也很有興趣知道“孫先生”的去向。

鳳儀略思片刻,轉身走開,一路小跑急匆匆地離開醫院,來到了人聲鼎沸的大街上。

車水馬龍間,把她僅有的一點點思路也侵吞殆盡。

同順到底帶來了怎樣的訊息,庭軒到底去了哪裡,他的身體有恙與否,通通不得而知。

突然,眼前出現了載滿士兵的軍車,一輛一輛,拉成一條長龍,經久不絕。

“這是哪兒來的兵?”鳳儀還未從剛才的迷霧中逃生,便又跌入了另一個更加未知的謎團中。

“這應該,沒什麼關係吧。”鳳儀已經完全無暇顧及自己被眼前“軍車遊街”挑起的好奇心,準備招呼一輛黃包車回到英芝再做打算,既然找不著目標的下落,那就只等目標自動送上門來了。

“這不是浙軍的兵嗎?怎麼來上海了?”

“我瞅著還是朝大帥府的方向去的。”

“難道因為江大帥不在,這是要變天嗎?”

“前些天那個九軍的周軍長,還不差點把上海掀翻了天,哎,誰的天不是天吶,只要咱們有片天底下生活不就行了嘛。”

鳳儀的靈魂被兩個男人的對話給出了竅,靈感猶如洪水過境般咆哮而來,眼前的零零碎碎忽而就順理成章地連成了條條框框。同順來報,庭軒不顧傷勢離開,浙軍來滬,大帥府,鳳儀頻頻點頭,思有所思,還有最後一個關鍵字眼,那就是,

“周鏡茗!”微啟朱唇,咬出了一個豁然開朗的名字。

前夜追殺庭軒未遂,這兩日又地毯式搜尋掀翻了上海,其實這一切,都只來源於此。

鳳儀迅速調轉了方向,因為就在此刻,她好像感覺到了庭軒的氣息。

你的前方,就是我的方向。

大帥府。

門廳大開,內外兩股氣勢,相沖而起,對峙僵局。九軍的槍口圍城了一個弧,對準了莫名其妙且來者不善的浙軍,而浙軍的彈藥,也已將九軍納入了射擊範圍之內。

空氣,凝固到窒息,氣氛,已然懸於一線,雙方,似乎都是靜止不動的棋子,誰也不敢妄走一步,打破局面。

“周軍長,你還是回頭是岸吧,連個突破口都沒有,你準備怎麼突圍呢?”一個身著藏青色軍裝的軍官,邪魅地笑了笑,很是紳士地提醒著對面客廳裡的周鏡茗。

“哼!老子壓根就沒想過要突圍出去!我勸你識相點趕緊離開上海,這裡的事情,不是你能夠摻和進來的。”周鏡茗整了整身上的佩刀,面對來人,很是不屑。

“周叔,”浙軍的軍官刻意壓了壓帽簷,好言相勸,“如果你現在放棄,我想,大帥還是會原諒你的。”

“純汝小兒,你和你老爹一樣,都只知道跟在江寬屁股後面顛顛兒地跑,毫無男子漢的氣魄!”年輕的軍官是晚輩,周軍長不請自來地教訓起來。“真不知道湯彥休看重你哪點了把你招來做女婿!”

“你!”即使是晚輩,被直呼其名,如此被羞辱,血氣方剛自然沉不住氣了。

“霍師長。”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衝動。

“周鏡茗,”霍純汝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你以為你綁住了江大小姐,就能夠逼大帥和少帥就範嗎?你以為圍住了大帥府就能拿下整個上海,整個滬系嗎?”

“文愨,這就是我的突破口。”周鏡茗滿臉笑意地回過頭,看了看淚眼迷離被兩個士兵挾持的江智悅,甚是滿意。“江寬那老兒怎麼會不擔心他女兒的安危,他已經對不起董氏了,難道還要殘害親生女來成就他滬系的霸業嗎?”

