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更新時間:2012-09-26
“孫小姐?”正在走廊上打掃的劉媽一轉身,看到一個薑黃色衣服的身影匆匆從客廳內走出來,直衝著小令居的大門而去。
“劉,劉媽?”孫鳳儀和劉媽一樣的驚奇,她原以為冷清的小令居沒幾個人的,所以也不會有人看到自己,沒想到就這麼被捉了一個現形。
“孫小姐你沒事了啊?”看到精神頭很不錯的孫鳳儀,劉媽既慶幸又疑惑,剛剛才從過敏性窒息中恢復過來的孫鳳儀現在手忙腳亂地要去哪裡?
“我,沒什麼事了,吊水已經打完了。”鳳儀伸出手背上的膠布給劉媽看,以證明自己此刻性命無礙。
“哦,那就好那就好。”其實心裡面想的是阿彌陀佛得虧沒事,不然依著吳團長那個眼神非得殺了自己不可。
“那個劉媽,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可能會回來,”鳳儀撩了撩披肩的長髮,覺著好像少了點什麼頭髮有些凌亂,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悲苦地想想恐怕那次輕度腦震盪真的留下後遺症了也未可知。“也可能不會回來。”
劉媽滿臉的凝噎看著鳳儀的天真爛漫,再回憶一下她剛才說的話,她那句話壓根就沒有意義啊!
“如果庭,如果吳團長回來了,請幫我轉告他,我在英芝,等他。”等他,忽然想到,心中有個牽掛的人,幸福才這麼真實,充滿了內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霸道地宣誓著他對自己一片芳心完全佔領的主權。念及此,鳳儀傻呵呵地笑了一下。
劉媽的表情立刻更加詭異了幾分,她開始懷疑孫小姐難道過敏傷到腦袋了。
全部領土?一個不懷好意的聲音緩緩響起,好像女巫配製的毒藥一樣嫋嫋生煙,朦朧中,預兆著災難的降臨。
風未定,人初靜,風未定,人初靜。心緒不寧,人亦不靜,鳳儀的心中,有一塊地方,正波瀾再起,蠢蠢欲動,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仰天,她看到了陰雲密佈的天空,而她所傾慕嚮往的耀眼的太陽,此刻儼然不知何處去,心下失落不已。
“我要先走了,看天兒可能要下雨。”不等劉媽開口就匆匆消失在門口。
“看天是要下場雨了。”劉媽搖了搖頭,繼續幹著自己的活。
英芝酒店。
鳳儀正拿著從侍者那裡借來的燙髮鉗把她捲曲的長髮慢慢拉直,然後兩隻眼睛還在裝滿衣服的箱子裡來回審視著,在抉擇到底要穿哪一件。
隨著眼角線在逐漸的憤恨壓抑中緩緩延伸,記憶回到了一個小時之前。
吳庭軒走後,在幸福中無所事事卻又稍許有些頭暈的鳳儀想要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可心裡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沒有了解,十分不安。
竹下香織!鳳儀的眉頭緊緊擰住,眼神中射出一道怒氣足以燎原的精光,恨不得把她挫骨揚灰!成天辦成一副嬌滴滴的可憐相,卻做出這等見不得人的齷齪事!這樣人皮妖心的女人,最是可惡!
心裡把她咒罵了無數遍之後,鳳儀不顧吊水還沒打完,就自己心一橫把針頭扯了出來,然後從床上一躍而起,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竹下香織,咱們走著瞧!
女人的心,本就那麼一點地方,說是心胸狹隘,也不算是貶義詞,更何況從未如此受屈的孫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一切的偏激,嫉妒,報復,這些笑容嬌豔的惡魔一瞬間從潘多拉的盒子中通通竄了出來,竄進了孫小姐的心裡,此仇不報何臉面見天下!
