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更新時間:2012-01-07
十八
“鳳儀?”
面對面坐著,孫鳳儀只能把臉一扭,赤裸裸地把眼前人丟擲了自己的視野之外,怡然自得。這臉上雖擺著一副賭氣,卻好像並不那麼生氣。相由心生,這等臉譜,豈是一般人駕馭得了的?
“鳳儀啊,還生氣呢?”坐在茶桌對面的男子卻也不見緊張,慢條斯理地問著,好像也沒有奢求得到答案。方子孝的脾性倒是很合他的表字,墨禮,文質彬彬,禮儀雙全。
“我只能說,火還沒消,其他的,無可奉告。”孫鳳儀收回眼光,優雅地端起茶杯,挑釁似地瞥了對方一眼,低頭啜飲起來,還不時左顧右盼,愈發流光溢彩。
又是一個閒來無事的下午,整個倫敦都染上了陽光的顏色,懶洋洋地清新著,讓人舒服地只想靜靜地坐下來,喝杯咖啡,品一品這難得的悠然和愜意。
白皇后咖啡廳的花園裡,孫鳳儀和方子孝坐在茶桌的兩端,一杯咖啡,一杯紅茶,一盤水果拼盤,一份歐培拉,女子的恬淡,男子的風度,一切,都如想象般平靜和美好。
沒有人看得到,茶點之上,二人之間,微笑以下,氣氛早已尷尬到冰點,事出無因,亦無從解決。也沒有人看得到,支言片語之間,男人應付式的溫柔語句,女人火藥味的撒嬌回擊,早就是一片你來我往的刀光劍影。
只是,他們都演繹地很到位,活脫脫把戰爭片演出了文藝味兒。
方子孝在孫鳳儀轉身間,失望和驚訝雙雙襲上眉頭,難下心頭。
孫鳳儀在方子孝沉思間,竊笑和滿足通通喜上眼角,“奸計”得逞。
我願意哄你,安慰你,任你吵鬧,也許是因為我愛你,也許只是因為,我不想打破某種平衡,因為天枰的兩端,都是你的心和生活,一碎具損。
我想賭氣,想甩臉子,想逗你,只是因為我愛你,你卻沒有給予我正確的回答,所以我想小小的懲罰你一下。
“那你到底怎樣才能消氣?”方子孝把點心朝鳳儀的方向推了推。鳳儀一向愛吃零食,尤其是做得好看的點心,特別能討她的歡心,和嘴角一翹,酒窩一笑。白皇后這裡下午茶的精緻在全倫敦都是響噹噹的,也是這位大小姐長期逗留的地方。
“那可說不準。”鳳儀仍舊不正視子孝的臉,伸出手壓了壓自己的禮帽,燦然一笑,竟引來了剛走進來的一位英國紳士的駐足,停滯片刻,那個英國人朝鳳儀微微鞠了一躬,才走開。
鳳儀心滿意足地轉過來,這才正經地看著神色依舊不變的方子孝,似在等待什麼。
“那麼看來這次,要花點功夫咯。”方子孝不見絲毫不快,仍然保持著翩翩公子的風采。他叫過一個服務生,低聲交代了幾句。
鳳儀的好奇心在此刻儼然是睡過頭了,居然沒有上去問一問,反倒悠然自得地繼續喝著她的茶,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小姐下午好。”一個英俊的侍者推著一輛花車,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每一束都包在花紙裡,嬌豔欲滴,好像剛剛離開枝頭不久的生機勃勃。
鳳儀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明顯被吸引過來了,她認真地看了看每一束花,一時頷首,一時沉思,一時微笑,著實給人一種雲裡霧裡的感覺。“這就是你的花點功夫?”
