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305·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6-07 第一次感覺呼吸如此的順暢,竟是因為心裡,空落落了一塊。 孫鳳儀獨自坐在車窗前,疾馳而逝的窗外,正在上演一幕幕的情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一氣呵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或者,哪怕只是一幅,能講故事的畫面。心破碎了,眼前的光景,也灑了一地,補救爾後,細碎的裂痕,明目張膽。 她習慣了關心,習慣了寵愛,或者說,她習慣了就那樣細微若風流暢似水地融入到她所想親歷並肩的所有一切。 她無法接受冷淡,無法容忍沉默,無法面對,有意或者無意的啞劇般的無言以對。 謎題,對於孫鳳儀,從來不是一件有好意頭的事情。 入世太淺的望族女兒,這般的坦蕩與爽利,稍帶點點的好勝與急躁,年方十八桃夭少女身上,無疑是難得的可愛甚至淘氣,倘若難以收斂而改正,諸多年後,殊不知,就會無可挽回地成為一種傷害。 她還不懂得,人生這盤棋局,最為精妙與意趣之處,就在於它的無可告知,與擅自遐想。 行進中眼花繚亂的景象變幻,漸漸地,窗上模糊地倒映出方子孝的臉來。 如果天上真的有它的城池,雲朵築牆,陽光露水,月色長廊,那就是一個值得擁有這個男人的天堂吧。 是她最溫柔的戀人。 此刻,鳳儀並未褪去滿臉的生硬,機械式地一片一片拿起盤中的曲奇餅乾,了無生趣地吃著,當子孝的模樣,幻化地出現在她眼前時,顫抖的手,扔下了半塊餅乾,眼中的淚,青澀兜圈。 焚花一場,並未洗去你的影子,反而,在我的耳邊,紋上了你的名字,無論是佳音的旋律,還是磨難的傾訴,僅僅一絲空氣的嘆息,都會讓我記起,這個圖騰一分一毫的痛,都是為你。 憶起子孝,不是痛苦,不是酸澀,卻是,太過甜膩了。她看了看手中的餅乾,想著沾著咖啡吃吧,於是倒了一杯咖啡,平生最怕苦的孫小姐居然沒有加伴侶,單單是這幽黑的顏色,讓你忘記甜甜的味道,已然足夠。 的確夠苦,卻還是勝過單純無心機的甜味。 人啊,是不是足夠的磨難才會讓你感恩生命呢?還是說一路的坎坷,才會讓你對於生活,萌發點滴的興趣? 子孝可以被原諒,因為他曾給過的美好,一句話已足夠。 而吳庭軒呢?當這個名字溜進腦海的時候,鳳儀不自覺皺起的眉頭,和無奈的一絲嘆氣,已經烙上了無法原諒的罪過。 也許我們相識未幾,已經背上了滿滿的回憶,而每一頁的文字中,主角總是你和我,未有幸擁有大喜,亦無大悲之傷,可生命中,已然不可或缺你的一席之地,為什麼這樣,我還不能夠,走進你的世界,去目睹這樣冷峻的外表下,正該隱匿著什麼樣的季節? 初春嗎? 窗外的季節明豔地快要送上一個吻,我卻還在做這毫無意義的猜測,這不該是我最不愛做的事情嗎? 難道,我會迷失自己,而你,就是這一段迷途? 該不該,值不值,甘心與否? 孫鳳儀,現在的她,給不了答案。 疑惑是會膨脹的泡沫,原本睡醒之後清醒的頭腦,忽的一下就眩暈起來,還有時時的脹痛感,鳳儀伸手去扶住額頭,厚厚的紗布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膠布,橫在額頭邊上。 心想肯定難看死了,便即刻起身去找一頂帽子,想要下車的時候帶上,好遮一遮這疤痕。 “哎?庭軒哥你怎麼也出來了?”同順自己坐在包廂外面哼著小曲打著牌,才發現吳庭軒正從對面走過來,腳步沉重不已。 “孫小姐還沒醒嗎?”絲毫沒有注意情緒低落的吳庭軒,同順只管自顧自地說著。 “醒了,剛醒,沒多久。”吳庭軒毫不在意地回答著。 當你托腮歪著腦袋,沉靜地望著窗外,為什麼咫尺之間的我,如此畏懼去看你的眼睛? 因為我害怕,那裡面的故事,從沒有我。 鳳儀的背影,帶給吳庭軒這樣的孤獨之感,讓他不忍留下,只得離開。 聽到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同順不由抬起頭,看見吳庭軒的臉上陰雲密佈,少不了“哎”了一聲。 “你嘆的什麼氣。”同順的世界裡,從沒有憂愁二字,他所經歷的一切,從不是風調雨順條條康莊,吃苦受累之下,依然有著能從岩石的夾縫中尋找二月蘭的勇氣和快樂,哪怕磨破了手腳,也不為疼痛皺一下眉頭。 正好應了他這個名字,同順,這是他的母親,為圖個好意頭,取自麻將用語“同花順”,求他一生事事順心。同順原本是姓童的,倒是這個小名大家都叫慣了。 “自打我認識你起,你就極少有個笑臉,以往呢,如若不是滬系的事情,咱們弟兄還有幸看見你有個舒坦點的表情,現在可好,嘖嘖。”同順一邊洗牌,一邊感嘆吳庭軒命途的坎坷。 他也沒有反駁,因為同順的這番話,真切地說到了他的心裡。 平日裡,除了滬系軍閥中的事宜,自己完全沒有生活,也不會有多餘的心情,或者表情,他知道,自己一心都撲在了某個信念上,再無餘地去多心其他。 現在呢?不得不承認,就是從孫鳳儀離開上海那天起,自己人在滬系,心卻不知道已經流落何處,此般的心不在焉六神無主,看在同順眼裡,是開天闢地的一樁好笑之事,在丁九那裡,決然是不折不扣的頹然忘本! 