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669·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0-08 北平的秋天,一向都是簡短急促的。先是膩膩歪歪地拖著夏天的裙襬撒嬌不鬆手,接著又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地扇扇冷風掃掃楓葉,然後就開始急不可耐地朝著冷漠的冬天招招小手拋拋媚眼。原本不短的時間,卻被她這些個活色生香的“交際時間”佔去了大半,真不知道原本那個恬淡溫柔的秋天怎麼就變得如此輕佻浮躁了呢? 時間催生改變吧,自從滿清滅亡了之後,整個國家就在開放與保守之間萬分掙扎,天平的兩端永遠也達不到平衡。什麼該變化什麼又該保留,沒人拿捏地準,因為連評判的標準,都被開始重新評判了。所以對於季節來說,偶爾擺擺姿態做出些小改變,也算的上是緊跟社會潮流了吧。 今年的秋,似乎又開始留戀往昔的寧靜和溫暖了。除了暖暖的陽光和舒適的秋風,空氣中,隱隱散發著某種訊號。有些人遠走了,有些人迴歸了,而有些人,則永遠不會再來了。危機,曖昧,還是杞人憂天而已?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各式各樣的看法。 但此時,掩蓋不了的是,孫家大院的上空瀰漫著擔憂和著急,愁得團團轉都是因為南邊的一隅閨房,憂傷地飄著思念的味道,就像秋天,任她濃妝淡抹鶯歌燕舞,都永恆般地散發著,思念的味道,誰也逃不掉。 “怎麼樣,小姐吃了嗎?”一個衣著雍容的貴婦人看到急匆匆踏進廳堂的小丫頭,趕忙問到。 “夫人,小姐連門都沒給聞香開。”小丫頭害怕被夫人責罵,緊張地低著頭回答。 “不給開你就敲啊,把她敲煩了她自然就給你開了不是。”夫人愁得眉頭緊鎖,不停地捶著手。 “聞香敲了,可沒敲幾下,就聽到小姐把桌上的茶具全給摔了,吼地好大聲說不要敲了,否則要我好看。”家裡人都深知大小姐的脾氣,大多數時間還是很溫柔的,但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定不要去煩她,否則,剛剛聞香經受的只是小前奏而已。 “我怎麼能不知道她是這個脾氣呢,可是,這飯已經兩天沒吃了,她準備把自己餓死是怎麼著啊。”夫人也有些開始發火了。 “媽怎麼了啊?”一個神采奕奕的年輕人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什麼惹你生氣了啊?”前腳踏進大廳後腳就從聞香端的盤子裡隨手拿了塊點心塞嘴裡,很是滿足的樣子, “還不是你妹妹啊,兩天沒吃飯了,剛剛還衝著聞香大發脾氣,再這麼下去,哎,我看她是不想活了!”這個貴夫人也不是個溫柔似水的性子,看到女兒這麼消耗下去,心疼不已的時候還得怪這丫頭自己不爭氣,折磨自己。 “令儀嗎?”年輕的少爺好像還是不把這個當回事,繼續和自己母親開著玩笑。 “令儀?令儀如果現在就開始這樣,那看來活不下去的就是我了,怎麼生了你們這麼些個不爭氣的東西!”當母親的還是惱怒兒子的嬉皮笑臉了。 “媽你別生氣啊,我這不跟你開玩笑呢嘛,千萬別生氣啊,女人生氣多了容易老的。”公子哥兒一邊給母親捶著肩膀一邊安慰著。 “哼,少來這套,你以為這不爭氣的裡面不包括你嗎?”母親扭頭瞪了兒子一眼, “哎呀娘啊,天地良心啊,現在的孫令麒已經徹底和不爭氣劃清界限了好吧,你看看我剛從爸的公司裡忙回來,這飯還沒吃上呢又趕上您太后老人家發火,接著又顛顛兒地來請您消氣,結果呢,反倒被你又帶上一起罵了,我這什麼命吶。”這位孫令麒公子無辜地細數著自己的委屈。 “少把自己說的好像被虐待了一樣,你替老爺打理公司也沒耽誤你花天酒地啊,沒少見你和那些個紈絝子弟吃喝玩樂。”哪兒有不瞭解自己兒子的母親,令麒公子還是少費勁糊弄夫人了吧。 “工作之餘,娛樂一下,不犯法吧。”孫少爺反抗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個八度。 “行了行了,不和你閒扯了,先讓你妹妹把飯給吃了再說吧,聞香,叫李媽把飯再熱熱,我給小姐送過去。”