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8,463·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4-04 冬天的滯留,似乎已經太久了,久得讓人忘記了生活的脈搏與節奏,只在冰冷和蕭條中渾渾噩噩,恨不能將那點中看不中用的太陽抱入懷中,貪婪地汲取那一點點的溫暖。 雪地紅梅,雍容盛景,何故被純白耀地刺眼的吉祥之色,淒厲地染上幾分的冷漠與絕決?看來,素裹之姿,自當無力容下悅之心頭。連迎親嫁娶這等大喜之事,也要推到春日序曲的奏起。 “子卿,你怎麼一臉的心不在焉?”林立芳並未看他的長孫一眼,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的魂不守舍。享盡絲竹風雅的林大公子近日來橫生異樣,幸得平日裡一直在浣景莊園下榻,而林老頭又固執地不願離開林國府,祖孫二人甚少見面,也使得林子卿免於被爺爺耳提面命追根刨底,只是今天的應酬,他不得不以林家長孫的身份來參加,平日裡的擋箭牌表弟殷越祺,也無法代替他。 浙軍湯大帥府上辦喜事,林立芳攜長孫林子卿道賀。 “沒什麼,就是這兩日,睡得不太好。” “上次你離開南京之後去蘇州幹什麼了?” “我,”一月前林子卿去南京見了財政部長之後,就腳底抹油似地趕去了上海,和他的朋友去會合,結果這夥人臨時改變了注意,浩浩蕩蕩又去了蘇州,然後林大少也馬不停蹄地追隨到了蘇州,愜意地玩了許多時日,才意猶未盡地回到了杭州。泥塑般的老人家,雖未見子卿,卻早已一切盡在掌握,不禁又是一番憂心。 林立芳有兩子一女,長子一直未生育,中年後領養了個女兒,一家子便移民去了法國,從未回來過,次子早逝,膝下只留下了這麼一個兒子,林子卿,然後就是林立芳的女兒,林有珍。林氏人丁不興旺之餘,還個個的英年早逝命途不濟,真不知道是不是老頭子的命太硬,剋死了妻兒,只留的一個長孫,一個外孫。 奈何長孫愚鈍放浪,外孫卻精明剔透,韌如磐石的林立芳,也漸漸坐不住了,他要親自出馬,把這個唯一的孫子扶上位,無論他成才也好,不成器也罷,終歸是他林家的血脈,是林國府嫡系血親的繼承人。 只是,要對不住一直以來為林氏家族效力的殷越祺了。 可惜,這個世上,還沒有人,敢欠我殷越祺什麼,誰都不可以! 林立芳笑了,越祺,別怪爺爺狠心,即使天縱英才,林氏的歸屬,還是我說了算。 殷越祺也笑了,那麼爺爺,你儘管去扶那個扶不起的阿斗好了,我會摧毀的你的王國,然後在這片廢墟上,重建屬於我的江山,天下易主,自當改姓。 那麼,就各出奇招,各顯神通吧! “子卿,”林立芳突然回過頭,嚴肅地看著魂飛魄散的林子卿,“之前的事,等到回府再跟你算賬,今天是湯彥休辦喜事,你絕對不可以出一點岔子!聽到沒有?” “哦。” “盛森現在正和滬系處在一個發展勢頭最為樂觀的階段,泰和就快進入安徽,湯彥休辦喜事,就是江寬辦喜事,不可含糊。”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向交代給林子卿聽。 “哦。” 子卿,你若能有越祺五分的上進心,三分的頭腦,爺爺也不至於愁煞至此。林立芳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老人,第一次無心地暴露了他的蒼老,他的無力,就像是對從未言敗的人生,最大的嘲諷。 “大小姐,你為什麼不和袁先生一塊兒來杭州呢?”去往浙軍大帥府的路上,丁九不解地看著江智悅,而江小姐則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只顧著一個勁兒地盯著窗外,心事重重。 “少帥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會回來,大小姐,身上的擔子,可以放一放了。”丁九看罷,以為江智悅是為了滬系的事情在籌謀,所以滿心的疲憊,通通彰顯在臉上。 “丁九,庭軒的傷口已經可以拆線了,怎麼會感染呢?”智悅一隻手託著下巴,喃喃了這麼一句,寥落之情,冉冉而升。 “哦,這個啊,”丁九的心裡狠狠一揪,尷尬萬分,正惱自己怎麼如此愚笨,大小姐的喜怒自是與吳庭軒相關相息啊!滬系大到塌天,小到芝麻,都已經盡在江氏父子的掌握之中,智悅的辛勞得到了滬繫上下的尊敬和擁戴,這樣又如何,一個女人所想,並非全源自此。 “嗯?”江智悅轉過臉,認真地看著丁九極力掩飾的不知所措,一片憂傷,略過智悅的兩頰,卻停在了丁九的頭上。 丁九無論如何不忍心,也同樣開不了口告訴江智悅,因為吳庭軒指使同順前天晚上給一個叫何承勳的男人下了套,得知了那位孫小姐的去向,於是編了這麼個郎情薄涼的藉口,不出所料,現在的他,哪裡是因為感染而住院了,應該正心急如焚地飛馳在去宜興的路上呢。 庭軒啊,那個孫鳳儀到底什麼地方這麼吸引你,讓平日裡沉穩的你像如今這樣自亂陣腳心嚮往之?眼前出身高貴人且典雅的江小姐,在你眼裡,似乎與一眾豪門名媛無異,都無法留住你的目光。 “大小姐,庭軒他,那個,我具體也講不清楚,反正是行動不太方便,跑長途已經不可能,更不用說還要當您的舞伴了,他也擔心狀態不好會叫您尷尬的。”跑長途不可能?!那還不是風塵僕僕地撲向無錫去了!此時此刻,一直以來對吳庭軒信任且欽佩的丁九大哥,居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怒其不爭的意思。 “是不能來,還是不想來,”江智悅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時候,變成一個自己曾經所不屑的,幽怨哀慼的女人。 “袁棟什麼時候到?”興許是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她輕呼一口氣,一掃臉上的潮紅,迴歸了平靜的常態,而那顆安靜下來的心,竟如死去一般,再無甦醒與跳動的可能。 “袁先生,和我們出發的時間一樣,所以,”丁九實在不好意思提醒江智悅說,這位外交官的公子熱情邀請江智悅同行遭到冷拒之後,還要做出一副冰釋前嫌之態以她男伴的身份去參加湯家的喜宴,一向豁達大方的江智悅也有心胸狹小的時候,只是那一片小小的地方,卻留給了一個不願意駐足停留的人。 追逐的遊戲,究竟誰玩弄了誰? “到了酒店之後,幫我約袁棟,喝杯下午茶吧。”提前見一面,磨合一下感情還是必要的社交禮儀 “好。”丁九慶幸江大小姐終於恢復了風采和理智,如此自己也好辦了許多。 驕傲的她不會知道,一封電報已然撕碎了吳庭軒所有的隱忍和防備,縱然是竭力維持的冷靜和淡然,那遺傳自外交家之精明的何承勳也看得出眼下吳庭軒定然是非去不可了,而自己就算是去了,恐怕也沒什麼作用,倒不如也偽裝一把放心與自在,等在原地。 “庭軒哥,明天和大小姐約好的去試禮服怎麼辦?” “你可是她的男伴啊,難道要爽約嗎?失約於江智悅可不是明智之舉啊庭軒。” “還有今天下午推到明天早上的去醫院拆線呢?” 吳庭軒緊緊握著那封電報,並未理會焦急的同順和發愁的丁九,冷酷且帶有威脅意味地看著儒雅依舊的何承勳,說了句:“你放心,我明天就過去。” 何承勳,不知從何時起,孫鳳儀的事情已經再與你無關了,你不用一副苦大仇深嘔心瀝血的樣子,從我出現起,她就已經歸我管,歸我照顧了! 吳庭軒,一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野心和睿智的男人,竟然會在這一刻,失了分寸,任他吳庭軒幾分聰明到詭異,也掩飾不了的現實,他推掉了與江智悅的約定,就相當於推掉了霍純汝的親自邀請,甚至推掉了去醫院拆線的事情,只是為了想在她最困苦的時候,能夠守在她身邊。 看似無懈可擊,卻奇獲突破口,何承勳默默地站在燈光的背面,像個局外人一樣,伺機捕獵一般地看著一個有形無形存在於滬系內部的小集團,自己的思路逐漸開闊了起來。而他的背後,也逐漸升起一個巨大的陰影,將他籠罩。而這個黑影,也會拼勁全力吞掉眼前的一切,就是幾年之後,滬系軍閥的心臟! “恭喜大帥啊!” “同喜同喜,多謝劉老闆來捧場啊!” “這不是高會長嘛!許久未見。” “恭喜大帥也恭喜二少爺啊!” “犬子性情浮躁,如今能有人拴住他的心,我也算是放心了啊。” “爹,曾市長來了。” “恭喜恭喜湯大帥!學鴻娶了媳婦也該收收心了,這下您就放心了吧。” “借您吉言,但願如此啊!” 湯彥休府上披紅帶綠炫彩無比,此刻正在舉行一場最傳統的中式婚禮。 “大帥啊,自心璇出嫁以後,府上已許久沒辦過喜事了吧。” “是啊,現在學鴻終於能安定下來,我跟玉竹,也甚為欣慰。”湯彥休紅光滿面,看起來十分高興,拍了拍井夫人挽在他胳膊上的手,風韻不減當年的井夫人溫婉一笑,對上丈夫的目光,看起來頗有默契。 湯學鴻是湯彥休的第二子,資質平庸且生性風流,聖璀中學畢業後,自身毫無建樹只懂流連花叢不亦樂乎,母親見兒並無成就之質,便叫他娶妻安家,讓惱怒而憂心的父親也算稍稍放下心來。即使明知婚後他也不會洗心革面,可總算對家族,對公眾,也有了個交代。 湯學鴻是湯彥休三姨太井玉竹的幼子,井夫人同時還育有一女湯心玥,是湯彥休的長女。 “那可不是,學鴻娶了媳婦,這我們的父親大人啊也省了份心,誰叫學鴻是爸最掛心的幼子呢。”一個笑意盈盈的女人迎面過來挽住了湯彥休的另一隻胳膊。 “喲,這不是心玥大小姐嘛!井夫人真是好福氣,女兒貼心,這兒子還聽話。”這位湯家的老朋友財政廳長的夫人拉著井夫人的手,熱絡地放不開。聲音尖銳甜膩給人一種華而不實感覺的湯心玥,卻用一種冷漠甚至於不屑一顧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位身材墩圓的廳長夫人。 湯心玥雖是放縱慣了,若是平日裡在湯彥休面前此等大大咧咧地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事情,比如家中最受寵的孩子,或者說,將來最有可能襲承滬系的兒子,湯大帥決然會冷語相加,甚為不滿。而今天是娶兒媳的好日子,老爺子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小事一樁,這不轉臉,還要去接待喝喜酒的貴客們。 目送父親走開後,湯心玥立刻冷下一張臉,語氣頗為不屑地衝著這位夫人說, “但是學鴻將來過得好不好,可不怪我這當姐姐的多話,還得看那媳婦是否配得上我湯家栓得住學鴻的心,無能的媳婦總是看不住丈夫的,到時候啊,就是哭啊都沒地兒待著去。” 井夫人聽到女兒口出此言心下一驚,近來財政部長的桃色緋聞可謂是風生水起,原先預料他夫人今日也難能到場的,結果卻還是來了,還裝作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正室姿態。井玉竹雖未想到心玥會放肆至此,然並未阻攔,只是笑了笑,竟像一種鼓勵,叫傲氣的湯心玥更加有恃無恐。 廳長夫人聽及此,略帶尷尬,便匆匆辭了他們去。湯心玥從不收斂自己的喜形於色,而井夫人對兒女的不當行為也從不教誨或加以制止,也許與出身低微學識不高有很大的關係。傳聞井玉竹嫁進湯府之前是個唱戲的花旦,因為生的貌美被湯彥休相中,另外湯彥休喜歡的二姨太因病獨居不能相伴左右,而正室夫人出身名門,自然儀態大方,於是井夫人的進門就成了理所當然。 作為唐學鴻的胞姐,湯心玥儼然成為了這場婚宴的焦點,陪著父母交際應酬顯得端莊得體,實則這些場面上的事情,又有哪一些是需要真正的學識和修養來體現的呢?作為這個家族的長子兼學歷最高最有造詣的才子,湯學鶴與妻子阮慧冬,已然淪為配角,只是默默地在與稀稀落落來與他們交談的人,溫和地說著話。 “江大小姐來了啊!喲,這不是袁公子嘛!”剛剛進門的江智悅與袁棟正巧碰上了從後樓過來霍純汝,霍師長見到了滬系來的人,更似見到了親人,熱情地走了過來與袁棟握手。 “恭喜貴府啊!”江智悅奉上準備好的禮物,霍純汝身邊的夫人湯心璇禮貌性地朝智悅笑了笑,接過禮物,就靜靜地站在純汝邊上,再不多言。 “江小姐袁先生來了!”