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中)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446·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4-05 “母親。” “母親。” “夫人。”侯夫人氣壓全場的出現,幼輩們都紛紛過去請安,井玉竹雖不情願,但是作為妾室,這一聲夫人,還是鐵打的禮數,低人一等,不得不從。 “姐姐您慢點。”井夫人到底是戲子出身,眼力活腳力快,很快便貼到侯夫人身旁,熱情地叫了一聲姐姐,趁機攙扶著她,以示好意。 “玉竹,今天學鴻娶妻,你這當婆婆的,自然最大。”侯藍霜的大太太氣質,始終讓這個家族的人為之欽佩,自此,無人敢越俎代庖哪怕一點點,就算是湯心玥母女,也只敢暗地裡使點小把式,大動作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瞧這話說的,咱們府裡哪個孩子成家,您都是最大長輩呢,是不是。”井玉竹朝人群裡掃了一眼,看到湯心玥鐵青著臉盯著湯學鵬和習苑荷,呆若木雞,對母親的暗示毫無回應。 “大帥。” “大帥。” “父親。”湯大帥和高會長正商量著事情,看到人都到齊了,便立刻走了過來。 “大帥啊,剛剛玉竹說,無論咱們家裡哪個孩子成家,我這個做主母的,都是最大的長輩,你看是不是?” 侯藍霜撇開井玉竹和心璇,過去挽住了大帥的胳膊,聲色響亮地問了一句。 “自然是,藍霜,你永遠是這個家裡的主母,誰也不可撼動!”湯彥休話音落此,聲重幾分,似是宣佈,亦是警告,警告的是誰,誰心裡,自當有數。 井玉竹感覺自己剛剛被自己扇了一巴掌,不疼,卻響亮。 夫妻倆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後,得到丈夫的默許,侯藍霜朝著湯學鵬招了招手,學鵬領會,朝大帥夫婦這裡走過來,而井玉竹竟然發現,大帥的旁邊,壓根就沒有自己站的位子了,只得悻悻地退到一邊去。 “各位貴客來賓,首先,對於各位出席小兒湯學鴻的婚宴,湯侯藍霜表示不勝謝意,其次,大帥與藍霜,要向各位鄭重介紹一個重要人物。”學鵬走到大帥的另一邊,朝湯彥休點頭致敬。 “各位,彥休要向大家介紹的,是我的次子,湯學鵬。”湯彥休話落,學鵬一步上前,朝著來賓淺淺鞠了一躬。 “天哪,這位英俊的公子又是哪一齣?” “次子?湯彥休的二兒子不就是唐學鴻麼?” “難不成,真的是他的私生子?” “私生子都公開承認了,看來又要有位夫人入府了吧。” 湯學鵬看到來客們暗地裡竊竊私語,用一種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他,忽感無所適從,有些忐忑不安的眼光,緩緩地掃過人群,忽然,迎上一對明豔動人的眼睛,冷淡中帶有關心,就像冰河裡的太陽,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而他,卻如同得到了無限的鼓勵和力量,立刻自信了起來,眼神中所帶的威嚴,儼然如大帥府的公子,那麼像他驕傲的父親。 謝謝你,小荷。 習苑荷輕輕地點了點頭,看到湯學鵬因為自信而流露出的風采與霸氣,欣喜萬分,平靜的外表依舊維持著儀態萬千,此刻已被佔據的心靈和眼睛,永遠也不會注意到,有另外一個人,始終在認真的觀察著自己。 對不起,林少。 “學鵬是我早逝長兄湯彥伯的遺腹子,在北洋軍校讀書,一直養在藍霜那裡,現在,我湯彥休正式宣佈,侄湯學鵬,正式過繼到大帥府,正室夫人,侯藍霜名下,從今日起,與湯學鶴,湯學鴻同為湯府之子。” 終於,一直精於算計的湯心玥從吃醋嫉妒中回過神來,驚訝地盯著宣佈這條訊息的父親,還有一臉得逞樣的主母。 井玉竹想要掩飾自己內心的波瀾,卻沒有成功,她遊離的眼神從湯彥休身上轉到侯藍霜身上,再到高大健壯的湯學鵬身上,那身軍裝,是她費盡心力想要給學鴻爭取的地位啊,還沒弄清這個野孩子哪兒來的,就一通被搶去,父愛,地位,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學鴻的婚禮,自己就被這麼搶了風頭,侯藍霜這麼不費吹灰之力地,搶了她的所有,她苦苦經營至今的所有!一個生不出兒子活該守一輩子活寡的女人,竟然多出來這麼個兒子,還超越了自己生養長大的兒子! 賓客再次歸於熱鬧的氛圍中,婚禮馬上就要開始。 “學鵬啊今後要好好努力,聽到沒。”侯藍霜居然主動拉著井玉竹一起,走到學鵬的身邊,似是非要井夫人看場好戲。 “是的,母親。”學鵬畢恭畢敬地回話。 “這養在別苑的孩子啊,就是懂事,哪兒像我們學鴻,被寵壞了,這麼沒規沒距。”還未等井夫人開口,這個煞風景的湯大小姐立刻趕了過來,為母親助陣。 “所以,浙軍的軍裝,也只配給有規矩的軍人穿,不然,什麼阿貓阿狗不三不四的人都能穿,咱們滬系,還如何挺立於南方,與東北虎對峙,與南京抗衡?”學鵬器宇軒昂地對付了湯心玥的刁難,侯夫人甚是滿意,她不知是何意味地微笑著看了一眼井夫人,不知所措的井夫人只得苦笑應對。 “心玥,打今日起,就不要一口一個別苑養子的掛在嘴邊,讓外人聽了去像什麼樣子,你沒看到你父親說了麼,學鵬是大帥府的二公子,不是什麼流言蜚語所說的那些,”井夫人裝作失口,稍作停頓,故意又給侯藍霜撂了個難堪。 “那些都不重要。”侯夫人走到學鵬前面,幫他整了整衣服,“重要的是,你姓湯,是湯家的孩子,是我,的兒子,這就夠了。”拋給井玉竹一個犀利的眼神,意為無論他是湯彥伯的兒子也好,湯彥休的私生子也好,他終歸是湯家人的後裔,而且認自己為母親,這就足夠了。 井玉竹母子再無言,正欲藉口離開,卻被侯夫人的一句話給攔下了。“學鵬,你帶來的這個姑娘是?” 此刻湯心玥決定留下,好好聽聽這個習苑荷到底怎麼個說法! 習苑荷嫋嫋風姿地走過來,優雅地朝侯夫人行了禮,然後靜如處子地看著她的眼睛,“習苑荷有禮,夫人您好。”侯夫人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習苑荷之所以能夠成為上海,乃至於南方最有名的交際花,其原因在於,她身上毫無風月場上女人的做作與浮誇,美豔卻不俗氣,聰敏卻不嬌縱,健談卻不聒噪,像一杯頗有故事的葡萄酒,光鮮且穩重,竟如出身名門的淑媛,這也是她頗得貴族人士喜愛的原因。 “習小姐你好。”侯夫人很是親切地打了聲招呼,裝作一副並不相識的樣子就走開了,使得想要探個究竟的湯心玥敗興而歸,井夫人亦怏怏不快,差點忘記今天是自己兒子娶媳婦了。 行禮過後,送入洞房,喜宴上再次熱鬧起來,賓客們吵吵嚷嚷的話題與剛才那個貌似被逼婚的新郎與呆若木雞的新娘絲毫無關,談論的主題,無不與大帥剛剛認進門的那個兒子有關,關於湯彥伯到底有沒有遺腹子,湯學鵬究竟是不是私生子,湯家的玉璽將來何去何從,來賓們不亦樂乎,幾乎忘記了他們來參加的是婚禮,而不是國會會議。 有那麼一刻,習苑荷衷心地希望,別人在談到她的時候會講,這是二公子的太太,習小姐。 湯學鵬的夫人,該是個多麼幸福的名字。 陪伴在他身邊,看著他與賓客高談闊論迎來送往的時候,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細胞不在希望自己也能與這個男人,有喜結連理的一天。這樣,就能每天在太陽的普照下,靜靜地端詳美好的樣子,手繪自己夢寐以求的滿足與安定。 可你知不知道,那是等不到的一天,就如我們相遇在世界結束的時刻。 漸漸地,她發現湯學鵬並無意與自己講話,只是藉著自己的人脈與交際,極力與湯大帥周遭的這些個商人官僚搭上關係,他的野心表露地太過明顯了,那麼急不可耐地想要吞下整個世界,才恍然發現,自己只是天地間的最渺小。 多麼可悲。 就是這麼一刻,習苑荷感覺自己與湯學鵬離的那麼遠,不是距離,而是嫌隙。她有些感慨地看著湯學鵬英挺的背影,落寞地舉著一杯酒,悄悄地走開了。 我多麼可悲,該還你自由的天地,縱然斷了翅膀,翱翔的一顆心,死難成灰。 “他帶了你來,卻沒有照顧好你。”一個人站在沒有人的側廳,靠在圓拱邊上,靜靜地端著酒杯,卻沒有喝的慾望,想這樣清醒的,醉一次。 “你是想說我本不該來嗎?宋先生。”就是沒有轉過身,她也知道來者何人,卻懶得回答他,只是這麼不知由頭地回問了一句。 “苑荷,心玥看到你之後,很生氣,我,你,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宋家譯看到習苑荷的淡漠,心急地上前一步,也不知是解釋,還是自白,只這麼絮說著。 “學,湯學鵬不是說了麼,我是他的女伴,和你無幹。”學鵬,我似乎不應該這麼叫你吧,這樣的親近,會讓我忘了分寸,陷地更深,每每如此卑微到心酸之時,她對兄長與主母的恨意就更進一層,真怕有那麼一天,我瘋魔,卻不成活。 “苑荷,”宋家譯試探地朝前走近了幾步,“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會與湯學鵬在一起,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始終一往情深,獨一無二。”他掰過習苑荷的肩膀,低沉地說出這麼一句,任哪個女人,都會覺得這片深情而感動的話語,簡單,卻蝕骨。 然而這招偷心之術,在習苑荷身上似乎失靈了,也許是太多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因而,也聽過太多相同的情話,又何來綿綿傾心之感。 她不為所動地,甚至於冷酷地,直視著宋家譯情海翻波的眼睛,冷笑著喝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未幾,嘴角上沾上一滴暗紅,昏黃的燈光下,原本的剔透,盡是渾濁,在櫻桃紅唇邊,呈現幾分血滴的攝人心魄而來。捲翹的睫毛輕落,卻留下了一絲妖媚的眼神,叫人慾罷不能,宋家譯鬼使神差地,竟要吻了上去, “哎,宋先生,你這是幹什麼。”習苑荷的臉敏捷地側面閃過,語氣溫熱地問了這麼一句,挑逗更甚。 “苑荷,不要再跟湯學鵬在一起了。”猛然間,宋家譯聞到了一絲陌生的香氣,那不是他平日裡喜歡的味道,也不是習苑荷平日裡愛用的香水,不由橫生嫉妒惱怒之意。 “我們,又什麼時候在一起過?現在嗎?在你太太的孃家?”一連串的問題,叫宋家譯瞬間漲紅了臉。 “你以為搭上了湯學鵬,就會有好下場嗎?!”雖然他與湯學鵬並無瓜葛,但是看到湯心玥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他也明白,一條船上的人,唇亡齒寒。 “搭上誰對我來說不一樣?”習苑荷用舌頭舔去了嘴角的酒滴,盈盈笑意地看著有些生氣的宋家譯,而宋姑爺眼裡,眼前的美人兒,渾然一幅西洋名畫,神女臨境,畫中走出,在嫋嫋的蒸汽中,正飄飄仙去,他只想說句,不要走,可惜脫口而出的,竟是如此傷人之言。 “賤人!”惱怒之極的宋家譯一手捏過習苑荷的下巴,讓她生疼地皺起了眉頭,瓷娃娃一般的臉頰上,生出幾條生硬的細紋來,而下巴上,也深深印上了他粗大的手指,壓下的鮮紅的痕跡。 “那個湯學鵬就是不知哪裡拱出來的野種,你也是!所以你喜歡他!你們真是相配啊!哈!”失態的宋家譯青筋暴突,似要吃掉這個曾經讓他挖心挖肝的交際花。 “你,放開我。”風月場上混久了,什麼話也都聽過,但唯有一個詞,是她不可觸碰的底線。“我不是野種,學鵬也不是,三思而言!”面對忽然嚴厲起來的習小姐,倒是宋家譯有些不適應了,他以為歡場上的女人呼之則來,呼之即去,哪有尊嚴可談,更別說如此撕破臉來捍衛的尊嚴了。 “哦,我忘了,你無腦則無思,而且你沒心沒肺,難怪你老婆這麼討厭你,我也一樣!”最後一句,狠狠地從她嘴裡咬出來,終於,她得逞了,徹底惹怒了宋家譯,然後贏得了一個清脆的耳光。 “啪!” 死神降臨一樣的寂靜,詭異的二人之間,窒息的空氣,更像一幅油畫,一幅,慘痛的撕裂。 “苑荷,我,我,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看到習苑荷臉上突兀的紅腫,和嘴角一抹血絲,宋家譯霎時後悔了,他趕忙撲上去把苑荷攬在懷裡,絮絮叨叨地安慰她,也在懺悔自己的衝動。 習苑荷像個木偶一般,呆呆地任他緊緊摟著,不做回擊,亦沒掙扎。 學鵬,這個時候,你在哪裡。 僅僅一刻,她就懂了,之前所想所奢望,都是自尋煩惱,自找罪受,他們看起來神仙眷侶郎才女貌,實際上,卻是相遇卻無相守之緣的,兩個孤魂罷了。只不過湯學鵬的身上,還有府院主母的利用價值,而自己呢,只會加深那個女人最孤獨的仇恨,所以,那麼相似的境遇,那麼不同的結局。 “你走吧。”毫無感情的聲音,平淡地在他耳邊響起,卻殘酷地刺穿他的耳膜那般叫他痛苦不已。 “你真的愛上他了是嗎?!” “你說話啊!說話啊!” “好,”劇烈地搖晃下,習苑荷仍舊不願和宋家譯多說一句話,這樣的態度,已然將他推到陷阱邊上,崩潰之巔。“啪!”他摔碎了茶桌上的瓷器,拿起一片碎瓷,陰狠地看著她,想要她屈服,要她害怕,要她低下頭來求他。“等我劃破你漂亮的臉蛋,看看湯學鵬還要不要你!” 終於,女人脆弱的眼淚,也隨著崩潰而留下,懦弱,顫抖,晶瑩剔透的惹人憐愛,使得宋家譯也不由地手抖了一下。 湯學鵬,如果我真的毀了這張臉,你,還要我嗎? 原來,讓她萬丈深淵的,還是湯學鵬,這個名字。 “你混蛋!”一個男人像只憤怒的野獸,魯莽地衝進來,扯過來不及反應的宋家譯,然後將同樣驚訝的習苑荷擋在身後,狠狠一拳將宋家譯打翻在地。 “你,”習苑荷萬萬沒有想到,衝過來的人,居然是林子卿?風雅多情的公子林子卿?暴怒地將宋家譯打地眼冒金星的人,不是她心念的湯學鵬,而是這個她從不願多看一眼的林子卿。 “你這是,” “你他媽是誰啊!敢跟我動粗!”宋家譯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想著自己在習苑荷面前被人撂倒,羞惱萬分,惡狠狠地瞪著林子卿,抹乾淨嘴角的血跡,然則林子卿再次撲過來抓住了宋家譯的衣領,兇惡不遜於他地說:“我他媽警告你,從今以後,再讓我看到你為難這位習小姐,別怪我林子卿下手不留情!”說罷將他甩開,晃晃悠悠還未站穩的宋家譯,跌倒在茶桌邊。 “這,這是在幹什麼!”湯心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子卿個娘希匹算什麼東西!”緩過氣來的宋家譯無視湯心玥的出現,掏出手槍一個箭步跨到林子卿跟前,直指他的額頭。“老子打死你信不信!”氣瘋了的宋家譯臉漲得通紅,眼睛如惡狼般佈滿血絲。 “家譯!”雖然宋家譯平日算不得謙謙君子,可如今爆發如鬥獸一般暴烈,也是湯心玥從未見識過的,尋人而來的她著實嚇了不輕。 “家譯你,”湯心玥的眼神從兩個憎惡對方且靜止的男人身上移開,看到了站在林子卿身後失落的習苑荷,怒氣橫生之餘,細微地觀察到她凌亂的頭髮,嘴角腫起,下巴有掐痕,再看看這兩個失去理智為一個女人而打架的男人,瞬間恍然大悟。 “好哇都是你這個小狐狸精惹的禍!”湯心玥氣急敗壞之下,抓起宋家譯打破的那個瓷器的碎片,朝著習苑荷的臉就紮了過來,慌忙之下,林子卿連忙閃到習苑荷的前面,生生替她挨下這道躲不過的傷痕。 “嘶。” “砰!”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血!” “子卿!” “心玥!” 突然冷靜下來的湯心玥,因看到林子卿臉頰到下巴上的一道鮮紅的血痕而嚇得眼淚噼裡啪啦,顫抖的手慌忙扔下碎瓷,摸索著想要去抓住她丈夫的胳膊,摸到的,卻是僵硬無比,好像死人一樣的胳膊。 槍響? 林子卿完全感覺不到自己臉上駭人的疤痕還有火辣辣的疼痛,只是剛剛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的片刻猶在,似要無休止地重演,讓恐懼更深刻。 