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下)
更新時間:2012-04-07
挽風苑無風,欲挽之心,願留一段年華。
“柳兒,這個園子,是送給你的禮物。”倩倩嘉影,凝眸駐足,身後,是她丈夫,無限憐愛的目光。
“禮物?送給我?”遠山秀色,不及眼前春光,她的眉尖,已然臨摹了遠方的山黛之美,而唇角,已含湖光瑩潤,佳人難得,枕邊手心皆是錯。
“太貴重了,柳兒受不起。”女子有些慌了,只顧緊張著臉紅,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府上不是已經有了別苑,何故要再建一座?”
“柳之姿,號稱美人,風起情生,故名‘挽風苑’。”才華橫溢的男人亦望向前方園子外面的樹林,放逐著自己最真實的自由和遐想。
挽風,便是留戀美人之姿了?習習柳忍不住地笑意,柔情盪漾,似水年華。
“柳兒,以後我們可以來這裡散步,你說好嗎?”
“雨後空山,軟軟的泥土,踩上去,都是一腳的芳香。”
“奉堯,樹叢茂密,如果我們迷路了怎麼辦啊?”
“那我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裡去,做一對凡世神仙。”
“可惜柳兒命途不濟,無法與夫君結髮同好,這一生一世一雙人,怕是來世再約定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都是那些為賦詞強說愁的文人胡謅出來的,你我已見,便是人生。”
這是所能想象出,桃花源中,繾綣情深的鶼鰈之色了吧。
“嘿!”
“哎!”
“往哪兒打呢你!”
“你,你接不住還能怪誰啊!”
“顧念槐!”
“只要你服輸,我就,哎你!使詐啊!”
“怎麼樣不行嗎?!”
蘇杭雙城,南方雙姝,一個大氣,一個溫柔,然則杭州抑鬱陰霾之時,蘇州卻難掩高興之色,多麼舒暢的一個好天氣!
更加難得的是,顧老闆無暇留戀於風月場所,竟然在挽風苑裡精神高漲的打網球,最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的網球夥伴,正是他三兩語不合就要唇槍舌戰的妻子包曼一。
小夫妻倆你來我往不亦樂乎地一局又一局打著這西洋傳來的新式運動,就連旁上伺候著的下人,個個擠鼻弄眼地傳達著同一個資訊:他們倆居然能玩到一起去?
“嘿!”大少奶奶發狠地使勁一抽,準備讓顧念槐難堪的時候,誰想顧念槐轉身一接,大力發球,又將這氣勢狠狠地打了回去,結果曼一完全招架不住,奮力接球未遂後,重重跌倒。
“哎喲!”跌倒之後的顧太太不顧旁人地撅嘴撒氣起來。
“怎麼樣,摔著沒啊?”看到包曼一摔倒,顧念槐顯然開心多過關心,看這口氣,就快要笑出來了。
“怎麼,摔斷腿才叫摔著嗎?!”正愁氣兒沒地兒出,這不,顧念槐的不體貼正撞槍口。
“喲喲喲大小姐哎,您穿的可是長褲,能摔得多疼啊。”顧念槐故意模仿著包曼一驕橫的口吻擠兌她,叫大少奶奶更是氣兒不打一處來,看來顧念槐生平的愛好,除了花天酒地之外,又多了一條,就愛招惹包曼一。
“你過來扶扶我啊!”包曼一真是著急了,要是現在能站起來,肯定衝過去狠狠地揪他耳朵了。
“不是晶藍扶你了麼,晶藍,快扶少奶奶起來。”
“呀,真的劃破了!”晶藍將包曼一的長褲捲到小腿,發現小腿到膝蓋之間,有幾處擦傷,白色的褲子都有點點血絲。
“還真摔破了啊,我來看看。”瞅著情況好像不是玩笑,顧念槐稍加緊張地跑了過去,“哎呀你怎麼,”本想脫口而出的是“這麼不小心啊”結果張嘴就變成了“怎麼這麼嬌氣,這點小傷還叫喚,虧你說自己網球打得多好多厲害呢,真是笑話!”
“你!”怒睜圓眼的包曼一,差點就伸手就揪他耳朵了,結果,轉念一想,立刻帶著哭腔地說:“念槐,我的腳腕,好像不太能動了,你看看是不扭到了?”可憐兮兮的樣子讓顧念槐信以為真,趕忙蹲下來,去檢查她的腳腕,結果,
“啊!”
下人們都自律地轉過頭去。
“包曼一你咬我?!”