湯心玥一陣風似地就飄了過來,讓江智悅和袁棟都迅而不及應,稍有愣住,幸而袁棟反應快,立刻回禮:“心玥小姐好久不見。”智悅似乎沒多大興趣想要和湯心玥寒暄,卻是被霍純汝的表情給吸引住了,看到霍純汝厭煩的眼光和扭曲的嘴角,忍不住笑了出來。 “江小姐這是有什麼喜事嗎?還是開心咱們學鴻終於安心娶妻過日子啦!”湯心玥自是不管智悅有幾分情願幾分禮數,只管竭盡全力地維持好局面,以博得父親的歡心。 “喜啊,當然喜。”未等智悅開口,純汝倒是接上了話茬,“依著學鴻的性子,娶了正室,少不了還得娶姨太太,喜事恐怕是辦不停了,要是再娶進個戲子進來就更好了不是,大家都愛,看戲嘛!”看來霍純汝在湯府惹是生非難能休,不僅惹過岳父,這下連大姨子都要被氣得翻白眼了。 “心玥別聽純汝胡說,他的性子還和小時候一樣那麼不招喜,連海叔都經常被他氣地胡言亂語呢。”智悅面色和悅地“數落”霍純汝,走過去拍了拍湯心玥的手臂,以緩解尷尬的氣氛。 “娶個戲子進門倒好,誰教這做正室的無能,生不出兒子呢!”湯心玥毫不顧忌地狠狠剜了霍純汝一眼,而霍純汝那個厚臉皮絲毫不在意不說,還嬉皮笑臉地迎著看她,讓湯心玥更加光火,“霞露若是如此,父母親倒都管不著!” “額,湯小姐,帶我過去拜訪下宋兄吧。”袁棟出面引開了怒氣衝衝湯心玥。 “你這個逞口舌之快的毛病還沒改啊!”江智悅靠近霍純汝夫婦,小聲說到。 “遇上這種人只能舊病復發了。”霍純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興許是上次的事情他的泰山大人也沒為難他,如此助長了他囂張的氣焰。 “你看心璇都沒說話呢,就看你巴巴不停。”湯心璇只是低下了頭,羞澀地笑了笑。 “她要是敢說話,還能被她姐姐一直欺負到現在?”霍純汝十分漠視地看了一眼臉蛋通紅的妻子,毫無憐惜之情。 也許是她懦弱內斂的性格,讓張揚的霍純汝絲毫不欣賞,也許是她並不美好的容顏讓做丈夫的甚至憐愛之情也喚不起。膚淺跋扈的湯心玥繼承了那個花旦母親的幾成美貌,正是如此,無論她多麼招人厭,卻依舊能博得一點寬容。 “江小姐,我,我過去看看母親準備好了嘛。”湯心璇站立不安,只得告辭。 “霍純汝,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啊,怎麼這點情面都不留呢。”江智悅有些看不過去霍純汝的無情和冷酷,不由指責他一句。 “我霍純汝長這麼大,就沒見過像她,這麼沒主見這麼無能的人。”本想追加幾句的江智悅看到霍純汝那股傷感和忿忿,似乎覺著自己沒有權力說他什麼了。霍純汝的果敢和主見,讓他與父一般凌雲壯志,原本與之相配的,該是一個驚鴻之姿快意江湖的女子,現如今為了江寬的聯姻安撫政策,只能與眼前這個平庸的女人過完此生,如何不憤慨,如何不寥落! 生於湯家,卻才貌全無至此,只因湯心璇是湯彥休正室夫人侯藍霜的女兒,才得以被江寬選中,嫁與霍純汝。 智悅生出幾分同情之感看著壯志難酬的霍純汝,忽然發現,其實他真的是個英俊挺拔的男人,而那個湯心璇,實在與純汝是天上地下。 難不成?智悅突生一個想法,忍不住渾身寒意,父親就是故意選中這個才貌俱庸的湯心璇放在霍純汝身邊,才不會讓霍純汝明裡暗裡的間諜工作被發現。 父親,您可知道,純汝一生的幸福,已然葬送。 “你怎麼看起來怏怏的,你又不用和這麼無聊的人過一輩子,我看袁棟就不錯,人長地英俊,還是外交官的公子,與大小姐你,天生一雙人啊。”看到霍純汝的心情轉好拿自己開玩笑,智悅也輕鬆了不少,輕輕地在他身上打了兩下以示警告。 “你瞧大哥。”霍純汝看到湯學鶴儒雅地站在不遠處,與一個長者正在交談。 “湯學鶴?怎麼做大哥的,今天反而處處成了陪襯呀。”智悅也感覺出來這個家庭裡的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說它,畸形的結構。 “大哥有學問,人且仁義,在這個家族裡,身為長子,卻沒有得到長子應有的待遇,一是因其庶出的身份,而呂夫人有抱病許久,二則,就是那個禍國殃民的井玉竹。”霍純汝從不掩飾自己對三房一脈的討厭之情,背地裡甚至一聲井夫人都懶得稱,卻直呼其名。 “瞧那位大嫂子,也是個如呂夫人般賢淑的人吧。”湯學鶴的夫人阮慧冬恬靜地站在丈夫邊上,挽著他的胳膊,也不時地參與到談話中,一幅夫唱婦隨漁舟唱晚的水墨畫面。 “大嫂出身名門,自是舉止得當,這可好,偏偏凸顯了不知分寸的湯心玥出身大家,卻缺家少教上不得檯面。”看到有人從他們身邊過去,智悅輕輕拉了拉純汝的衣角,叫他當心隔牆有耳。 “你看湯心玥,不放過分毫顯示他們夫妻恩愛的機會,坊間誰不知,宋家譯早就在外面拈花惹草夜不歸宿了,真是可悲。” “大家族的矛盾不可避免,還要靠你多多擔待啊純汝。”智悅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的使命,同時,也旨在安慰安慰他在此的孤寂。 “有聞湯彥休在外面有個私生子是不是?”智悅稍稍靠近純汝的身邊,掩人耳目地問了一句。 “我也聽說過,只是說是傳聞,畢竟當年風流倜儻,惹點桃花債實屬正常。”純汝似乎不以為然。“後來又有人說,那不是私生子,那是大帥的侄子,因為兄弟早逝,所以歸到岳母大人侯藍霜的膝下,養在別苑。” “誰能人人都像江大帥那樣潔身自好啊。”的確,董唯若逝世之前的江寬,作風嚴謹,從未惹出過桃色緋聞,實在叫人敬佩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智悅苦笑了兩下,實在不願答茬。 畢竟,父親無論有多愛那個叫尹泠玉的女人,也只埋在心底,而那麼多年,也只有那麼一個人而已。 如此狹小的心房,如此唯一的心念。 也像母親,也像周叔,像世間每一個,有情的人。 “大小姐。”不知什麼時候,丁九也跟了進來,不聲不響地走到了智悅的身邊。“盛森的老闆林立芳親自來了。”附耳一句。 “哦,純汝我先過去給林老闆打個招呼。” “我去看看湯心璇是怎麼在自己家迷路的這麼久還沒回來!” 江智悅帶著丁九便朝正與湯學鶴夫婦聊天的林立芳走過去。 “喲那不是上海最著名交際花,百麗宮的習苑荷嘛!” “是呀,她怎麼會來湯家的喜宴?” “難不成和湯學鴻有關係?” “湯學鴻花心大少處處留情,誰知道呢。” “不一定哎,我可是聽說習苑荷與湯家姑爺宋家譯關係曖昧呢。” “這樣風月場的女人,誰說的清楚,恐怕連自己都不清楚吧。” 習苑荷的出現,成了一道風景,奪人眼球,屏人呼吸,彷彿連空氣都在她身上靜止,只為一睹芳容。 湖綠色的旗袍沒有繁複的絹花朵朵,則是青色的祥雲飛鳥的圖案,一氣呵成的靜謐帶有婉轉的獨特感,黑色的狐狸皮襖裹在肩上,在她妖冶的捲髮下更顯豔色逼人,生生叫周圍的佳麗失了顏色。烏黑的盤發僅帶著一個銀製的蝴蝶夾子,倒略顯素淨了,只不過襯託的一頭烏雲,美不可言。旗袍高高的開衩,欲說還休地露出玉腿,讓女人嫉妒,男人遐想,這不就是一個交際場上的女人,最高的成就嗎? 看起來,像一棵妖冶成精的柳樹,青色佳人,一世傾城。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她怎麼來了!”看到習苑荷出現最緊張的人,要數湯心玥,她著急且生氣,只顧掐著她丈夫宋家譯的胳膊不鬆手,痛的男人緊皺眉頭。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約她來的!”不得在大庭廣眾之下反抗,只得小聲卻咬牙切齒地反駁著怒不可遏的妻子。 “這下好了,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回頭那個霍純汝要是敢笑話我,我一定跟你沒完!”說罷,鬆開手,氣得鼓鼓的湯心玥徑直朝著習苑荷走去。 “這位小姐,恐怕你不在賓客名單上面,所以,” “她是我的女伴,怎麼會不在賓客之列呢。”再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吸引住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這恰恰是湯心玥竭盡心力想要得到的關注,竟然就這麼輕易被搶走了。 “是麼,大姐。” “你?” “奉父母之命,來參加三弟的婚禮,大姐,該不會,不給面子吧。”這個男人自信滿滿地朝著湯心玥走過來,這是既霍純汝之後,又一個不把湯大小姐放在眼裡的人。 更叫湯心玥無法反駁的是,他穿著軍裝,浙軍的軍裝! 在軍閥的家庭裡,一旦進入軍界,那麼地位則是其他子嗣無可比擬的,此刻,湯心玥也不由退以觀態。 “學鵬啊,是時候讓你進入公眾的視線了,我會精心為你選擇一個,恰到好處的時候的。” “井玉竹母子這麼多年囂張跋扈,我無子,她受寵,呂夫人又體弱,我們著實受了不少氣。” “學鵬能有如今,全賴大伯母的垂愛與照料,北洋畢業後,我定當回到滬系,為您爭得地位!” “還叫大伯母嗎?” “母,親。” “我膝下無子,能將你歸到我名下也是我的福氣,所以,娘一定會為你的將來籌謀。” “隱姓埋名這麼多年,你伯父答應,讓你正式迴歸到湯彥休這一脈來,今後也該改口,叫你大伯,父親了。” 父親。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路人甲乙丙的薛鵬了,從今天起,我會挽著整個南方最美麗的女人出席湯府的喜宴,從今天起,我要徵戰沙場立下功勳,從今天起,我要保護養母和妹妹不受人欺負。 無論外界傳聞如何,我究竟是湯彥休的侄子,還是所謂的私生子,都不在乎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湯大帥的第二子,湯學鵬。 “學,鵬?”湯心玥的臉瞬間變得蒼白,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湯學鵬?”江智悅開始迷糊了,已經理不清楚湯府內部盤根接錯的家譜,哪怕只是這一代,已然複雜神秘至此? 湯學鵬?丁九總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熟,卻又說不上來哪裡熟,很是糾結。 “二哥和,習小姐,是父親親自發話請來的。”霍純汝眼瞅著這邊熱鬧再起,一陣風般飄了過來,很是滿意地看著湯心玥的失態。 “習,苑荷?” 習小姐聽到一個猶豫不決的聲音,遲疑地轉過頭,看到一張並不熟悉的面孔。 林子卿痴痴地望著習苑荷曼妙的身影,渾然不覺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我們過去吧。”湯學鵬自是不管不顧林子卿對習苑荷有幾多愛慕,徑直摟過她朝內堂走去,正巧湯心璇扶著侯夫人走了出來。 一瞬間,侯夫人捕捉到了湯心玥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角不由一笑,然後再看了看對面面色灰白的井夫人,對今天學鵬和習小姐的出現,甚為滿意。 湯心玥,今天是給你的第一課,你牢牢記住! 井玉竹,你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學鵬的迴歸,就再無學鴻的位子了。我的胞妹侯藍雨無能,當年失愛遠走,我侯藍霜絕不會重蹈覆轍!不僅要奪回丈夫的心,還有他手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學鵬,我不管你的母親是哪家女子,良家閨秀也好,青樓風塵也罷,如今,你就是我侯藍霜的兒子,也是最大的籌碼! 清王朝倒下了,幾千年宮闈裡的爭鬥硝煙,卻從未散去,奪嫡之爭,也從未結束過。 薑還是老的辣,不得不承認,蹦躂了半輩子的井夫人,很有可能在此時,慘烈地跌一跤了。 沒有戲子,這出戏照樣好看! 百鳥朝鳳的熱烈下,幾段恩怨,幾段不言喻,幾段暗裡藏刀,花臉下,入戲的角們可已領略? 簾幕後,還有不願意屈從於這麼“老土”傳統婚禮的湯學鴻,還有一個花瓶似呆板的新嫁娘鄭霞露,不問世事的湯學鶴夫婦是否暗地裡也有所傾向? 湯府的好戲,已經覆水難收了。

