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533·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4-02 黑夜的背面,是光明之地。好像只有萬丈光芒之時,邪惡的力量,才會跳動更加強勁的脈搏,是角逐,是較量,卻也是勾心鬥角,是打情罵俏。 暮色起舞的白天鵝,牛奶湯裡的黑可可,夜幕璀璨的白練河,黑羽扇鑲的銀絲線,凌亂的時光碎片,席地而起,風中沉浮,時而逆流而上,時而慵懶漂游,都努力地在過去的時光機中,狠狠地撕碎自己,疼痛,難敵一廂情願。膠片上朦朧的灰色腳印,究竟是缺失了幾分的尊重和懷念?還是隻是時過境遷,再經典的影片,也只屬於帷幕的後臺,屬於掌聲的漸落,屬於熄滅的燈光。 暖暖的咖啡色,沾染了濃鬱的香氣,漸漸沖淡了色調,低沉的土黃色,像某個心念的人,難忘的軍裝,陽光,似乎也熱心地摻和進來,小家碧玉的米黃,猶如清甜的小米粥,簡簡單單,卻是實實在在的幸福感。白色耀眼的光芒,穿透了密林,委婉地送來了朝陽的愛慕與追隨。 “這都一天一夜了,她怎麼還沒醒過來?不會,不會是傷到腦子了吧?”方子妍憂慮不已地看著毫無生氣躺在床上的孫鳳儀,不免又著急地詢問著大夫。 方大小姐前天夜裡聽說了在宜興城外發生的開火之後,心生不祥,孫鳳儀總歸是一個人去了方氏祠堂,這天意巧不巧的,萬一就砸到她頭上了該如何是好?人命關天之外,又該如何與孫家交代?這一遭,偏偏是惹火燒身的買賣。 天還未亮,方子妍就親自帶著家丁趕到了方氏祠堂,果不其然,一片廢墟,如此零落之感,激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懼,看來這孫小姐的八字的確與子孝的不怎麼合拍啊,如若真有個好歹,便是生生克上了。 “大小姐,孫小姐在那兒呢。” “哪兒?快把她拉出來啊!” 神志不清渾身是傷的孫小姐,立刻十萬火急地被送回了方宅,這一趟,就是一天一夜,除了輕聲的呼吸,和微跳的脈搏,已然找不出生命的跡象。 “賀夫人,孫小姐的頭部受到了重擊,出現昏迷是比較正常的。”方家請來了宜興城最有名的大夫,務必要救治孫鳳儀,至少要讓她頭腦清晰地回到北平去。 “可是這都一天一夜了啊,會不會,變傻了?”大夫的一句“頭部受到重擊”忽然點醒了方子妍,不免更添憂慮,好不好地把孫小姐變成了個失憶的傻瓜,孫氏一族依舊饒不了他們。 “這個,”大夫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可最後的結果會不會如此,也只看天意了。“必須等到她醒過來才能判定,大腦有沒有受到傷害,但是不可避免的是,” “咣噹!”子妍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她死死地盯著大夫撫了撫眼鏡,平靜地衝著自己說,“輕度的腦震盪是確診的了,醒過來的前幾天也會出現噁心頭暈的症狀,恢復以後也儘量讓她不要受到什麼刺激。” “輕度,腦震盪?”方小姐只顧著驚恐地看著醫生,全然沒有注意,躺在床上的那位,忽閃忽閃的睫毛,預示著即將醒來的資訊。 腦震盪?又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自己以後不再是個健康的人了,再沒有權力去追逐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是方子孝的詛咒?還是自己設下的圈套。 “是啊,你瞧她額頭上這麼大一片血跡,估摸著,不小的磚石砸的吧。”孫鳳儀原本光潔飽滿的額頭,現在厚厚地纏著一圈紗布,倒橫生幾分英勇之感。 “賀夫人不用緊張,孫小姐慢慢恢復,不會留下後遺症,只是如果將來過度用腦的話,會惹下頭疼眩暈的毛病。”說罷,大夫又檢查了一下她身上包紮好的瘀傷。 “身上的傷無大礙,大多是擦傷,沒有傷到筋骨,恢復恢復就好,只是左腿嚴重扭傷,需要長時間養傷。”大夫放下孫鳳儀的胳膊,轉過身去收拾醫藥箱。 “那,也只能這樣了。”