嚴重至此,吳庭軒內心剋制著,也要收斂許多。 “你少廢話!”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樣粗魯地打斷同順,然後坐在了茶桌對面。 “軒哥,這一碼看來是孫小姐不願與你多言,我跟你廢話那是一片心地向善啊天地良心。”看到完全不領情的吳庭軒,同順仍舊一副嬉皮笑臉。 “對了,別忘記丁九哥交代你吃藥。”來之前,丁九怕他傷口發炎待歸來之時無法順利拆線,便囑託他按時服用消炎藥。 沒關係,包廂裡面的人不願意理你,到了上海,自會有人,與你傾心相談。 “到啦!”隨著轟鳴的火車緩緩進站停下,同順麻利地把牌通通收進盒子裡。 “你去,還是我去?”同順瞧了瞧儼然無動靜的包廂,徵求著吳庭軒的意見。 “你,去吧。”不加思索,吳庭軒給出了答案。 眼下的這倆人同順都有些不認識了,曾經的那些心有靈犀,惺惺相惜,難以割捨,好像一夜之間都消失殆盡,更加詭異的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竟是如此的同步,就好像,沒有人曾經愛,也沒有人受到過傷害。 沒有人,曾出現在誰的生命中。 一直不懂得繁華落盡舊如夢的滋味,眼前,竟有幾分意思了。 “嘭。”鳳儀猛地推開門,同順的腦袋不偏不倚被撞了個正著。 “哎呦!”頭昏眼花的同順表情十分痛苦,“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啊。”埋怨之餘只得輕輕揉著額頭紅著漸漸腫起了一個包。 “哦,對不起。”原本看到同順窘態的鳳儀正想笑出來,結果側目發現了吳庭軒正盯著自己,然後即刻收起表情,冷淡地道了個歉。 “你,你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呢。”說罷還要為自己辯護一句,讓同順更委屈多多。話落,又是一陣乾嘔湧上心頭,讓鳳儀腳步不穩差點跌倒。 “怎麼了?”庭軒快步走上扶住了她的胳膊,現在,他更加不敢想象孫鳳儀那天夜裡到底被什麼擊中的頭部,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的驚嚇和疼痛。 吳庭軒,你自詡英勇無畏,頂天立地,卻連一個關心的女人都照顧不好,救急不到,又有何顏面稱得上如此的天縱英才。 “沒事,沒事,可能是,剛才喝咖啡,太苦了。”鳳儀輕輕拍了拍胸口,氣兒順暢了不少,側首望向吳庭軒,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看透什麼一樣。 庭軒也注意到了鳳儀的眼神,心底浮起了幾分激動,雖然被理智所壓制下去,但是略起漣漪的表情,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可惜,鳳儀直起腰來後,淡淡地推開了吳庭軒的幫扶,“沒關係,走吧。”自行朝前走去。 同順也忘記自己頭上有個大包了,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二人微妙的交鋒,深感不妙,待吳庭軒驚訝過後的起步後,他也快跟了上去。 “這,這,你看這是怎麼了啊。”一路朝著吳庭軒擠眉弄眼地暗示他趕快朝著孫鳳儀跟上去,結果好心當成驢肝肺地換的一臉冰霜。 “同順,你過去,扶著她。”看到步履飄飄似乎眩暈不止的孫鳳儀走在前面,倒是千百個不放心,立即差了同順前去。 鳳儀居然沒有拒絕,反倒很樂意同順攙著她的胳膊走著。 上海站熙攘依舊,左腳未愈的她不由地完全依靠在同順的胳膊上,而有了這個幫手的開道,也不至於被推來搡去。雖說近來同吳庭軒生疏了不少,可是同順卻是越使喚越順手了,而同順這小子呢,礙於壓力,還是要硬著頭皮擔待著伺候著,心裡少不了還是要抱怨吳庭軒幾句的。 熱鬧非凡,多姿多彩,上海的面貌已不是幾個簡單的詞彙就能夠描述精確,表達盡致的,春天已至,再不用被寒冬的氣氛所渲染地冰霜冷雪,暖意融融,燦然熠熠,最好不過春之時了! 可是為何,自己卻如履冰河,似乎已經越來越遠離這座城池,眼前的所有,已成為一條不歸之路,正從她的指尖,她的身邊,她的心上,倒退而去,想要回到最初的原點,回頭是岸,守護著最後一絲值得和回憶。這樣離開的倔強和她是多麼地相似啊,也篤定了再不回頭。 離家太久的孩子,再硬的心腸,也會有半分的柔轉。 鳳儀,北平也開始想念你了。 於是一路上,總不過是北平的邊邊角角,點點滴滴,纏繞心頭。憩園的桃花定是相映紅,滿芬芳了,徳齡馬場的青草又該長齊了,京都華翎裡“東湖”,小魚兒又要上鉤了。 好久沒有見到梁少美那副嘴臉了,好久沒有和井禕邊沿著街巷閒逛邊談天說地,好久沒有和向巍策馬共舞了,好久,沒有見到哥哥了。 想到他們,鳳儀的眼睛居然有些泛紅,酸酸的鼻尖,正有著忍不住的淚珠要灑落開來。 “孫小姐你沒事吧?”扶著她的同順觀察到了她的異樣。 “沒,我沒事,”鳳儀吸了口氣,裝作是要感冒所以不適的樣子,掩蓋過去自己欲哭,便是無淚。“倒是你,還疼嗎?”鳳儀關心地問了問同順。 走在前面的吳庭軒聽到了這麼一句,稍有停頓,還未側臉,已經再度走開。 