夫人出馬一個頂八,看來這回是橫了心掰開嘴巴灌也得把飯給灌進去,這孫大小姐脾氣再大,總不會朝著自己母親摔鍋砸盆了吧。 “哎呀媽,你們都不要太緊張了嘛,鳳儀現在心情正處在一個低到你們無法想象的低谷,你們不該再用這些個鍋碗瓢盆的事去觸她黴頭了。”孫令麒翹著二郎腿品著茶,娓娓道來。 “鍋碗瓢盆?煩她?”孫夫人的氣兒一下就衝到了腦門,“我難道是閒著沒事煩她嗎?她嫌吃飯煩是吧?她嫌我煩是吧?好,等哪天她餓死了我氣死了她就徹底不煩了!”孫夫人出身前朝武將之家,行事風格都頗為爽利大氣,此時她一拍桌子挺身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孫令麒看著母親急了趕忙上去阻攔,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鳳儀小女孩嘛,總要用一些別的方法哄哄的啊是吧?”孫夫人的氣兒還沒捋順的時候,孫少爺緊接著說:“這個交給我好了,日落之前,我一定讓她把午飯吃了。” “你也拿出點平時哄小女朋友的功夫哄哄你妹妹,就沒那麼多我要煩的了。”說完,孫夫人轉身就離開了。看著好容易把母親大人打發走了,令麒立刻把聞香叫過來,吩咐了她幾句,小丫頭直奔府外,而孫少爺就樂得自在地吃著精心給孫小姐準備的午飯,開始思考著怎麼和他大妹妹過招,哪怕是連哄帶騙也得把飯讓她吃下去。 有人說男人沉默的樣子最吸引人,而孫大少爺平日裡一向活潑愛鬧,想象出他沉默的樣子實在是有些難度,可這張俊朗帥氣的臉又沒有辦法平平庸庸地不吸引人。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杯蓋,時不時地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孫令麒身上是有明顯的公子氣,但卻又並非是那種花花公子氣,而是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同時帶有明顯的新派作風。和他背後這個強大的家族不同,他反對階級特權和一切不公平醜惡社會的一面,但是他骨子裡帶有的上流社會氣質又來自於這個有貴族背景的家庭。 人,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而那種亦正亦邪在矛盾中糾纏不清的男人,恐怕是最有致命誘惑的吧。只不過孫令麒和另外一個真正是這種德性的男人比起來,遜色了很多,現在姑且就說,思考著的男人最有魅力吧。 綰園又恢復了三年前那種過分的寧靜,花草樹木都在敷衍了事般地假裝欣欣向榮。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這一草一木又何嘗不想被欣賞著枝繁葉茂呢?不然空有的美好只不過是在四季交替中毫無生氣地消耗掉罷了。 綰園是孫府裡南邊的小院,原先是專門為長女孫鳳儀建的,後來有了小女兒令儀之後,兩個丫頭就一起住在裡面。這個精緻的小院滿足了一個女孩子所有美好的想象。孫家是北平最強勢的一股家族力量,雖然孫家的老爺孫逢耀並非高官厚祿,卻一手掌握著北方的經濟動脈,實力不可小覷。孫家算不上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豪門大戶,準確地說就是從孫老爺這一輩才興起來的家庭,所以更多地接受了新的思想新的理念,比較民主開放。就拿綰園來說吧,雖然從外面看還是前清風格的青瓦灰牆,但是裡面的修飾卻是完全西洋風情,好像裹著旗袍的金髮碧眼女郎一樣別具風情。在這樣的父親的呵護下,沒有哪個女孩子是不幸福的吧。 至於說到三年前,便是鳳儀離開家去英國留學的時候,少了大小姐的綰園,寂寞了許多。那個平時喜歡在院子裡吵吵鬧鬧的身影突然就離開了,好像就是園子,也開始學會想念了,幾片凋落的樹葉,幾朵打蔫的花兒,都無時無刻地不提醒著,鳳儀離開了,似乎已經很久了。一年後,園子的另一個主人也離開了家,去了天津的奉雅學校讀書。 此番,原先家裡最熱鬧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不過孫夫人還是每天叫人來打掃,保持女兒們離家時的樣子,因為當她們回來的時候,希望綰園還是充滿了生機和快樂。