方子妍示意小丫鬟進來送大夫出去。 雖說這件事情不是由方家引起的,更加無奈的事,方家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是畢竟孫鳳儀在拜訪方府期間受傷,的確叫人傷腦筋,因為她不是別人,是北方商會會長家的大千金,而方家,又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南京方面,自己又是賀毅萍大總統的兒媳婦。 尋常人家的小矛盾,到他們這裡,很有可能會引起立場上的鬥爭,繼而掀起波瀾壯闊的局勢之變。生於侯府將相之門,豈是常人所能承擔! “大夫,那麼孫小姐,她不會,失憶吧?”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方子妍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這個,呵呵,應該是不會的。”大夫不明白這中間的利害關係,只當孫鳳儀是個普通的病號。“醒來初期可能會出現記憶片段的缺失,但是大範圍內的失憶是不可能的,您就放心吧。” “好的,謝謝您,您慢走。”子妍瞧著大夫遠去的背影,無限的希望那個藥箱裡面有萬能之藥,讓死氣沉沉的孫鳳儀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活蹦亂跳。 “哎。”賀夫人深深嘆了一口氣,明知這不可能,卻還是揣著幻想和一線希望。她雖是方喬家的女兒,卻不及鳳儀的學識與思想,相比之下,更像個閨閣中出來的大家小姐那般傳統與賢淑。她看不懂官場上的鬥爭,不明白經濟問題,更不清楚分幫結派的水深火熱,即使她是大總統的兒媳婦,她也幫不上任何忙,因為她不懂,也不想去懂,她所有的生活只限於喝喝茶打打牌逛逛街的貴婦人情調。 可是目睹了孫鳳儀面對情變的打擊,現在又生死未卜地躺在病床上,擔憂之下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今日形勢不僅亂,且亂地微妙,極有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步錯,步步錯。所以自己這裡,斷斷是再不能出任何簍子了! 園子裡靜靜地綻放著純白的山茶花,將此刻的氣息,裝扮地如此聖潔與安然,他們虔誠地盛放著,似乎只為了房間裡面,那個正在熟睡的公主,不驚擾她的美夢,卻期待她睜開燦若星子的眼睛。 “去,把孫小姐病房裡的花換成玫瑰花。”子妍這麼做,好像在安慰自己,鳳儀會甦醒地快一些,病也會痊癒地好一些。 “哎,把大廳裡和走廊上的茶花也摘了去,換成玫瑰花。” 鳳儀,求你了,快快醒過來吧。 明亮的黃色,像是夏日的檸檬氣息,在春天的主演中,恍然出現,就要吸引著孫鳳儀甦醒過來的時候,誰想,又是鋪天的黯淡,翻滾的烏雲,進而,夜色再次侵襲而來。 睡吧美麗的公主,還未到你醒來的時刻。 捲翹的睫毛,靜靜地垂落下來,關上了眼前最後一絲光明。 我還是選擇了,黑暗的擁抱。 請你原諒我。 一滴眼淚,有意無聲,憔悴滑落,隱入髮色之中,漸近安息。 只剩晶瑩的淚痕,在日光的威逼利誘之下,苦笑著蒸發掉舊日的時光。 可念上海,你是否,偶然間,有一點惦念我? 第七天。 “啪!”吳庭軒猛然合上《白霜》,遊離卻力道十足的眼神,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讀的這本書到底講了些什麼,那些關於晚清的淒涼,關於王室的沒落,關於一個沒有舵手的國家,正在徘徊的邊緣,一眼即生,一眼深淵。熱血,戰鬥,軍功,勳章,還有一個民族的驕傲,這些曾經讓他奮起追逐的夢想,家族,榮耀,那份沉重的負擔,這些一直深深烙在他心底的信念,在分心的時時刻刻,被毫無徵兆地侵蝕掉,漸漸退讓,直至消亡。 第七天了,孫鳳儀,你到底去了哪裡! 這趟南京,也早該回來了! “吳團長,送您去醫院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請您準備出發吧。”