以往鳳儀不高興,只要一束她喜歡的花就一定能博美人一笑,而如今,他知道她生了很大的氣,所以特地把平時她喜歡的花全買來裝飾到一個花車上。不說是愛花的她,就是個路人,看到這滿眼的爭奇鬥豔,也禁不住要豔羨了。
“不喜歡嗎?”看她許久不表態,子孝倒是幾分沉不住氣了,問了一句。
“其實不用買這麼多的。”微微頭一歪,便不再看這些花一眼了。“只要買一種就行了,我只要那一種。”鳳儀稍稍前傾,像是透露個小秘密似地,煞有介事地對子孝說。
哼,真是個小姑娘。子孝在心裡默唸一句,卻是興致再無。“你想要什麼?”這次似乎連裝都懶得裝了,絲毫不帶感情地問了一句。
這樣乾巴巴的語氣鳳儀也聽得出來,她心裡暗暗一驚,忽然間不知如何是好。這次子孝爽約,因為一個女人爽她的約,讓鳳儀十分不快,雖然說的確是子孝有正經事要辦,和那個女的也毫無私情可言,可是鳳儀如果不氣他一氣,似乎難解心頭鬱悶。
但是眼下的子孝,冷冰冰的,讓鳳儀在心裡偷偷打了個寒戰。
那也不能作罷!
“羅裡大道的花店新來了一批從荷蘭運來的藍色鬱金香,我就要那個!”孫鳳儀話頭一轉,身上似乎頃刻間長出了密密麻麻刺兒,全部豎立起來,整裝待發。
“好!”方子孝的一絲笑意,立時凍住了陽光的溫度,甚至於讓整個花園的氣氛,都如臨惡寒。
那真的,是笑容嗎?
鳳儀的坦然再也裝不下去了,在方子孝離開之後,她緊緊皺著眉頭,不得其解。
她不解,子孝的溫和與風度都被誰偷去了?
她不解,子孝的人在她面前,可卻感受不到心跳。
她不解,更加暗悉不祥。
“小姐,那邊有位先生送了一份玫瑰巧克力給你。”侍者端著一份精緻無比的巧克力到鳳儀面前。鳳儀回頭,看到了剛才朝她鞠躬的紳士,輕輕點頭。
“我不愛吃甜食。”說完就拿起包甩手離開。
那一幕的走開,再換不回同一個舞臺了。
華燈初上,霓虹遍天,最後一刻的黃昏也退出了舞臺,留給一個金粉鑲嵌的大上海,這個最美麗的主角。一個人孤單地走在繁華熱鬧的大街上的孫鳳儀,看著人潮湧動,車燈接龍,卻感覺自己在演一場獨角戲。
沒有劇本,沒有觀眾,只有自己,一個人,傻傻地霸佔著舞臺,等待一個落幕。
和子妍一聊就是一個下午,從奉雅到伊莎,從鋼琴到戲劇,從前清到尹泠玉,從改良旗袍到法式假髮,天地之間,何其廣闊!許久未見的他們,雖算不上是至交,卻也是聊得來的朋友。鳳儀這一個白天,風風火火馬不停蹄,病還未退,氣又上來,都忘記了吃飯,這一個下午茶,就又是布朗尼歐培拉左擁右抱的享受了。
告別之時,二人約好了兩日後結伴返回南京,去面對註定的宿命。
子妍走後,鳳儀毫無頭緒地閒逛著,哪兒也不想去,什麼都不願想,就喜歡這麼漫步在暗夜中,一步半晃,跌跌撞撞,直到被地平線吞沒。
才好忘記這一切。
還是想要逃避的,是嗎?