如今,大小姐回來了,綰園本該重新鬧騰起來,只不過,孫大小姐帶回來的,是一份悽悽慘慘慼戚。委屈的園子便又洩了氣般地寂靜下來。 “聞香,又來給小姐送飯了啊,這是今兒第幾回了?”這應該是聞香踏進綰園最多次數的一天了吧,正在打掃的識月很是同情地問了句。 “第幾回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得肯吃啊。”小丫頭無奈地搖搖頭。 “咦?怎麼還是今早的那幾個菜啊,剛剛聽說夫人特地給小姐準備她最喜歡的西洋點心不是嗎?”識月掀開蓋子看了看很是疑惑。 “哎,本來的確是這樣的。”聞香瞅著四下無人,就衝著大小姐的門“悄悄地”大聲說:“今兒啊夫人因為小姐絕食的事兒心裡不舒服,就到街上去逛了逛,你知道碰見誰了。” “誰啊?”識月又朝著鳳儀臥房的窗戶靠了靠近。 “方夫人。” “方夫人?哪個方夫人?”識月糊裡糊塗地提高了嗓門地問。 “哎呀你個臭丫頭,笨死你得了,吵這麼大聲幹嗎啊!”聞香指了指識月的腦門,佯裝惱怒,“當然是,的那個方夫人咯。”聞香說到這兒的時候,朝著鳳儀的方向昂了昂頭,提示識月。 “哦哦哦,方子孝少爺的母親吶。”傻識月終於“恍然大悟”。聞香立刻朝鳳儀的窗戶看過去,有個人影彷彿動了動,欲說還休的,接著又不動了。 終於出效果了,聞香朝著走廊那邊站著的人遞了個眼色,繼續說到:“咱們夫人一臉憂愁的,那方夫人怎麼能看不出來呢,自然二位夫人就聊開了唄。” “這麼說,方夫人知道小姐絕食好幾天的事了?” “是啊,方夫人聽著很是心疼,回家後啊,就讓下人專門去巴黎之約西點店,買了小姐最愛吃的點心,特地叫人給送過來呢。” 那個終於經不住誘惑的影子慢慢從床邊站了起來,朝著門的方向走過來。“那點心呢?” “本來我是送點心來的,結果路上碰上了少爺,你知道少爺啊,看到這麼些個點心,直接就給搶過去了,說什麼小姐幾天沒吃飯了胃口不好吃這麼多甜食對身體不好。”聞香邊說邊朝著走廊那頭看著。 “什麼?點心就都被少爺吃了?”識月瞪大了眼睛心想,完了完了,這小姐非得弄死少爺不可啊。 “吱呀”一聲,好像封閉了一個世紀的寂寞之門開了,一個面色蒼白的人兒憔悴地出現在門口,那個感覺,就好像現在刮一陣風能刮掉一片花瓣也能把她刮跑一樣。 “孫!令!麒!”那雙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突然就憤怒地亮起來了,沒想到孫小姐瘦弱的體內居然還能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聞香識月兩個小丫頭嚇得直哆嗦。 孫大小姐已經張嘴直呼大哥的名字了,看來事情已經非常嚴重到祥生少爺無法控制的地步。 “孫令麒在哪兒呢?”面對大小姐怒火中燒的質問,識月抖著抖著朝走廊那邊方向指了指。隨即,一個能殺死人的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直線拋了過去,直中孫大少的窩藏地。 “你你你你,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吧,這麼快就把我賣了啊。”孫令麒一路走過來,鄙視兩個丫頭的臨陣變節。 “少爺小姐,我們在夫人那邊還有事,就先走了啊。”機靈的聞香放下盤子,拽著識月就溜了,傻傻的識月還沒反應過來,連拖著掃帚一起逃了。 孫鳳儀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朝著哥哥大喊起來,“孫祥生,你乾的好事!”,令麒和鳳儀年齡只相差兩歲,所以在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多長幼有序的規矩,但是平時鳳儀還是很尊重令麒的,總是哥哥長哥哥短,大不了叫一聲孫祥生,可是今天,哥哥沒看清形勢,做出了讓自己後悔終生的舉動,悲哀啊。 “嘖嘖,看來沒有母親說的那麼誇張,以剛剛您大吼的殺傷力程度來看,孫大小姐並不怎麼餓啊。”看著大吼大叫的鳳儀,令麒倒是鬆了口氣,顯然,妹妹還沒餓到就剩半條命的地步,現在正是自己出馬拯救她的最好時機。