同順憨厚地搖了搖頭,鳳儀該是沒注意吳庭軒的小舉動,只是專注地盯著同順,再次收回目光,定格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此刻你就在我身邊,卻是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以前的所有,難道是錯覺嗎? 還是後知後覺而已。 你們都不會懂得,口不積德的梁少美總在我低落的時候講最刻薄的話,只是為了讓我看清現實認清自己。井禕為兄更為師,那是我心靈最平靜的歸宿。急躁魯莽的向巍,曾是我最完美的舞伴,而我那點班門弄斧的槍法,還是拜他所賜。 哥哥,孫令麒,和父親一樣,那麼愛我。 承勳,幾日未見,你又可好? 若是何承勳在跟前,少不了的關懷和多餘的擔心,有該叫孫鳳儀嫌棄和不屑了吧。 我不否認,但是同樣要承認的是,沒有你的關心,連這座城市,都陌生地叫我害怕。 而我們呢,吳庭軒,面對我,你更多的無言,我們沒有過談天說地,沒有過心靈上的交換與傾聽,甚至於,你連一支舞,都沒有請我跳過。 此刻的吳庭軒,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連那個一直以來出力不討好的何承勳,偶然的未出現,竟讓他贏了吳團長一個回合。 林林總總的瑣碎,矇蔽了生活,還有最真實的感情。 “同順,你送孫小姐回英芝吧,我自己去醫院。”出了火車站,吳庭軒回過頭來交代到。 “不必,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身上還有傷,有同順跟著,還有個照應,不會諸多不便,以免措手不及。”孫鳳儀未必瞭解他們與江智悅所代表的太子黨一派的立場和關係,就這麼無心說出的一句話,引起了吳庭軒和同順的關注,稍加警惕。 如果她都看出來了,那麼江智悅豈不是已經盡在掌握? 看到她頭上的貝雷帽沒有遮住的瘡疤才想起來,眼前的姑娘,身心俱損,脆弱難耐,於是走上前,幫她把帽子稍稍拉低了些,“擋住那個疤,才好看啊。”一時間,他難能可貴的溫柔口氣讓孫鳳儀有了一瞬間的失神,正所謂不知所措,是因情不知所起吧。 “哦,”她伸出手做做樣子撫了撫帽子,然後衝著吳庭軒說了句,“好看不好看的都沒關係,你看你脖子上這根紅繩,編地這麼醜你不還帶著嗎,這是誰的手工啊?” 你說什麼? 驚濤翻滾,海浪起伏,一道驚雷劈下也不過如此。吳庭軒恐懼不已地看著孫鳳儀的臉,不可能,她真的是忘記了嗎?不對,她前天才和自己開過玩笑,她定又是在耍弄自己。 可是這樣隨意且安然的表情,絕非故意,更不用提是撒謊了。 傷到頭部,真的這樣嚴重嗎? 可是看到吳庭軒忽然嚴肅到有些猙獰的表情,她以為自己口不擇言冒犯了什麼,立刻說:“我,我可能說錯話了,對不住啊,你別往心裡去。” 僵在原地的吳庭軒讓孫鳳儀如坐針氈,此刻她都有些恨自己了,庭軒於眼前,她亦無話可講。 罷了,鳳儀推開同順,招手攔下一輛黃包車,揚長而去。 就這樣離開了? 不曾回頭的遠去,更加刻骨銘心。 這幾天的擔憂,惶恐,再到相見,釋然,原以為他們的感情,會更加親密濃鬱,誰想,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此刻的離開,薄涼尤甚,貌似不為所動的吳庭軒,少不了一個寒戰。 鳳儀,你到底怎麼了? “庭軒哥咱們快去醫院吧。”丁九為了不叫江智悅懷疑吳庭軒出城了,故意沒有派車來接他們,而是讓他們悄悄趕去醫院把線拆了。 “走。”送給已經沒了蹤影的鳳儀最後一個注目和牽掛,吳庭軒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每每離開這個地方,哪裡都好,文典小鎮,荒野山林,燈紅酒綠或者是青山綠水,他都能夠受到一種感染,寄情於景,讓思想和心胸,純粹地做個深呼吸,去渲染,去感知,去愛。 然則,當上海這兩個字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那種平和與慈悲也如皮囊般脫落,取而代之的,正如法王那個完美的胞弟所遭受的鐵面具,不同的是,於吳庭軒,這不再是單純的面具,更是一副鎧甲,遮蔽的保護的,是一個血肉之軀,更有它禍福相隨,生死相依的靈魂。 這個時候,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逐漸靠近一個抉擇,而天平的兩端,正是鳳儀,和上海。因為隨著上海的走進,孫鳳儀,也漸行漸遠。 原來,鳳儀內心忽感的陌生之態,吳庭軒的心中,同感無異。 過多的靈犀,怕是累贅了。 便是不如真摯的相惜。 “庭軒!”當吳庭軒所搭乘的汽車緩緩駛進大帥府的時候,他看到江智悅已然正在門廳裡面徘徊,旁邊的丁九遠遠瞅著無所事事,近處怕是緊張不得了了。 “大小姐。”吳庭軒下車,語氣溫和地朝著喜形於色的江智悅打了個招呼。平日裡的那種過分的禮貌與客套今日全然不見了,這樣一聲,雖叫的是大小姐,卻也親近不少。 “達叔茶備下了嗎?”聰敏的江小姐自然也聽得出庭軒語氣上的變化,心下更是竊喜,然而面子上平淡了許多,怕是自覺剛才稍有失禮了。