吳庭軒,滬系大小姐,方子孝,方家,英國,花,死亡,鳳儀除了感到腦袋沉重不已之外,似乎眼睛也跟著腫脹到要爆炸一樣。
走著走著,恍恍惚惚的鳳儀忽覺前方若隱若現的一棟建築眼熟不已。便小跑了幾步近看,原來是西品大街的背面,茉莉大街。無論是顏色,還是店面的安排,亦或者空穴而來的一種感覺,鳳儀總覺得它的樣子,像極了倫敦的羅裡大道。正痴痴地盯著茉莉大街的花店,在回憶中溺水掙扎的時候,
“啪。”整條街的燈都在瞬間點亮了,五光十色耀眼無比。而就剛剛的那一刻,刺痛了鳳儀最敏感的神經,頃刻間,茉莉大街轟然坍塌,一片荒涼的廢墟中,只有她自己形單影隻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停車!”一直望向窗外的孫鳳儀毫無預兆地衝著司機大吼一聲,連身旁的何承勳都被嚇到了。
“嚓。”一陣急剎車的刺耳之音,讓她的腦子裡更加混亂不堪。
“怎麼了?”承勳看著鳳儀慌忙下車,便一邊喊一邊追了出去。
羅裡大道佈滿了塵土和燒焦的味道,何承勳不禁掩面皺眉,而孫鳳儀卻直直盯著眼前的廢墟,欲哭無淚,叫人心疼不已。
“這是,這是怎麼了?”何承勳不曉得真相。原先他正在家裡看書,鳳儀一個電話過來說子孝出事了,正在羅裡大道邊上的醫院裡搶救,就匆匆接了她一起趕過來,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杜倫餐廳用的煤氣爆炸了,連帶著周圍這一片用煤氣的房子都燒了。”
“差不多燒了半條羅裡大道呢。”
“聽說受傷的人都不是燒傷的,是炸傷的。”
“那生還的可能,”
“沒可能了,這可是爆炸啊。”
“最嚴重的還是艾斯黛花店啊,就在杜倫的一樓。”
杜倫餐廳和它一樓的艾斯黛花店被炸得面目全非,已經到了完全認不出來的地步。
“鳳儀?”
孫鳳儀一個沒站穩就要跌倒,何承勳順勢扶住了她,看著臉色鐵青的鳳儀,毫無頭緒。
“墨禮。”鳳儀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地指著花店的廢墟。
“墨禮?”
“墨禮,爆炸的時候,正在這裡買花。”哽咽飽含著恐懼已然口齒不清,鳳儀停不下的顫抖讓她甚至於喘不上氣來。
“這裡?!那豈不是說?”何承勳看看崩潰的鳳儀,再回頭看看殘骸斷壁,心驚肉跳。爆炸的時候正巧在這裡買花,豈不是說,被炸個正著?!
“鳳儀別看了,我們上車!”不由分說,何承勳把癱軟的鳳儀一把拉上車,直往醫院趕去。
“鳳儀,你們很少在羅裡大道這一帶活動。而且,墨禮就算給你買花,也不會到這麼遠的這兒來買啊。”承勳的語氣緊張了許多。
“是我,是我。”鳳儀驚慌失措地重複著“是我”,像個失明的人一樣,眼神沒有焦點地忐忑著。
“你?你讓他來這兒的?”
“是我,是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前面的司機一個驚嚇差點撞上了路牙石。
承勳沉默,不再過問了。只一心等到醫院,看看上天是否眷顧子孝的生命。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是他很明白,以艾斯黛被爆炸炸燬的程度來看,裡面的人,能夠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眼看著鳳儀,理性都難以忍下心來。何承勳知道,如果方子孝有個好歹萬一,那麼孫鳳儀的失控程度是無法想象的。
他們三個這麼多年的交情,承勳很明白子孝對於鳳儀的意義,即使是近幾天來,子孝隱晦地向自己透露,他覺得對鳳儀的感覺逐漸轉淡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是子孝真的負了鳳儀,在孫小姐的心裡,有份地位,是無人能及的。
“對不起,我們無能為力,這位先生已經去世了。”
一個驚雷在他們的頭頂,堂皇劈開。
方子孝的身上,安詳地綻放著一朵妖豔的血色之花,笑靨嫣然。
那一刻,承勳的心裡,除了震驚,就是一股腦的絞痛不堪。
呆若木雞的孫鳳儀,片刻過後,她輕倚在門旁,僵硬地說了句,“墨禮,我的藍色鬱金香呢?”
方墨禮,你承諾給我的花呢?
你承諾給我的道歉呢?
你承諾給我的幸福,又在哪兒?!