“孫大小姐哪兒來這麼大的火氣啊,小心天干著火,咱家這院子可值不少錢呢,這萬一要是燒了,” “我管你啊!”鳳儀粗暴地打斷了令麒,“你,你,”幾個你還沒說出口,孫令麒就懶洋洋地問道,“是不是想問孫夫人的點心呢?嗯?”打小一起長大的,誰不瞭解誰啊。鳳儀接著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賭氣沒說話。 “傻妹妹,你真當哥哥二百五啊。”祥生說著走到聞香留下的託盤前面,微笑著看看鳳儀,慢慢開啟,精美的點心整齊地擺在盤子裡,都是鳳儀平時最愛吃的。 鳳儀緩緩地走了過去,看著這些個點心,無言以對,開始抽泣起來。“好啦好啦,傻丫頭,別哭啦,哥哥只是忍住了一時的嘴饞而已,你沒必要感動成這樣啊。” 孫令麒還是那個二皮臉的德性,大度地拍拍鳳儀的肩膀。沒想鳳儀哭地更大聲了,伏在哥哥的肩膀上盡情地發洩著這幾天來的傷痛。令麒無言,只有默默地借給她肩膀,讓她把想哭的眼淚通通哭出來,也對,現在只有哥哥的肩膀,還能給自己哭,而他的肩膀,永遠不會再屬於自己了。 終於,頂著紅腫的眼睛,孫小姐終於哭累了,頹然地坐在迴廊上,呆呆地瞪著這些個點心,好像他們,都是似曾相識的回憶,那麼揪心。“妹兒啊,想吃就吃吧,別這麼矜持。”孫令麒想盡力讓妹妹開心起來,可似乎遠沒他想的那麼容易。 “這些,都是方夫人買的?”沙啞的聲音倍感淒涼,鳳儀瞪著還浸潤著眼淚的大眼睛,問著哥哥。 “妹妹啊,你這幾天沒吃飯,體力上沒什麼表現,倒是營養都缺在腦子上了啊。”祥生佯裝無奈的把玩著懷錶,以原先大小姐的性子早就仗著伶牙俐齒對著他開火了,可現在看著鳳儀完全沒反應的樣子,還是那麼直直地盯著自己,令麒有點慌了。 “怎麼可能是孫夫人送的呢,傻丫頭,方夫人現在還在南京,怎麼會出現在北平城還正好被媽碰上了啊。”鳳儀的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好了好了,鳳儀,這些個點心是我去巴黎之約買的,都是你喜歡吃的,你嘴巴這麼叼只吃這幾樣,哥還不知道嗎?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騙你出來吃點東西,再這麼下去,你是甭想再次活著踏進巴黎之約了,哎,失去你這個老主顧,巴黎之約的老闆得哭死咯。”鳳儀不管不顧地又開始哭起來。 “鳳儀,對於墨禮的事,我們都很難受,本少爺和他怎麼也都是排名不分先後的北平五少啊,而他又差點成我妹夫,怎麼都是親上加親,但是你自己這麼自我折磨下去,除了傷害你自己,還傷害了你的家人,我想,墨禮應該不想看到你這樣吧。”孫令麒的聲音還是很隨性,但是口氣正式了很多,鳳儀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 “鳳儀,我這麼做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們都很愛你,別做那些讓我們擔心的事了好嗎?”孫令麒俯下身把鳳儀摟在懷裡,心疼地說到。遲疑了片刻,輕輕地點了點頭。孫少爺終於鬆了口氣。 看著現在失魂落魄的鳳儀,他實在沒法把眼前的人和三年前那個神采飛揚地去英國的小女孩聯絡到一起,這三年發生的事情,真的能使得自己認識了十幾年的人變得如此陌生嗎?難道就是因為方子孝的出現改變了鳳儀?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方子孝的離開,就足以摧毀鳳儀的所有,一切一切都在瞬間灰飛煙滅。方子孝,你對於孫鳳儀來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答案,恐怕連鳳儀自己都不知道吧,只是面對方子孝的過世,一直無憂無慮的她嚐到了那種叫做天崩地裂的滋味,無法挽回。 當晚,三天沒出房門的鳳儀和母親還有哥哥一起用了晚飯,孫夫人聽說女兒終於肯出門了,激動地親自在廚房做起飯來,似乎只有自己動手才能做出合女兒口味的飯菜。原來,母親的心願就是這麼簡單,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回到母親身邊,永遠都是那個乖乖的孩子,就好像不曾長大過。