“哦我差點忘了你不該喝茶的,要不,喝點,該喝點什麼呢?”縱然手頭沒有活兒也做,可智悅看起來也是忙裡忙外有些手忙腳亂呢。 “不用喝什麼,進去吧我們,”吳庭軒始終帶著一點微微的笑容,讓智悅知足不已。 鳳儀,你若對我有智悅這般親切的幾分,我的心裡,也不會這樣冷了。 可見,正是這一聲“庭軒”,讓吳團長徒生了那許多的情感,比如思家,或者溫暖。 “拆線了吧,順利嗎?”智悅還是要維持大家小姐的風範,原本要脫口而出連綿不絕的問題,終歸還是簡潔地縮成了這麼一句話。 “一切都好,已經沒事了。”畢竟叫江智悅付出太多的心情,吳庭軒認為不明智,作為一個男人來說,也不忍心。 “也沒那麼好啊。”同順站在吳庭軒的身後,有意無意地插了一句。 “怎麼個沒那麼好法?”智悅略有擔心。 “庭軒哥,”脫口而出後,頓覺不妥,又立刻改口,“吳團長有點線頭髮炎呢。” 雖是部下,至於他們的關係到底有多近,還是少知為妙。 “發炎了?”智悅立刻轉過身來面對著吳庭軒,憂愁滿面。 “沒事,稍微有點發炎,很正常,”可惜江智悅似乎不相信,如此,吳庭軒只得再加一句,“大夫這麼說的。” “對了,少帥還未歸嗎?”輕傷不下火線,是一個軍人該融入骨血的紀律性格。 “也就是這兩天了,待智源回來,你的團長就真的名正言順了!”智悅是真心為吳庭軒高興,她強烈的心願,就是想看到吳庭軒一步一步走到滬系的最高位置,與她相匹配的位置,私心嗎?或者愛更多一些吧。 吳庭軒越過江智悅的肩膀,看到了掛在壁毯上的一把佩劍。 英雄佩寶劍,美人配英雄。 “你在這把劍嗎?”智悅看到庭軒的眼神定格在那把寶劍上,吩咐達叔給拿了下來。 “嘖嘖,一看就是好貨,絕對的價值不菲。”同順一臉眼饞地盯著寶劍。 “何止價值不菲,”丁九也靠了過來,“絕對是價值連城了吧。”的確,上面金燦燦的珠光寶氣,如同華服在身的貴族,即使躲在一個小角落,這樣的舉止,這樣的氣派,也埋沒不了他優秀的血統和門第。 “上面的真金白銀還有各式珠寶是值點錢。”智悅笑盈盈地把劍拿在手裡,頗有幾分英姿颯爽的女將風範。 “值點錢?!”這句話深深地刺激到了眼珠子都快要蹦出來的同順。“這一水兒合計合計賣了,估計都夠我圓滿一生了。” “瞧你那點出息!” “致富也有錯嗎?” “其實這把劍最最價值連城的地方,是,” “尚方寶劍?” “順子你別打岔!” “同順還真是識貨。”江智悅滿意地看了眼同順。 “真的?!”同順這孩子就快要下跪去把劍接過來了。 “這玩意兒也能流落民間?”丁九把不爭氣的同順給拽了起來,“國民都革命了,這下跪已經廢除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這是傳統,我回家還得給我娘跪著捶腿呢。” “還真有幾分小太監的氣質。”丁九原本的不滿瞬間變成了笑意。 “你們別打岔。”這回是吳庭軒出來打斷了他倆。 “這是同治皇帝御賜給我的祖父江哲的。”門庭的榮耀,正是這般普照宗族的,如最廣闊的天空和最輝煌的太陽讓人折服! “我記得好像是某次戰役,爺爺立了功,然後同治皇帝就賞給了我們家,然後封爺爺為,北洋水師的都統。”江智悅滿是陶醉的暢遊在江哲的家族崛起史的時候,忽略了吳庭軒一點點陰沉下來的臉,更不會想到,他擰成亂麻的內心。 江哲!都統! 這四個字,恨不得咬碎在嘴裡,讓他們一同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這個,也算遺產會祖傳嗎?”同順似乎更加關心這把絕世好劍將來的去向。 “是啊,以後就會是智源擁有了。”智悅提起弟弟,不免一番疼愛和讚許,不管他是否擔得起這樣的膽子和責任,只要他是江寬的兒子,智悅的胞弟,一切,就會成為現實。 江智源,哼!想要繼承傳家寶,繼承滬系?你怕不怕,就是這把寶劍,一劍封了你的喉,斷送了江家滬系的江山! 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與你無幹,那麼其他無辜而受到傷害的人又何辜! 蔭福傳到你這兒,早已是父債了,你有是否做好準備,來子還? 不為人注意的冷笑,迅速劃過吳庭軒的嘴角。 “大小姐,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暫且告辭,先回去了。”正在江智悅帶著他們倆熱火朝天欣賞著前朝遺物之時,吳庭軒冷不丁的打斷了他們。 “唔,”現下反應過來的江智悅有幾分沮喪,“好,那你就先回去吧。” “你,” “告辭。”這次,居然粗暴地打斷了江智悅的還未出口的想法,讓丁九著實摸了一把冷汗,事後回想,也理解了幾分。 庭軒,這個願望達不成,你永遠都無法擁有自由的自己。 左不過,又是一個可憐人。 改朝換代,風雲莫測,戰亂不止,禍患難絕,普天之下,哪一個又不是那可憐之人? 他們只想要一片平安生息的地方,也這樣強求一樣的為難,可憐,更是可悲。 貴族,或者平民,生逢亂世,都一份難以言喻的悲哀,明瞭的,便是義無反顧吧,湯府的學鵬,霍家的純汝,還有,揹著一段沉重卻不知何為的庭軒,不明瞭的,只能是任人擺佈了,孫鳳儀,江智悅,還有更多更多的,未曾謀面。 只是你要相信,我們終究會見面的。 耐心等待吧。