一個僕人輕輕地走進來,恭順地說到。 “嗯。”滿不在乎地答應著,卻一動也沒有動,定在時間的原地,想要找尋某種失落感和一份,不露聲色的想念。 “庭軒哥!”同順一路小跑地就上到了二樓的小客廳裡,神采飛揚地不知道碰上了什麼好事情。 “咦?你怎麼還沒走啊?”看到泰然自若的吳庭軒,自己反倒是疑問起來。 “我在等你的訊息呢。”吳庭軒看著傻愣愣的同順,實在是哭笑不得。當年若不是通順的母親李氏幫襯著,他與丁九也難能熬到今時今日,而提攜憨厚的同順,也成為了吳庭軒的責任,因為,他是兄弟,是家人。 “哦對了,訊息已經打聽到了。”同順的眼睛裡始終閃爍著一股幸福的感染力,無論是貧窮飢餓,還是戰火紛飛,逆境,還是順利,他都一如既往地樂觀與勇敢。 “怎麼回事?”庭軒儼然忘記了自己現在需要去醫院拆線,原本倚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由地前傾起來,認真地聽著同順即將說的一字一句。 “我可是大上海最有口碑的包打聽,這點事情還是難不倒我的。” “別囉嗦,快說。” “好。”看到庭軒真有些急了,便娓娓道來。 “我今天去了英芝酒店,大堂的經理說,嫂子,”自知失言,同順立刻住口,小心翼翼地看了吳庭軒一眼,不覺異樣,便繼續說下去。“孫小姐三天前就已經離開了,也沒說去了哪裡。” 她走了? 她就這樣走了? 南京嗎?還是另有其他卻無從告知。 神色依舊平靜,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起來,隨後,就是深深的苦澀,溢滿心頭。從前再大的艱難也從未讓吳庭軒這般心生失意,這般無助與絕望。 她不辭而別,只是輕輕的離開,已然帶走了吳庭軒半邊的世界。 她為什麼會這樣離去? 她還沒有給自己唸完書。 她還沒。 看著吳庭軒緊緊擰住的眉頭,同順開始明白了這位冒牌的“嫂子”在他庭軒哥的心裡,早已是明媒正室的地位了吧。 “這也就是,沒有訊息了?”冰冷刺骨的聲音讓同順嚇了一跳。 “不過經理說了,孫小姐臨走的時候給一位何先生留了口信,說她去了外地,過幾天就會回來,不用擔心。”同順老老實實地重複著口信的內容,自己竟也逐漸糊塗了起來。 去了“外地”,過“幾天”回來,這和什麼都沒說一樣嘛! “庭軒哥,你不是該去醫院拆線嗎?” “別打岔,然後呢?然後又什麼也沒有了?” “經理還說,今天早上剛有一份給那位何先生的電報,只是何先生不在,非他本人不能取走。” 何先生?吳庭軒在搜尋著自己的記憶,搜尋這位何先生。 難道是出事的那天晚上,鳳儀車上的司機?那個滿眼嫉妒醋意橫生的何先生? 鳳儀居然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同這個何先生說明去意,想必是不想讓這個男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吧。 沒有告訴自己,也沒有告訴同伴,孫鳳儀,你瘋了嗎! 越想越生氣的吳庭軒,“砰”地一下一手拍在了小桌上,一杯茶水險些被打翻。 “那個,你別激動,我吶,也不知道這封電報與孫小姐的去向有沒有關係,於是,”聽到這個刻意的停頓,吳庭軒抬起頭來,陰沉地看著同順。 “我就走了。” “倏”地一下吳庭軒站了起來,拿起背後的大衣,二話不說就要離開。 “等等,”同順攔住了吳庭軒,不明所以地問了句“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英芝,拿電報。”無論有沒有關,先去看了再說,就算是用搶的,他吳庭軒今日這個惡霸也是做定了! “等等,庭軒哥你稍安勿躁,聽我說完。”同順攔住了吳庭軒,收起原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我暫時離開了一個多鐘頭,然後,借用泰和銀行的電話呢,給英芝的前臺打了個電話,”終於到了上海最富盛名的包打聽同順最精彩的時刻了。“我說,我剛才回到家,看到孫鳳儀小姐來了,和我哥在商量事情,好像有什麼事要找何先生,約他在城西吳家橋的小令居見面,請他儘快過來。” 