更新時間:2012-04-04

冬天的滯留,似乎已經太久了,久得讓人忘記了生活的脈搏與節奏,只在冰冷和蕭條中渾渾噩噩,恨不能將那點中看不中用的太陽抱入懷中,貪婪地汲取那一點點的溫暖。

雪地紅梅,雍容盛景,何故被純白耀地刺眼的吉祥之色,淒厲地染上幾分的冷漠與絕決?看來,素裹之姿,自當無力容下悅之心頭。連迎親嫁娶這等大喜之事,也要推到春日序曲的奏起。

“子卿,你怎麼一臉的心不在焉?”林立芳並未看他的長孫一眼,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的魂不守舍。享盡絲竹風雅的林大公子近日來橫生異樣,幸得平日裡一直在浣景莊園下榻,而林老頭又固執地不願離開林國府,祖孫二人甚少見面,也使得林子卿免於被爺爺耳提面命追根刨底,只是今天的應酬,他不得不以林家長孫的身份來參加,平日裡的擋箭牌表弟殷越祺,也無法代替他。

浙軍湯大帥府上辦喜事,林立芳攜長孫林子卿道賀。

“沒什麼,就是這兩日,睡得不太好。”

“上次你離開南京之後去蘇州幹什麼了?”

“我,”一月前林子卿去南京見了財政部長之後,就腳底抹油似地趕去了上海,和他的朋友去會合,結果這夥人臨時改變了注意,浩浩蕩蕩又去了蘇州,然後林大少也馬不停蹄地追隨到了蘇州,愜意地玩了許多時日,才意猶未盡地回到了杭州。泥塑般的老人家,雖未見子卿,卻早已一切盡在掌握,不禁又是一番憂心。

林立芳有兩子一女,長子一直未生育,中年後領養了個女兒,一家子便移民去了法國,從未回來過,次子早逝,膝下只留下了這麼一個兒子,林子卿,然後就是林立芳的女兒,林有珍。林氏人丁不興旺之餘,還個個的英年早逝命途不濟,真不知道是不是老頭子的命太硬,剋死了妻兒,只留的一個長孫,一個外孫。

奈何長孫愚鈍放浪,外孫卻精明剔透,韌如磐石的林立芳,也漸漸坐不住了,他要親自出馬,把這個唯一的孫子扶上位,無論他成才也好,不成器也罷,終歸是他林家的血脈,是林國府嫡系血親的繼承人。

只是,要對不住一直以來為林氏家族效力的殷越祺了。

可惜,這個世上,還沒有人,敢欠我殷越祺什麼,誰都不可以!

林立芳笑了,越祺,別怪爺爺狠心,即使天縱英才,林氏的歸屬,還是我說了算。

殷越祺也笑了,那麼爺爺,你儘管去扶那個扶不起的阿斗好了,我會摧毀的你的王國,然後在這片廢墟上,重建屬於我的江山,天下易主,自當改姓。

那麼,就各出奇招,各顯神通吧!

“子卿,”林立芳突然回過頭,嚴肅地看著魂飛魄散的林子卿,“之前的事,等到回府再跟你算賬,今天是湯彥休辦喜事,你絕對不可以出一點岔子!聽到沒有?”

“哦。”

“盛森現在正和滬系處在一個發展勢頭最為樂觀的階段,泰和就快進入安徽,湯彥休辦喜事,就是江寬辦喜事,不可含糊。”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向交代給林子卿聽。

“哦。”

子卿,你若能有越祺五分的上進心,三分的頭腦,爺爺也不至於愁煞至此。林立芳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老人,第一次無心地暴露了他的蒼老,他的無力,就像是對從未言敗的人生,最大的嘲諷。

“大小姐,你為什麼不和袁先生一塊兒來杭州呢?”去往浙軍大帥府的路上,丁九不解地看著江智悅,而江小姐則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只顧著一個勁兒地盯著窗外,心事重重。

“少帥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會回來,大小姐,身上的擔子,可以放一放了。”丁九看罷,以為江智悅是為了滬系的事情在籌謀,所以滿心的疲憊,通通彰顯在臉上。

“丁九,庭軒的傷口已經可以拆線了,怎麼會感染呢?”智悅一隻手託著下巴,喃喃了這麼一句,寥落之情,冉冉而升。

“哦,這個啊,”丁九的心裡狠狠一揪,尷尬萬分,正惱自己怎麼如此愚笨,大小姐的喜怒自是與吳庭軒相關相息啊!滬系大到塌天,小到芝麻,都已經盡在江氏父子的掌握之中,智悅的辛勞得到了滬繫上下的尊敬和擁戴,這樣又如何,一個女人所想,並非全源自此。

“嗯?”江智悅轉過臉,認真地看著丁九極力掩飾的不知所措,一片憂傷,略過智悅的兩頰,卻停在了丁九的頭上。

丁九無論如何不忍心,也同樣開不了口告訴江智悅,因為吳庭軒指使同順前天晚上給一個叫何承勳的男人下了套,得知了那位孫小姐的去向,於是編了這麼個郎情薄涼的藉口,不出所料,現在的他,哪裡是因為感染而住院了,應該正心急如焚地飛馳在去宜興的路上呢。

庭軒啊,那個孫鳳儀到底什麼地方這麼吸引你,讓平日裡沉穩的你像如今這樣自亂陣腳心嚮往之?眼前出身高貴人且典雅的江小姐,在你眼裡,似乎與一眾豪門名媛無異,都無法留住你的目光。

“大小姐,庭軒他,那個,我具體也講不清楚,反正是行動不太方便,跑長途已經不可能,更不用說還要當您的舞伴了,他也擔心狀態不好會叫您尷尬的。”跑長途不可能?!那還不是風塵僕僕地撲向無錫去了!此時此刻,一直以來對吳庭軒信任且欽佩的丁九大哥,居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怒其不爭的意思。

“是不能來,還是不想來,”江智悅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時候,變成一個自己曾經所不屑的,幽怨哀慼的女人。

“袁棟什麼時候到?”興許是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她輕呼一口氣,一掃臉上的潮紅,迴歸了平靜的常態,而那顆安靜下來的心,竟如死去一般,再無甦醒與跳動的可能。

“袁先生,和我們出發的時間一樣,所以,”丁九實在不好意思提醒江智悅說,這位外交官的公子熱情邀請江智悅同行遭到冷拒之後,還要做出一副冰釋前嫌之態以她男伴的身份去參加湯家的喜宴,一向豁達大方的江智悅也有心胸狹小的時候,只是那一片小小的地方,卻留給了一個不願意駐足停留的人。

追逐的遊戲,究竟誰玩弄了誰?