習苑荷失聰一般地沒有聽到響聲,只是目光呆滯地盯著林子卿臉上的傷痕,情不自禁,淚如雨下。 “啪!”聞聲尋來的湯彥休上來衝著宋家譯就是一個大耳光,讓神思飄移的女婿瞬間回過神來。 “噢,父親!”手槍滑落地上,宋家譯戰戰兢兢地低下頭,壓根不敢直視他老丈人的眼睛。 “你他娘放肆!敢在老子府上舞刀弄槍了!”面對這個不爭氣的女婿,湯彥休大好的心情立刻煙消雲散,氣不打一處來。 爭女人本就有失體面,居然還和府上的貴客爭一個交際花,還開槍了!這是湯彥休不可原諒宋家譯的地方。 “老周,把姑爺帶出去,讓他好好反省!”湯心玥立刻攆著她丈夫離開父親怒火未滅的時候。 “林老闆,萬分歉意,如果小婿傷到子卿,我一定叫他拿命來抵!”湯彥休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跟著進來的林立芳也不好再說辭,只得作揖,請他離去。 “逆子!”林立芳上來就想賞他寶貝孫子一耳光,結果手起眼落,那倒血紅的傷痕已經流血不止了。 “我,我去給你拿點藥吧。”被剛剛真實到見所未見的一幕嚇到的習苑荷,回過神來,慌忙就要跑出去拿藥。 “等等!”林子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沒事,”摸了一手血的他,也有點驚異,心下,湯心玥真夠狠的,再轉念一想,這一下要是劃在習苑荷的臉上,想想都後怕,冷汗漱漱。“你不要緊吧?” 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惦記的是我? 習苑荷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宋家譯的威脅,湯心玥的行兇,再到林子卿不顧一切地替自己出頭,還捱了一下,這一切,自己值得嗎? 只在上海有過一面之緣,蘇州相邀遊玩,萍水相逢,淺淺相識,卻已有英雄救美的戲碼,如此撲朔迷離地上演,又是一出聞所未聞。 “我,沒事。”說話間,下巴還生疼,但是看到林子卿臉上不停冒血珠的傷疤,立刻忘記了疼,輕快地跑開了,“等我。”就是她的一句話,一回眸,居然讓驚魂未定的林子卿笑了出來,那麼溫暖,那麼幸福。 “你個!”林老頭對於自己被忽視了這麼久很是生氣,又捨不得下手打孫子,只好拿起柺杖,朝他的腿上打去以解氣。 “哎喲!”子卿從幸福的幻影中飄了出來,才發現爺爺正怒氣騰騰地盯著自己。 “爺爺您下手輕點啊,我這臉搞不好已經保不住了,您再把我打殘了,我以後還怎麼討媳婦啊。”心上人跑了,在爺爺面前,林子卿拋卻了英雄的外衣,再次變回了那個不諳世事抵賴撒嬌的小孩子,也許,那才是他最原本的樣子。 “來之前怎麼說的啊!此行的目的,就是讓南方的各界人士都認識認識你,為你以後接手盛森和泰和鋪墊啊!你可好,因為爭風吃醋,還敢和別人打架!還是湯彥休的女婿!這,這簡直是,你要氣死我麼!”林立芳望子不成龍地用柺杖敲打著地板,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還好林子卿眼疾手快給扶住了。 “爺爺莫生氣,您坐您坐。”換了個茶杯給林立芳倒了杯茶,哄老爺子氣消了自己才能消停。 “爺爺我剛才維護了一把正義,小時候您不是教我要仁義,要勇為嗎?和那位姑娘,沒有關係。”說到“那位姑娘”的時候,他還是很虛偽地停頓了一下。 “我教你的要仁義,要勇為,是讓你用在爭女人上面的嗎?別跟我打馬虎眼說和那個女人沒關係,當時這個場景,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的出來是為了什麼!更何況,習苑荷這個女人誰不認識,有她在的地方,男人可能消停嗎?!”老爺子一杯茶灑地到處都是,激動難安。 “可那也是宋家譯,他過錯在先啊。” “他們湯家的事情不用你來維護正義!” “我,” 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林子卿針紮了一般彈起來,想要容色得當地迎接習苑荷,“林少爺,” “你是誰啊?習小姐呢?”林子卿看到來的是個小丫頭,立刻洩了氣,壓根連話都沒得講了。 “習小姐她和湯,和二少爺走了,臨走前囑咐我來給您上藥包紮一下。”小丫鬟緊張不安地看著焦躁的林子卿,聲音細地和小貓一樣,叫林子卿都不忍心言重了。 “好吧,不用了,東西留下,你下去吧。”林子卿也不關心自己臉上的傷會不會留個疤痕,只是毫無心情地把丫鬟打發走了。 林立芳只是靜靜地看著喪氣的林子卿,好像在等他自現原形。 “爺爺,我,”習苑荷沒有出現的這個打擊,讓他連油嘴滑舌的力氣都失去了,林立芳看著年少的長孫,似乎看到了時光模糊的鏡子中,曾經的自己,就再也沒有理由不去原諒他了。 “子卿啊,” “老爺,出事了!”隨從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滿臉是汗,很是著急,手裡握著一封電報。 林子卿和林立芳的眼睛同時落在那封電報上,不祥的烏雲瞬間佈滿了滄桑的屋頂,如幾千年前深埋的哀怨和災難的精靈,今夜,即將逃出生天。 “南京把鋼鐵業務交予浦陽貿易,買斷山西業務。”林子卿乾癟的聲音未落,就見林立芳身子有些搖晃。 “老爺!” “爺爺!” 難道,林家,依舊逃不過隕落的命運和詛咒? 哎,一片黑暗,溺殺了林立芳的視野。