聽到此,吳庭軒的臉色,逐漸回暖,恢復了正常,欣賞地看了看同順,“好小子,越來越機靈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麼彌天大謊陰謀詭計的我同順也會,只是我娘不讓我用罷了。” 很好,只要這位何先生來了,就有最大的可能弄清楚孫鳳儀的所在,無論是從那封電報,還是從何先生對孫鳳儀的瞭解來看,都會提供最有用的資訊。 忍了這些天,沉穩內斂的吳庭軒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內心,想要見到她的衝動,只可惜,佳人已遠去,杳然無音訊,可笑嗎?還是諷刺,或者報應。 可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的,哪怕上天入地,刀山火海! 倘若當初,你能有今天的決斷,她也不會如此草率地離開了吧。 既錯在過往,就不要留給未來。 “吳團長,樓下的車,” “叫他等著!”吳庭軒氣定神閒地坐下,絲毫不理會自己拆線的事情,他只需要在這裡等那位何先生的出現。 “庭軒哥,你今天還有不少事兒呢,難道就要坐在這裡乾等著?”自打周鏡茗叛亂的事情起,整個上海就沒有安生過,大帥府的愁雲一路陰霾到了小令居,江智悅,田翼,浙軍,林氏,南京,千絲萬縷繞指柔,讓人傷透了腦筋。吳庭軒,已經是目前的主心骨,因為江智悅完全依靠吳庭軒的能力在處理滬系的事情,少帥還未歸滬,一切都由江智悅說的算。 情況至此,吳庭軒居然還有心情處理這檔子事情?同順有些疑惑地盯著他,愈覺陌生。 孫鳳儀,你會成就他?還是就此毀了他。 吳庭軒再次拿起剛才扔下的《白霜》,看似無聊實則心急地讀了起來,不顧同順一個人坐在哪裡,疑問叢生。 “我與江小姐約了明天見面,今天有什麼好著急的。”他有意無意地在解答著同順的疑問。 “南京方面正在愁著怎麼解決自己屁股後的矛盾呢。” “而南商的動向,咱們無法預測,但只要目前握緊了盛森,就足以對付。” “所以,”庭軒抬頭看了看正在回味他剛才說的話的同順,“我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鳳儀,她去了哪裡,是否安好。” 同順緩緩地點點頭,似乎也大致明白了些許,這些問題,以往都是庭軒與丁九來商議的,也難怪同順這小子云裡霧裡。 “你拿去看吧。”吳庭軒合上書,扔給了同順,自顧自地走向床邊,專注地望著窗外,專注地思考著。 晚霞送來的燦爛,有些虛偽,有些浮誇,因為它美好的如此不真實,讓人不禁懷疑,這個傷痕累累的天地間,難道還保留著此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詩情與畫意。 就算有,那份恬淡悠然的心態,也不復存在了。這是一場爭奪,就如同巨大的野獸在爭搶獵物,爭搶叢林中唯一的王者之尊,肝腦塗地間,花開花落之境,只好緩緩轉身,退回到墨香嫋嫋的書本中去,在歷史的長河中,作壁上觀。 孫鳳儀的出現,險些讓他忘記了這個世道的真實面孔,一個彷彿從書中走出來的人,也無法掩蓋一個再也回不到書中的世界。 那年,她只有十八歲,桃夭燦然的外表之下,二八已過,雙十即來,她也在蛻變,在思考,甚至於在默默無聞中,完成一個華麗的轉變,到那時,你是否還會愛她,興許洗盡鉛華,興許貪婪狡詐,縱然容貌舊如初,心似幾分熟? 這場人生,才剛剛開始。 那麼,既不要輕易放棄,也不要隨口承諾,是擦肩而過,還是牽手並行,站在陽臺上的庭軒,躺在病床上的鳳儀,皆無從而知。 便是繼續前行吧。 “這書名兒倒是好認,只是這裡面,”同順自言自語地開啟書,“我不認識的字兒太多了。” “那就一個一個地認。” 時間的一分一刻,消耗地如此緩慢與艱難,而吳庭軒的焦急之情,在分毫間急速增長,即將謝幕的霞光,也不忍目睹,只得謹慎地退回到地平線去。折磨,反之,正肆意地興風作浪。 “團長,有位何先生來拜訪。” 夕陽淡出之時,帶來希望的徵兆,恐怕黑夜之主,絕非魔王,而是一位無心墮落的天使吧。 “請!”

