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9,987·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6-11 鏡花水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鳳儀坐在梳妝鏡前,面對鏡中的自己,這個世界最熟悉的人,仍舊陌生無比。子孝的情變,庭軒的別離,光彩熠熠的臉蛋上,也學會了蒙上一層面紗般的陰影,只想掩蓋自己的一心之地,她伸出指尖,微顫著觸到鏡子裡的,另一頭的自己。 你會笑一笑嗎? 還是一道淡淡的疤痕。恍然醒過來,趕忙抽回手指,輕輕碰上額角,來回摩挲著看起來十分礙眼的傷疤,這一舉動,卻是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了。 還是要多塗點脂粉把它遮住,於是乎來了精神氣兒的鳳儀開始使勁兒朝上面抹粉,以求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收拾好了嗎?”何承勳推開掩著的門,循聲走進了鳳儀的裡臥。 “好了好了就好了。”之前只顧著專注於臉上的傷痕,忘記了梳頭髮還有擦口紅,何承勳這麼來催,開始手忙腳亂起來了。 “我是不打緊,艾德也不打緊,只是咱們遲到的話,就失禮了。”承勳心急神不急地坐到沙發上,看著鳳儀梳洗打扮。 翩然精緻。 一個丈夫最賞心悅目的時刻,就是他美麗的妻子,正恬靜地坐在梳妝檯前,有條不紊地梳妝著她的如花容顏。每一個角度都是魅力,每一個動作都宛若藝術品。 承勳靜靜地看著,竟有幾分入神不已,似乎忘記了霍普金斯先生還在等待,他們要去的地方又時不我待。 “今天這個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我給忘了,你快點告訴我,不然到哪兒張口結舌該多尷尬。”鳳儀一邊描著眉毛一邊斜著臉蛋朝何承勳問話。 “長安逃,蕭琴歌主演的。” “沒錯!我就記得是長安什麼,可是忘記是長安什麼了。” “這都什麼什麼長安的啊。”何承勳聽得暈頭轉向,但眼見鳳儀這次歸來並沒有沉淪於悲傷,還是長舒了一口氣的,否則,操心的是他,不討好的依舊是他,他堂堂金陵的何公子這又是何苦。 “這個電影的宣傳排場都這麼大,數不準會是個驚天劈地的偉大作品呢!”臉上的功夫做完了,鳳儀拿起梳子又開始梳理她的三千憂心絲。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這是好長好長的一首詩呢,紅燭,喜餅,鳳釵,蓋頭,新婚前夜,新嫁娘坐在銅鏡前,在這喃喃不絕的梳理間,感懷著對愛人最美好的想象。 就讓紅燭再多燃燒一刻吧,我多怕熄滅的時候,天亮了,夢也該醒了。 “就算電影沒那麼大潛力,依我看這個叫蕭琴歌的女演員,很有可能會紅遍全國。”承勳耐心地等待中,不時拿了果盤裡的水果嚐嚐解解悶。 “蕭琴歌?以前都沒聽說過,是個新演員?”從梳頭中回過神來的鳳儀,覺著這個名字聽得耳生,不由問了一句。 “是啊,你看宣傳單了嗎?這部電影裡的配角全是電影明星,《貴妃醉酒》裡出演梅妃的徐嘉嘉,《喋血》裡面的左刀將軍陳一民,《鏡中人》一炮而紅的情侶搭檔衛小柔和紀萊,在這個電影裡面,璀璨的眾星拱月啊,只有女主角,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 “這樣?為什麼呢?電影講的什麼故事需要如此排場來襯託?”手裡還握著頭髮的鳳儀就一步三蹦躂地走到承勳身邊,想要看他手裡拿的宣傳海報。 海報上冠冕堂皇地印著這些個響徹大上海的影星的名字,每一個都足以吸引千萬的歆羨與目光去看這部大電影,只不過這海報之上,卻只有蕭琴歌一個人的身影,再多大牌的名字,此刻也不過是綠葉襯紅花。 清甜悠遠的木香味道從鳳儀頸間散發開來,迷藥一樣灑落在承勳的周圍,差點叫他忘乎所以。 這是什麼味道? 這是誰的味道? “問你呢!”側目注意到承勳的發呆,鳳儀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哦。”清醒過來的何承勳,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從鳳儀的迷魂散中解脫出來。 “你看,它寫的是,這是一部莊重的諷刺批判歷史作品。” 莊重的,諷刺批判,歷史,作品。 濃重的格調,將這些明星的名字幾乎要隱匿在這樣深沉的顏色中,還是那句話,女主角的形象,如同黑暗中絕世而出的蓮花,那樣奪人眼球。 “它想表達的意思是?”鳳儀逼著自己思考了一下之後,只得迷惑地看著何承勳,希望他給出答案。 既然他總能給你想要的答案,你又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來難為自己呢?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答案。 “大概是為了將這部電影與之前的那些電影區分開來。” “打著這個旗號就能讓這部電影的影響力擴散開?” “比方說,這是一部基於歷史題材的當代電影,名字裡的長安,從女主角的旗裝還有這座紫禁城的剪影,它影射的,應該是清王朝,再看逃字,正巧體現了‘諷刺批判’的主旨,是一種逃離舊世界的吶喊之情吧。”家世顯赫的金陵何家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子,卻從未有紈絝子弟的惡習作風,且是學識淵博之人,客觀地講,在這點上,梁家的二少梁少美,與其可謂是差之千里。 無論貧賤富貴的家門,都希望能有一個光宗耀祖的好子孫。 這是孔孟之道的熱火,烙在民族脊樑上的圖騰,融入骨血,永世恆存。 何承勳是這樣的驕傲,方子孝亦是,梁少忱同樣,但梁少美孫令麒之流,只得退居次席,謙遜做人了。 “這樣的恢弘鉅製,聚集了幾乎現下最好的影星,居然找個新人來擔綱女主角,會不會太,”鳳儀看到海報上的設計,女主角身著旗裝,只以側面示人,欲說還休之感呼之欲出。 “匪夷所思?” “不不,我看是以退為進,隱用戰術吧。”火眼金睛的孫小姐看出了門道。 “使了太多的心眼,萬一主角演砸了,整部電影就全完了,翡翠公司也不少受牽連。”這是國內實力最為雄厚的唱片公司翡翠唱片與紫檀影視的第一次合作,所以這部《長安逃》還未上映,場面已經擺瞭如此隆重。 “行了行了,孫伯父又不是翡翠的股東,您不用操這個心。”承勳看到鳳儀握著海報依舊在研究什麼,“趕緊吧,再晚咱們真的要遲到了,你知道霍普金斯可從來不遲到的。” “你看怎麼樣?”終於收拾好了她微微卷曲的頭髮,轉過身來朝著承勳咧嘴一笑。 薑黃色的呢子禮服,頭髮用深紫色的蝴蝶髮帶簡單束起,卷卷的辮子斜紮在一側,淑女不失活潑。 