深吸一口氣,鳳儀狠心轉過身,想把欲滴而下的眼淚就此截住。可惜,當心傷再次被撕裂開的時候,那股鮮血,仍舊是一個味道,那麼想念,難以抑制。
又是一個淚如雨下。
倒是夜晚,是最好的偽裝,偽裝開心,偽裝痛苦,同一刻,我是自己,卻又那麼陌生。
不想回英芝,不想見到承勳,又不想一個人,在夜色中迷路。
我已經不知道身在何處了,難道還要我連個錯的方向都沒有嗎?
亂逛間,百麗宮的燈牌,七彩閃耀,誘惑無比。
“好,今天,我就不再是我了!”
“歡迎光臨。”
只有花花世界的戲,才能把煩惱,遮在幕後。
珠光寶氣,輕掩扇面,媚眼如絲,狡黠其華,孫鳳儀的如玉無瑕,隨著舞曲的節拍,華麗脫落。
今晚的面具,便是一縷黑色的羽毛,將心靈中幽暗的一面,盡情釋放。
鳳儀身姿輕柔,走起路來就是一道風情萬種,小的時候曾經被一個俄國的芭蕾舞老師看中,想要領她學舞,結果卻因為怕苦就沒有堅持。後來去了英國,天資不減,一夜之間成為了學校的舞會皇后。
“看到索尼婭的交誼舞,有種回到宮廷時代的感覺。”艾德老頭與鳳儀合作一曲之後感嘆道。
芭蕾舞沒有學會,舞者的姿態卻是與生俱來,以至於滲透到舉手投足的每個細節,都透著韻律和節奏。
百麗宮包攬了上海最好的歌女和舞女,財大氣粗招搖不已,據說百麗宮幕後的大老闆從未現過身,好像與滬系的關係非同一般,所以才敢如此張揚外露。
曖昧熱烈的氣氛,是舒緩鳳儀心情的最佳良藥。平日裡她一定覺得臺上豔俗不堪,臺下吵鬧過甚。此刻,她如魚得水,享受其中。
“先生,這杯酒是那位小姐送您的。”這位先生看著侍者送來的橘子花,莫名其妙,順著侍者看向了坐在不遠處朝她微笑的鳳儀。
“她是?”
“抱歉,我也不知道。”
“袁先生不認識我了嗎?”鳳儀款款走來,伸手端過她點的梔子花,示意侍者可以走開,笑意漸濃地盯著一臉迷茫正陷於苦思中的這個男人。
“你是,你是孫家大小姐!”恍然大悟一拍腦門,終於想起來了!
“鳳儀有禮了。”鳳儀半開玩笑似地輕拉起裙角,向袁棟行了個歐式的禮。
“喲喲孫小姐,我可消受不起。”袁棟趕忙去扶起孫鳳儀。
“那就請宏梁哥消受小妹點的這杯梔子花吧。”波光靈動,盈盈笑意,鳳儀順勢扶住袁棟的胳膊,另一隻手端過酒杯,遞給他。
有那麼一瞬間,袁宏梁感覺自己好像迷失在孫鳳儀的溫柔網中,只是痴痴地看著她,動作遲鈍地接過酒杯,絲毫沒有平日裡器宇軒昂的風采了。
“鳳儀小姐,墨禮人呢?”猛地想起來這位風姿絕代的女子,可是名花有主的。
“今兒是來玩的,還是來唸前塵往事的?”鳳儀微微眯起的眼睛,卻流露出更大的魅惑之感,讓袁棟幾乎意亂情迷。
“好好,今兒我就陪孫大小姐玩個痛快!”袁棟看到鳳儀決口不提方子孝,以為二人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嚴重的甚至於已經分開了,未免惹她不快,便三緘其口。
“想和舞會皇后跳支舞嗎?那就喝光它。”鳳儀招呼侍者又端了一盤酒過來,興致正濃。
此刻,沒有煩惱,沒有揪心。
沒有庭軒,沒有墨禮,也沒有自己了。
原來,沒有靈魂的軀體,照樣可以活地風生水起,有滋有味。
那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乾杯!”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