你一問,我亦一問,迷局,就是沒有答案。

“周軍長,放了大小姐,一切好商量。”剛剛勸住霍純汝的軍人開口說到。

“你,看著很面熟,好像不是浙軍的人吧。”

“屬下丁九,霍海軍長七軍的團長。”

是丁九去杭州搬的救兵,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行動當晚,庭軒的左右手丁九居然沒有參與進來。

原來所謂的狐狸戰術,直到今日,才算表演完整。既是狡詐似狐,又怎麼可能不留後手,沒有退路呢?

“丁九,救我!”江智悅欲哭無淚地在叛軍手裡掙扎,卻被鐵腕狠狠箍住,動彈不得。

“哼,放了她,就等於了斃了我自己還有九軍的生路!”周鏡茗轉過身,走到江智悅面前,用手槍,挑了挑智悅的下巴。

“你別碰她!”丁九急火攻心,衝著周鏡茗大喊到。

“只要霍純汝放一個槍子兒,我保證,這顆腦袋裡,也會吃一顆槍子兒的。”周鏡茗威脅地衝著霍純汝和丁九笑著,然後再次轉向嚇哭了的智悅,壓低聲音說:“雖然你很像唯若,我一萬個捨不得殺你,只可惜,我對你父親的恨意,便是那一萬零一。”

“怎麼辦,照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霍純汝焦灼不堪,實在想不出方法來。

“先拖延著,總有辦法的,但一定要確保大小姐無恙。”丁九橫下一顆心要和周鏡茗死扛到底,而那個辦法,就是吳庭軒,雖然他不知道吳庭軒能不能來,就算來了又有沒有作用,但是隻要庭軒知曉,就一定有主意。

“文愨,這湯彥休一向眼饞滬系大帥的位子,這會兒正好有機可趁,怎麼可能派你來救駕呢?”

湯彥休,字沉庵,是浙軍的大帥,為人高深莫測,與江寬亦敵亦友,是江寬不得不依賴卻又不得不防的人。外傳湯彥休的浙江距離上海太近,所以奪權的慾望,也更盛。

“周軍長,亂臣賊子,又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有不臣之心呢。”霍純汝拍了拍手套,挑釁地看向周鏡茗。

“亂臣賊子?也總比懷才不遇好吧。”周鏡茗刻意地笑了笑,直戳霍純汝的弱點。“湯沉庵一向不待見你,難道說,你在杭州不得志,要另謀出路了?”

“再不得志,我也是浙軍的師長,湯大帥的女婿,再另謀出路,我也不會走上背信棄義眾叛親離之路。”霍純汝和湯大帥的女兒湯心璇的確是江寬安排的一樁政治婚姻,目的是把霍躍滔之子安插到自己不甚放心的湯彥休身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湯彥休自然也明白的很,於是對霍純汝的態度便一直很冷淡,在事業上,也採取了保守和打壓的政策,讓霍純汝至今還只是個浙軍的師長,於此,他本身對江寬,是有怨言的。

“文愨,即使你走上背叛江寬之路,我想,也是值得理解的。”周鏡茗深知霍純汝的心態,於是和他玩起了攻心戰。

一個人的心,才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實最強大的防線,只不過這裡一旦失手,就將萬劫不復。“因為,你對江寬當年拿你做交易,也是心存不滿許久了吧。”

丁九看了看周鏡茗的成竹在胸,再看看霍純汝臉色大變,便心知不好。“霍師長和霍軍長一樣,都是忠於大帥的!”臨危之間,丁九無論如何也要螳臂當車地攔他一攔。

“如果你當年留在上海,現在怎麼說也是個滬系的師長了,哪還會偏居一隅當個浙軍的小小師長。”眼看周鏡茗在一點一點地策反霍純汝,丁九卻說不上什麼話,陣腳大亂。

“文愨,如果你現在刀鋒一轉,跟著我幹,我保證,拿下滬系之後,直接任命你為軍長!你的老丈人,也只能和你平起平坐罷了。”眼見霍純汝已然不接腔,便知道他的內心也在自我剖析,於是立刻丟擲利益誘惑之,說到狡猾,周鏡茗不輸給吳庭軒。