人常說,平靜安然,是能想象到,最簡單的美好,可鳳儀每每帶來的感覺,總是這樣的靈動與純淨,如果說前者似雲,那麼後者則如水,清澈,歡快,如萬物的源泉。 莞爾一笑,出水芙蓉,是對鳳儀,最好的詮釋。 “好多了,”承勳看著鳳儀的眼神,頓覺失言,於是又加了一句,“和從前一樣,漂亮。” 這些日子以來,我以為笑容已經徹底告別了你的臉頰,凝重與悲傷,對你來說太過沉重了,你不應這樣自尋苦惱,因為你也承受不起。 雖然待你歸來之日,傷痕累累,可我沒有忘記曾經告誡自己的事情,不再過多的參與到你的生活中,為你我的相處,都留一些餘地,將來不至於,死無退路,尷尬僵持。 這也是為何,我再無往日那些冗贅甚至於囉嗦的關心和照料,只是讓你自然地恢復著。 鳳儀,你也需要長大,你不可能永遠都是孩子,也不可能身邊永遠都有我,所以,縱無承受,也該獨自面對。 現在看到你,像衣裙的顏色那樣的明亮與美好,想我這份心,也算是託付有道了。 “走吧走吧!”鳳儀拿起手包挎著承勳的胳膊就匆匆下樓去與霍普金斯教授回合了。 嬌蘭的香水,蝴蝶夫人,這樣沉重的憂傷,卻有著謎一樣的輕薄悠然,與鳳儀看似明快的裝扮,格格不入,於無意中多帶了一點滄桑之感,使得眼前的輕鬆顯得刻意了許多。誰能想到,一直以來上天入地無往不利的孫小姐,竟會懷揣這樣的幾分淒涼。 躍於青絲上的蝴蝶,於冥冥之中如此扎眼而揪心。 收到首映禮請帖的,幾乎都是本城的名流之士,除了翡翠與紫檀兩大公司邀請的客人,就是上海社交圈中的紳士淑媛,今天所到的記者們該是忙個不停了,採集現場的資訊不說,當然還要將來賓們拍個遍了。 也只有此等盛會才能將諸多耀眼的名人匯聚一堂,對於報紙來說,千載難逢。 “索尼婭你看,成為電影明星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情啊,你為什麼就不願意呢?”霍普金斯教授朝著女主角晚晴的扮演者蕭琴歌看過去,她笑意妖嬈地挽著翡翠唱片的董事長,在記者面前搔首弄姿地拍照,估計明天各大報紙的頭條都應該是,“上海灘再出傳奇,蕭琴歌豔耀銀幕”。 “好妖嬈的女人啊。”鳳儀搖搖頭感嘆道。 豔壓群芳,在這個女人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雖說這裡可以說聚集了全上海最華貴的女人和最漂亮的女人,但蕭琴歌依舊靠著她波浪的長髮,鮮豔的紅唇,曼妙的腰肢還有隱隱顯露出的長腿,硬是讓原本該奼紫嫣紅的場面,只得她一人獨輝。 “艾德你說,那位小姐在你們英國人眼裡,算得上非常漂亮嗎?”鳳儀對於突發奇想的這個說法很有興趣。 “不好說,至少我覺得算得上是一位漂亮的女士。”艾德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評價說。 “果然是,豔壓群芳,嬌若海棠。”何承勳的眼睛也被吸引了過去,惹得孫鳳儀一個不滿的目光。 “你看喬如此的專注,這位琴歌小姐在這裡,定是一等一的美人。”霍普金斯注意到了這其中微妙的變化,玩笑說。 “喂,你的意思無非是,花中貴妃在此,在座的群芳,已是忝居一個‘芳’字了?” 這下輪到她來調侃何承勳了。 何承勳並非好色之徒,對於蕭琴歌的讚美,也僅限於對於美好事物的欣賞上,這倒叫孫鳳儀揣測出了許多意思。 “何出此言啊?”何承勳有些不好意思地略低了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 “何出此言?何承勳曰的啊!”這句話艾德可是聽懂了意味,笑的不行。 “我要是成為演員,”有些不服氣的孫鳳儀說到這兒,忽的就沒有下句了,艾德和承勳雙雙看著她等待她繼續對自己夭折的演藝事業說點什麼。 “應該演技比她好吧。”生硬的下句,又惹得艾德笑起來。 “索尼婭該不會是覺得自己沒有她漂亮吧?”艾德憐愛地看著有些沮喪的孫鳳儀,“這位琴歌小姐雖然美豔至極,但是舉手投足間,缺了些氣質和風采,似乎,似乎只懂得,”說到這兒,艾德也講不下去了,只是原因同鳳儀的不一樣,他好像找不出什麼詞來精確地描述。 “搔首弄姿?”承勳試探性地問了句。 “嗯,應該是,沒錯,就是!”這樣寫出來都不容易的詞彙艾德又怎麼能脫口而出呢,畢竟中文對他來說只是個愛好,因為他欣賞這裡的傳統文明,所以才下定決心要學習這樣一門難得驚天動地的語言。 遙望蕭琴歌與紫檀和翡翠的老闆們說說笑笑,花枝亂顫的樣子,鳳儀徒生一種想法,也許這位琴歌小姐並不完全是是艾德所說的,那樣沒有靈魂,只不過她太過美麗的樣貌,還有這樣浮誇的交際場,掩蓋了她內心中最真實的一面吧。 此刻,她對這位絕色美人的嫉妒之情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盛,甚至於多出了一點點的感慨,或者說,驕傲之感來。 場面上談笑風生你來我往的人們,有多少是身不由己的,有多少,又是心甘情願? 也許我的姿色遜於你幾分,可惜,我的生活,卻是比你的完整千倍萬倍。 無需羨慕,更無需優越感十足,索取有度,各自人生罷了。 至少她,他還有他,這三個人是心甘情願來觀賞電影的。雖說這位神秘的新人橫空出世,但是眾多電影明星甘當配角,唱片界的大佬同影視公司的佼佼者強強聯手推出的作品,更為吸引觀者。 大紅嫁衣披上身的女子,側臉所掩埋的故事,背後紫禁城的剪影,五色旗化作霞光,籠罩在紫禁城之上,暗喻著王朝的覆滅和新的時代的降臨。 長安逃,所要逃離的,是千年的枷鎖,無論它昏庸還是輝煌,歷史車輪傾軋之時,都只得覆滅! “會是一個好故事的。”鳳儀挽著承勳朝裡面走去。 “你倒是很有信心。”承勳看著鳳儀認真的表情,不禁想問一句。 “因為,我有一顆電影明星的心啊,我說它會成功,就一定會成功!”艾德聞見,贊同不已。 “沒有索尼婭的銀幕,真是可惜。”艾德撇下他們二人獨自溜到大廳的周圍,去觀賞展覽的文物與畫作,都是與本部電影有關的東西。 當然,這種場合,自是少不了幾陣風吹進耳朵裡了。 “那天聽紫檀的美術指導說啊,衛小柔聽說自己出演一個配角,氣了個半死,你要知道,《鏡中人》這麼大的成功,已經把衛小柔捧得太高了,現下讓她給蕭琴歌這個小角色配戲,哪裡甘心呢。” “肯定啊,再過一個月,就是大上海選美皇后的時候了,衛小柔本來想借著她電影明星的名頭搏個頭銜呢,這次風頭被搶,到時候也難能成事了恐怕。” “那徐嘉嘉呢?當年《貴妃醉酒》她可是把女主角踩在腳下死死的啊翻不了身,一部電影下來,楊貴妃沒讓人記住,記住的反倒是梅妃,徐嘉嘉現在的雅號可是‘徐梅妃’,誰想這回,演的瑾妃,聽翡翠的人說,是友情客串,只露了幾面就結了。” “就更不用提其他那些戲骨了,難道說那些傳言都是真的?蕭琴歌是那誰誰包養的小情人?” “你看她那個狐媚禍害的樣子,那些個大老闆哈喇子估計都流到長江對岸去了,誰不想染指啊。” “我猜著是跟翡翠唱片有關係,不然的話,紫檀拍了這麼多電影,憑什麼就這一部翡翠要參與製作啊。” “有可能啊,不過翡翠一向是高產明星的,你看十來年前的那個尹泠玉,芳逝了這麼久,影響力一點不減,也許是翡翠看重了蕭琴歌,覺著她是可塑之才,才加入的吧。” “說什麼都沒用,看電影好不好才是真的。” 