更新時間:2012-06-07

第一次感覺呼吸如此的順暢,竟是因為心裡,空落落了一塊。

孫鳳儀獨自坐在車窗前,疾馳而逝的窗外,正在上演一幕幕的情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一氣呵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或者,哪怕只是一幅,能講故事的畫面。心破碎了,眼前的光景,也灑了一地,補救爾後,細碎的裂痕,明目張膽。

她習慣了關心,習慣了寵愛,或者說,她習慣了就那樣細微若風流暢似水地融入到她所想親歷並肩的所有一切。

她無法接受冷淡,無法容忍沉默,無法面對,有意或者無意的啞劇般的無言以對。

謎題,對於孫鳳儀,從來不是一件有好意頭的事情。

入世太淺的望族女兒,這般的坦蕩與爽利,稍帶點點的好勝與急躁,年方十八桃夭少女身上,無疑是難得的可愛甚至淘氣,倘若難以收斂而改正,諸多年後,殊不知,就會無可挽回地成為一種傷害。

她還不懂得,人生這盤棋局,最為精妙與意趣之處,就在於它的無可告知,與擅自遐想。

行進中眼花繚亂的景象變幻,漸漸地,窗上模糊地倒映出方子孝的臉來。

如果天上真的有它的城池,雲朵築牆,陽光露水,月色長廊,那就是一個值得擁有這個男人的天堂吧。

是她最溫柔的戀人。

此刻,鳳儀並未褪去滿臉的生硬,機械式地一片一片拿起盤中的曲奇餅乾,了無生趣地吃著,當子孝的模樣,幻化地出現在她眼前時,顫抖的手,扔下了半塊餅乾,眼中的淚,青澀兜圈。

焚花一場,並未洗去你的影子,反而,在我的耳邊,紋上了你的名字,無論是佳音的旋律,還是磨難的傾訴,僅僅一絲空氣的嘆息,都會讓我記起,這個圖騰一分一毫的痛,都是為你。

憶起子孝,不是痛苦,不是酸澀,卻是,太過甜膩了。她看了看手中的餅乾,想著沾著咖啡吃吧,於是倒了一杯咖啡,平生最怕苦的孫小姐居然沒有加伴侶,單單是這幽黑的顏色,讓你忘記甜甜的味道,已然足夠。

的確夠苦,卻還是勝過單純無心機的甜味。

人啊,是不是足夠的磨難才會讓你感恩生命呢?還是說一路的坎坷,才會讓你對於生活,萌發點滴的興趣?

子孝可以被原諒,因為他曾給過的美好,一句話已足夠。

而吳庭軒呢?當這個名字溜進腦海的時候,鳳儀不自覺皺起的眉頭,和無奈的一絲嘆氣,已經烙上了無法原諒的罪過。

也許我們相識未幾,已經背上了滿滿的回憶,而每一頁的文字中,主角總是你和我,未有幸擁有大喜,亦無大悲之傷,可生命中,已然不可或缺你的一席之地,為什麼這樣,我還不能夠,走進你的世界,去目睹這樣冷峻的外表下,正該隱匿著什麼樣的季節?

初春嗎?

窗外的季節明豔地快要送上一個吻,我卻還在做這毫無意義的猜測,這不該是我最不愛做的事情嗎?

難道,我會迷失自己,而你,就是這一段迷途?

該不該,值不值,甘心與否?

孫鳳儀,現在的她,給不了答案。

疑惑是會膨脹的泡沫,原本睡醒之後清醒的頭腦,忽的一下就眩暈起來,還有時時的脹痛感,鳳儀伸手去扶住額頭,厚厚的紗布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膠布,橫在額頭邊上。

心想肯定難看死了,便即刻起身去找一頂帽子,想要下車的時候帶上,好遮一遮這疤痕。

“哎?庭軒哥你怎麼也出來了?”同順自己坐在包廂外面哼著小曲打著牌,才發現吳庭軒正從對面走過來,腳步沉重不已。

“孫小姐還沒醒嗎?”絲毫沒有注意情緒低落的吳庭軒,同順只管自顧自地說著。

“醒了,剛醒,沒多久。”吳庭軒毫不在意地回答著。

當你托腮歪著腦袋,沉靜地望著窗外,為什麼咫尺之間的我,如此畏懼去看你的眼睛?

因為我害怕,那裡面的故事,從沒有我。

鳳儀的背影,帶給吳庭軒這樣的孤獨之感,讓他不忍留下,只得離開。

聽到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同順不由抬起頭,看見吳庭軒的臉上陰雲密佈,少不了“哎”了一聲。

“你嘆的什麼氣。”同順的世界裡,從沒有憂愁二字,他所經歷的一切,從不是風調雨順條條康莊,吃苦受累之下,依然有著能從岩石的夾縫中尋找二月蘭的勇氣和快樂,哪怕磨破了手腳,也不為疼痛皺一下眉頭。

正好應了他這個名字,同順,這是他的母親,為圖個好意頭,取自麻將用語“同花順”,求他一生事事順心。同順原本是姓童的,倒是這個小名大家都叫慣了。

“自打我認識你起,你就極少有個笑臉,以往呢,如若不是滬系的事情,咱們弟兄還有幸看見你有個舒坦點的表情,現在可好,嘖嘖。”同順一邊洗牌,一邊感嘆吳庭軒命途的坎坷。

他也沒有反駁,因為同順的這番話,真切地說到了他的心裡。

平日裡,除了滬系軍閥中的事宜,自己完全沒有生活,也不會有多餘的心情,或者表情,他知道,自己一心都撲在了某個信念上,再無餘地去多心其他。

現在呢?不得不承認,就是從孫鳳儀離開上海那天起,自己人在滬系,心卻不知道已經流落何處,此般的心不在焉六神無主,看在同順眼裡,是開天闢地的一樁好笑之事,在丁九那裡,決然是不折不扣的頹然忘本!