“周軍長,你悠然自得地在這裡和霍師長談天,你可知,駐守在上海各個關卡的九軍士兵,都怎麼樣了?”如果沒招可出,便與對方出同樣的招數,只要找到要害,一樣威力無窮,丁九記得吳庭軒這樣說過。

“各位,九軍,除了現在在大帥府的之外,其餘人等,已被湯大帥派來的二師剿滅了,姜大帥派來的鄂軍已經在路上,就算我們這次無法安然走出這裡,你們,也同樣會葬身此處,而你們還在城裡的家人,你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就是策反嘛,策誰不是反?!

“丁九!你不要在這裡妖言惑眾!”原本精神抖擻端著槍計程車兵被丁九這麼一說,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狙擊手錶現地和買菜大媽一樣不專業。鄂軍的姜謹博之父姜如致雖然兵敗江寬,然而兩人確實惺惺相惜的朋友,所以這次拉來了鄂軍相助,九軍必然心虛慌張。

周鏡茗狗急跳牆地一把抓過江智悅,然後拿槍指著她的太陽穴,威脅道:“九軍計程車兵們,江寬的軟肋就在我手裡,他如果敢亂來,就等著辦喪事吧!”然後陰狠地看著霍純汝和丁九,“你們如果再敢胡說八道,槍子兒聽不懂話,可認得出腦袋!”

“周叔,一切好商量,你先放開智悅,萬一將來嚇出個失心瘋,大帥一樣饒不了我們。”純汝放下剛剛周鏡茗的策反之言,冷靜地緩了緩形式,心裡卻一直沒底兒。

忽然,丁九感覺身後有異動,他轉過身,一個士兵悄悄塞他手裡一張字條,然後默默地隱到佇列中,無聲無息。

軒至。激怒茗,分散注意。丁九把紙條又塞進了霍純汝的手裡,示意他想辦法。因為霍純汝從小也在滬系大院長大,對於怎樣激怒一個從小就熟識的人,還是他更加可靠。

“周叔,你之所以這麼迫切地想要改朝換代篡得滬系,還不是因為自卑嘛。”霍純汝自小在滬系軍閥的孩子裡並不算懷有大才的那一種,他脾氣急躁,亦正亦邪。談不上不學無術,卻從沒有一個老師喜歡他。談不上作惡多端,卻是最讓人頭痛的一個。

就是這樣一個爹不喜娘不愛的男孩子,偏偏被江寬委以重任,光明正大地去見識老奸巨猾的湯彥休,而他卻做地很好,久而久之,居然從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地轉為了地下操作,湯彥休卻沒有察覺。這就是他的優點,有一雙會察言觀色的眼睛,有一張能夠反映出眼睛所看的嘴巴,倆字兒,靈活。

“我自卑?我堂堂北洋六傑,何自卑之有?”

“堂堂北洋六傑?還不是屈居江家之下。你父親周顯和江哲同樣貴為北洋水師的總兵,卻沒給你帶來一個大帥的位子。”一戳即痛,霍純汝果然還未失其“氣死人不償命”的壞小子本色。

“霍純汝!你小子有什麼資格評價我!”周鏡茗的臉怒而通紅,破口大罵。

“周叔,你說,如果祥福叔和蔡叔沒死,又或者李由叔沒有廢了雙腿,你如今在滬系,會有這樣的地位嗎?武懿將軍?恐怕連個武字都挨不上吧。你知道,大帥一向最器重的是我父親和李由叔。”

“武”字號的將軍在滬系軍閥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正如“德”字號將軍在南京,“威”字號在東北軍閥。冠上這樣的字眼,就如同繼承了曾經冷兵器時代那些聲名顯赫的戰神的衣缽,傲視天下也有了氣魄和資本。

“江寬!我今天就讓你付出代價!”他扣動了扳機,智悅面如死灰,甚至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已經被激怒的周鏡茗,和一個失心瘋有什麼區別?純汝為什麼要這麼做?