這小小的開幕式就這樣熱鬧非凡地演習一般,每個人都有設定好的臺詞。 電影好不好另當別論,就論當前,蕭琴歌已經是人們的絕對話題焦點,顯而易見成功了一半,再憑著她的姿色,稱霸上海灘個三四五年,估計是勝券在握的了。 至少為今,還無人能從她那裡搶去風頭。 “壓軸的來了啊。” “嘖嘖這才是有品位的美人,蕭琴歌太膚淺了。” “區區蕭琴歌又如何與她相提並論。” 即使沒有這幾句閒言碎語,看到來賓們的眼睛一致朝著一個方向看去,鳳儀也自然地順著這個方向瞧過去。 “習苑荷?”身邊的何承勳叫出了一個名字,然後像其他人一樣,都專注地看著來者,她的每一個腳步,每一寸搖擺,每一個眼神,已是上佳之作,連帶著盯著她看的人,都無法被冠上好色之徒的名聲,倒是無動於衷的人,會被視作是不解風雅。 沒錯,出身百麗宮的交際花習苑荷小姐,就是如此的出塵脫俗。且看柔美似柳的習小姐,如何搶了妖嬈如花的蕭琴歌的風頭。 “你看習苑荷的表情,誰看得出她出身百麗宮的舞小姐啊,生生一副名門閨秀的風範。” “的確,那初出茅廬的蕭琴歌走起路來一步幾搖的,也不學學習小姐的儀態,風情萬種不是這樣單純靠賣弄的。” 幾句話,再加上賓客們各式各樣的表情,男人的讚賞,女人的嫉妒,讓這位習小姐陡升更多的神秘感和吸引力來。 “你認識她?”何承勳脫口而出的名字,可見,即使不相識,也該是有所耳聞的。 畢竟孫鳳儀生長在北地,對於南國的形形色色,還瞭解甚少。何承勳就不同了,長於南京,到上海該是再熟悉不過的地兒,眼下這位可是家喻戶曉的上海灘第一交際花,如何能不似曾相識,如雷貫耳。 習苑荷對於這份安靜已然見怪不怪,得體地同熟識的幾位打了招呼之後,徑直朝著紫檀影視的老闆,邱寒身邊走去。 “寅徵好久不見了。” 習苑荷的出現,引起了蕭琴歌的恐慌,事先計劃好的,這次首映禮,甚至於整部電影,都是為了捧紅她,讓她大出風頭而特意策劃的,眼看著目的就要達到了,習苑荷的到來,讓她沮喪了不少。 黑色的敞領絹花連衣長裙,低調持重地烘托出頸間孔雀綠寶石的項鍊,捲髮縷縷束起成花苞狀,潔白的羽毛髮夾別在髮髻邊上。 低調凝重的黑色,將習苑荷裝扮地宛如一隻孤傲的黑天鵝,冷眼看世間紛擾,唯有髮間的一抹白羽毛,隱隱透露著暗夜女王的前世,沉睡的心臟中,還有幾許的慈悲與純潔。 她的來臨,更加深刻地演繹了海報上所極力在表達的情節與內容,關於一段沒落與興起。那樣的涵義與內韻,似乎只有習苑荷這樣的感覺才能淋漓盡致的表達,蕭琴歌更似一朵只會開放的花兒,再無其他。 比起習苑荷,蕭琴歌才像風塵場上的女人。 而習苑荷直呼邱老闆的小字,關係之親近可見一般,讓蕭琴歌不由畏縮了不少。 “苑荷來啦!”邱寒見到習苑荷過來,立刻撇開剛剛還親密挽著他的蕭琴歌,立刻迎了上去,更為親密地拉住習苑荷的手。 “老闆的戲,若不捧場,那真是該打該罰了。”邱寒也是百麗宮的投資人之一,與習苑荷早就熟絡。 “有你來,這部電影,會有更大的影響力和口碑的!”邱老闆也看到了,隨著她的出現,越來越多的目光才逐漸聚焦到女主角所站的位置這裡來。 習苑荷雖是出身百麗宮的舞女,但是聰敏超於他人,久而久之,竟成為了邱老闆的小參謀,時不時地給出的建議,總能讓邱寒收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使得他對習苑荷更加刮目相看,更捧之為寶。 “苑荷姐來了。”心裡雖然不舒服,但是此刻如果失禮,損失的只有自己而已,倒是叫別人佔了便宜去,還會讓自己在老闆心目中的位置,大打折扣。 “琴歌啊,將來可要成為大明星了呢,先祝你,首映告捷吧。”蕭琴歌對於習苑荷的出現頗有不滿,但是她沒法否認的是,當初選定她為這麼大的一部電影的女主角,最後能夠拍板,全賴習苑荷的一句話, “選了她,翡翠就能與紫檀合作,有了造星工廠的加盟,你害怕拍不出好電影,捧不出一個電影明星嗎?”邱寒聞之,當即答允啟用新人。 不在於別的,單單是蕭琴歌的歌喉,就足以成為紫檀與翡翠交易的籌碼。 能將歌兒唱得這般柔轉綿長叫人心動的,也就是十多年前紅透半邊天的尹泠玉小姐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吸引人們窺探欲的香豔內情,事實上它背後隱藏的更大的利益,不是閒聊的人們能夠明白的了的,同樣,他們也沒有興趣知道,比起這些,他們更希望有一些隱晦的桃色的新聞,以供茶餘飯後的消遣。 “不敢當,有這麼多的前輩,”說到此,她挑釁地看了一眼徐嘉嘉,“琴歌何德何能,只得盡本分。”她暗地裡嘲諷徐嘉嘉已虛歲二十五,讓這位電影屆的大姐大十分惱火。 習苑荷捕捉到了這兩個女人之間微妙的戰爭,無奈地笑了笑,“只要各自演好自己的角色,電影就一定會成功的,如果亂了劇本,可就要鬧笑話了呢。” 聽及此,蕭琴歌的氣焰也沒那麼囂張了,徐嘉嘉本想出口還擊,也按捺了下去。 年紀不大,資歷不小,習苑荷在大上海的地位,就是如此。 “這位習小姐出口如此凌厲,柔中帶鋒,恐怕背後的靠山,不止這麼一個邱老闆吧。”風月場上的事情,孫鳳儀還是懂一些的,有梁少美和向巍在她身邊,不想懂也難啊。 “交際花的身家性命不可能只栓在一個人上。”如若換成旁人,何承勳該是有幾分厭惡的,可是談及她,只是平淡的口氣,再無其他。“聽說與習苑荷交好的公子哥們,全是因欣賞她的美貌與氣度,不似那些風月場上的女人。”如此並不相熟之下,都已為她辯護,鳳儀見識到了這位習小姐的影響力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 “艾德逛哪兒去了?”趁著何承勳還沉浸在習苑荷的想法之中,鳳儀拽著他去找那個到處溜達的小老頭去了。 想習苑荷的出現,明天的報紙就更有寫頭了吧。 “苑荷我來給你介紹,翡翠唱片的侯嵐震侯老闆。”邱寒拉著習苑荷過去向翡翠的大老闆打招呼,蕭琴歌尷尬萬分地冷落在原地,還要衝著鏡頭故作笑臉。 神色冷漠的侯嵐震打量了一下習苑荷,這樣的眼神竟讓一向優雅從容的習小姐不知所措起來。 “習小姐,咱們見過。”一句話讓習苑荷立刻回憶出了他們曾經相見的場景。 杭州,湯府辦喜事。 侯嵐震正是湯彥休正室夫人侯藍霜的胞弟,也就是說,滬系叛亂的武懿將軍周鏡茗的前妻侯藍雨與他們二人是一母同胞。 終於明白何故翡翠唱片一直在這個行業中是龍頭大哥的地位,這麼多年來的歌星幾乎都是翡翠唱片旗下,看來,做生意與交際花的共同點是,一定要有個堅實的後盾才可靠。 在周鏡茗離異叛變致死之前,侯嵐震在南方行事,幾乎是縱橫無阻的,就算周鏡茗這支勢力倒下了,浙軍依舊可以依靠,更何況現在侯藍霜又收養了湯彥休最出息的一個兒子,前途不可限量。 悲哀的是,出身高貴的侯嵐震,並不贊成湯學鵬與習苑荷來往過甚,學鵬還未成器,更不用談立足,如果再與這樣的女人糾纏不清,從他們侯家的角度考慮,是萬般不可的。 “原來見過啊!那就更妙了!”邱寒沒能體諒到習苑荷心中的恐慌,還有侯嵐震眼神裡的威脅之意,他更希望二人能夠熟絡,對自己與公司都大有益處。 “寅初,可否請習小姐做我的女伴?”侯嵐震伸出胳膊,在邱寒的點頭之下,習苑荷必須委曲求全,她走過去挽著翡翠唱片大老闆的胳膊,同他走開了。 “苑荷不愧是我最看好的人,連翡翠的老闆都能輕易搞定,嘖嘖,”邱寒轉過身走到蕭琴歌面前,低語道“你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本事,我就算是成功了。” 琴歌聽罷,朝著習苑荷與侯嵐震的身影望去,女人心細,一眼就看出了習苑荷的不適,更甚的是想要逃離般的衝動,嘴角一笑,“放心吧老闆,自會有那一天的。”這一刻,她明白即使是習苑荷,也有應付不來身不由己的時候,琴歌小姐對自己的信心,猛然衝入雲霄。 習苑荷,不過如此! “習小姐,”當習苑荷感知二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尷尬到冰點的時候,侯嵐震開口了。“聽我大姐說,你似乎很,關心學鵬。” 似乎關心?習苑荷差一點就要冷笑出來了,倘若只是有點關心,似乎關心,自己也不會為了湯學鵬而神傷不已,每當想起自己在他心中毫無分量,也難能為他籌謀爭取到他想要的東西,就恨不得永遠離開這個地方,再聽不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人,恐怕心裡會安生一些。 “我與學,湯二公子雖相識不久,但很談得來,是很好的朋友。”一廂情願也是有尊嚴有體面的。 “嗯,交朋友是很好,”侯嵐震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不再那樣冰冷,“聰明的人,從來不會,妄圖做些什麼。”此語,是再明白不過的警告,它在警告習苑荷,不要妄圖飛上枝頭變鳳凰。 湯學鵬,又是否是梧桐枝頭,還是那些叫不上名兒的破枝頭兒而已! 他們正巧走到了清王室御用飾品展的前面,侯嵐震指著一根白玉釵對習苑荷說,“你看,這根白玉鑲金釵,在眾多金貴精良的飾品中,看起來似乎沒那麼起眼了呢。” 光滑溫潤的白玉,燦燦的黃金鑲邊,小巧玲瓏,甚是好看。 “可為什麼紫禁城裡的女人,個個都嫉妒佩戴這隻釵的人呢?因為這是光緒帝賜給珍妃的。”侯嵐震興許對歷史沒那麼瞭解,但是對於古玩或者文物,還是非常在行的。 “珍妃?清皇室的最後一代寵妃吧。”習苑荷搭腔道。 “沒錯,正是因為光緒帝獨一無二的寵愛她,也叫她逐漸忘記了分寸,從一個聰明的女子,變成一個反被聰明誤的可悲故事。”侯嵐震提及的,正是珍妃由於支援光緒帝搞改革,再加上她獨寵叫帝后不和,終被她霸道的婆婆慈禧太后推進井裡,光緒帝痛失至愛,珍妃香消玉殞。 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宮裡宮外的人,都說珍妃聰明,習小姐,依你看,珍妃,算得上聰明人嗎?”侯嵐震很有深意地看著處變不驚依舊容色平靜的習苑荷,等待她的答案。 “苑荷從未痴心妄想過,對現下的狀況,亦是滿足。”侯嵐震,你費盡心思敲山震虎,不惜把我比作那個宮廷鬥爭的犧牲品珍妃,無非就是想要我離你的侄子遠一點,我又有何不明瞭的? “難怪你在上海灘能有今日的地位,聰明之人,自當如此。”侯嵐震對於習苑荷的回答和態度都很滿意,估摸著自己的姐姐也該放心了。 學鵬,湯學鵬。 習苑荷的眼角,漸漸布上了陰影。 小荷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們都只是別人的木偶和傀儡罷了,正如當年壯志難酬的光緒,和只能為她琴瑟解憂的珍妃,這一對可憐人。 誰說我們之間又不是,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的苦楚呢? 只是習苑荷還不及珍妃的那般幸運,雖未白首,而兩心從未離,湯學鵬亦不像光緒的忍辱負重,他要前程,他要抱負!奈何習小姐,從來都不是他矢志願得。 湯學鵬明白的,習苑荷還不知道,卻還掙紮在自己鋪好的漩渦中,沉淪毀滅。 “何承勳?” “袁棟啊!” “袁公子啊這是。” “鳳儀小姐,有日子沒見了。” 鳳儀挽著承勳,迎面走來了袁棟偕同另一名他們二人皆未見過的女子。 “紫檀勢必要把這部電影捧紅啊,眼瞧上海能請來的名流都到齊了。”這位外交官的公子姍姍來遲。 “哦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江智悅小姐,滬系的大小姐。”滬系二字叫孫鳳儀心下一驚。滬系,豈不是吳庭軒當兵的地方?那麼庭軒,你又在哪裡? 自從宜興回到上海後的這三天,她連吳庭軒的影子都沒看到過,不由沮喪了一些。 “智悅,這是何承勳,你應該知道的?”袁棟看了一眼江智悅,這位大小姐面不改色地朝承勳伸出手,“那是自然,南京外交部長何永濂的獨子。”江小姐語調平淡端莊,神色亦無變化,叫鳳儀覺著好生無聊。 “孫鳳儀。”還未等袁棟開口介紹,鳳儀就自我介紹起來,眼角彎彎卻無笑意,然後未等滿面冰霜的江智悅反應過來,便與她草草握了下手說,“袁棟哥,電影就快開始了,咱們就都入場吧。” 說罷衝袁棟甜甜一笑,“江小姐也請吧。”不等何承勳同袁棟打聲招呼,就被孫鳳儀拉走了。 “孫鳳儀?她是誰?”目睹了鳳儀一些列嬌嗔無禮的行為,讓閨秀做派的江智悅著實驚了一把。 “北方商會會長,孫逢耀的長女。”袁棟還在思念鳳儀剛才俏皮的笑容,只是乾巴巴地這樣回答智悅的疑問。 北方侯孫逢耀的女兒?出身如此豪庭,竟是這股子活潑勁兒嗎? 多有不解之餘,還是入場去觀賞電影了。 “你幹嘛著急地走啊。”落座以後,何承勳對於剛才孫鳳儀的快速的離開表達了疑問。 “那位江小姐一副愛答不理討債未果的怨婦樣子,咱們幹嘛還杵在那兒看她那副臉子自討沒趣兒呢。”她脫下手中的手套,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 “那是江小姐守禮數,怎麼叫愛答不理呢,還欠債未果?你啊真是。” “我怎麼了?她守她的,我走我的,有何不妥,”看到何承勳還要張口說什麼,“艾德!這邊!好了電影要開始了,誰再說話誰就是木頭人!” 陷入一片漆黑的觀影室,只剩的銀幕上的恩怨情仇,你來我往,殊不知黑暗中的座位裡,更加精彩的心機之戰,正在如火如荼的上演。 習苑荷的鬱結,侯嵐震的防備,蕭琴歌的得逞,江智悅的無心,何承勳的自得,孫鳳儀的心不在焉。 同一幕劇中不同的角色,卻是各自一片天地,正如這四分五裂的國家,每一寸土地,或是呻吟,或是哀歌,或是沉靜,或是沸騰。當一片天空塌下之時,它的人民,又該多麼渴望一個英雄的出現。 可英雄總歸是要伴隨著亂世的,苦難的民族,又可願為了這樣蕩氣迴腸的史詩,而做最殘忍,最痛心的守候?