更新時間:2012-04-05

“母親。”

“母親。”

“夫人。”侯夫人氣壓全場的出現,幼輩們都紛紛過去請安,井玉竹雖不情願,但是作為妾室,這一聲夫人,還是鐵打的禮數,低人一等,不得不從。

“姐姐您慢點。”井夫人到底是戲子出身,眼力活腳力快,很快便貼到侯夫人身旁,熱情地叫了一聲姐姐,趁機攙扶著她,以示好意。

“玉竹,今天學鴻娶妻,你這當婆婆的,自然最大。”侯藍霜的大太太氣質,始終讓這個家族的人為之欽佩,自此,無人敢越俎代庖哪怕一點點,就算是湯心玥母女,也只敢暗地裡使點小把式,大動作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瞧這話說的,咱們府裡哪個孩子成家,您都是最大長輩呢,是不是。”井玉竹朝人群裡掃了一眼,看到湯心玥鐵青著臉盯著湯學鵬和習苑荷,呆若木雞,對母親的暗示毫無回應。

“大帥。”

“大帥。”

“父親。”湯大帥和高會長正商量著事情,看到人都到齊了,便立刻走了過來。

“大帥啊,剛剛玉竹說,無論咱們家裡哪個孩子成家,我這個做主母的,都是最大的長輩,你看是不是?”

侯藍霜撇開井玉竹和心璇,過去挽住了大帥的胳膊,聲色響亮地問了一句。

“自然是,藍霜,你永遠是這個家裡的主母,誰也不可撼動!”湯彥休話音落此,聲重幾分,似是宣佈,亦是警告,警告的是誰,誰心裡,自當有數。

井玉竹感覺自己剛剛被自己扇了一巴掌,不疼,卻響亮。

夫妻倆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後,得到丈夫的默許,侯藍霜朝著湯學鵬招了招手,學鵬領會,朝大帥夫婦這裡走過來,而井玉竹竟然發現,大帥的旁邊,壓根就沒有自己站的位子了,只得悻悻地退到一邊去。

“各位貴客來賓,首先,對於各位出席小兒湯學鴻的婚宴,湯侯藍霜表示不勝謝意,其次,大帥與藍霜,要向各位鄭重介紹一個重要人物。”學鵬走到大帥的另一邊,朝湯彥休點頭致敬。

“各位,彥休要向大家介紹的,是我的次子,湯學鵬。”湯彥休話落,學鵬一步上前,朝著來賓淺淺鞠了一躬。

“天哪,這位英俊的公子又是哪一齣?”

“次子?湯彥休的二兒子不就是唐學鴻麼?”

“難不成,真的是他的私生子?”

“私生子都公開承認了,看來又要有位夫人入府了吧。”

湯學鵬看到來客們暗地裡竊竊私語,用一種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著他,忽感無所適從,有些忐忑不安的眼光,緩緩地掃過人群,忽然,迎上一對明豔動人的眼睛,冷淡中帶有關心,就像冰河裡的太陽,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而他,卻如同得到了無限的鼓勵和力量,立刻自信了起來,眼神中所帶的威嚴,儼然如大帥府的公子,那麼像他驕傲的父親。

謝謝你,小荷。

習苑荷輕輕地點了點頭,看到湯學鵬因為自信而流露出的風采與霸氣,欣喜萬分,平靜的外表依舊維持著儀態萬千,此刻已被佔據的心靈和眼睛,永遠也不會注意到,有另外一個人,始終在認真的觀察著自己。

對不起,林少。

“學鵬是我早逝長兄湯彥伯的遺腹子,在北洋軍校讀書,一直養在藍霜那裡,現在,我湯彥休正式宣佈,侄湯學鵬,正式過繼到大帥府,正室夫人,侯藍霜名下,從今日起,與湯學鶴,湯學鴻同為湯府之子。”

終於,一直精於算計的湯心玥從吃醋嫉妒中回過神來,驚訝地盯著宣佈這條訊息的父親,還有一臉得逞樣的主母。

井玉竹想要掩飾自己內心的波瀾,卻沒有成功,她遊離的眼神從湯彥休身上轉到侯藍霜身上,再到高大健壯的湯學鵬身上,那身軍裝,是她費盡心力想要給學鴻爭取的地位啊,還沒弄清這個野孩子哪兒來的,就一通被搶去,父愛,地位,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學鴻的婚禮,自己就被這麼搶了風頭,侯藍霜這麼不費吹灰之力地,搶了她的所有,她苦苦經營至今的所有!一個生不出兒子活該守一輩子活寡的女人,竟然多出來這麼個兒子,還超越了自己生養長大的兒子!

賓客再次歸於熱鬧的氛圍中,婚禮馬上就要開始。

“學鵬啊今後要好好努力,聽到沒。”侯藍霜居然主動拉著井玉竹一起,走到學鵬的身邊,似是非要井夫人看場好戲。

“是的,母親。”學鵬畢恭畢敬地回話。

“這養在別苑的孩子啊,就是懂事,哪兒像我們學鴻,被寵壞了,這麼沒規沒距。”還未等井夫人開口,這個煞風景的湯大小姐立刻趕了過來,為母親助陣。

“所以,浙軍的軍裝,也只配給有規矩的軍人穿,不然,什麼阿貓阿狗不三不四的人都能穿,咱們滬系,還如何挺立於南方,與東北虎對峙,與南京抗衡?”學鵬器宇軒昂地對付了湯心玥的刁難,侯夫人甚是滿意,她不知是何意味地微笑著看了一眼井夫人,不知所措的井夫人只得苦笑應對。

“心玥,打今日起,就不要一口一個別苑養子的掛在嘴邊,讓外人聽了去像什麼樣子,你沒看到你父親說了麼,學鵬是大帥府的二公子,不是什麼流言蜚語所說的那些,”井夫人裝作失口,稍作停頓,故意又給侯藍霜撂了個難堪。

“那些都不重要。”侯夫人走到學鵬前面,幫他整了整衣服,“重要的是,你姓湯,是湯家的孩子,是我,的兒子,這就夠了。”拋給井玉竹一個犀利的眼神,意為無論他是湯彥伯的兒子也好,湯彥休的私生子也好,他終歸是湯家人的後裔,而且認自己為母親,這就足夠了。

井玉竹母子再無言,正欲藉口離開,卻被侯夫人的一句話給攔下了。“學鵬,你帶來的這個姑娘是?”