“我叫你不關心我,哼!”原來趁著顧念槐低頭的時候,包曼一像狩獵的豹子一樣,迅速撲上去,在顧念槐的耳垂上使勁兒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整齊的牙印。
“瘋了吧你!還有血?!”顧念槐伸手去摸自己紅腫的耳垂,結果摸下來一看,還有血跡,他既惱怒又委屈地看著奸計得逞的包曼一,又好氣又好笑,居然奈何不了她!
“哼哼,這下本少奶奶解氣了,晶藍,扶我起來,回去擦點藥。”包曼一也感覺到了嘴裡的血腥味兒,立刻一副嫌棄的表情用手抹去,然後洋洋得意地站起來,滿意地看著顧念槐扭曲的表情,然後腿腳稍稍瘸了點地回到挽風苑裡去了。
“這,這什麼世道啊!有這麼,這麼沒有家教無法無天的妻子嗎啊!”顧念槐怨念地等著包曼一的背影,氣呼呼地做到休息的遮陽傘下,自言自語。
“少爺!”聶常勝看起來心情大好地朝他走過來。
“少爺,我有個好,”剛要啟齒的聶經理,看到滿臉憤懣的顧念槐,還有他紅腫的耳朵,滿腹疑問,“少爺,您這是,您的耳朵這是,”
“你怎麼來了?”顧念槐想不出來該如何回答聶常勝的問題,氣未消減地反問了聶經理一句。
“哦,南京那邊傳來了好訊息,財政部長鄧長青任命咱們浦陽貿易承擔這次的鋼鐵業務。”
“浦陽接手了業務?”顧念槐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有點措手不及,因為他也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得如此信賴。
“老闆,其實這次的計劃是,南京方面想要壟斷鋼鐵業務,然後伸入到北方,最終的目的,除了咱們自己的經濟利益外,還要不惜一切代價地打垮北方宏徵。”聶常勝感覺表情迷茫的顧念槐也許沒有理解這件事實質的玄機,於是有必要再細緻解釋一番。
鋼鐵,壟斷,宏徵,顧念槐差點就要飄飄欲仙了,彷彿天地之間,盡在手心掌控的膨脹之感,已然衝昏頭腦。一旦這次的計劃成功了,他可算得上是光宗耀祖,成為實至名歸上的鋼鐵大王,這是什麼概念,北方之侯孫逢耀將潰不成軍,而林氏盛森,將再無能力與之抗衡,留個全屍與否,全賴他顧念槐的意思。
“可,鄧長青究竟為什麼會青睞我們?來接手這項業務?”陶醉的清醒,陰冷襲來,顧念槐很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兩,而南京方面,對他更為瞭解,又如何會屬意他的浦陽?
“林立芳那個老狐狸派了他的孫子林子卿去了趟南京,把髒水全潑咱們身上了。”聶常勝此話一出,顧念槐忽感剛才的喜悅,瞬間變成了海市蜃樓,渾身冷汗。
“什麼?!這個老頭子還真不消停啊!”
“但是,殷先生也去了一趟南京,而且在林立芳之前。”殷先生出馬,顧念槐懸著的心立刻放下了,現在真有點佩服自己,當年怎麼就在林國府安插了個內奸呢!如此泡沫般的成就感,再次掩埋了理智的疑慮。
“好小子!林立芳雪藏殷越祺,可知有多麼愚蠢。”每次當殷越祺表示對林家的不滿和自己壯志難酬的時候,他就認為殷越祺投靠他的立場就更加可靠了,不禁沾沾自喜。
“越祺他人呢?”顧念槐也懶得問殷越祺究竟跟鄧長青說了什麼,讓顧家與南京的恩怨一筆勾銷,讓林家的栽贓以失敗告終,其中的糾葛紛繁,自己也未必能夠明白,只消結果是有利的就足夠了。
“還有更好的訊息呢。”聶常勝自那次攬下顧念槐的責任被伍茜爾大罵一通之後,雖然在殷越祺的運作下當上了浦陽的經歷,然而一直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以免招致非議。今時不同往日,一連串的捷報讓這位手握重權的大經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把了。
“還有?還有什麼啊。”其實這一個好訊息已經足已讓顧念槐身心放鬆一段時間了,他謹慎地去揉了揉被咬破的耳朵,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靜待佳音。
“林立芳啊,聽說了咱們浦陽這一仗勝地這麼漂亮之後啊,突發心臟病休克了。”這一足以讓林國府上下雞飛狗跳的訊息,傳到了蘇州這邊,立馬變成了好訊息,所以,有些時候,善惡本就是一家。
“心臟病?休克?”驚訝的顧念槐被果汁噎了一口,差點沒噴出來。因為一直以來,林立芳精練乾瘦的摸樣已經深入人心,就像傳說中不可能實現的永動機,那麼讓人生畏,結果呢,居然因為浦陽的得利,而心臟病發休克了,這對浦陽顧家來說,已是不能再好的訊息了。
林立芳倒下了,林氏就快完蛋了!