更新時間:2011-10-08

北平的秋天,一向都是簡短急促的。先是膩膩歪歪地拖著夏天的裙襬撒嬌不鬆手,接著又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地扇扇冷風掃掃楓葉,然後就開始急不可耐地朝著冷漠的冬天招招小手拋拋媚眼。原本不短的時間,卻被她這些個活色生香的“交際時間”佔去了大半,真不知道原本那個恬淡溫柔的秋天怎麼就變得如此輕佻浮躁了呢?

時間催生改變吧,自從滿清滅亡了之後,整個國家就在開放與保守之間萬分掙扎,天平的兩端永遠也達不到平衡。什麼該變化什麼又該保留,沒人拿捏地準,因為連評判的標準,都被開始重新評判了。所以對於季節來說,偶爾擺擺姿態做出些小改變,也算的上是緊跟社會潮流了吧。

今年的秋,似乎又開始留戀往昔的寧靜和溫暖了。除了暖暖的陽光和舒適的秋風,空氣中,隱隱散發著某種訊號。有些人遠走了,有些人迴歸了,而有些人,則永遠不會再來了。危機,曖昧,還是杞人憂天而已?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各式各樣的看法。

但此時,掩蓋不了的是,孫家大院的上空瀰漫著擔憂和著急,愁得團團轉都是因為南邊的一隅閨房,憂傷地飄著思念的味道,就像秋天,任她濃妝淡抹鶯歌燕舞,都永恆般地散發著,思念的味道,誰也逃不掉。

“怎麼樣,小姐吃了嗎?”一個衣著雍容的貴婦人看到急匆匆踏進廳堂的小丫頭,趕忙問到。

“夫人,小姐連門都沒給聞香開。”小丫頭害怕被夫人責罵,緊張地低著頭回答。

“不給開你就敲啊,把她敲煩了她自然就給你開了不是。”夫人愁得眉頭緊鎖,不停地捶著手。

“聞香敲了,可沒敲幾下,就聽到小姐把桌上的茶具全給摔了,吼地好大聲說不要敲了,否則要我好看。”家裡人都深知大小姐的脾氣,大多數時間還是很溫柔的,但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定不要去煩她,否則,剛剛聞香經受的只是小前奏而已。

“我怎麼能不知道她是這個脾氣呢,可是,這飯已經兩天沒吃了,她準備把自己餓死是怎麼著啊。”夫人也有些開始發火了。

“媽怎麼了啊?”一個神采奕奕的年輕人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什麼惹你生氣了啊?”前腳踏進大廳後腳就從聞香端的盤子裡隨手拿了塊點心塞嘴裡,很是滿足的樣子,

“還不是你妹妹啊,兩天沒吃飯了,剛剛還衝著聞香大發脾氣,再這麼下去,哎,我看她是不想活了!”這個貴夫人也不是個溫柔似水的性子,看到女兒這麼消耗下去,心疼不已的時候還得怪這丫頭自己不爭氣,折磨自己。

“令儀嗎?”年輕的少爺好像還是不把這個當回事,繼續和自己母親開著玩笑。

“令儀?令儀如果現在就開始這樣,那看來活不下去的就是我了,怎麼生了你們這麼些個不爭氣的東西!”當母親的還是惱怒兒子的嬉皮笑臉了。

“媽你別生氣啊,我這不跟你開玩笑呢嘛,千萬別生氣啊,女人生氣多了容易老的。”公子哥兒一邊給母親捶著肩膀一邊安慰著。

“哼,少來這套,你以為這不爭氣的裡面不包括你嗎?”母親扭頭瞪了兒子一眼,

“哎呀娘啊,天地良心啊,現在的孫令麒已經徹底和不爭氣劃清界限了好吧,你看看我剛從爸的公司裡忙回來,這飯還沒吃上呢又趕上您太后老人家發火,接著又顛顛兒地來請您消氣,結果呢,反倒被你又帶上一起罵了,我這什麼命吶。”這位孫令麒公子無辜地細數著自己的委屈。

“少把自己說的好像被虐待了一樣,你替老爺打理公司也沒耽誤你花天酒地啊,沒少見你和那些個紈絝子弟吃喝玩樂。”哪兒有不瞭解自己兒子的母親,令麒公子還是少費勁糊弄夫人了吧。