嚴重至此,吳庭軒內心剋制著,也要收斂許多。

“你少廢話!”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樣粗魯地打斷同順,然後坐在了茶桌對面。

“軒哥,這一碼看來是孫小姐不願與你多言,我跟你廢話那是一片心地向善啊天地良心。”看到完全不領情的吳庭軒,同順仍舊一副嬉皮笑臉。

“對了,別忘記丁九哥交代你吃藥。”來之前,丁九怕他傷口發炎待歸來之時無法順利拆線,便囑託他按時服用消炎藥。

沒關係,包廂裡面的人不願意理你,到了上海,自會有人,與你傾心相談。

“到啦!”隨著轟鳴的火車緩緩進站停下,同順麻利地把牌通通收進盒子裡。

“你去,還是我去?”同順瞧了瞧儼然無動靜的包廂,徵求著吳庭軒的意見。

“你,去吧。”不加思索,吳庭軒給出了答案。

眼下的這倆人同順都有些不認識了,曾經的那些心有靈犀,惺惺相惜,難以割捨,好像一夜之間都消失殆盡,更加詭異的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竟是如此的同步,就好像,沒有人曾經愛,也沒有人受到過傷害。

沒有人,曾出現在誰的生命中。

一直不懂得繁華落盡舊如夢的滋味,眼前,竟有幾分意思了。

“嘭。”鳳儀猛地推開門,同順的腦袋不偏不倚被撞了個正著。

“哎呦!”頭昏眼花的同順表情十分痛苦,“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啊。”埋怨之餘只得輕輕揉著額頭紅著漸漸腫起了一個包。

“哦,對不起。”原本看到同順窘態的鳳儀正想笑出來,結果側目發現了吳庭軒正盯著自己,然後即刻收起表情,冷淡地道了個歉。

“你,你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呢。”說罷還要為自己辯護一句,讓同順更委屈多多。話落,又是一陣乾嘔湧上心頭,讓鳳儀腳步不穩差點跌倒。

“怎麼了?”庭軒快步走上扶住了她的胳膊,現在,他更加不敢想象孫鳳儀那天夜裡到底被什麼擊中的頭部,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的驚嚇和疼痛。

吳庭軒,你自詡英勇無畏,頂天立地,卻連一個關心的女人都照顧不好,救急不到,又有何顏面稱得上如此的天縱英才。

“沒事,沒事,可能是,剛才喝咖啡,太苦了。”鳳儀輕輕拍了拍胸口,氣兒順暢了不少,側首望向吳庭軒,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看透什麼一樣。

庭軒也注意到了鳳儀的眼神,心底浮起了幾分激動,雖然被理智所壓制下去,但是略起漣漪的表情,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可惜,鳳儀直起腰來後,淡淡地推開了吳庭軒的幫扶,“沒關係,走吧。”自行朝前走去。

同順也忘記自己頭上有個大包了,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二人微妙的交鋒,深感不妙,待吳庭軒驚訝過後的起步後,他也快跟了上去。

“這,這,你看這是怎麼了啊。”一路朝著吳庭軒擠眉弄眼地暗示他趕快朝著孫鳳儀跟上去,結果好心當成驢肝肺地換的一臉冰霜。

“同順,你過去,扶著她。”看到步履飄飄似乎眩暈不止的孫鳳儀走在前面,倒是千百個不放心,立即差了同順前去。

鳳儀居然沒有拒絕,反倒很樂意同順攙著她的胳膊走著。

上海站熙攘依舊,左腳未愈的她不由地完全依靠在同順的胳膊上,而有了這個幫手的開道,也不至於被推來搡去。雖說近來同吳庭軒生疏了不少,可是同順卻是越使喚越順手了,而同順這小子呢,礙於壓力,還是要硬著頭皮擔待著伺候著,心裡少不了還是要抱怨吳庭軒幾句的。

熱鬧非凡,多姿多彩,上海的面貌已不是幾個簡單的詞彙就能夠描述精確,表達盡致的,春天已至,再不用被寒冬的氣氛所渲染地冰霜冷雪,暖意融融,燦然熠熠,最好不過春之時了!

可是為何,自己卻如履冰河,似乎已經越來越遠離這座城池,眼前的所有,已成為一條不歸之路,正從她的指尖,她的身邊,她的心上,倒退而去,想要回到最初的原點,回頭是岸,守護著最後一絲值得和回憶。這樣離開的倔強和她是多麼地相似啊,也篤定了再不回頭。

離家太久的孩子,再硬的心腸,也會有半分的柔轉。

鳳儀,北平也開始想念你了。

於是一路上,總不過是北平的邊邊角角,點點滴滴,纏繞心頭。憩園的桃花定是相映紅,滿芬芳了,徳齡馬場的青草又該長齊了,京都華翎裡“東湖”,小魚兒又要上鉤了。

好久沒有見到梁少美那副嘴臉了,好久沒有和井禕邊沿著街巷閒逛邊談天說地,好久沒有和向巍策馬共舞了,好久,沒有見到哥哥了。

想到他們,鳳儀的眼睛居然有些泛紅,酸酸的鼻尖,正有著忍不住的淚珠要灑落開來。

“孫小姐你沒事吧?”扶著她的同順觀察到了她的異樣。

“沒,我沒事,”鳳儀吸了口氣,裝作是要感冒所以不適的樣子,掩蓋過去自己欲哭,便是無淚。“倒是你,還疼嗎?”鳳儀關心地問了問同順。

走在前面的吳庭軒聽到了這麼一句,稍有停頓,還未側臉,已經再度走開。

同順憨厚地搖了搖頭,鳳儀該是沒注意吳庭軒的小舉動,只是專注地盯著同順,再次收回目光,定格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此刻你就在我身邊,卻是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以前的所有,難道是錯覺嗎?