“到了酒店之後,幫我約袁棟,喝杯下午茶吧。”提前見一面,磨合一下感情還是必要的社交禮儀

“好。”丁九慶幸江大小姐終於恢復了風采和理智,如此自己也好辦了許多。

驕傲的她不會知道,一封電報已然撕碎了吳庭軒所有的隱忍和防備,縱然是竭力維持的冷靜和淡然,那遺傳自外交家之精明的何承勳也看得出眼下吳庭軒定然是非去不可了,而自己就算是去了,恐怕也沒什麼作用,倒不如也偽裝一把放心與自在,等在原地。

“庭軒哥,明天和大小姐約好的去試禮服怎麼辦?”

“你可是她的男伴啊,難道要爽約嗎?失約於江智悅可不是明智之舉啊庭軒。”

“還有今天下午推到明天早上的去醫院拆線呢?”

吳庭軒緊緊握著那封電報,並未理會焦急的同順和發愁的丁九,冷酷且帶有威脅意味地看著儒雅依舊的何承勳,說了句:“你放心,我明天就過去。”

何承勳,不知從何時起,孫鳳儀的事情已經再與你無關了,你不用一副苦大仇深嘔心瀝血的樣子,從我出現起,她就已經歸我管,歸我照顧了!

吳庭軒,一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野心和睿智的男人,竟然會在這一刻,失了分寸,任他吳庭軒幾分聰明到詭異,也掩飾不了的現實,他推掉了與江智悅的約定,就相當於推掉了霍純汝的親自邀請,甚至推掉了去醫院拆線的事情,只是為了想在她最困苦的時候,能夠守在她身邊。

看似無懈可擊,卻奇獲突破口,何承勳默默地站在燈光的背面,像個局外人一樣,伺機捕獵一般地看著一個有形無形存在於滬系內部的小集團,自己的思路逐漸開闊了起來。而他的背後,也逐漸升起一個巨大的陰影,將他籠罩。而這個黑影,也會拼勁全力吞掉眼前的一切,就是幾年之後,滬系軍閥的心臟!

“恭喜大帥啊!”

“同喜同喜,多謝劉老闆來捧場啊!”

“這不是高會長嘛!許久未見。”

“恭喜大帥也恭喜二少爺啊!”

“犬子性情浮躁,如今能有人拴住他的心,我也算是放心了啊。”

“爹,曾市長來了。”

“恭喜恭喜湯大帥!學鴻娶了媳婦也該收收心了,這下您就放心了吧。”

“借您吉言,但願如此啊!”

湯彥休府上披紅帶綠炫彩無比,此刻正在舉行一場最傳統的中式婚禮。

“大帥啊,自心璇出嫁以後,府上已許久沒辦過喜事了吧。”

“是啊,現在學鴻終於能安定下來,我跟玉竹,也甚為欣慰。”湯彥休紅光滿面,看起來十分高興,拍了拍井夫人挽在他胳膊上的手,風韻不減當年的井夫人溫婉一笑,對上丈夫的目光,看起來頗有默契。

湯學鴻是湯彥休的第二子,資質平庸且生性風流,聖璀中學畢業後,自身毫無建樹只懂流連花叢不亦樂乎,母親見兒並無成就之質,便叫他娶妻安家,讓惱怒而憂心的父親也算稍稍放下心來。即使明知婚後他也不會洗心革面,可總算對家族,對公眾,也有了個交代。

湯學鴻是湯彥休三姨太井玉竹的幼子,井夫人同時還育有一女湯心玥,是湯彥休的長女。

“那可不是,學鴻娶了媳婦,這我們的父親大人啊也省了份心,誰叫學鴻是爸最掛心的幼子呢。”一個笑意盈盈的女人迎面過來挽住了湯彥休的另一隻胳膊。

“喲,這不是心玥大小姐嘛!井夫人真是好福氣,女兒貼心,這兒子還聽話。”這位湯家的老朋友財政廳長的夫人拉著井夫人的手,熱絡地放不開。聲音尖銳甜膩給人一種華而不實感覺的湯心玥,卻用一種冷漠甚至於不屑一顧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位身材墩圓的廳長夫人。

湯心玥雖是放縱慣了,若是平日裡在湯彥休面前此等大大咧咧地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事情,比如家中最受寵的孩子,或者說,將來最有可能襲承滬系的兒子,湯大帥決然會冷語相加,甚為不滿。而今天是娶兒媳的好日子,老爺子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小事一樁,這不轉臉,還要去接待喝喜酒的貴客們。

目送父親走開後,湯心玥立刻冷下一張臉,語氣頗為不屑地衝著這位夫人說,

“但是學鴻將來過得好不好,可不怪我這當姐姐的多話,還得看那媳婦是否配得上我湯家栓得住學鴻的心,無能的媳婦總是看不住丈夫的,到時候啊,就是哭啊都沒地兒待著去。”

井夫人聽到女兒口出此言心下一驚,近來財政部長的桃色緋聞可謂是風生水起,原先預料他夫人今日也難能到場的,結果卻還是來了,還裝作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正室姿態。井玉竹雖未想到心玥會放肆至此,然並未阻攔,只是笑了笑,竟像一種鼓勵,叫傲氣的湯心玥更加有恃無恐。

廳長夫人聽及此,略帶尷尬,便匆匆辭了他們去。湯心玥從不收斂自己的喜形於色,而井夫人對兒女的不當行為也從不教誨或加以制止,也許與出身低微學識不高有很大的關係。傳聞井玉竹嫁進湯府之前是個唱戲的花旦,因為生的貌美被湯彥休相中,另外湯彥休喜歡的二姨太因病獨居不能相伴左右,而正室夫人出身名門,自然儀態大方,於是井夫人的進門就成了理所當然。

作為唐學鴻的胞姐,湯心玥儼然成為了這場婚宴的焦點,陪著父母交際應酬顯得端莊得體,實則這些場面上的事情,又有哪一些是需要真正的學識和修養來體現的呢?作為這個家族的長子兼學歷最高最有造詣的才子,湯學鶴與妻子阮慧冬,已然淪為配角,只是默默地在與稀稀落落來與他們交談的人,溫和地說著話。

“江大小姐來了啊!喲,這不是袁公子嘛!”剛剛進門的江智悅與袁棟正巧碰上了從後樓過來霍純汝,霍師長見到了滬系來的人,更似見到了親人,熱情地走了過來與袁棟握手。

“恭喜貴府啊!”江智悅奉上準備好的禮物,霍純汝身邊的夫人湯心璇禮貌性地朝智悅笑了笑,接過禮物,就靜靜地站在純汝邊上,再不多言。

“江小姐袁先生來了!”湯心玥一陣風似地就飄了過來,讓江智悅和袁棟都迅而不及應,稍有愣住,幸而袁棟反應快,立刻回禮:“心玥小姐好久不見。”智悅似乎沒多大興趣想要和湯心玥寒暄,卻是被霍純汝的表情給吸引住了,看到霍純汝厭煩的眼光和扭曲的嘴角,忍不住笑了出來。