“工作之餘,娛樂一下,不犯法吧。”孫少爺反抗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個八度。

“行了行了,不和你閒扯了,先讓你妹妹把飯給吃了再說吧,聞香,叫李媽把飯再熱熱,我給小姐送過去。”夫人出馬一個頂八,看來這回是橫了心掰開嘴巴灌也得把飯給灌進去,這孫大小姐脾氣再大,總不會朝著自己母親摔鍋砸盆了吧。

“哎呀媽,你們都不要太緊張了嘛,鳳儀現在心情正處在一個低到你們無法想象的低谷,你們不該再用這些個鍋碗瓢盆的事去觸她黴頭了。”孫令麒翹著二郎腿品著茶,娓娓道來。

“鍋碗瓢盆?煩她?”孫夫人的氣兒一下就衝到了腦門,“我難道是閒著沒事煩她嗎?她嫌吃飯煩是吧?她嫌我煩是吧?好,等哪天她餓死了我氣死了她就徹底不煩了!”孫夫人出身前朝武將之家,行事風格都頗為爽利大氣,此時她一拍桌子挺身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孫令麒看著母親急了趕忙上去阻攔,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鳳儀小女孩嘛,總要用一些別的方法哄哄的啊是吧?”孫夫人的氣兒還沒捋順的時候,孫少爺緊接著說:“這個交給我好了,日落之前,我一定讓她把午飯吃了。”

“你也拿出點平時哄小女朋友的功夫哄哄你妹妹,就沒那麼多我要煩的了。”說完,孫夫人轉身就離開了。看著好容易把母親大人打發走了,令麒立刻把聞香叫過來,吩咐了她幾句,小丫頭直奔府外,而孫少爺就樂得自在地吃著精心給孫小姐準備的午飯,開始思考著怎麼和他大妹妹過招,哪怕是連哄帶騙也得把飯讓她吃下去。

有人說男人沉默的樣子最吸引人,而孫大少爺平日裡一向活潑愛鬧,想象出他沉默的樣子實在是有些難度,可這張俊朗帥氣的臉又沒有辦法平平庸庸地不吸引人。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杯蓋,時不時地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孫令麒身上是有明顯的公子氣,但卻又並非是那種花花公子氣,而是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同時帶有明顯的新派作風。和他背後這個強大的家族不同,他反對階級特權和一切不公平醜惡社會的一面,但是他骨子裡帶有的上流社會氣質又來自於這個有貴族背景的家庭。

人,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體,而那種亦正亦邪在矛盾中糾纏不清的男人,恐怕是最有致命誘惑的吧。只不過孫令麒和另外一個真正是這種德性的男人比起來,遜色了很多,現在姑且就說,思考著的男人最有魅力吧。

綰園又恢復了三年前那種過分的寧靜,花草樹木都在敷衍了事般地假裝欣欣向榮。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這一草一木又何嘗不想被欣賞著枝繁葉茂呢?不然空有的美好只不過是在四季交替中毫無生氣地消耗掉罷了。

綰園是孫府裡南邊的小院,原先是專門為長女孫鳳儀建的,後來有了小女兒令儀之後,兩個丫頭就一起住在裡面。這個精緻的小院滿足了一個女孩子所有美好的想象。孫家是北平最強勢的一股家族力量,雖然孫家的老爺孫逢耀並非高官厚祿,卻一手掌握著北方的經濟動脈,實力不可小覷。孫家算不上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豪門大戶,準確地說就是從孫老爺這一輩才興起來的家庭,所以更多地接受了新的思想新的理念,比較民主開放。就拿綰園來說吧,雖然從外面看還是前清風格的青瓦灰牆,但是裡面的修飾卻是完全西洋風情,好像裹著旗袍的金髮碧眼女郎一樣別具風情。在這樣的父親的呵護下,沒有哪個女孩子是不幸福的吧。

至於說到三年前,便是鳳儀離開家去英國留學的時候,少了大小姐的綰園,寂寞了許多。那個平時喜歡在院子裡吵吵鬧鬧的身影突然就離開了,好像就是園子,也開始學會想念了,幾片凋落的樹葉,幾朵打蔫的花兒,都無時無刻地不提醒著,鳳儀離開了,似乎已經很久了。一年後,園子的另一個主人也離開了家,去了天津的奉雅學校讀書。

此番,原先家裡最熱鬧的地方反倒成了最冷清的地方,不過孫夫人還是每天叫人來打掃,保持女兒們離家時的樣子,因為當她們回來的時候,希望綰園還是充滿了生機和快樂。如今,大小姐回來了,綰園本該重新鬧騰起來,只不過,孫大小姐帶回來的,是一份悽悽慘慘慼戚。委屈的園子便又洩了氣般地寂靜下來。