雖然顧念槐並不認識林子卿,但是林大少的“斑斑劣跡”他也早有耳聞。這位林公子與自己的能力,完全是半斤八兩,只不過他得到了殷越祺這個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幫手,只待杭州林家坍塌的那天,再以酒相敬,潦倒過江東,畢竟舊日梟雄!
“死了嗎?”緊接著,顧念槐沒穩住思路,又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沒有,林老爺的身體底子還是很好的,現在只是受了刺激,暫時性的休克。”聶常勝沒想到自己老闆的求勝心切已然超越了禮義廉恥。
“不過,這也夠林家受的了,畢竟那個林子卿,是個不成事的。”看起來,顧念槐自我感覺還是非常良好,自視高於林子卿。
“這次真是慘大了,您知道林立芳是在哪兒暈倒的嗎?”
“哪兒?”
“浙軍湯彥休府上,他家的二公子,不對,是三公子的婚宴上,嘖嘖。”想林立芳一代金融鉅富,居然落到如此地步,還暈倒在了浙軍的府上,恐怕將來的合作關係也會面臨危機,因為標誌性人物的衰落,會使得合作伙伴們逐漸喪失信心。
“等下,”顧念槐發現這句話裡包含了太多資訊,他需要暫停著理一理。
“念槐,我的水呢?”包曼一包紮完畢,又興高采烈地出現了,大老遠就衝著顧念槐嚷嚷著要喝水。
“她怎麼又來了。”顧念槐僅聞其聲,已經大失所望,再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樣子,更添被咬耳朵的傷心事,愈發難以釋懷。
“少奶奶。”聶常勝見到包曼一,立刻乖乖地站起來行禮。
“聶經理來了,坐。”包曼一毫不客氣地坐到了顧念槐旁邊,顧念槐立刻不適應了起來,左顧右盼,不知所謂。
“你看啊,我的手腕也擦傷了呢。”包曼一高舉纏著紗布的手腕到顧念槐前面,想要討得一點點的關心。
“好好,知道你摔得夠慘夠重,你回府歇著去吧啊,我跟常勝還有浦陽的事情要商議。”顧念槐恨不得立刻把包曼一打發走,努力地敷衍著。
“我不,我偏不!”包曼一一副故意為之的樣子衝著顧念槐,看樣子,愛惹顧念槐也是包曼一的癖好。
“少奶奶怎麼摔傷了?”聶常勝看著僵持不下的夫妻倆,準備出面解救一下顧少爺。
“還不是跟這個沒用的人打網球打的。”包曼一看似不滿地瞥了顧念槐一眼,可是為什麼,一股竊竊欣喜的意味,卻曖昧地散發開來,這句話裡,究竟有幾分責備,幾分打情罵俏?
“我沒用?拜託你啊,摔得四腳朝天的可是你啊!”顧念槐噌的一下就被點著了,奮起還擊。
“四腳朝天?”包曼一明顯很不滿丈夫的用詞,準備全力開火,將其燒成灰燼,“要不是你那個臭球扭七八歪的撲過來,我能這麼視死如歸地去接嗎?!”
“別說那沒用的,還是你球技差我一等,承認了不就結了,不要做無謂的垂死掙紮了。”說到此,顧念槐送上一杯果汁,好像在安撫戰俘的樣子。
“差你一等,那你幹嘛找我陪你打球啊!愛找誰找誰去!”說罷,曼一少奶奶看來是真的生氣了,也沒碰那杯果汁,甩臉子就要走。
“哎喲!”心急的她忘記自己的腿現在不方便了,猛地一下站起來,一個沒站穩,順勢就要跌倒。
“小心!”顧念槐本能地立刻彈了起來,扶住了就要倒下的妻子。
這是,他們之間,最珍貴的,一次安靜。
沒有爭吵後的硝煙,沒有眼神裡的厭惡,沒有互相傷害的心,只有,顧念槐第一次注意到,包曼一的眼睛,是那麼安寧的純黑色,那麼水靈與純潔,或許曾經太多次的爭吵和誤會,只是因為他這個做丈夫的,從未認真地關心過他的妻子吧。
“你看,說一句小心,也沒那麼難啊。”曼一笑了笑,用一絲溫柔的口氣,掩蓋躁動的內心和麵頰上,不知何時飄來的緋紅。
看到二人似有似無的相擁,聶常勝不由地疑問,他們兩個人,真的一直都是夫妻嗎?為什麼有種,陌生的心有靈犀?