“江小姐這是有什麼喜事嗎?還是開心咱們學鴻終於安心娶妻過日子啦!”湯心玥自是不管智悅有幾分情願幾分禮數,只管竭盡全力地維持好局面,以博得父親的歡心。

“喜啊,當然喜。”未等智悅開口,純汝倒是接上了話茬,“依著學鴻的性子,娶了正室,少不了還得娶姨太太,喜事恐怕是辦不停了,要是再娶進個戲子進來就更好了不是,大家都愛,看戲嘛!”看來霍純汝在湯府惹是生非難能休,不僅惹過岳父,這下連大姨子都要被氣得翻白眼了。

“心玥別聽純汝胡說,他的性子還和小時候一樣那麼不招喜,連海叔都經常被他氣地胡言亂語呢。”智悅面色和悅地“數落”霍純汝,走過去拍了拍湯心玥的手臂,以緩解尷尬的氣氛。

“娶個戲子進門倒好,誰教這做正室的無能,生不出兒子呢!”湯心玥毫不顧忌地狠狠剜了霍純汝一眼,而霍純汝那個厚臉皮絲毫不在意不說,還嬉皮笑臉地迎著看她,讓湯心玥更加光火,“霞露若是如此,父母親倒都管不著!”

“額,湯小姐,帶我過去拜訪下宋兄吧。”袁棟出面引開了怒氣衝衝湯心玥。

“你這個逞口舌之快的毛病還沒改啊!”江智悅靠近霍純汝夫婦,小聲說到。

“遇上這種人只能舊病復發了。”霍純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興許是上次的事情他的泰山大人也沒為難他,如此助長了他囂張的氣焰。

“你看心璇都沒說話呢,就看你巴巴不停。”湯心璇只是低下了頭,羞澀地笑了笑。

“她要是敢說話,還能被她姐姐一直欺負到現在?”霍純汝十分漠視地看了一眼臉蛋通紅的妻子,毫無憐惜之情。

也許是她懦弱內斂的性格,讓張揚的霍純汝絲毫不欣賞,也許是她並不美好的容顏讓做丈夫的甚至憐愛之情也喚不起。膚淺跋扈的湯心玥繼承了那個花旦母親的幾成美貌,正是如此,無論她多麼招人厭,卻依舊能博得一點寬容。

“江小姐,我,我過去看看母親準備好了嘛。”湯心璇站立不安,只得告辭。

“霍純汝,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啊,怎麼這點情面都不留呢。”江智悅有些看不過去霍純汝的無情和冷酷,不由指責他一句。

“我霍純汝長這麼大,就沒見過像她,這麼沒主見這麼無能的人。”本想追加幾句的江智悅看到霍純汝那股傷感和忿忿,似乎覺著自己沒有權力說他什麼了。霍純汝的果敢和主見,讓他與父一般凌雲壯志,原本與之相配的,該是一個驚鴻之姿快意江湖的女子,現如今為了江寬的聯姻安撫政策,只能與眼前這個平庸的女人過完此生,如何不憤慨,如何不寥落!

生於湯家,卻才貌全無至此,只因湯心璇是湯彥休正室夫人侯藍霜的女兒,才得以被江寬選中,嫁與霍純汝。

智悅生出幾分同情之感看著壯志難酬的霍純汝,忽然發現,其實他真的是個英俊挺拔的男人,而那個湯心璇,實在與純汝是天上地下。

難不成?智悅突生一個想法,忍不住渾身寒意,父親就是故意選中這個才貌俱庸的湯心璇放在霍純汝身邊,才不會讓霍純汝明裡暗裡的間諜工作被發現。

父親,您可知道,純汝一生的幸福,已然葬送。

“你怎麼看起來怏怏的,你又不用和這麼無聊的人過一輩子,我看袁棟就不錯,人長地英俊,還是外交官的公子,與大小姐你,天生一雙人啊。”看到霍純汝的心情轉好拿自己開玩笑,智悅也輕鬆了不少,輕輕地在他身上打了兩下以示警告。

“你瞧大哥。”霍純汝看到湯學鶴儒雅地站在不遠處,與一個長者正在交談。

“湯學鶴?怎麼做大哥的,今天反而處處成了陪襯呀。”智悅也感覺出來這個家庭裡的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說它,畸形的結構。

“大哥有學問,人且仁義,在這個家族裡,身為長子,卻沒有得到長子應有的待遇,一是因其庶出的身份,而呂夫人有抱病許久,二則,就是那個禍國殃民的井玉竹。”霍純汝從不掩飾自己對三房一脈的討厭之情,背地裡甚至一聲井夫人都懶得稱,卻直呼其名。

“瞧那位大嫂子,也是個如呂夫人般賢淑的人吧。”湯學鶴的夫人阮慧冬恬靜地站在丈夫邊上,挽著他的胳膊,也不時地參與到談話中,一幅夫唱婦隨漁舟唱晚的水墨畫面。

“大嫂出身名門,自是舉止得當,這可好,偏偏凸顯了不知分寸的湯心玥出身大家,卻缺家少教上不得檯面。”看到有人從他們身邊過去,智悅輕輕拉了拉純汝的衣角,叫他當心隔牆有耳。

“你看湯心玥,不放過分毫顯示他們夫妻恩愛的機會,坊間誰不知,宋家譯早就在外面拈花惹草夜不歸宿了,真是可悲。”

“大家族的矛盾不可避免,還要靠你多多擔待啊純汝。”智悅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的使命,同時,也旨在安慰安慰他在此的孤寂。

“有聞湯彥休在外面有個私生子是不是?”智悅稍稍靠近純汝的身邊,掩人耳目地問了一句。

“我也聽說過,只是說是傳聞,畢竟當年風流倜儻,惹點桃花債實屬正常。”純汝似乎不以為然。“後來又有人說,那不是私生子,那是大帥的侄子,因為兄弟早逝,所以歸到岳母大人侯藍霜的膝下,養在別苑。”

“誰能人人都像江大帥那樣潔身自好啊。”的確,董唯若逝世之前的江寬,作風嚴謹,從未惹出過桃色緋聞,實在叫人敬佩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智悅苦笑了兩下,實在不願答茬。

畢竟,父親無論有多愛那個叫尹泠玉的女人,也只埋在心底,而那麼多年,也只有那麼一個人而已。

如此狹小的心房,如此唯一的心念。

也像母親,也像周叔,像世間每一個,有情的人。

“大小姐。”不知什麼時候,丁九也跟了進來,不聲不響地走到了智悅的身邊。“盛森的老闆林立芳親自來了。”附耳一句。

“哦,純汝我先過去給林老闆打個招呼。”

“我去看看湯心璇是怎麼在自己家迷路的這麼久還沒回來!”