“聞香,又來給小姐送飯了啊,這是今兒第幾回了?”這應該是聞香踏進綰園最多次數的一天了吧,正在打掃的識月很是同情地問了句。

“第幾回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得肯吃啊。”小丫頭無奈地搖搖頭。

“咦?怎麼還是今早的那幾個菜啊,剛剛聽說夫人特地給小姐準備她最喜歡的西洋點心不是嗎?”識月掀開蓋子看了看很是疑惑。

“哎,本來的確是這樣的。”聞香瞅著四下無人,就衝著大小姐的門“悄悄地”大聲說:“今兒啊夫人因為小姐絕食的事兒心裡不舒服,就到街上去逛了逛,你知道碰見誰了。”

“誰啊?”識月又朝著鳳儀臥房的窗戶靠了靠近。

“方夫人。”

“方夫人?哪個方夫人?”識月糊裡糊塗地提高了嗓門地問。

“哎呀你個臭丫頭,笨死你得了,吵這麼大聲幹嗎啊!”聞香指了指識月的腦門,佯裝惱怒,“當然是,的那個方夫人咯。”聞香說到這兒的時候,朝著鳳儀的方向昂了昂頭,提示識月。

“哦哦哦,方子孝少爺的母親吶。”傻識月終於“恍然大悟”。聞香立刻朝鳳儀的窗戶看過去,有個人影彷彿動了動,欲說還休的,接著又不動了。

終於出效果了,聞香朝著走廊那邊站著的人遞了個眼色,繼續說到:“咱們夫人一臉憂愁的,那方夫人怎麼能看不出來呢,自然二位夫人就聊開了唄。”

“這麼說,方夫人知道小姐絕食好幾天的事了?”

“是啊,方夫人聽著很是心疼,回家後啊,就讓下人專門去巴黎之約西點店,買了小姐最愛吃的點心,特地叫人給送過來呢。”

那個終於經不住誘惑的影子慢慢從床邊站了起來,朝著門的方向走過來。“那點心呢?”

“本來我是送點心來的,結果路上碰上了少爺,你知道少爺啊,看到這麼些個點心,直接就給搶過去了,說什麼小姐幾天沒吃飯了胃口不好吃這麼多甜食對身體不好。”聞香邊說邊朝著走廊那頭看著。

“什麼?點心就都被少爺吃了?”識月瞪大了眼睛心想,完了完了,這小姐非得弄死少爺不可啊。

“吱呀”一聲,好像封閉了一個世紀的寂寞之門開了,一個面色蒼白的人兒憔悴地出現在門口,那個感覺,就好像現在刮一陣風能刮掉一片花瓣也能把她刮跑一樣。

“孫!令!麒!”那雙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突然就憤怒地亮起來了,沒想到孫小姐瘦弱的體內居然還能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聞香識月兩個小丫頭嚇得直哆嗦。

孫大小姐已經張嘴直呼大哥的名字了,看來事情已經非常嚴重到祥生少爺無法控制的地步。

“孫令麒在哪兒呢?”面對大小姐怒火中燒的質問,識月抖著抖著朝走廊那邊方向指了指。隨即,一個能殺死人的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直線拋了過去,直中孫大少的窩藏地。

“你你你你,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吧,這麼快就把我賣了啊。”孫令麒一路走過來,鄙視兩個丫頭的臨陣變節。

“少爺小姐,我們在夫人那邊還有事,就先走了啊。”機靈的聞香放下盤子,拽著識月就溜了,傻傻的識月還沒反應過來,連拖著掃帚一起逃了。

孫鳳儀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朝著哥哥大喊起來,“孫祥生,你乾的好事!”,令麒和鳳儀年齡只相差兩歲,所以在他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多長幼有序的規矩,但是平時鳳儀還是很尊重令麒的,總是哥哥長哥哥短,大不了叫一聲孫祥生,可是今天,哥哥沒看清形勢,做出了讓自己後悔終生的舉動,悲哀啊。

“嘖嘖,看來沒有母親說的那麼誇張,以剛剛您大吼的殺傷力程度來看,孫大小姐並不怎麼餓啊。”看著大吼大叫的鳳儀,令麒倒是鬆了口氣,顯然,妹妹還沒餓到就剩半條命的地步,現在正是自己出馬拯救她的最好時機。“孫大小姐哪兒來這麼大的火氣啊,小心天干著火,咱家這院子可值不少錢呢,這萬一要是燒了,”