此刻湯心玥決定留下,好好聽聽這個習苑荷到底怎麼個說法!

習苑荷嫋嫋風姿地走過來,優雅地朝侯夫人行了禮,然後靜如處子地看著她的眼睛,“習苑荷有禮,夫人您好。”侯夫人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習苑荷之所以能夠成為上海,乃至於南方最有名的交際花,其原因在於,她身上毫無風月場上女人的做作與浮誇,美豔卻不俗氣,聰敏卻不嬌縱,健談卻不聒噪,像一杯頗有故事的葡萄酒,光鮮且穩重,竟如出身名門的淑媛,這也是她頗得貴族人士喜愛的原因。

“習小姐你好。”侯夫人很是親切地打了聲招呼,裝作一副並不相識的樣子就走開了,使得想要探個究竟的湯心玥敗興而歸,井夫人亦怏怏不快,差點忘記今天是自己兒子娶媳婦了。

行禮過後,送入洞房,喜宴上再次熱鬧起來,賓客們吵吵嚷嚷的話題與剛才那個貌似被逼婚的新郎與呆若木雞的新娘絲毫無關,談論的主題,無不與大帥剛剛認進門的那個兒子有關,關於湯彥伯到底有沒有遺腹子,湯學鵬究竟是不是私生子,湯家的玉璽將來何去何從,來賓們不亦樂乎,幾乎忘記了他們來參加的是婚禮,而不是國會會議。

有那麼一刻,習苑荷衷心地希望,別人在談到她的時候會講,這是二公子的太太,習小姐。

湯學鵬的夫人,該是個多麼幸福的名字。

陪伴在他身邊,看著他與賓客高談闊論迎來送往的時候,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個細胞不在希望自己也能與這個男人,有喜結連理的一天。這樣,就能每天在太陽的普照下,靜靜地端詳美好的樣子,手繪自己夢寐以求的滿足與安定。

可你知不知道,那是等不到的一天,就如我們相遇在世界結束的時刻。

漸漸地,她發現湯學鵬並無意與自己講話,只是藉著自己的人脈與交際,極力與湯大帥周遭的這些個商人官僚搭上關係,他的野心表露地太過明顯了,那麼急不可耐地想要吞下整個世界,才恍然發現,自己只是天地間的最渺小。

多麼可悲。

就是這麼一刻,習苑荷感覺自己與湯學鵬離的那麼遠,不是距離,而是嫌隙。她有些感慨地看著湯學鵬英挺的背影,落寞地舉著一杯酒,悄悄地走開了。

我多麼可悲,該還你自由的天地,縱然斷了翅膀,翱翔的一顆心,死難成灰。

“他帶了你來,卻沒有照顧好你。”一個人站在沒有人的側廳,靠在圓拱邊上,靜靜地端著酒杯,卻沒有喝的慾望,想這樣清醒的,醉一次。

“你是想說我本不該來嗎?宋先生。”就是沒有轉過身,她也知道來者何人,卻懶得回答他,只是這麼不知由頭地回問了一句。

“苑荷,心玥看到你之後,很生氣,我,你,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宋家譯看到習苑荷的淡漠,心急地上前一步,也不知是解釋,還是自白,只這麼絮說著。

“學,湯學鵬不是說了麼,我是他的女伴,和你無幹。”學鵬,我似乎不應該這麼叫你吧,這樣的親近,會讓我忘了分寸,陷地更深,每每如此卑微到心酸之時,她對兄長與主母的恨意就更進一層,真怕有那麼一天,我瘋魔,卻不成活。

“苑荷,”宋家譯試探地朝前走近了幾步,“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會與湯學鵬在一起,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始終一往情深,獨一無二。”他掰過習苑荷的肩膀,低沉地說出這麼一句,任哪個女人,都會覺得這片深情而感動的話語,簡單,卻蝕骨。

然而這招偷心之術,在習苑荷身上似乎失靈了,也許是太多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因而,也聽過太多相同的情話,又何來綿綿傾心之感。

她不為所動地,甚至於冷酷地,直視著宋家譯情海翻波的眼睛,冷笑著喝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未幾,嘴角上沾上一滴暗紅,昏黃的燈光下,原本的剔透,盡是渾濁,在櫻桃紅唇邊,呈現幾分血滴的攝人心魄而來。捲翹的睫毛輕落,卻留下了一絲妖媚的眼神,叫人慾罷不能,宋家譯鬼使神差地,竟要吻了上去,

“哎,宋先生,你這是幹什麼。”習苑荷的臉敏捷地側面閃過,語氣溫熱地問了這麼一句,挑逗更甚。

“苑荷,不要再跟湯學鵬在一起了。”猛然間,宋家譯聞到了一絲陌生的香氣,那不是他平日裡喜歡的味道,也不是習苑荷平日裡愛用的香水,不由橫生嫉妒惱怒之意。

“我們,又什麼時候在一起過?現在嗎?在你太太的孃家?”一連串的問題,叫宋家譯瞬間漲紅了臉。

“你以為搭上了湯學鵬,就會有好下場嗎?!”雖然他與湯學鵬並無瓜葛,但是看到湯心玥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他也明白,一條船上的人,唇亡齒寒。

“搭上誰對我來說不一樣?”習苑荷用舌頭舔去了嘴角的酒滴,盈盈笑意地看著有些生氣的宋家譯,而宋姑爺眼裡,眼前的美人兒,渾然一幅西洋名畫,神女臨境,畫中走出,在嫋嫋的蒸汽中,正飄飄仙去,他只想說句,不要走,可惜脫口而出的,竟是如此傷人之言。