更新時間:2012-04-02

黑夜的背面,是光明之地。好像只有萬丈光芒之時,邪惡的力量,才會跳動更加強勁的脈搏,是角逐,是較量,卻也是勾心鬥角,是打情罵俏。

暮色起舞的白天鵝,牛奶湯裡的黑可可,夜幕璀璨的白練河,黑羽扇鑲的銀絲線,凌亂的時光碎片,席地而起,風中沉浮,時而逆流而上,時而慵懶漂游,都努力地在過去的時光機中,狠狠地撕碎自己,疼痛,難敵一廂情願。膠片上朦朧的灰色腳印,究竟是缺失了幾分的尊重和懷念?還是隻是時過境遷,再經典的影片,也只屬於帷幕的後臺,屬於掌聲的漸落,屬於熄滅的燈光。

暖暖的咖啡色,沾染了濃鬱的香氣,漸漸沖淡了色調,低沉的土黃色,像某個心念的人,難忘的軍裝,陽光,似乎也熱心地摻和進來,小家碧玉的米黃,猶如清甜的小米粥,簡簡單單,卻是實實在在的幸福感。白色耀眼的光芒,穿透了密林,委婉地送來了朝陽的愛慕與追隨。

“這都一天一夜了,她怎麼還沒醒過來?不會,不會是傷到腦子了吧?”方子妍憂慮不已地看著毫無生氣躺在床上的孫鳳儀,不免又著急地詢問著大夫。

方大小姐前天夜裡聽說了在宜興城外發生的開火之後,心生不祥,孫鳳儀總歸是一個人去了方氏祠堂,這天意巧不巧的,萬一就砸到她頭上了該如何是好?人命關天之外,又該如何與孫家交代?這一遭,偏偏是惹火燒身的買賣。

天還未亮,方子妍就親自帶著家丁趕到了方氏祠堂,果不其然,一片廢墟,如此零落之感,激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懼,看來這孫小姐的八字的確與子孝的不怎麼合拍啊,如若真有個好歹,便是生生克上了。

“大小姐,孫小姐在那兒呢。”

“哪兒?快把她拉出來啊!”

神志不清渾身是傷的孫小姐,立刻十萬火急地被送回了方宅,這一趟,就是一天一夜,除了輕聲的呼吸,和微跳的脈搏,已然找不出生命的跡象。

“賀夫人,孫小姐的頭部受到了重擊,出現昏迷是比較正常的。”方家請來了宜興城最有名的大夫,務必要救治孫鳳儀,至少要讓她頭腦清晰地回到北平去。

“可是這都一天一夜了啊,會不會,變傻了?”大夫的一句“頭部受到重擊”忽然點醒了方子妍,不免更添憂慮,好不好地把孫小姐變成了個失憶的傻瓜,孫氏一族依舊饒不了他們。

“這個,”大夫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可最後的結果會不會如此,也只看天意了。“必須等到她醒過來才能判定,大腦有沒有受到傷害,但是不可避免的是,”

“咣噹!”子妍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她死死地盯著大夫撫了撫眼鏡,平靜地衝著自己說,“輕度的腦震盪是確診的了,醒過來的前幾天也會出現噁心頭暈的症狀,恢復以後也儘量讓她不要受到什麼刺激。”

“輕度,腦震盪?”方小姐只顧著驚恐地看著醫生,全然沒有注意,躺在床上的那位,忽閃忽閃的睫毛,預示著即將醒來的資訊。

腦震盪?又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自己以後不再是個健康的人了,再沒有權力去追逐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是方子孝的詛咒?還是自己設下的圈套。

“是啊,你瞧她額頭上這麼大一片血跡,估摸著,不小的磚石砸的吧。”孫鳳儀原本光潔飽滿的額頭,現在厚厚地纏著一圈紗布,倒橫生幾分英勇之感。

“賀夫人不用緊張,孫小姐慢慢恢復,不會留下後遺症,只是如果將來過度用腦的話,會惹下頭疼眩暈的毛病。”說罷,大夫又檢查了一下她身上包紮好的瘀傷。

“身上的傷無大礙,大多是擦傷,沒有傷到筋骨,恢復恢復就好,只是左腿嚴重扭傷,需要長時間養傷。”大夫放下孫鳳儀的胳膊,轉過身去收拾醫藥箱。

“那,也只能這樣了。”方子妍示意小丫鬟進來送大夫出去。

雖說這件事情不是由方家引起的,更加無奈的事,方家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是畢竟孫鳳儀在拜訪方府期間受傷,的確叫人傷腦筋,因為她不是別人,是北方商會會長家的大千金,而方家,又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南京方面,自己又是賀毅萍大總統的兒媳婦。

尋常人家的小矛盾,到他們這裡,很有可能會引起立場上的鬥爭,繼而掀起波瀾壯闊的局勢之變。生於侯府將相之門,豈是常人所能承擔!