仇恨,原本只是男女之間你情我願聚散離合的事情,在怒火中燒的孫鳳儀心裡,已經上升到仇恨,家仇國恨一起報,更不用說這還是個日本女人!雖說當時一些上層人士娶一位日本太太並不是多麼罕見的事情,只可惜,這個叫竹下的女人觸了孫鳳儀的黴頭,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因為在孫鳳儀十八年的人生中,還不懂得什麼叫被辜負。
所以,膽敢第一個來碰高危防線的人,只有一個下場。
去死吧,竹下。
鳳儀看著鏡中直髮的自己,好像有點不認識的樣子,額前幾縷自然凌亂的頭髮,肩上柔順地搭著垂直烏黑的長髮,襯得她的臉蛋更是清秀,比起以往的活潑洋氣,此刻多出了幾分古典美人的柔弱之態。
可她也注意到了,這些日子沒吃好睡好窮折騰下來,臉色並不太好,甚至於顯得有些過於蒼白虛弱,似乎連頭髮,都輕飄飄的。
很好,她要的就是如此之態。爾後,又在一疊旗袍中翻江倒海,如果穿得太妖豔,就白白浪費了這黛玉一樣病態嬌弱之美,如果穿的顏色太過素淨,倒顯得面無血色失了姿色,真真費神。
漸漸,心中有了主意。
卡翠珊珠寶行。
“少爺,有位小姐找您。”袁棟剛剛跨進門,就有人過來通報,有人找。
“誰啊?”袁大公子在杭州呆了幾天趁夜趕來上海,現在頭正疼犯困,卻又不得不來公司看一看,畢竟這是自己的心血,如果搞砸了,自己又有何臉面去面對父親。
袁棟的父親袁華是滬系軍閥的外事部長,專與各色難纏的勢力打口水仗,連滬系一向的資助者德國人也一併拿下,袁氏一族官宦出身,所以袁華老先生對獨子寄予厚望,可沒想到,看似乖巧實則叛逆的袁棟一點都沒有從仕的意思,反倒是抽了一筆錢,開了上海最大的西洋珠寶行,扯大旗叫囂著要自己幹一番事業,棄仕從商。
袁華沒有辦法,只好以五年為期限,讓袁棟自己打理生意,如果失敗了,一切後果自負的情況下,以後的安排都要無條件地聽從父親,男兒金口一開豈有反悔的道理,所以無論袁公子在哪兒玩在哪兒浪蕩,該回來打理的時候,一定會按時回來。
“只說姓孫,正在會客廳裡等您。”
“孫?”袁棟迷迷糊糊地正在回憶自己認不認識姓孫的女性客戶的時候,猛然眼前一亮,一下子來了精神。
“好!我這就過去。”說罷就快速朝會客室奔去。
他的手下看到自己老闆從昏睡狀不消幾秒鐘就變為亢奮狀,納悶地搖了搖頭轉身回去工作了。
袁棟輕輕推開會客室的門,看到屋子裡站著一個姑娘,正背對著自己。一身牙色的條紋旗袍將窈窕的身形充滿曖昧地勾勒出來,樸素的顏色配上活潑的條紋,純淨優雅。半長的黑髮簡單地梳成一個辮子放在腦後,一個珍珠穿成的頭花綁在辮子上。
眼前的一幕讓袁棟開始推翻剛才的猜測,來人看樣子不似孫鳳儀。雖說身形是有些像,可是孫小姐的打扮裝束一向是洋氣嬌豔,愛穿洋裝甚於旗袍,顏色上也不會選這麼樸實無華的色調。
“孫,小姐?”袁棟有些猶豫地張開口。
“宏梁哥哥。”
“鳳儀?孫鳳儀?!”袁棟驚訝地脫口而出,竟然真的是孫鳳儀小姐,什麼時候這麼拋卻紅塵素淨清雅了?
“你,你,”袁棟走到鳳儀的身邊,繞著她探究式地轉了一圈,實在不太相信,卻又有很大的驚喜蘊含其中。
“怎麼了?”其實袁少的反應原已在鳳儀的掌控之中,只不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孫大小姐什麼時候這麼樸素了?”袁棟立刻收起剛才的樣子,有些窘迫,然後朝著老闆椅走過去,懶洋洋地坐在裡頭。
“這樣,不好麼?”鳳儀不自信地朝自己看了看,又有些無助地看了看洋洋得意的袁棟。
“我只說了樸素,卻並未說不好看啊。”故意想要逗逗她得逞不已。
也許她從前的裝束讓人覺得耀眼美麗,而現在她的樣子,純潔質樸,卻有種讓人心中怦然一動的幻覺,袁棟的心情,正是如此。
“宏梁哥,你這是口頭上欺負我啊。”鳳儀也坐了下來,抬手理了理額前的頭髮。
“大小姐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啊?”鳳儀與袁棟交情並不深,只是袁棟與梁少美相熟,又曾在倫敦相遇過,所以對於她的來意,袁棟還是很有興趣探詢一下。
鳳儀眼角帶笑地盯著袁棟看了幾秒鐘,看到袁棟的臉色稍稍泛紅之後,才微微把頭扭開,“看中你這上海最奢華的西洋珠寶行了怎麼辦?送給我吧。”鳳儀再次回過臉來看著袁棟,只見他的臉色更紅了。