“霍師長,你怎麼把這些陳年舊穀子的事情都搬出來了?你又不是‘滬都早安’的記者,這些士兵又不是觀眾,這麼大張旗鼓幹什麼啊。”丁九順勢煽風點火。

“好啊,你開槍啊,你打死智悅,叫大帥痛苦一輩子,挖你家祖墳,再殺你家孩兒,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的夫人侯雨藍早就帶著女兒離你而去了,大帥想殺都沒得殺,真是吃虧咯。”霍純汝佯裝可惜地捋了捋刺刀上的穗子,感慨不已。

周鏡茗的妻子侯雨藍出身銀行家,婚後一直備受他的冷落,爾後忍無可忍,帶著雙胞胎女兒遠走歐洲,自此再無音訊,讓周鏡茗近不惑之年孑然一身孤獨終老,也許他的偏激,他的仇恨,都是合情合理的,是嗎?

“豎子!你真以為我不敢嗎?!”他狠狠掐住智悅的脖子,槍口磨著她的皮膚,即恐懼又生疼,有那麼一瞬間,智悅甚至希望周鏡茗開槍打死自己,便不再受這樣的折磨了。

“開吧,大丈夫說一不二。”霍純汝似乎毫不擔心真的會擦槍走火讓智悅送了性命,此時的丁九也有些害怕了。“周叔,你下得去手嗎?江智悅,活脫脫的是董唯若夫人的翻版啊。”最後一句,才是點睛之筆,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出,在低調地鋪墊著。

這一幕,好像被時空隔離出去了,扭曲地沉默著,周鏡茗,江智悅,霍純汝,丁九,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沉,再迅速提到嗓子眼。

智悅不安地抽動了一下,甚至都不敢看周鏡茗的臉色,那就像是死神的臉一般生人莫近。但是她清晰地感覺到周鏡茗神經似地鬆了下狠狠抓著智悅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然後抬起頭,專注地盯著智悅佈滿淚痕的臉。

和唯若,真的很像嗎?

“當然,除了那雙眼睛,她的眼睛,像她奶奶。”看來霍純汝還是個愛打聽,這麼機密的事情都逃不過其法眼,還得讚歎江寬一句,慧眼識才。

“比爹沒趕上時機,爭權沒順應民意,連心愛之人,也輸掉了,周叔,你這些年,到底都得到了些什麼?”霍純汝下意識地看了眼丁九,言下之意,火候差不多了。

“沒趕上時機,沒順應民意,還有唯若,唯若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是啊,我到底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周鏡茗徹底迷失了,他絮絮叨叨地就反覆在唸這幾句,兩眼無神,不知所以。

他手中的槍,也頹然落下,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不遠處,緊繃的心絃卻沒有輕易鬆開。

“庭軒哥?”隱匿在士兵中的同順徵詢地問了吳庭軒一句。

吳庭軒搖了搖頭,智悅還沒到安全範圍內,不能貿然行動。

同順想不明白,到底什麼時候時機才能到來?

“好!滬系沒有了,唯若也沒有了,既然我什麼都沒有了,那我能拉著滬系大小姐陪葬,也值了!”周鏡茗癲狂再起,拽過智悅,拿起手槍,直指她的眉心。

霍純汝此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因為能說的,他都已經說完,如果再逼一把,很可能逼得周鏡茗和智悅同歸於盡,無能為力之時,只看天意了。

“周叔,母親,愛過你。”智悅微弱的聲音,顫顫地在周鏡茗耳邊輕輕響起,卻如炸彈一般,五雷轟了周鏡茗的頂。

“什麼?你說什麼?”周鏡茗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智悅,幾分糊塗中是董唯若的影子,幾分清醒中,卻是不一樣的眼睛,周鏡茗幾乎就要暈厥過去。