難道這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像很多年前,同樣在這裡的一對人兒,那麼美似如畫,你我相遇,已是人生。
“我,誰說的。”不知所措的顧念槐,心下一動,卻不知為何,居然鬼使神差的一鬆手,並無準備的包曼一重重跌落在地上。
“啊!”
這下,真的把腳腕扭了,顧念槐挨的那一口,也不算冤了。
“我說少爺啊,您幹嗎總和少奶奶過不去呢?”聶常勝看著二人爭吵似平常,作為一個旁觀者,都已然疲憊,為何當事的二人,依舊樂此不疲呢?
“是她和我過不去。”顧念槐這次反駁的聲音,明顯了低了許多,有些自責,有些心虛,有些,於心不忍了。
“那你就謙讓一下她嘛!她嬌縱慣了,頤指氣使已經是性格,想要改變已經很難了。”聶常勝自是知道包曼一出身的家族,太過於寵溺她,父兄對她的寬容,才導致了她今天的樣子。
“我,”
“那你說,你知道你們倆不合,為什麼還要和她一塊兒打球呢?”這也是聶常勝的疑點,顧念槐一直偏愛找一些名媛或者交際花一塊風花雪月,最最頭疼的便是要和這位合法妻子一起做什麼事。
“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因為夢川他們都不會玩網球,麗紫小姐倒是會,可惜裝腔作勢地不願意玩,沒想到這個刁蠻的包曼一居然會玩。”而且還打得很好,這是顧念槐心裡的一句話,並沒有說出來,他知道,那一球,如若不是自己故意刁難,曼一也不可能接不住,但她仍然奮力去接,就像她的脾氣,從不認輸,那樣倔強的認真下,還藏著一份微妙地叫人心動的可愛。
此刻,顧念槐有意無意地笑了一下,卻被聶常勝精準地捕捉到了。
“少爺,雖然您也算是遍覽群芳,但是您,並沒有真正地愛上過誰,所以您才不知道該怎樣,與自己喜歡的人相處,對嗎?”由此可見,聶經理也是情場上的呂布,高手中的高手。
“什麼沒有真正愛上過誰,你說什麼呢。”顧念槐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些緊張不安,卻又不知因何而起,自己現在腦海裡充斥的,回放的,竟然都是包曼一打網球時候輕盈的身姿,漂亮的動作,甚至是她咬自己那一下時候的自以為是,還有他從未自習注意過的,她明豔的雙眸。
“聶常勝,我叫你來是讓你來教我怎麼招架女人的嗎?”生怕自己的心思被戳穿,顧念槐立刻換上一副冷臉,冷冰冰地武裝自己。
“好好,是屬下的錯,屬下不該介入您的生活。”聶常勝不禁笑笑,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我剛剛想問什麼來著?都被那個包曼一給攪亂了!”顧念槐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回憶剛剛自己的談話被打斷在哪裡,他只記得,那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打斷了自己。
“湯府,婚禮,林立芳休克。”
“對!二公子,後來又變成三公子了,就是這個,這是為什麼?”
“哦,那得從之前講起,湯彥休的正室夫人侯藍霜有個養在別苑的義子,他的身份一直為人所猜測,是私生子呢,還是,”
晴朗的天空下,包曼一委屈的離去,帶走了顧念槐好心情中的,一寸最明亮的陽光。
曼一,可惜你沒有聽到,今天有好訊息,而且都是天大的好訊息。
曼一,我不再是你心目中那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了,你知道了嗎?
你為什麼,就那麼不樂意接受我哪怕一丁點。
我應該是,討厭你的吧,包曼一?