“看中什麼?”袁棟想了無數個來由,卻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
“怎麼,宏梁哥捨不得啊。”略帶委屈地看向袁棟,倒叫袁棟覺得自己愧對鳳儀了。
“既是鳳儀妹妹看中了,再金貴也得捨得啊!”想過來是鳳儀在開玩笑,袁棟倒也不急著問,便與她調笑下去。“我袁宏梁就做一次昏君,散盡千金博紅顏一笑吧!”袁棟點起一支雪茄,嫋嫋的白煙順勢升起,將眼前靜若溪水的女子籠罩其中,竟似仙女下凡一樣美好。
“這要真是如此,想來小妹我在上海也無立足之地了,袁老先生不是要對我扒皮抽筋啊。”鳳儀“咯咯”嬉笑兩聲,站了起來,走到袁棟的桌邊,抬腿坐上了他的桌子,坐到了他的眼前。
這一舉動到讓袁棟也沒想到,他有些驚訝地往後仰了一下,更加不明白今天孫鳳儀的來意。
“其實,是小妹有一重要事情要辦,而眼下,只有你袁大少爺才能幫我辦成。”鳳儀壓低了聲音,更顯鬼魅。
“願聞其詳。”袁棟雖說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到也不至於是個登徒浪子,他壓抑下有些煩躁的心情,淡淡地回了一句。
鳳儀看到袁棟在做自我掙扎的時候,陰陰一笑,正色道,“我想要一個人,從上海消失。”
袁棟聽罷再次不敢置信地看向一臉平靜的鳳儀,今天從看到她的背影起,已經有太多叫他費解的事情發生了。
未等他開口,鳳儀又追加了一句,“讓她,從這片國土上,徹底消失。”
沒錯,他沒看錯,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看到了鳳儀眼中的冷漠和嘴裡的咬牙切齒。
“你想,收買人命?”在這個混亂的世道,每天都有人死亡,以不同的方式死亡,收買人命的勾當,也在最黑暗的統治者治下,每每發生,卻無人問津。
“那到不至於,本就是犯法的事兒,幹嘛叫多一個人知道來節外生枝呢?”鳳儀起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翹著二郎腿,別有深意地看向袁棟。
由於北方侯孫逢耀的寵愛有加,孫家的長女一向有恃無恐任意妄為,但是一直以來,卻從未做過違法亂紀傷天害理的事情,反而經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副江湖兒女的瀟灑伶俐。
可如今?
“只是想叫一個礙眼的人,滾蛋罷了。”鳳儀不含感情乾巴巴地吐出這麼一句。
“哦,”袁棟算是有些放心了,長舒一口氣。“那好辦,告訴我他是誰,我立即打發人叫他滾的乾乾淨淨。”
“嗯,”鳳儀對這個答案很是滿意,“是,滾到海外去。”
“啊?”袁棟看著鳳儀的不為所動,不禁皺了皺眉頭,“滾到國外去?我們這麼大的國土你連一丁點棲息之地都不給啊?”
“不給!”
袁棟看到鳳儀篤定的答案,嘆了一口氣,思考片刻後說,“那好吧,但是你要告訴我為什麼,還有,他究竟是誰。”
鳳儀朝椅子軟軟的墊子上仰身過去,“她是個日本女人,叫竹下香織,她得罪了我,她的國家也冒犯了我們的國家,統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日本人,日本女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什麼罪過?”關於家國恩怨自然不用解釋,疑點還是在個人恩怨上,問出這麼些個問題,袁棟腦海裡卻正在搜尋有關這個名字的一切,竹下,竹下香織。
“我說了啊,她得罪了我。”
“我,我是問她怎麼得罪了你。”
鳳儀的急性子立刻火上來了,“甭管她為什麼得罪了我,我現在是找你把她驅逐出境遣送回國,又不是找你來心理疏導的。”
“好好好,”看到鳳儀有些火了,袁棟立刻安撫了一下。“你先坐下,喝口茶。你說你著急上火的,白白壞了這一身打扮的意境啊。”袁棟趁機討好了鳳儀一下。
“宏梁哥,你的舅舅不是上海警察局的局長嗎?所以這件事情,只能這麼好辦了吧。”
“哦,是到是,可是,我,”話語未落袁棟忽然想了起來,有些驚恐地看向孫鳳儀,“這個竹下香織,該不是東京竹下家族的女孩子吧?”
“是又如何?”鳳儀毫不在乎。
愣了一下,袁棟立刻端了杯茶走到鳳儀身邊,壓下內心的緊張,和顏悅色地像哄小孩一樣對她說,“妹子啊,這個竹下,可不是普通人物,你難道不知道竹下家族在日本是個什麼地位嗎?”