“大夫,那麼孫小姐,她不會,失憶吧?”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方子妍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這個,呵呵,應該是不會的。”大夫不明白這中間的利害關係,只當孫鳳儀是個普通的病號。“醒來初期可能會出現記憶片段的缺失,但是大範圍內的失憶是不可能的,您就放心吧。”

“好的,謝謝您,您慢走。”子妍瞧著大夫遠去的背影,無限的希望那個藥箱裡面有萬能之藥,讓死氣沉沉的孫鳳儀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活蹦亂跳。

“哎。”賀夫人深深嘆了一口氣,明知這不可能,卻還是揣著幻想和一線希望。她雖是方喬家的女兒,卻不及鳳儀的學識與思想,相比之下,更像個閨閣中出來的大家小姐那般傳統與賢淑。她看不懂官場上的鬥爭,不明白經濟問題,更不清楚分幫結派的水深火熱,即使她是大總統的兒媳婦,她也幫不上任何忙,因為她不懂,也不想去懂,她所有的生活只限於喝喝茶打打牌逛逛街的貴婦人情調。

可是目睹了孫鳳儀面對情變的打擊,現在又生死未卜地躺在病床上,擔憂之下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今日形勢不僅亂,且亂地微妙,極有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步錯,步步錯。所以自己這裡,斷斷是再不能出任何簍子了!

園子裡靜靜地綻放著純白的山茶花,將此刻的氣息,裝扮地如此聖潔與安然,他們虔誠地盛放著,似乎只為了房間裡面,那個正在熟睡的公主,不驚擾她的美夢,卻期待她睜開燦若星子的眼睛。

“去,把孫小姐病房裡的花換成玫瑰花。”子妍這麼做,好像在安慰自己,鳳儀會甦醒地快一些,病也會痊癒地好一些。

“哎,把大廳裡和走廊上的茶花也摘了去,換成玫瑰花。”

鳳儀,求你了,快快醒過來吧。

明亮的黃色,像是夏日的檸檬氣息,在春天的主演中,恍然出現,就要吸引著孫鳳儀甦醒過來的時候,誰想,又是鋪天的黯淡,翻滾的烏雲,進而,夜色再次侵襲而來。

睡吧美麗的公主,還未到你醒來的時刻。

捲翹的睫毛,靜靜地垂落下來,關上了眼前最後一絲光明。

我還是選擇了,黑暗的擁抱。

請你原諒我。

一滴眼淚,有意無聲,憔悴滑落,隱入髮色之中,漸近安息。

只剩晶瑩的淚痕,在日光的威逼利誘之下,苦笑著蒸發掉舊日的時光。

可念上海,你是否,偶然間,有一點惦念我?

第七天。

“啪!”吳庭軒猛然合上《白霜》,遊離卻力道十足的眼神,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讀的這本書到底講了些什麼,那些關於晚清的淒涼,關於王室的沒落,關於一個沒有舵手的國家,正在徘徊的邊緣,一眼即生,一眼深淵。熱血,戰鬥,軍功,勳章,還有一個民族的驕傲,這些曾經讓他奮起追逐的夢想,家族,榮耀,那份沉重的負擔,這些一直深深烙在他心底的信念,在分心的時時刻刻,被毫無徵兆地侵蝕掉,漸漸退讓,直至消亡。

第七天了,孫鳳儀,你到底去了哪裡!

這趟南京,也早該回來了!