“我曾經去小令居收拾媽的遺物,發現,發現她的枕頭下,放著半片桃木的書籤,”智悅緊張的聲音微顫,倉皇地尋找著勇氣來講完這個故事。“上面,刻著一個字,茗。”已堵在嗓子眼的心,似乎也消失在寂靜之中。

“唯若。”周鏡茗久久陷於震驚之中。枕下,一直放於枕下,放在身邊,放在沒有事故沒有戒備的睡夢中,那麼坦然且安詳。因為有你的陪伴,我才會安心啊。這麼多年,都沒有人知道,乃至於唯若臨終前身邊的自己,都不能親口聽到她說,我一直靜靜地愛你。

他安靜地看了看眼前的智悅,放開了手,丟開了槍,落魄地向後倒退幾步,腳步都已經不穩了。

“大小姐!”同順大喊一聲,朝天放槍,一聲轟響,所有人都停頓住了,壓根來不及反應,也不予思考片刻,又是兩聲槍響,收回了所有人的目光,因為一片血紅之中,周鏡茗倒下了,心臟中彈。對面,吳庭軒的槍口,煙起聲落。

“智悅!”

霍純汝大喊一聲,想要衝過去拉過智悅,慌亂之中的江智悅,看到不斷流出血的嘴角,一張一合,像有話對智悅說,又似在自言自語中。搖擺之間,她看了倒在血泊裡抽搐的周鏡茗一眼,向他走了過去。

“智悅,不要過去!”霍純汝焦急地喊了一聲。

智悅朝著霍純汝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你還有什麼想說的?”成王敗寇,只在一瞬間,就完成了角色的轉換。

“唯若心裡,還是,還是有我的。”智悅從未見過這樣燦爛到淒涼的笑容,安心而無憾。

周鏡茗,北洋六傑之一,滬系第九軍軍長,武懿將軍,死於叛亂,身後無妻無子女,孤墳一座。

卻是心滿意足。智悅喃喃說到。一場叛亂,一條性命,換得至愛之人心裡的一寸地方,於他,倒也值了。

“庭軒哥!”智悅被同順的一聲大叫給驚了起來。

吳庭軒臉色蒼白,汗涔涔,捂著腹部,已然站立不穩。

“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同順緊張地看著搖搖晃晃的吳庭軒。

“沒事,沒事。”他搖搖頭,看著奔過來的智悅,微微一笑,想叫她放心。

“庭軒!”智悅轉眼來到了庭軒身邊,解開他的外衣,頓時觸目驚心。

白色的襯衣,血花燦然。智悅戰慄地看著庭軒,心疼不已。

“沒事。”原來一路奔波,再到剛剛舉槍射殺周鏡茗,導致腹部傷口開裂,血流不止。吳庭軒再說沒事,也掩蓋不了額頭皺紋下的陣痛。

“庭軒。”堅強到冷酷的智悅,看到庭軒至此,禁不住潸然淚下。庭軒一個沒站穩,跌倒在地。智悅立刻攬過支撐不住的庭軒,那一刻,心碎,也有聲音。

霍純汝看到智悅沒事,便叫人收了周鏡茗的部隊,等待少帥回來處理,然後整編了自己帶來的部隊,撤離了大帥府,只留下一隊人守護。

“嫂,孫夫,孫小姐?”耳邊傳來同順的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庭軒回過頭,看到站在不遠處,一個單薄的身影。

孫鳳儀。

她微微起唇,似有話要說,又若無言以對,緊皺的眉頭出賣了眼神裡的漠不關心,和吳庭軒看不出來的醋意大發。

他也似要開口似沉默,二人就這樣靜默到殘忍地對視著。吳庭軒怎麼也沒想到,智悅的那句庭軒,徹底打破了鳳儀的留戀和幻想。她下垂的目光,那麼猶豫的停滯,擋住了心裡最後一秒的不捨和心痛。

庭軒。

吳庭軒!

轉身離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