更新時間:2012-06-11

鏡花水月,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鳳儀坐在梳妝鏡前,面對鏡中的自己,這個世界最熟悉的人,仍舊陌生無比。子孝的情變,庭軒的別離,光彩熠熠的臉蛋上,也學會了蒙上一層面紗般的陰影,只想掩蓋自己的一心之地,她伸出指尖,微顫著觸到鏡子裡的,另一頭的自己。

你會笑一笑嗎?

還是一道淡淡的疤痕。恍然醒過來,趕忙抽回手指,輕輕碰上額角,來回摩挲著看起來十分礙眼的傷疤,這一舉動,卻是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了。

還是要多塗點脂粉把它遮住,於是乎來了精神氣兒的鳳儀開始使勁兒朝上面抹粉,以求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收拾好了嗎?”何承勳推開掩著的門,循聲走進了鳳儀的裡臥。

“好了好了就好了。”之前只顧著專注於臉上的傷痕,忘記了梳頭髮還有擦口紅,何承勳這麼來催,開始手忙腳亂起來了。

“我是不打緊,艾德也不打緊,只是咱們遲到的話,就失禮了。”承勳心急神不急地坐到沙發上,看著鳳儀梳洗打扮。

翩然精緻。

一個丈夫最賞心悅目的時刻,就是他美麗的妻子,正恬靜地坐在梳妝檯前,有條不紊地梳妝著她的如花容顏。每一個角度都是魅力,每一個動作都宛若藝術品。

承勳靜靜地看著,竟有幾分入神不已,似乎忘記了霍普金斯先生還在等待,他們要去的地方又時不我待。

“今天這個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我給忘了,你快點告訴我,不然到哪兒張口結舌該多尷尬。”鳳儀一邊描著眉毛一邊斜著臉蛋朝何承勳問話。

“長安逃,蕭琴歌主演的。”

“沒錯!我就記得是長安什麼,可是忘記是長安什麼了。”

“這都什麼什麼長安的啊。”何承勳聽得暈頭轉向,但眼見鳳儀這次歸來並沒有沉淪於悲傷,還是長舒了一口氣的,否則,操心的是他,不討好的依舊是他,他堂堂金陵的何公子這又是何苦。

“這個電影的宣傳排場都這麼大,數不準會是個驚天劈地的偉大作品呢!”臉上的功夫做完了,鳳儀拿起梳子又開始梳理她的三千憂心絲。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這是好長好長的一首詩呢,紅燭,喜餅,鳳釵,蓋頭,新婚前夜,新嫁娘坐在銅鏡前,在這喃喃不絕的梳理間,感懷著對愛人最美好的想象。

就讓紅燭再多燃燒一刻吧,我多怕熄滅的時候,天亮了,夢也該醒了。

“就算電影沒那麼大潛力,依我看這個叫蕭琴歌的女演員,很有可能會紅遍全國。”承勳耐心地等待中,不時拿了果盤裡的水果嚐嚐解解悶。

“蕭琴歌?以前都沒聽說過,是個新演員?”從梳頭中回過神來的鳳儀,覺著這個名字聽得耳生,不由問了一句。

“是啊,你看宣傳單了嗎?這部電影裡的配角全是電影明星,《貴妃醉酒》裡出演梅妃的徐嘉嘉,《喋血》裡面的左刀將軍陳一民,《鏡中人》一炮而紅的情侶搭檔衛小柔和紀萊,在這個電影裡面,璀璨的眾星拱月啊,只有女主角,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

“這樣?為什麼呢?電影講的什麼故事需要如此排場來襯託?”手裡還握著頭髮的鳳儀就一步三蹦躂地走到承勳身邊,想要看他手裡拿的宣傳海報。

海報上冠冕堂皇地印著這些個響徹大上海的影星的名字,每一個都足以吸引千萬的歆羨與目光去看這部大電影,只不過這海報之上,卻只有蕭琴歌一個人的身影,再多大牌的名字,此刻也不過是綠葉襯紅花。

清甜悠遠的木香味道從鳳儀頸間散發開來,迷藥一樣灑落在承勳的周圍,差點叫他忘乎所以。

這是什麼味道?

這是誰的味道?

“問你呢!”側目注意到承勳的發呆,鳳儀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哦。”清醒過來的何承勳,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從鳳儀的迷魂散中解脫出來。

“你看,它寫的是,這是一部莊重的諷刺批判歷史作品。”

莊重的,諷刺批判,歷史,作品。

濃重的格調,將這些明星的名字幾乎要隱匿在這樣深沉的顏色中,還是那句話,女主角的形象,如同黑暗中絕世而出的蓮花,那樣奪人眼球。

“它想表達的意思是?”鳳儀逼著自己思考了一下之後,只得迷惑地看著何承勳,希望他給出答案。

既然他總能給你想要的答案,你又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來難為自己呢?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答案。

“大概是為了將這部電影與之前的那些電影區分開來。”

“打著這個旗號就能讓這部電影的影響力擴散開?”

“比方說,這是一部基於歷史題材的當代電影,名字裡的長安,從女主角的旗裝還有這座紫禁城的剪影,它影射的,應該是清王朝,再看逃字,正巧體現了‘諷刺批判’的主旨,是一種逃離舊世界的吶喊之情吧。”家世顯赫的金陵何家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子,卻從未有紈絝子弟的惡習作風,且是學識淵博之人,客觀地講,在這點上,梁家的二少梁少美,與其可謂是差之千里。

無論貧賤富貴的家門,都希望能有一個光宗耀祖的好子孫。

這是孔孟之道的熱火,烙在民族脊樑上的圖騰,融入骨血,永世恆存。

何承勳是這樣的驕傲,方子孝亦是,梁少忱同樣,但梁少美孫令麒之流,只得退居次席,謙遜做人了。

“這樣的恢弘鉅製,聚集了幾乎現下最好的影星,居然找個新人來擔綱女主角,會不會太,”鳳儀看到海報上的設計,女主角身著旗裝,只以側面示人,欲說還休之感呼之欲出。

“匪夷所思?”

“不不,我看是以退為進,隱用戰術吧。”火眼金睛的孫小姐看出了門道。

“使了太多的心眼,萬一主角演砸了,整部電影就全完了,翡翠公司也不少受牽連。”這是國內實力最為雄厚的唱片公司翡翠唱片與紫檀影視的第一次合作,所以這部《長安逃》還未上映,場面已經擺瞭如此隆重。

“行了行了,孫伯父又不是翡翠的股東,您不用操這個心。”承勳看到鳳儀握著海報依舊在研究什麼,“趕緊吧,再晚咱們真的要遲到了,你知道霍普金斯可從來不遲到的。”

“你看怎麼樣?”終於收拾好了她微微卷曲的頭髮,轉過身來朝著承勳咧嘴一笑。

薑黃色的呢子禮服,頭髮用深紫色的蝴蝶髮帶簡單束起,卷卷的辮子斜紮在一側,淑女不失活潑。

人常說,平靜安然,是能想象到,最簡單的美好,可鳳儀每每帶來的感覺,總是這樣的靈動與純淨,如果說前者似雲,那麼後者則如水,清澈,歡快,如萬物的源泉。

莞爾一笑,出水芙蓉,是對鳳儀,最好的詮釋。

“好多了,”承勳看著鳳儀的眼神,頓覺失言,於是又加了一句,“和從前一樣,漂亮。”