還是後知後覺而已。

你們都不會懂得,口不積德的梁少美總在我低落的時候講最刻薄的話,只是為了讓我看清現實認清自己。井禕為兄更為師,那是我心靈最平靜的歸宿。急躁魯莽的向巍,曾是我最完美的舞伴,而我那點班門弄斧的槍法,還是拜他所賜。

哥哥,孫令麒,和父親一樣,那麼愛我。

承勳,幾日未見,你又可好?

若是何承勳在跟前,少不了的關懷和多餘的擔心,有該叫孫鳳儀嫌棄和不屑了吧。

我不否認,但是同樣要承認的是,沒有你的關心,連這座城市,都陌生地叫我害怕。

而我們呢,吳庭軒,面對我,你更多的無言,我們沒有過談天說地,沒有過心靈上的交換與傾聽,甚至於,你連一支舞,都沒有請我跳過。

此刻的吳庭軒,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連那個一直以來出力不討好的何承勳,偶然的未出現,竟讓他贏了吳團長一個回合。

林林總總的瑣碎,矇蔽了生活,還有最真實的感情。

“同順,你送孫小姐回英芝吧,我自己去醫院。”出了火車站,吳庭軒回過頭來交代到。

“不必,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身上還有傷,有同順跟著,還有個照應,不會諸多不便,以免措手不及。”孫鳳儀未必瞭解他們與江智悅所代表的太子黨一派的立場和關係,就這麼無心說出的一句話,引起了吳庭軒和同順的關注,稍加警惕。

如果她都看出來了,那麼江智悅豈不是已經盡在掌握?

看到她頭上的貝雷帽沒有遮住的瘡疤才想起來,眼前的姑娘,身心俱損,脆弱難耐,於是走上前,幫她把帽子稍稍拉低了些,“擋住那個疤,才好看啊。”一時間,他難能可貴的溫柔口氣讓孫鳳儀有了一瞬間的失神,正所謂不知所措,是因情不知所起吧。

“哦,”她伸出手做做樣子撫了撫帽子,然後衝著吳庭軒說了句,“好看不好看的都沒關係,你看你脖子上這根紅繩,編地這麼醜你不還帶著嗎,這是誰的手工啊?”

你說什麼?

驚濤翻滾,海浪起伏,一道驚雷劈下也不過如此。吳庭軒恐懼不已地看著孫鳳儀的臉,不可能,她真的是忘記了嗎?不對,她前天才和自己開過玩笑,她定又是在耍弄自己。

可是這樣隨意且安然的表情,絕非故意,更不用提是撒謊了。

傷到頭部,真的這樣嚴重嗎?

可是看到吳庭軒忽然嚴肅到有些猙獰的表情,她以為自己口不擇言冒犯了什麼,立刻說:“我,我可能說錯話了,對不住啊,你別往心裡去。”

僵在原地的吳庭軒讓孫鳳儀如坐針氈,此刻她都有些恨自己了,庭軒於眼前,她亦無話可講。

罷了,鳳儀推開同順,招手攔下一輛黃包車,揚長而去。

就這樣離開了?

不曾回頭的遠去,更加刻骨銘心。

這幾天的擔憂,惶恐,再到相見,釋然,原以為他們的感情,會更加親密濃鬱,誰想,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此刻的離開,薄涼尤甚,貌似不為所動的吳庭軒,少不了一個寒戰。

鳳儀,你到底怎麼了?

“庭軒哥咱們快去醫院吧。”丁九為了不叫江智悅懷疑吳庭軒出城了,故意沒有派車來接他們,而是讓他們悄悄趕去醫院把線拆了。

“走。”送給已經沒了蹤影的鳳儀最後一個注目和牽掛,吳庭軒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每每離開這個地方,哪裡都好,文典小鎮,荒野山林,燈紅酒綠或者是青山綠水,他都能夠受到一種感染,寄情於景,讓思想和心胸,純粹地做個深呼吸,去渲染,去感知,去愛。

然則,當上海這兩個字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候,那種平和與慈悲也如皮囊般脫落,取而代之的,正如法王那個完美的胞弟所遭受的鐵面具,不同的是,於吳庭軒,這不再是單純的面具,更是一副鎧甲,遮蔽的保護的,是一個血肉之軀,更有它禍福相隨,生死相依的靈魂。

這個時候,他隱隱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逐漸靠近一個抉擇,而天平的兩端,正是鳳儀,和上海。因為隨著上海的走進,孫鳳儀,也漸行漸遠。

原來,鳳儀內心忽感的陌生之態,吳庭軒的心中,同感無異。

過多的靈犀,怕是累贅了。

便是不如真摯的相惜。

“庭軒!”當吳庭軒所搭乘的汽車緩緩駛進大帥府的時候,他看到江智悅已然正在門廳裡面徘徊,旁邊的丁九遠遠瞅著無所事事,近處怕是緊張不得了了。

“大小姐。”吳庭軒下車,語氣溫和地朝著喜形於色的江智悅打了個招呼。平日裡的那種過分的禮貌與客套今日全然不見了,這樣一聲,雖叫的是大小姐,卻也親近不少。

“達叔茶備下了嗎?”聰敏的江小姐自然也聽得出庭軒語氣上的變化,心下更是竊喜,然而面子上平淡了許多,怕是自覺剛才稍有失禮了。“哦我差點忘了你不該喝茶的,要不,喝點,該喝點什麼呢?”縱然手頭沒有活兒也做,可智悅看起來也是忙裡忙外有些手忙腳亂呢。