“吳團長,送您去醫院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請您準備出發吧。”一個僕人輕輕地走進來,恭順地說到。

“嗯。”滿不在乎地答應著,卻一動也沒有動,定在時間的原地,想要找尋某種失落感和一份,不露聲色的想念。

“庭軒哥!”同順一路小跑地就上到了二樓的小客廳裡,神采飛揚地不知道碰上了什麼好事情。

“咦?你怎麼還沒走啊?”看到泰然自若的吳庭軒,自己反倒是疑問起來。

“我在等你的訊息呢。”吳庭軒看著傻愣愣的同順,實在是哭笑不得。當年若不是通順的母親李氏幫襯著,他與丁九也難能熬到今時今日,而提攜憨厚的同順,也成為了吳庭軒的責任,因為,他是兄弟,是家人。

“哦對了,訊息已經打聽到了。”同順的眼睛裡始終閃爍著一股幸福的感染力,無論是貧窮飢餓,還是戰火紛飛,逆境,還是順利,他都一如既往地樂觀與勇敢。

“怎麼回事?”庭軒儼然忘記了自己現在需要去醫院拆線,原本倚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由地前傾起來,認真地聽著同順即將說的一字一句。

“我可是大上海最有口碑的包打聽,這點事情還是難不倒我的。”

“別囉嗦,快說。”

“好。”看到庭軒真有些急了,便娓娓道來。

“我今天去了英芝酒店,大堂的經理說,嫂子,”自知失言,同順立刻住口,小心翼翼地看了吳庭軒一眼,不覺異樣,便繼續說下去。“孫小姐三天前就已經離開了,也沒說去了哪裡。”

她走了?

她就這樣走了?

南京嗎?還是另有其他卻無從告知。

神色依舊平靜,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起來,隨後,就是深深的苦澀,溢滿心頭。從前再大的艱難也從未讓吳庭軒這般心生失意,這般無助與絕望。

她不辭而別,只是輕輕的離開,已然帶走了吳庭軒半邊的世界。

她為什麼會這樣離去?

她還沒有給自己唸完書。

她還沒。

看著吳庭軒緊緊擰住的眉頭,同順開始明白了這位冒牌的“嫂子”在他庭軒哥的心裡,早已是明媒正室的地位了吧。

“這也就是,沒有訊息了?”冰冷刺骨的聲音讓同順嚇了一跳。

“不過經理說了,孫小姐臨走的時候給一位何先生留了口信,說她去了外地,過幾天就會回來,不用擔心。”同順老老實實地重複著口信的內容,自己竟也逐漸糊塗了起來。

去了“外地”,過“幾天”回來,這和什麼都沒說一樣嘛!

“庭軒哥,你不是該去醫院拆線嗎?”

“別打岔,然後呢?然後又什麼也沒有了?”

“經理還說,今天早上剛有一份給那位何先生的電報,只是何先生不在,非他本人不能取走。”

何先生?吳庭軒在搜尋著自己的記憶,搜尋這位何先生。

難道是出事的那天晚上,鳳儀車上的司機?那個滿眼嫉妒醋意橫生的何先生?

鳳儀居然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同這個何先生說明去意,想必是不想讓這個男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吧。

沒有告訴自己,也沒有告訴同伴,孫鳳儀,你瘋了嗎!

越想越生氣的吳庭軒,“砰”地一下一手拍在了小桌上,一杯茶水險些被打翻。

“那個,你別激動,我吶,也不知道這封電報與孫小姐的去向有沒有關係,於是,”聽到這個刻意的停頓,吳庭軒抬起頭來,陰沉地看著同順。

“我就走了。”

“倏”地一下吳庭軒站了起來,拿起背後的大衣,二話不說就要離開。

“等等,”同順攔住了吳庭軒,不明所以地問了句“你,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英芝,拿電報。”無論有沒有關,先去看了再說,就算是用搶的,他吳庭軒今日這個惡霸也是做定了!

“等等,庭軒哥你稍安勿躁,聽我說完。”同順攔住了吳庭軒,收起原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我暫時離開了一個多鐘頭,然後,借用泰和銀行的電話呢,給英芝的前臺打了個電話,”終於到了上海最富盛名的包打聽同順最精彩的時刻了。“我說,我剛才回到家,看到孫鳳儀小姐來了,和我哥在商量事情,好像有什麼事要找何先生,約他在城西吳家橋的小令居見面,請他儘快過來。”

聽到此,吳庭軒的臉色,逐漸回暖,恢復了正常,欣賞地看了看同順,“好小子,越來越機靈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麼彌天大謊陰謀詭計的我同順也會,只是我娘不讓我用罷了。”

很好,只要這位何先生來了,就有最大的可能弄清楚孫鳳儀的所在,無論是從那封電報,還是從何先生對孫鳳儀的瞭解來看,都會提供最有用的資訊。

忍了這些天,沉穩內斂的吳庭軒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內心,想要見到她的衝動,只可惜,佳人已遠去,杳然無音訊,可笑嗎?還是諷刺,或者報應。

可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的,哪怕上天入地,刀山火海!