這些日子以來,我以為笑容已經徹底告別了你的臉頰,凝重與悲傷,對你來說太過沉重了,你不應這樣自尋苦惱,因為你也承受不起。

雖然待你歸來之日,傷痕累累,可我沒有忘記曾經告誡自己的事情,不再過多的參與到你的生活中,為你我的相處,都留一些餘地,將來不至於,死無退路,尷尬僵持。

這也是為何,我再無往日那些冗贅甚至於囉嗦的關心和照料,只是讓你自然地恢復著。

鳳儀,你也需要長大,你不可能永遠都是孩子,也不可能身邊永遠都有我,所以,縱無承受,也該獨自面對。

現在看到你,像衣裙的顏色那樣的明亮與美好,想我這份心,也算是託付有道了。

“走吧走吧!”鳳儀拿起手包挎著承勳的胳膊就匆匆下樓去與霍普金斯教授回合了。

嬌蘭的香水,蝴蝶夫人,這樣沉重的憂傷,卻有著謎一樣的輕薄悠然,與鳳儀看似明快的裝扮,格格不入,於無意中多帶了一點滄桑之感,使得眼前的輕鬆顯得刻意了許多。誰能想到,一直以來上天入地無往不利的孫小姐,竟會懷揣這樣的幾分淒涼。

躍於青絲上的蝴蝶,於冥冥之中如此扎眼而揪心。

收到首映禮請帖的,幾乎都是本城的名流之士,除了翡翠與紫檀兩大公司邀請的客人,就是上海社交圈中的紳士淑媛,今天所到的記者們該是忙個不停了,採集現場的資訊不說,當然還要將來賓們拍個遍了。

也只有此等盛會才能將諸多耀眼的名人匯聚一堂,對於報紙來說,千載難逢。

“索尼婭你看,成為電影明星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情啊,你為什麼就不願意呢?”霍普金斯教授朝著女主角晚晴的扮演者蕭琴歌看過去,她笑意妖嬈地挽著翡翠唱片的董事長,在記者面前搔首弄姿地拍照,估計明天各大報紙的頭條都應該是,“上海灘再出傳奇,蕭琴歌豔耀銀幕”。

“好妖嬈的女人啊。”鳳儀搖搖頭感嘆道。

豔壓群芳,在這個女人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雖說這裡可以說聚集了全上海最華貴的女人和最漂亮的女人,但蕭琴歌依舊靠著她波浪的長髮,鮮豔的紅唇,曼妙的腰肢還有隱隱顯露出的長腿,硬是讓原本該奼紫嫣紅的場面,只得她一人獨輝。

“艾德你說,那位小姐在你們英國人眼裡,算得上非常漂亮嗎?”鳳儀對於突發奇想的這個說法很有興趣。

“不好說,至少我覺得算得上是一位漂亮的女士。”艾德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評價說。

“果然是,豔壓群芳,嬌若海棠。”何承勳的眼睛也被吸引了過去,惹得孫鳳儀一個不滿的目光。

“你看喬如此的專注,這位琴歌小姐在這裡,定是一等一的美人。”霍普金斯注意到了這其中微妙的變化,玩笑說。

“喂,你的意思無非是,花中貴妃在此,在座的群芳,已是忝居一個‘芳’字了?”

這下輪到她來調侃何承勳了。

何承勳並非好色之徒,對於蕭琴歌的讚美,也僅限於對於美好事物的欣賞上,這倒叫孫鳳儀揣測出了許多意思。

“何出此言啊?”何承勳有些不好意思地略低了低頭,壓低聲音說了句。

“何出此言?何承勳曰的啊!”這句話艾德可是聽懂了意味,笑的不行。

“我要是成為演員,”有些不服氣的孫鳳儀說到這兒,忽的就沒有下句了,艾德和承勳雙雙看著她等待她繼續對自己夭折的演藝事業說點什麼。

“應該演技比她好吧。”生硬的下句,又惹得艾德笑起來。

“索尼婭該不會是覺得自己沒有她漂亮吧?”艾德憐愛地看著有些沮喪的孫鳳儀,“這位琴歌小姐雖然美豔至極,但是舉手投足間,缺了些氣質和風采,似乎,似乎只懂得,”說到這兒,艾德也講不下去了,只是原因同鳳儀的不一樣,他好像找不出什麼詞來精確地描述。

“搔首弄姿?”承勳試探性地問了句。

“嗯,應該是,沒錯,就是!”這樣寫出來都不容易的詞彙艾德又怎麼能脫口而出呢,畢竟中文對他來說只是個愛好,因為他欣賞這裡的傳統文明,所以才下定決心要學習這樣一門難得驚天動地的語言。

遙望蕭琴歌與紫檀和翡翠的老闆們說說笑笑,花枝亂顫的樣子,鳳儀徒生一種想法,也許這位琴歌小姐並不完全是是艾德所說的,那樣沒有靈魂,只不過她太過美麗的樣貌,還有這樣浮誇的交際場,掩蓋了她內心中最真實的一面吧。

此刻,她對這位絕色美人的嫉妒之情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盛,甚至於多出了一點點的感慨,或者說,驕傲之感來。

場面上談笑風生你來我往的人們,有多少是身不由己的,有多少,又是心甘情願?

也許我的姿色遜於你幾分,可惜,我的生活,卻是比你的完整千倍萬倍。

無需羨慕,更無需優越感十足,索取有度,各自人生罷了。

至少她,他還有他,這三個人是心甘情願來觀賞電影的。雖說這位神秘的新人橫空出世,但是眾多電影明星甘當配角,唱片界的大佬同影視公司的佼佼者強強聯手推出的作品,更為吸引觀者。

大紅嫁衣披上身的女子,側臉所掩埋的故事,背後紫禁城的剪影,五色旗化作霞光,籠罩在紫禁城之上,暗喻著王朝的覆滅和新的時代的降臨。

長安逃,所要逃離的,是千年的枷鎖,無論它昏庸還是輝煌,歷史車輪傾軋之時,都只得覆滅!

“會是一個好故事的。”鳳儀挽著承勳朝裡面走去。

“你倒是很有信心。”承勳看著鳳儀認真的表情,不禁想問一句。

“因為,我有一顆電影明星的心啊,我說它會成功,就一定會成功!”艾德聞見,贊同不已。

“沒有索尼婭的銀幕,真是可惜。”艾德撇下他們二人獨自溜到大廳的周圍,去觀賞展覽的文物與畫作,都是與本部電影有關的東西。

當然,這種場合,自是少不了幾陣風吹進耳朵裡了。

“那天聽紫檀的美術指導說啊,衛小柔聽說自己出演一個配角,氣了個半死,你要知道,《鏡中人》這麼大的成功,已經把衛小柔捧得太高了,現下讓她給蕭琴歌這個小角色配戲,哪裡甘心呢。”

“肯定啊,再過一個月,就是大上海選美皇后的時候了,衛小柔本來想借著她電影明星的名頭搏個頭銜呢,這次風頭被搶,到時候也難能成事了恐怕。”

“那徐嘉嘉呢?當年《貴妃醉酒》她可是把女主角踩在腳下死死的啊翻不了身,一部電影下來,楊貴妃沒讓人記住,記住的反倒是梅妃,徐嘉嘉現在的雅號可是‘徐梅妃’,誰想這回,演的瑾妃,聽翡翠的人說,是友情客串,只露了幾面就結了。”

“就更不用提其他那些戲骨了,難道說那些傳言都是真的?蕭琴歌是那誰誰包養的小情人?”