“不用喝什麼,進去吧我們,”吳庭軒始終帶著一點微微的笑容,讓智悅知足不已。

鳳儀,你若對我有智悅這般親切的幾分,我的心裡,也不會這樣冷了。

可見,正是這一聲“庭軒”,讓吳團長徒生了那許多的情感,比如思家,或者溫暖。

“拆線了吧,順利嗎?”智悅還是要維持大家小姐的風範,原本要脫口而出連綿不絕的問題,終歸還是簡潔地縮成了這麼一句話。

“一切都好,已經沒事了。”畢竟叫江智悅付出太多的心情,吳庭軒認為不明智,作為一個男人來說,也不忍心。

“也沒那麼好啊。”同順站在吳庭軒的身後,有意無意地插了一句。

“怎麼個沒那麼好法?”智悅略有擔心。

“庭軒哥,”脫口而出後,頓覺不妥,又立刻改口,“吳團長有點線頭髮炎呢。”

雖是部下,至於他們的關係到底有多近,還是少知為妙。

“發炎了?”智悅立刻轉過身來面對著吳庭軒,憂愁滿面。

“沒事,稍微有點發炎,很正常,”可惜江智悅似乎不相信,如此,吳庭軒只得再加一句,“大夫這麼說的。”

“對了,少帥還未歸嗎?”輕傷不下火線,是一個軍人該融入骨血的紀律性格。

“也就是這兩天了,待智源回來,你的團長就真的名正言順了!”智悅是真心為吳庭軒高興,她強烈的心願,就是想看到吳庭軒一步一步走到滬系的最高位置,與她相匹配的位置,私心嗎?或者愛更多一些吧。

吳庭軒越過江智悅的肩膀,看到了掛在壁毯上的一把佩劍。

英雄佩寶劍,美人配英雄。

“你在這把劍嗎?”智悅看到庭軒的眼神定格在那把寶劍上,吩咐達叔給拿了下來。

“嘖嘖,一看就是好貨,絕對的價值不菲。”同順一臉眼饞地盯著寶劍。

“何止價值不菲,”丁九也靠了過來,“絕對是價值連城了吧。”的確,上面金燦燦的珠光寶氣,如同華服在身的貴族,即使躲在一個小角落,這樣的舉止,這樣的氣派,也埋沒不了他優秀的血統和門第。

“上面的真金白銀還有各式珠寶是值點錢。”智悅笑盈盈地把劍拿在手裡,頗有幾分英姿颯爽的女將風範。

“值點錢?!”這句話深深地刺激到了眼珠子都快要蹦出來的同順。“這一水兒合計合計賣了,估計都夠我圓滿一生了。”

“瞧你那點出息!”

“致富也有錯嗎?”

“其實這把劍最最價值連城的地方,是,”

“尚方寶劍?”

“順子你別打岔!”

“同順還真是識貨。”江智悅滿意地看了眼同順。

“真的?!”同順這孩子就快要下跪去把劍接過來了。

“這玩意兒也能流落民間?”丁九把不爭氣的同順給拽了起來,“國民都革命了,這下跪已經廢除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這是傳統,我回家還得給我娘跪著捶腿呢。”

“還真有幾分小太監的氣質。”丁九原本的不滿瞬間變成了笑意。

“你們別打岔。”這回是吳庭軒出來打斷了他倆。

“這是同治皇帝御賜給我的祖父江哲的。”門庭的榮耀,正是這般普照宗族的,如最廣闊的天空和最輝煌的太陽讓人折服!

“我記得好像是某次戰役,爺爺立了功,然後同治皇帝就賞給了我們家,然後封爺爺為,北洋水師的都統。”江智悅滿是陶醉的暢遊在江哲的家族崛起史的時候,忽略了吳庭軒一點點陰沉下來的臉,更不會想到,他擰成亂麻的內心。

江哲!都統!

這四個字,恨不得咬碎在嘴裡,讓他們一同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這個,也算遺產會祖傳嗎?”同順似乎更加關心這把絕世好劍將來的去向。

“是啊,以後就會是智源擁有了。”智悅提起弟弟,不免一番疼愛和讚許,不管他是否擔得起這樣的膽子和責任,只要他是江寬的兒子,智悅的胞弟,一切,就會成為現實。

江智源,哼!想要繼承傳家寶,繼承滬系?你怕不怕,就是這把寶劍,一劍封了你的喉,斷送了江家滬系的江山!

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與你無幹,那麼其他無辜而受到傷害的人又何辜!

蔭福傳到你這兒,早已是父債了,你有是否做好準備,來子還?

不為人注意的冷笑,迅速劃過吳庭軒的嘴角。

“大小姐,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暫且告辭,先回去了。”正在江智悅帶著他們倆熱火朝天欣賞著前朝遺物之時,吳庭軒冷不丁的打斷了他們。

“唔,”現下反應過來的江智悅有幾分沮喪,“好,那你就先回去吧。”

“你,”

“告辭。”這次,居然粗暴地打斷了江智悅的還未出口的想法,讓丁九著實摸了一把冷汗,事後回想,也理解了幾分。

庭軒,這個願望達不成,你永遠都無法擁有自由的自己。

左不過,又是一個可憐人。

改朝換代,風雲莫測,戰亂不止,禍患難絕,普天之下,哪一個又不是那可憐之人?

他們只想要一片平安生息的地方,也這樣強求一樣的為難,可憐,更是可悲。

貴族,或者平民,生逢亂世,都一份難以言喻的悲哀,明瞭的,便是義無反顧吧,湯府的學鵬,霍家的純汝,還有,揹著一段沉重卻不知何為的庭軒,不明瞭的,只能是任人擺佈了,孫鳳儀,江智悅,還有更多更多的,未曾謀面。

只是你要相信,我們終究會見面的。

耐心等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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