請別讓我喜歡上你,我怕那會是我接受不了的自己。
顧念槐矛盾不已心神不定,他頹然的垂頭,卻不知,蘇城那頭顧府的窗臺邊,曼一委屈的垂淚。
本是紅豆之緣,奈何自欺相思。
“爺爺怎麼樣了?”一直安守在家的殷越祺聽到林立芳心臟病發的訊息後,趕忙衝到前廳,發現老爺子已被家裡的人團團圍住,而林子卿,也憂愁不已地跟在後面。
“大哥,你的臉上是?”知道林立芳休克的訊息,並未引起殷越祺的詫異,畢竟,他去過南京以後,就該料到今天的結果,但是該要戴上面具的時候,他仍舊一副心急如焚的孝子賢孫模樣,可是看到林子卿臉上一道明晃晃的傷疤之後,這份驚異,完全是真實的了。
“沒事。”林子卿似乎沒有功夫搭理殷越祺,一行人烏泱泱地把林立芳抬到房間裡,大夫隨即也來了。
“怎麼沒去醫院?”殷越祺問了身旁陪他們去湯府的家丁。
“老爺回來的路上清醒了一下,叮囑一定不要去醫院。”殷越祺心中便有數了,好一個深謀遠慮的林立芳啊,為了不讓事態擴大,寧願自己回家養病,也不要去醫院,讓這件事情被多事之人沸沸揚揚地宣傳開來。
“大夫,我爺爺怎麼樣了?”林子卿自知今天這件事,自己也有責任,如果不是自己在爺爺與湯彥休面前與宋家譯發生爭執,爺爺也不會早有心疾,再添刺激,才會心臟病發。
“無大礙,只是受了刺激,要好好靜養,我已開了藥方,叫家裡人去醫院裡拿藥就好了。”送走大夫後,林子卿和殷越祺雙雙留在了林立芳的房間裡陪著他。
“越祺,你先看著爺爺,我去醫院包紮一下傷口。”林子卿心下還是害怕自己臉上留下個可怕的疤痕,急急離開林府去了醫院。
外公,如果你願意選擇我為繼承人,那我也不會,一邊行使著你的命令,一邊還揹負著自己的籌謀,變成如今,這樣進退兩難,刀鞘見血的雙面間諜了,你也不會,在原本和藹的夕陽之時,發生這樣可悲的一幕,一個強悍了一生的人,怎麼可能接受在最無力的時候,自己慘淡跌倒呢?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子卿,子卿。”林立芳有甦醒的兆頭,喃喃地叫著林子卿的名字。
外公,你可知道,你的心頭寶林子卿,可能會毀了你一生的心血和基業啊。
“爺爺,是我。”殷越祺平淡地走到林立芳的床頭,有些戲謔地看著蒼老的外祖父,此刻,如果稍微心生歹念,也許這個老人,就再無留“遺詔傳嗣”的能力了吧。可是他了解林立芳,這個老狐狸一定已經把所有後路安排妥當了,所以,最不明智的行為,就是在林立芳面前,自以為是。
“越祺?”清醒過來的林立芳看到身邊站著的是殷越祺而非林子卿,心裡一沉。
“子卿呢?”
“大哥他,去醫院了,他臉上受了傷,去包紮一下。”殷越祺看到林子卿臉上的傷的時候就明白了幾分,老頭子的暈厥,肯定與林子卿的一些行為脫不了幹係,而林子卿究竟做了什麼,臉上的這道疤痕,在悄悄地洩密,這個時候提到傷疤,等於舊事重提,舊疤重揭,讓他重病之下,更添心煩。
“越祺,我有話問你。”林立芳示意殷越祺扶著他坐起來,在身後墊了個枕頭,他靠在床頭,有些無力地問著。
“爺爺您請講。”殷越祺永遠那麼守規矩,那麼合心意,那麼,委屈自己。
“浦陽承擔南京北進鋼鐵業務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林立芳渾濁的眼眸,卻放出令人生畏的精光,就像是已經修煉成精的人,那麼可怕。
“爺爺,這次,林顧兩家,都以不同的方式,無意中傷害到了南京的利益,而我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殷越祺在外祖父眼裡扮演的,就是一個聰明且聽話的角色,與其說是角色,倒不如說是提線木偶來得更貼切。
“那麼,浦陽究竟憑什麼拿到鋼鐵的業務?”林立芳始終不明白,林子卿去過南京,分明已經達到抹黑顧家的目的,而鄧長青又為何,偏執地要把這麼塊大肥肉,再給顧家?他難道不怕顧家一朝不成事,自己也要烏紗不保嗎?南京的黨爭林立芳也是瞭解幾分的,何鄧一派,絕不會如此草率。
“也許,跟咱們從滬系那邊得利,有些關係吧。”殷越祺有意無意地在洩露著什麼。
“你說,資助上海的事情?”林老頭有些費神地回憶著,卻好像記不起來,看樣子,不服老,已不是自己說的算了的。