“賤人!”惱怒之極的宋家譯一手捏過習苑荷的下巴,讓她生疼地皺起了眉頭,瓷娃娃一般的臉頰上,生出幾條生硬的細紋來,而下巴上,也深深印上了他粗大的手指,壓下的鮮紅的痕跡。

“那個湯學鵬就是不知哪裡拱出來的野種,你也是!所以你喜歡他!你們真是相配啊!哈!”失態的宋家譯青筋暴突,似要吃掉這個曾經讓他挖心挖肝的交際花。

“你,放開我。”風月場上混久了,什麼話也都聽過,但唯有一個詞,是她不可觸碰的底線。“我不是野種,學鵬也不是,三思而言!”面對忽然嚴厲起來的習小姐,倒是宋家譯有些不適應了,他以為歡場上的女人呼之則來,呼之即去,哪有尊嚴可談,更別說如此撕破臉來捍衛的尊嚴了。

“哦,我忘了,你無腦則無思,而且你沒心沒肺,難怪你老婆這麼討厭你,我也一樣!”最後一句,狠狠地從她嘴裡咬出來,終於,她得逞了,徹底惹怒了宋家譯,然後贏得了一個清脆的耳光。

“啪!”

死神降臨一樣的寂靜,詭異的二人之間,窒息的空氣,更像一幅油畫,一幅,慘痛的撕裂。

“苑荷,我,我,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看到習苑荷臉上突兀的紅腫,和嘴角一抹血絲,宋家譯霎時後悔了,他趕忙撲上去把苑荷攬在懷裡,絮絮叨叨地安慰她,也在懺悔自己的衝動。

習苑荷像個木偶一般,呆呆地任他緊緊摟著,不做回擊,亦沒掙扎。

學鵬,這個時候,你在哪裡。

僅僅一刻,她就懂了,之前所想所奢望,都是自尋煩惱,自找罪受,他們看起來神仙眷侶郎才女貌,實際上,卻是相遇卻無相守之緣的,兩個孤魂罷了。只不過湯學鵬的身上,還有府院主母的利用價值,而自己呢,只會加深那個女人最孤獨的仇恨,所以,那麼相似的境遇,那麼不同的結局。

“你走吧。”毫無感情的聲音,平淡地在他耳邊響起,卻殘酷地刺穿他的耳膜那般叫他痛苦不已。

“你真的愛上他了是嗎?!”

“你說話啊!說話啊!”

“好,”劇烈地搖晃下,習苑荷仍舊不願和宋家譯多說一句話,這樣的態度,已然將他推到陷阱邊上,崩潰之巔。“啪!”他摔碎了茶桌上的瓷器,拿起一片碎瓷,陰狠地看著她,想要她屈服,要她害怕,要她低下頭來求他。“等我劃破你漂亮的臉蛋,看看湯學鵬還要不要你!”

終於,女人脆弱的眼淚,也隨著崩潰而留下,懦弱,顫抖,晶瑩剔透的惹人憐愛,使得宋家譯也不由地手抖了一下。

湯學鵬,如果我真的毀了這張臉,你,還要我嗎?

原來,讓她萬丈深淵的,還是湯學鵬,這個名字。

“你混蛋!”一個男人像只憤怒的野獸,魯莽地衝進來,扯過來不及反應的宋家譯,然後將同樣驚訝的習苑荷擋在身後,狠狠一拳將宋家譯打翻在地。

“你,”習苑荷萬萬沒有想到,衝過來的人,居然是林子卿?風雅多情的公子林子卿?暴怒地將宋家譯打地眼冒金星的人,不是她心念的湯學鵬,而是這個她從不願多看一眼的林子卿。

“你這是,”

“你他媽是誰啊!敢跟我動粗!”宋家譯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想著自己在習苑荷面前被人撂倒,羞惱萬分,惡狠狠地瞪著林子卿,抹乾淨嘴角的血跡,然則林子卿再次撲過來抓住了宋家譯的衣領,兇惡不遜於他地說:“我他媽警告你,從今以後,再讓我看到你為難這位習小姐,別怪我林子卿下手不留情!”說罷將他甩開,晃晃悠悠還未站穩的宋家譯,跌倒在茶桌邊。

“這,這是在幹什麼!”湯心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子卿個娘希匹算什麼東西!”緩過氣來的宋家譯無視湯心玥的出現,掏出手槍一個箭步跨到林子卿跟前,直指他的額頭。“老子打死你信不信!”氣瘋了的宋家譯臉漲得通紅,眼睛如惡狼般佈滿血絲。

“家譯!”雖然宋家譯平日算不得謙謙君子,可如今爆發如鬥獸一般暴烈,也是湯心玥從未見識過的,尋人而來的她著實嚇了不輕。

“家譯你,”湯心玥的眼神從兩個憎惡對方且靜止的男人身上移開,看到了站在林子卿身後失落的習苑荷,怒氣橫生之餘,細微地觀察到她凌亂的頭髮,嘴角腫起,下巴有掐痕,再看看這兩個失去理智為一個女人而打架的男人,瞬間恍然大悟。

“好哇都是你這個小狐狸精惹的禍!”湯心玥氣急敗壞之下,抓起宋家譯打破的那個瓷器的碎片,朝著習苑荷的臉就紮了過來,慌忙之下,林子卿連忙閃到習苑荷的前面,生生替她挨下這道躲不過的傷痕。

“嘶。”

“砰!”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血!”

“子卿!”

“心玥!”

突然冷靜下來的湯心玥,因看到林子卿臉頰到下巴上的一道鮮紅的血痕而嚇得眼淚噼裡啪啦,顫抖的手慌忙扔下碎瓷,摸索著想要去抓住她丈夫的胳膊,摸到的,卻是僵硬無比,好像死人一樣的胳膊。

槍響?