“我管你啊!”鳳儀粗暴地打斷了令麒,“你,你,”幾個你還沒說出口,孫令麒就懶洋洋地問道,“是不是想問孫夫人的點心呢?嗯?”打小一起長大的,誰不瞭解誰啊。鳳儀接著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賭氣沒說話。

“傻妹妹,你真當哥哥二百五啊。”祥生說著走到聞香留下的託盤前面,微笑著看看鳳儀,慢慢開啟,精美的點心整齊地擺在盤子裡,都是鳳儀平時最愛吃的。

鳳儀緩緩地走了過去,看著這些個點心,無言以對,開始抽泣起來。“好啦好啦,傻丫頭,別哭啦,哥哥只是忍住了一時的嘴饞而已,你沒必要感動成這樣啊。”

孫令麒還是那個二皮臉的德性,大度地拍拍鳳儀的肩膀。沒想鳳儀哭地更大聲了,伏在哥哥的肩膀上盡情地發洩著這幾天來的傷痛。令麒無言,只有默默地借給她肩膀,讓她把想哭的眼淚通通哭出來,也對,現在只有哥哥的肩膀,還能給自己哭,而他的肩膀,永遠不會再屬於自己了。

終於,頂著紅腫的眼睛,孫小姐終於哭累了,頹然地坐在迴廊上,呆呆地瞪著這些個點心,好像他們,都是似曾相識的回憶,那麼揪心。“妹兒啊,想吃就吃吧,別這麼矜持。”孫令麒想盡力讓妹妹開心起來,可似乎遠沒他想的那麼容易。

“這些,都是方夫人買的?”沙啞的聲音倍感淒涼,鳳儀瞪著還浸潤著眼淚的大眼睛,問著哥哥。

“妹妹啊,你這幾天沒吃飯,體力上沒什麼表現,倒是營養都缺在腦子上了啊。”祥生佯裝無奈的把玩著懷錶,以原先大小姐的性子早就仗著伶牙俐齒對著他開火了,可現在看著鳳儀完全沒反應的樣子,還是那麼直直地盯著自己,令麒有點慌了。

“怎麼可能是孫夫人送的呢,傻丫頭,方夫人現在還在南京,怎麼會出現在北平城還正好被媽碰上了啊。”鳳儀的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好了好了,鳳儀,這些個點心是我去巴黎之約買的,都是你喜歡吃的,你嘴巴這麼叼只吃這幾樣,哥還不知道嗎?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騙你出來吃點東西,再這麼下去,你是甭想再次活著踏進巴黎之約了,哎,失去你這個老主顧,巴黎之約的老闆得哭死咯。”鳳儀不管不顧地又開始哭起來。

“鳳儀,對於墨禮的事,我們都很難受,本少爺和他怎麼也都是排名不分先後的北平五少啊,而他又差點成我妹夫,怎麼都是親上加親,但是你自己這麼自我折磨下去,除了傷害你自己,還傷害了你的家人,我想,墨禮應該不想看到你這樣吧。”孫令麒的聲音還是很隨性,但是口氣正式了很多,鳳儀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

“鳳儀,我這麼做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們都很愛你,別做那些讓我們擔心的事了好嗎?”孫令麒俯下身把鳳儀摟在懷裡,心疼地說到。遲疑了片刻,輕輕地點了點頭。孫少爺終於鬆了口氣。

看著現在失魂落魄的鳳儀,他實在沒法把眼前的人和三年前那個神采飛揚地去英國的小女孩聯絡到一起,這三年發生的事情,真的能使得自己認識了十幾年的人變得如此陌生嗎?難道就是因為方子孝的出現改變了鳳儀?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方子孝的離開,就足以摧毀鳳儀的所有,一切一切都在瞬間灰飛煙滅。方子孝,你對於孫鳳儀來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答案,恐怕連鳳儀自己都不知道吧,只是面對方子孝的過世,一直無憂無慮的她嚐到了那種叫做天崩地裂的滋味,無法挽回。

當晚,三天沒出房門的鳳儀和母親還有哥哥一起用了晚飯,孫夫人聽說女兒終於肯出門了,激動地親自在廚房做起飯來,似乎只有自己動手才能做出合女兒口味的飯菜。原來,母親的心願就是這麼簡單,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回到母親身邊,永遠都是那個乖乖的孩子,就好像不曾長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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