“爺爺,我們受益,浦陽受損,還不得罪南京,這三者,完全不可能兼具啊,也就是說,發生錯誤,是應該被允許的。”這句話,是實實在在的真心話,也是殷越祺的一片苦心。他已經絞盡腦汁在為林家謀利益,可是同處南方,滬系與南京對峙,自己還要斡旋於林顧兩家之間,甚至於讓兩方都認為他是自己人,殷越祺,你又何苦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因為,這小小的一隅,盛不下我的雄心和志向。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就這麼簡單。
而這樣黑暗深沉的角落,也是外公您,把我逼到走投無路的。
“錯誤?這可不是小錯誤啊越祺,財政部這會子是要鐵了心壟斷鋼鐵,打擊宏徵,進一步深入北方,而此時我們錯失商機,已是天大的損失。”林立芳不由嘆氣,忘記了自己還在病中,不該動用太多的心思。
“損失最大的,應該是孫逢耀和他的宏徵啊爺爺,您未必多慮了。”殷越祺的迷魂陣是越擺越順手,久而久之,自己也會入戲太深,騙過最精明的眼睛。
“那你說,我們該如何?”林立芳試探性地問了問越祺的意見。
“不作為,坐山觀虎鬥,藉機收漁翁之利。”越祺略思考片刻,自信地答了這麼一句。
林立芳稍加贊同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縱然他心中依舊還有疑問,到底為什麼,林顧之爭,他殷越祺非要捲入和北方的抗衡中,他究竟在籌謀什麼?
“而且,爺爺,對於南京政府的決策,我是決計無能為力的,我想,就算您出馬,也一樣會無功而返,官場上的事情,已不是我們從商之人,能夠把握得了。”殷越祺的最後一句,既是為自己開脫,也是警示林立芳,想抓住我殷越祺的小辮子,還沒那麼容易。
你不該,錯不該,年少氣盛,鋒芒太露!
林立芳靜靜地看了一眼殷越祺,安分守己下掩藏的躊躇滿志,他看到了女兒的樣子,浮現於眼前,傷感湧入心頭。
那是他唯一的女兒,最寵愛的女兒,早早撒手人寰,將稚子託付於己,而自己還要防備算計著這個孩子,真真是父親的不該嗎有珍?
“爹,桂哥在那邊太孤單了,有珍要去陪他了。”那時候的父親,還正值鼎盛春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姿,面對女兒蒼白的生命,無能為力。
他怪自己,清朝滅亡了之後,女兒一家來投奔他,他看不中這個無才華又無家勢的女婿,冷眼相待,卻不想殷桂也是鐵錚錚的漢子,可是一介武夫,卻又什麼也做不得,日日寥落,命終嗚呼。
“越祺,好好聽爺爺的話,娘去找爹了,你要乖乖地長大啊。”
母親冰涼的手指,從越祺的手心,悄然滑落,林立芳接過孫兒的手,默淚地向女兒無聲的承諾。
“爺爺,媽去哪兒了?”
“爺爺,幫大哥做功課是我的錯,你懲罰我吧。”
“爺爺,賬本已經清了。”
“爺爺,顧家在顧念槐手裡,已經是沒路,不如,讓我們來推他們一把。”
“爺爺,浦星已經行動了,我們準備,迂迴突襲吧。”
越祺,英雄出少年,也許偏偏是你這個外孫,繼承了我林立芳的心胸和智謀,也許我們一樣,都是少年成名,可惜了,你不姓林。
從今天起,你還是把你的狐狸尾巴藏好,因為,我要重新掌管林氏家族。
“越祺,你回去吧,等子卿來了,叫他過來見我。”林立芳把靠背拿開,安靜地閉上眼睛,似乎睡著了。
“是。”殷越祺默默地退出房間。
透亮的陽光下,殷越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前途未卜,他要林家的產業,他還要江南商會的第一把交椅,他要縱橫南方商界,甚至於吞掉北方侯的領土,可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的下一步棋,又該何去何從?
到底是先從太子爺林子卿手裡攛掇權力,還是先借用林家的勢力扳倒顧家,為自己增加籌碼?
爸,媽,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從少年,到英雄,你還忽略了太多的東西,雖說亂世而起,可你又是否為這個亂世,把好了命脈?
所以,也許剛剛你說的那句話,才是最真心,最明智的。
坐山觀火,藉機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