“你看她那個狐媚禍害的樣子,那些個大老闆哈喇子估計都流到長江對岸去了,誰不想染指啊。”

“我猜著是跟翡翠唱片有關係,不然的話,紫檀拍了這麼多電影,憑什麼就這一部翡翠要參與製作啊。”

“有可能啊,不過翡翠一向是高產明星的,你看十來年前的那個尹泠玉,芳逝了這麼久,影響力一點不減,也許是翡翠看重了蕭琴歌,覺著她是可塑之才,才加入的吧。”

“說什麼都沒用,看電影好不好才是真的。”

這小小的開幕式就這樣熱鬧非凡地演習一般,每個人都有設定好的臺詞。

電影好不好另當別論,就論當前,蕭琴歌已經是人們的絕對話題焦點,顯而易見成功了一半,再憑著她的姿色,稱霸上海灘個三四五年,估計是勝券在握的了。

至少為今,還無人能從她那裡搶去風頭。

“壓軸的來了啊。”

“嘖嘖這才是有品位的美人,蕭琴歌太膚淺了。”

“區區蕭琴歌又如何與她相提並論。”

即使沒有這幾句閒言碎語,看到來賓們的眼睛一致朝著一個方向看去,鳳儀也自然地順著這個方向瞧過去。

“習苑荷?”身邊的何承勳叫出了一個名字,然後像其他人一樣,都專注地看著來者,她的每一個腳步,每一寸搖擺,每一個眼神,已是上佳之作,連帶著盯著她看的人,都無法被冠上好色之徒的名聲,倒是無動於衷的人,會被視作是不解風雅。

沒錯,出身百麗宮的交際花習苑荷小姐,就是如此的出塵脫俗。且看柔美似柳的習小姐,如何搶了妖嬈如花的蕭琴歌的風頭。

“你看習苑荷的表情,誰看得出她出身百麗宮的舞小姐啊,生生一副名門閨秀的風範。”

“的確,那初出茅廬的蕭琴歌走起路來一步幾搖的,也不學學習小姐的儀態,風情萬種不是這樣單純靠賣弄的。”

幾句話,再加上賓客們各式各樣的表情,男人的讚賞,女人的嫉妒,讓這位習小姐陡升更多的神秘感和吸引力來。

“你認識她?”何承勳脫口而出的名字,可見,即使不相識,也該是有所耳聞的。

畢竟孫鳳儀生長在北地,對於南國的形形色色,還瞭解甚少。何承勳就不同了,長於南京,到上海該是再熟悉不過的地兒,眼下這位可是家喻戶曉的上海灘第一交際花,如何能不似曾相識,如雷貫耳。

習苑荷對於這份安靜已然見怪不怪,得體地同熟識的幾位打了招呼之後,徑直朝著紫檀影視的老闆,邱寒身邊走去。

“寅徵好久不見了。”

習苑荷的出現,引起了蕭琴歌的恐慌,事先計劃好的,這次首映禮,甚至於整部電影,都是為了捧紅她,讓她大出風頭而特意策劃的,眼看著目的就要達到了,習苑荷的到來,讓她沮喪了不少。

黑色的敞領絹花連衣長裙,低調持重地烘托出頸間孔雀綠寶石的項鍊,捲髮縷縷束起成花苞狀,潔白的羽毛髮夾別在髮髻邊上。

低調凝重的黑色,將習苑荷裝扮地宛如一隻孤傲的黑天鵝,冷眼看世間紛擾,唯有髮間的一抹白羽毛,隱隱透露著暗夜女王的前世,沉睡的心臟中,還有幾許的慈悲與純潔。

她的來臨,更加深刻地演繹了海報上所極力在表達的情節與內容,關於一段沒落與興起。那樣的涵義與內韻,似乎只有習苑荷這樣的感覺才能淋漓盡致的表達,蕭琴歌更似一朵只會開放的花兒,再無其他。

比起習苑荷,蕭琴歌才像風塵場上的女人。

而習苑荷直呼邱老闆的小字,關係之親近可見一般,讓蕭琴歌不由畏縮了不少。

“苑荷來啦!”邱寒見到習苑荷過來,立刻撇開剛剛還親密挽著他的蕭琴歌,立刻迎了上去,更為親密地拉住習苑荷的手。

“老闆的戲,若不捧場,那真是該打該罰了。”邱寒也是百麗宮的投資人之一,與習苑荷早就熟絡。

“有你來,這部電影,會有更大的影響力和口碑的!”邱老闆也看到了,隨著她的出現,越來越多的目光才逐漸聚焦到女主角所站的位置這裡來。

習苑荷雖是出身百麗宮的舞女,但是聰敏超於他人,久而久之,竟成為了邱老闆的小參謀,時不時地給出的建議,總能讓邱寒收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使得他對習苑荷更加刮目相看,更捧之為寶。

“苑荷姐來了。”心裡雖然不舒服,但是此刻如果失禮,損失的只有自己而已,倒是叫別人佔了便宜去,還會讓自己在老闆心目中的位置,大打折扣。

“琴歌啊,將來可要成為大明星了呢,先祝你,首映告捷吧。”蕭琴歌對於習苑荷的出現頗有不滿,但是她沒法否認的是,當初選定她為這麼大的一部電影的女主角,最後能夠拍板,全賴習苑荷的一句話,

“選了她,翡翠就能與紫檀合作,有了造星工廠的加盟,你害怕拍不出好電影,捧不出一個電影明星嗎?”邱寒聞之,當即答允啟用新人。

不在於別的,單單是蕭琴歌的歌喉,就足以成為紫檀與翡翠交易的籌碼。

能將歌兒唱得這般柔轉綿長叫人心動的,也就是十多年前紅透半邊天的尹泠玉小姐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吸引人們窺探欲的香豔內情,事實上它背後隱藏的更大的利益,不是閒聊的人們能夠明白的了的,同樣,他們也沒有興趣知道,比起這些,他們更希望有一些隱晦的桃色的新聞,以供茶餘飯後的消遣。

“不敢當,有這麼多的前輩,”說到此,她挑釁地看了一眼徐嘉嘉,“琴歌何德何能,只得盡本分。”她暗地裡嘲諷徐嘉嘉已虛歲二十五,讓這位電影屆的大姐大十分惱火。

習苑荷捕捉到了這兩個女人之間微妙的戰爭,無奈地笑了笑,“只要各自演好自己的角色,電影就一定會成功的,如果亂了劇本,可就要鬧笑話了呢。”

聽及此,蕭琴歌的氣焰也沒那麼囂張了,徐嘉嘉本想出口還擊,也按捺了下去。

年紀不大,資歷不小,習苑荷在大上海的地位,就是如此。

“這位習小姐出口如此凌厲,柔中帶鋒,恐怕背後的靠山,不止這麼一個邱老闆吧。”風月場上的事情,孫鳳儀還是懂一些的,有梁少美和向巍在她身邊,不想懂也難啊。

“交際花的身家性命不可能只栓在一個人上。”如若換成旁人,何承勳該是有幾分厭惡的,可是談及她,只是平淡的口氣,再無其他。“聽說與習苑荷交好的公子哥們,全是因欣賞她的美貌與氣度,不似那些風月場上的女人。”如此並不相熟之下,都已為她辯護,鳳儀見識到了這位習小姐的影響力究竟有多麼不可思議。

“艾德逛哪兒去了?”趁著何承勳還沉浸在習苑荷的想法之中,鳳儀拽著他去找那個到處溜達的小老頭去了。

想習苑荷的出現,明天的報紙就更有寫頭了吧。

“苑荷我來給你介紹,翡翠唱片的侯嵐震侯老闆。”邱寒拉著習苑荷過去向翡翠的大老闆打招呼,蕭琴歌尷尬萬分地冷落在原地,還要衝著鏡頭故作笑臉。

神色冷漠的侯嵐震打量了一下習苑荷,這樣的眼神竟讓一向優雅從容的習小姐不知所措起來。

“習小姐,咱們見過。”一句話讓習苑荷立刻回憶出了他們曾經相見的場景。

杭州,湯府辦喜事。

侯嵐震正是湯彥休正室夫人侯藍霜的胞弟,也就是說,滬系叛亂的武懿將軍周鏡茗的前妻侯藍雨與他們二人是一母同胞。

終於明白何故翡翠唱片一直在這個行業中是龍頭大哥的地位,這麼多年來的歌星幾乎都是翡翠唱片旗下,看來,做生意與交際花的共同點是,一定要有個堅實的後盾才可靠。

在周鏡茗離異叛變致死之前,侯嵐震在南方行事,幾乎是縱橫無阻的,就算周鏡茗這支勢力倒下了,浙軍依舊可以依靠,更何況現在侯藍霜又收養了湯彥休最出息的一個兒子,前途不可限量。