江智悅帶著丁九便朝正與湯學鶴夫婦聊天的林立芳走過去。

“喲那不是上海最著名交際花,百麗宮的習苑荷嘛!”

“是呀,她怎麼會來湯家的喜宴?”

“難不成和湯學鴻有關係?”

“湯學鴻花心大少處處留情,誰知道呢。”

“不一定哎,我可是聽說習苑荷與湯家姑爺宋家譯關係曖昧呢。”

“這樣風月場的女人,誰說的清楚,恐怕連自己都不清楚吧。”

習苑荷的出現,成了一道風景,奪人眼球,屏人呼吸,彷彿連空氣都在她身上靜止,只為一睹芳容。

湖綠色的旗袍沒有繁複的絹花朵朵,則是青色的祥雲飛鳥的圖案,一氣呵成的靜謐帶有婉轉的獨特感,黑色的狐狸皮襖裹在肩上,在她妖冶的捲髮下更顯豔色逼人,生生叫周圍的佳麗失了顏色。烏黑的盤發僅帶著一個銀製的蝴蝶夾子,倒略顯素淨了,只不過襯託的一頭烏雲,美不可言。旗袍高高的開衩,欲說還休地露出玉腿,讓女人嫉妒,男人遐想,這不就是一個交際場上的女人,最高的成就嗎?

看起來,像一棵妖冶成精的柳樹,青色佳人,一世傾城。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她怎麼來了!”看到習苑荷出現最緊張的人,要數湯心玥,她著急且生氣,只顧掐著她丈夫宋家譯的胳膊不鬆手,痛的男人緊皺眉頭。

“我怎麼知道!又不是我約她來的!”不得在大庭廣眾之下反抗,只得小聲卻咬牙切齒地反駁著怒不可遏的妻子。

“這下好了,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回頭那個霍純汝要是敢笑話我,我一定跟你沒完!”說罷,鬆開手,氣得鼓鼓的湯心玥徑直朝著習苑荷走去。

“這位小姐,恐怕你不在賓客名單上面,所以,”

“她是我的女伴,怎麼會不在賓客之列呢。”再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吸引住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而這恰恰是湯心玥竭盡心力想要得到的關注,竟然就這麼輕易被搶走了。

“是麼,大姐。”

“你?”

“奉父母之命,來參加三弟的婚禮,大姐,該不會,不給面子吧。”這個男人自信滿滿地朝著湯心玥走過來,這是既霍純汝之後,又一個不把湯大小姐放在眼裡的人。

更叫湯心玥無法反駁的是,他穿著軍裝,浙軍的軍裝!

在軍閥的家庭裡,一旦進入軍界,那麼地位則是其他子嗣無可比擬的,此刻,湯心玥也不由退以觀態。

“學鵬啊,是時候讓你進入公眾的視線了,我會精心為你選擇一個,恰到好處的時候的。”

“井玉竹母子這麼多年囂張跋扈,我無子,她受寵,呂夫人又體弱,我們著實受了不少氣。”

“學鵬能有如今,全賴大伯母的垂愛與照料,北洋畢業後,我定當回到滬系,為您爭得地位!”

“還叫大伯母嗎?”

“母,親。”

“我膝下無子,能將你歸到我名下也是我的福氣,所以,娘一定會為你的將來籌謀。”

“隱姓埋名這麼多年,你伯父答應,讓你正式迴歸到湯彥休這一脈來,今後也該改口,叫你大伯,父親了。”

父親。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路人甲乙丙的薛鵬了,從今天起,我會挽著整個南方最美麗的女人出席湯府的喜宴,從今天起,我要徵戰沙場立下功勳,從今天起,我要保護養母和妹妹不受人欺負。

無論外界傳聞如何,我究竟是湯彥休的侄子,還是所謂的私生子,都不在乎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湯大帥的第二子,湯學鵬。

“學,鵬?”湯心玥的臉瞬間變得蒼白,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湯學鵬?”江智悅開始迷糊了,已經理不清楚湯府內部盤根接錯的家譜,哪怕只是這一代,已然複雜神秘至此?

湯學鵬?丁九總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熟,卻又說不上來哪裡熟,很是糾結。

“二哥和,習小姐,是父親親自發話請來的。”霍純汝眼瞅著這邊熱鬧再起,一陣風般飄了過來,很是滿意地看著湯心玥的失態。

“習,苑荷?”

習小姐聽到一個猶豫不決的聲音,遲疑地轉過頭,看到一張並不熟悉的面孔。

林子卿痴痴地望著習苑荷曼妙的身影,渾然不覺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我們過去吧。”湯學鵬自是不管不顧林子卿對習苑荷有幾多愛慕,徑直摟過她朝內堂走去,正巧湯心璇扶著侯夫人走了出來。

一瞬間,侯夫人捕捉到了湯心玥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角不由一笑,然後再看了看對面面色灰白的井夫人,對今天學鵬和習小姐的出現,甚為滿意。

湯心玥,今天是給你的第一課,你牢牢記住!

井玉竹,你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學鵬的迴歸,就再無學鴻的位子了。我的胞妹侯藍雨無能,當年失愛遠走,我侯藍霜絕不會重蹈覆轍!不僅要奪回丈夫的心,還有他手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學鵬,我不管你的母親是哪家女子,良家閨秀也好,青樓風塵也罷,如今,你就是我侯藍霜的兒子,也是最大的籌碼!

清王朝倒下了,幾千年宮闈裡的爭鬥硝煙,卻從未散去,奪嫡之爭,也從未結束過。

薑還是老的辣,不得不承認,蹦躂了半輩子的井夫人,很有可能在此時,慘烈地跌一跤了。

沒有戲子,這出戏照樣好看!

百鳥朝鳳的熱烈下,幾段恩怨,幾段不言喻,幾段暗裡藏刀,花臉下,入戲的角們可已領略?

簾幕後,還有不願意屈從於這麼“老土”傳統婚禮的湯學鴻,還有一個花瓶似呆板的新嫁娘鄭霞露,不問世事的湯學鶴夫婦是否暗地裡也有所傾向?

湯府的好戲,已經覆水難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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