倘若當初,你能有今天的決斷,她也不會如此草率地離開了吧。

既錯在過往,就不要留給未來。

“吳團長,樓下的車,”

“叫他等著!”吳庭軒氣定神閒地坐下,絲毫不理會自己拆線的事情,他只需要在這裡等那位何先生的出現。

“庭軒哥,你今天還有不少事兒呢,難道就要坐在這裡乾等著?”自打周鏡茗叛亂的事情起,整個上海就沒有安生過,大帥府的愁雲一路陰霾到了小令居,江智悅,田翼,浙軍,林氏,南京,千絲萬縷繞指柔,讓人傷透了腦筋。吳庭軒,已經是目前的主心骨,因為江智悅完全依靠吳庭軒的能力在處理滬系的事情,少帥還未歸滬,一切都由江智悅說的算。

情況至此,吳庭軒居然還有心情處理這檔子事情?同順有些疑惑地盯著他,愈覺陌生。

孫鳳儀,你會成就他?還是就此毀了他。

吳庭軒再次拿起剛才扔下的《白霜》,看似無聊實則心急地讀了起來,不顧同順一個人坐在哪裡,疑問叢生。

“我與江小姐約了明天見面,今天有什麼好著急的。”他有意無意地在解答著同順的疑問。

“南京方面正在愁著怎麼解決自己屁股後的矛盾呢。”

“而南商的動向,咱們無法預測,但只要目前握緊了盛森,就足以對付。”

“所以,”庭軒抬頭看了看正在回味他剛才說的話的同順,“我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鳳儀,她去了哪裡,是否安好。”

同順緩緩地點點頭,似乎也大致明白了些許,這些問題,以往都是庭軒與丁九來商議的,也難怪同順這小子云裡霧裡。

“你拿去看吧。”吳庭軒合上書,扔給了同順,自顧自地走向床邊,專注地望著窗外,專注地思考著。

晚霞送來的燦爛,有些虛偽,有些浮誇,因為它美好的如此不真實,讓人不禁懷疑,這個傷痕累累的天地間,難道還保留著此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詩情與畫意。

就算有,那份恬淡悠然的心態,也不復存在了。這是一場爭奪,就如同巨大的野獸在爭搶獵物,爭搶叢林中唯一的王者之尊,肝腦塗地間,花開花落之境,只好緩緩轉身,退回到墨香嫋嫋的書本中去,在歷史的長河中,作壁上觀。

孫鳳儀的出現,險些讓他忘記了這個世道的真實面孔,一個彷彿從書中走出來的人,也無法掩蓋一個再也回不到書中的世界。

那年,她只有十八歲,桃夭燦然的外表之下,二八已過,雙十即來,她也在蛻變,在思考,甚至於在默默無聞中,完成一個華麗的轉變,到那時,你是否還會愛她,興許洗盡鉛華,興許貪婪狡詐,縱然容貌舊如初,心似幾分熟?

這場人生,才剛剛開始。

那麼,既不要輕易放棄,也不要隨口承諾,是擦肩而過,還是牽手並行,站在陽臺上的庭軒,躺在病床上的鳳儀,皆無從而知。

便是繼續前行吧。

“這書名兒倒是好認,只是這裡面,”同順自言自語地開啟書,“我不認識的字兒太多了。”

“那就一個一個地認。”

時間的一分一刻,消耗地如此緩慢與艱難,而吳庭軒的焦急之情,在分毫間急速增長,即將謝幕的霞光,也不忍目睹,只得謹慎地退回到地平線去。折磨,反之,正肆意地興風作浪。

“團長,有位何先生來拜訪。”

夕陽淡出之時,帶來希望的徵兆,恐怕黑夜之主,絕非魔王,而是一位無心墮落的天使吧。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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