悲哀的是,出身高貴的侯嵐震,並不贊成湯學鵬與習苑荷來往過甚,學鵬還未成器,更不用談立足,如果再與這樣的女人糾纏不清,從他們侯家的角度考慮,是萬般不可的。

“原來見過啊!那就更妙了!”邱寒沒能體諒到習苑荷心中的恐慌,還有侯嵐震眼神裡的威脅之意,他更希望二人能夠熟絡,對自己與公司都大有益處。

“寅初,可否請習小姐做我的女伴?”侯嵐震伸出胳膊,在邱寒的點頭之下,習苑荷必須委曲求全,她走過去挽著翡翠唱片大老闆的胳膊,同他走開了。

“苑荷不愧是我最看好的人,連翡翠的老闆都能輕易搞定,嘖嘖,”邱寒轉過身走到蕭琴歌面前,低語道“你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本事,我就算是成功了。”

琴歌聽罷,朝著習苑荷與侯嵐震的身影望去,女人心細,一眼就看出了習苑荷的不適,更甚的是想要逃離般的衝動,嘴角一笑,“放心吧老闆,自會有那一天的。”這一刻,她明白即使是習苑荷,也有應付不來身不由己的時候,琴歌小姐對自己的信心,猛然衝入雲霄。

習苑荷,不過如此!

“習小姐,”當習苑荷感知二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尷尬到冰點的時候,侯嵐震開口了。“聽我大姐說,你似乎很,關心學鵬。”

似乎關心?習苑荷差一點就要冷笑出來了,倘若只是有點關心,似乎關心,自己也不會為了湯學鵬而神傷不已,每當想起自己在他心中毫無分量,也難能為他籌謀爭取到他想要的東西,就恨不得永遠離開這個地方,再聽不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人,恐怕心裡會安生一些。

“我與學,湯二公子雖相識不久,但很談得來,是很好的朋友。”一廂情願也是有尊嚴有體面的。

“嗯,交朋友是很好,”侯嵐震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不再那樣冰冷,“聰明的人,從來不會,妄圖做些什麼。”此語,是再明白不過的警告,它在警告習苑荷,不要妄圖飛上枝頭變鳳凰。

湯學鵬,又是否是梧桐枝頭,還是那些叫不上名兒的破枝頭兒而已!

他們正巧走到了清王室御用飾品展的前面,侯嵐震指著一根白玉釵對習苑荷說,“你看,這根白玉鑲金釵,在眾多金貴精良的飾品中,看起來似乎沒那麼起眼了呢。”

光滑溫潤的白玉,燦燦的黃金鑲邊,小巧玲瓏,甚是好看。

“可為什麼紫禁城裡的女人,個個都嫉妒佩戴這隻釵的人呢?因為這是光緒帝賜給珍妃的。”侯嵐震興許對歷史沒那麼瞭解,但是對於古玩或者文物,還是非常在行的。

“珍妃?清皇室的最後一代寵妃吧。”習苑荷搭腔道。

“沒錯,正是因為光緒帝獨一無二的寵愛她,也叫她逐漸忘記了分寸,從一個聰明的女子,變成一個反被聰明誤的可悲故事。”侯嵐震提及的,正是珍妃由於支援光緒帝搞改革,再加上她獨寵叫帝后不和,終被她霸道的婆婆慈禧太后推進井裡,光緒帝痛失至愛,珍妃香消玉殞。

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宮裡宮外的人,都說珍妃聰明,習小姐,依你看,珍妃,算得上聰明人嗎?”侯嵐震很有深意地看著處變不驚依舊容色平靜的習苑荷,等待她的答案。

“苑荷從未痴心妄想過,對現下的狀況,亦是滿足。”侯嵐震,你費盡心思敲山震虎,不惜把我比作那個宮廷鬥爭的犧牲品珍妃,無非就是想要我離你的侄子遠一點,我又有何不明瞭的?

“難怪你在上海灘能有今日的地位,聰明之人,自當如此。”侯嵐震對於習苑荷的回答和態度都很滿意,估摸著自己的姐姐也該放心了。

學鵬,湯學鵬。

習苑荷的眼角,漸漸布上了陰影。

小荷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們都只是別人的木偶和傀儡罷了,正如當年壯志難酬的光緒,和只能為她琴瑟解憂的珍妃,這一對可憐人。

誰說我們之間又不是,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的苦楚呢?

只是習苑荷還不及珍妃的那般幸運,雖未白首,而兩心從未離,湯學鵬亦不像光緒的忍辱負重,他要前程,他要抱負!奈何習小姐,從來都不是他矢志願得。

湯學鵬明白的,習苑荷還不知道,卻還掙紮在自己鋪好的漩渦中,沉淪毀滅。

“何承勳?”

“袁棟啊!”

“袁公子啊這是。”

“鳳儀小姐,有日子沒見了。”

鳳儀挽著承勳,迎面走來了袁棟偕同另一名他們二人皆未見過的女子。

“紫檀勢必要把這部電影捧紅啊,眼瞧上海能請來的名流都到齊了。”這位外交官的公子姍姍來遲。

“哦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江智悅小姐,滬系的大小姐。”滬系二字叫孫鳳儀心下一驚。滬系,豈不是吳庭軒當兵的地方?那麼庭軒,你又在哪裡?

自從宜興回到上海後的這三天,她連吳庭軒的影子都沒看到過,不由沮喪了一些。

“智悅,這是何承勳,你應該知道的?”袁棟看了一眼江智悅,這位大小姐面不改色地朝承勳伸出手,“那是自然,南京外交部長何永濂的獨子。”江小姐語調平淡端莊,神色亦無變化,叫鳳儀覺著好生無聊。

“孫鳳儀。”還未等袁棟開口介紹,鳳儀就自我介紹起來,眼角彎彎卻無笑意,然後未等滿面冰霜的江智悅反應過來,便與她草草握了下手說,“袁棟哥,電影就快開始了,咱們就都入場吧。”

說罷衝袁棟甜甜一笑,“江小姐也請吧。”不等何承勳同袁棟打聲招呼,就被孫鳳儀拉走了。

“孫鳳儀?她是誰?”目睹了鳳儀一些列嬌嗔無禮的行為,讓閨秀做派的江智悅著實驚了一把。

“北方商會會長,孫逢耀的長女。”袁棟還在思念鳳儀剛才俏皮的笑容,只是乾巴巴地這樣回答智悅的疑問。

北方侯孫逢耀的女兒?出身如此豪庭,竟是這股子活潑勁兒嗎?

多有不解之餘,還是入場去觀賞電影了。

“你幹嘛著急地走啊。”落座以後,何承勳對於剛才孫鳳儀的快速的離開表達了疑問。

“那位江小姐一副愛答不理討債未果的怨婦樣子,咱們幹嘛還杵在那兒看她那副臉子自討沒趣兒呢。”她脫下手中的手套,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

“那是江小姐守禮數,怎麼叫愛答不理呢,還欠債未果?你啊真是。”

“我怎麼了?她守她的,我走我的,有何不妥,”看到何承勳還要張口說什麼,“艾德!這邊!好了電影要開始了,誰再說話誰就是木頭人!”

陷入一片漆黑的觀影室,只剩的銀幕上的恩怨情仇,你來我往,殊不知黑暗中的座位裡,更加精彩的心機之戰,正在如火如荼的上演。

習苑荷的鬱結,侯嵐震的防備,蕭琴歌的得逞,江智悅的無心,何承勳的自得,孫鳳儀的心不在焉。

同一幕劇中不同的角色,卻是各自一片天地,正如這四分五裂的國家,每一寸土地,或是呻吟,或是哀歌,或是沉靜,或是沸騰。當一片天空塌下之時,它的人民,又該多麼渴望一個英雄的出現。

可英雄總歸是要伴隨著亂世的,苦難的民族,又可願為了這樣蕩氣迴腸的史詩,而做最殘忍,最痛心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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