林子卿完全感覺不到自己臉上駭人的疤痕還有火辣辣的疼痛,只是剛剛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的片刻猶在,似要無休止地重演,讓恐懼更深刻。

習苑荷失聰一般地沒有聽到響聲,只是目光呆滯地盯著林子卿臉上的傷痕,情不自禁,淚如雨下。

“啪!”聞聲尋來的湯彥休上來衝著宋家譯就是一個大耳光,讓神思飄移的女婿瞬間回過神來。

“噢,父親!”手槍滑落地上,宋家譯戰戰兢兢地低下頭,壓根不敢直視他老丈人的眼睛。

“你他娘放肆!敢在老子府上舞刀弄槍了!”面對這個不爭氣的女婿,湯彥休大好的心情立刻煙消雲散,氣不打一處來。

爭女人本就有失體面,居然還和府上的貴客爭一個交際花,還開槍了!這是湯彥休不可原諒宋家譯的地方。

“老周,把姑爺帶出去,讓他好好反省!”湯心玥立刻攆著她丈夫離開父親怒火未滅的時候。

“林老闆,萬分歉意,如果小婿傷到子卿,我一定叫他拿命來抵!”湯彥休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跟著進來的林立芳也不好再說辭,只得作揖,請他離去。

“逆子!”林立芳上來就想賞他寶貝孫子一耳光,結果手起眼落,那倒血紅的傷痕已經流血不止了。

“我,我去給你拿點藥吧。”被剛剛真實到見所未見的一幕嚇到的習苑荷,回過神來,慌忙就要跑出去拿藥。

“等等!”林子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沒事,”摸了一手血的他,也有點驚異,心下,湯心玥真夠狠的,再轉念一想,這一下要是劃在習苑荷的臉上,想想都後怕,冷汗漱漱。“你不要緊吧?”

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惦記的是我?

習苑荷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宋家譯的威脅,湯心玥的行兇,再到林子卿不顧一切地替自己出頭,還捱了一下,這一切,自己值得嗎?

只在上海有過一面之緣,蘇州相邀遊玩,萍水相逢,淺淺相識,卻已有英雄救美的戲碼,如此撲朔迷離地上演,又是一出聞所未聞。

“我,沒事。”說話間,下巴還生疼,但是看到林子卿臉上不停冒血珠的傷疤,立刻忘記了疼,輕快地跑開了,“等我。”就是她的一句話,一回眸,居然讓驚魂未定的林子卿笑了出來,那麼溫暖,那麼幸福。

“你個!”林老頭對於自己被忽視了這麼久很是生氣,又捨不得下手打孫子,只好拿起柺杖,朝他的腿上打去以解氣。

“哎喲!”子卿從幸福的幻影中飄了出來,才發現爺爺正怒氣騰騰地盯著自己。

“爺爺您下手輕點啊,我這臉搞不好已經保不住了,您再把我打殘了,我以後還怎麼討媳婦啊。”心上人跑了,在爺爺面前,林子卿拋卻了英雄的外衣,再次變回了那個不諳世事抵賴撒嬌的小孩子,也許,那才是他最原本的樣子。

“來之前怎麼說的啊!此行的目的,就是讓南方的各界人士都認識認識你,為你以後接手盛森和泰和鋪墊啊!你可好,因為爭風吃醋,還敢和別人打架!還是湯彥休的女婿!這,這簡直是,你要氣死我麼!”林立芳望子不成龍地用柺杖敲打著地板,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還好林子卿眼疾手快給扶住了。

“爺爺莫生氣,您坐您坐。”換了個茶杯給林立芳倒了杯茶,哄老爺子氣消了自己才能消停。

“爺爺我剛才維護了一把正義,小時候您不是教我要仁義,要勇為嗎?和那位姑娘,沒有關係。”說到“那位姑娘”的時候,他還是很虛偽地停頓了一下。

“我教你的要仁義,要勇為,是讓你用在爭女人上面的嗎?別跟我打馬虎眼說和那個女人沒關係,當時這個場景,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的出來是為了什麼!更何況,習苑荷這個女人誰不認識,有她在的地方,男人可能消停嗎?!”老爺子一杯茶灑地到處都是,激動難安。

“可那也是宋家譯,他過錯在先啊。”

“他們湯家的事情不用你來維護正義!”

“我,”

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林子卿針紮了一般彈起來,想要容色得當地迎接習苑荷,“林少爺,”

“你是誰啊?習小姐呢?”林子卿看到來的是個小丫頭,立刻洩了氣,壓根連話都沒得講了。

“習小姐她和湯,和二少爺走了,臨走前囑咐我來給您上藥包紮一下。”小丫鬟緊張不安地看著焦躁的林子卿,聲音細地和小貓一樣,叫林子卿都不忍心言重了。

“好吧,不用了,東西留下,你下去吧。”林子卿也不關心自己臉上的傷會不會留個疤痕,只是毫無心情地把丫鬟打發走了。

林立芳只是靜靜地看著喪氣的林子卿,好像在等他自現原形。

“爺爺,我,”習苑荷沒有出現的這個打擊,讓他連油嘴滑舌的力氣都失去了,林立芳看著年少的長孫,似乎看到了時光模糊的鏡子中,曾經的自己,就再也沒有理由不去原諒他了。

“子卿啊,”

“老爺,出事了!”隨從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滿臉是汗,很是著急,手裡握著一封電報。

林子卿和林立芳的眼睛同時落在那封電報上,不祥的烏雲瞬間佈滿了滄桑的屋頂,如幾千年前深埋的哀怨和災難的精靈,今夜,即將逃出生天。

“南京把鋼鐵業務交予浦陽貿易,買斷山西業務。”林子卿乾癟的聲音未落,就見林立芳身子有些搖晃。

“老爺!”

“爺爺!”

難道,林家,依舊逃不過隕落的命運和詛咒?

哎,一片黑暗,溺殺了林立芳的視野。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