“反正不是皇親國戚。”看來沒有什麼是能夠威懾住孫鳳儀的。
“是,可是你不瞭解,如果是普通的不重要的皇親國戚倒還容易解決,不怕失勢王,就怕當權郎啊,這個竹下家族在商界軍界都有無比重要的勢力,因為他們的血統十分高貴。”袁棟開始擔心如果鳳儀一頭死磕下去,會有什麼後果,自己還是儘快把她的報復之心壓下去。
“再說了,你又不說是什麼理由,我們有什麼理由將她遣送回國。”袁棟希望鳳儀能夠放棄這個想法。
“是麼?大家族?”鳳儀又豈會不知道竹下香織的家族背景,畢竟在英國同學三年,可是,她又何時臣服於誰過?“我說,無論她是竹下還是竹上,還是東西南北,她如今惹到了我,我就得好好教教她禮貌,給她個教訓!”
“鳳儀,我。”
“理由,你不是要理由嗎?”鳳儀邪魅地嘴角一揚,“既然要驅逐出境,就找個,足夠力量的證據吧,我來幫她想想,比如說,藏毒。”
“什麼?藏毒?”袁棟開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到底是什麼讓她變得如此可怕,眼前靜如處子的她,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妖邪惡魔,這麼不擇手段的理由也想地出來!
“軍閥混戰,為求利益,栽種大煙也不是稀有的事兒,”此刻的鳳儀很是平靜,她小啜一口茶,清清嗓音,繼續說,“可是如果栽到上海栽到江寬家門口來了,就有摸老虎屁股的嫌疑了吧。”
她說的很對,各大軍閥栽種大煙的確是山高皇帝遠管不著的事兒,只不過眼下在上海,就在“皇帝”腳下,萬一被發現,再被那些熱血記者報道了,整個滬系軍閥的臉面何存!而且私藏鴉片本就是很重的罪名,所以,這次的竹下香織,無處可逃!
“你找人,先把大煙藏到她在日租界的公館,然後通知一下你的舅舅大人前去拿人,記得一定要足夠量哦。”巧笑倩兮,卻驚悚兮。“至於證據啊,調查啊,現場什麼的,自然有警局的人,一應做到,就全賴你的局長舅舅了。”
“又是個日本人,企圖販賣鴉片荼毒我子民,非吾族人,其心可誅啊嘖嘖。”原來鳳儀小姐已經完完整整地策劃好了這次的陰謀,而袁棟能做的,就是相助實施。
袁棟腳步有些發虛地朝鳳儀身後的沙發走去,一屁股坐了進去,想要冷靜一下。
鳳儀想的,不過就是誣陷,可是誣陷一個有名望的日本人,會不會對國事有不利,現下的國際局勢也有些混沌不清,萬一因為這些小事起了國家衝突,豈不知罪難擔當!
“鳳儀,我實話告訴你,這件事情本身,雖然有所不妥,可是為你出一口氣也沒什麼,只不過,你現在想要對付的是竹下家族的人,我恐怕,就算舅舅是警察局長,也不敢如此草率妄動。”
“說到底,還是怕日本人拿僑民說事唄!”窩囊廢!鳳儀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可面子上還是笑靨如花。“雖然現在我們開罪不起日本小國,但是你別忘了,滬系背後站的可是德國人,日本人不敢亂來的,更不敢因為謀一個家族裡的某一個不檢點的女子做了不光彩的事情而輕舉妄動,更何況,我堅定地相信,竹下小姐,是不會把原因告訴她家裡人的。”看到袁棟的表情漸漸舒緩,她知道,事情,基本上就要得手了。
“那麼,你確定?”袁棟再次考慮過後,想從鳳儀那裡確定這件事。
“確定,讓她利索地滾回家去!”
“好!。”袁棟一拍腿,這件事情就算成了。
“宏梁哥,雖說我們不外,但總要表示下心意,”鳳儀端起茶杯,向袁棟敬茶,“想要什麼好處,儘管去找孫令麒好了。”專門負責給她收拾殘局的人士孫令麒閃亮出場。
袁棟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神采飛揚奸計得逞將鳳儀之前所有看起來頗為矯揉造作的嫵媚姿態純淨樣貌一瞬間毀滅地煙消雲散,苦澀地笑了笑,甚至於有點後悔自己栽進了孫鳳儀給她設下的圈套裡,孫鳳儀骨子裡的橫行妄為怎麼可能消失地這麼讓人疑惑。可惜,孫小姐這裡,口頭之約也是沒有反悔餘地的。
“宏梁哥,我希望,”鳳儀察覺到了袁棟心不在焉之下必然正在找藉口動搖託詞,於是她走到他身邊,俯下身來,甜甜地說,“我希望在我離開上海之前,看到大業得成,也不枉此行了。”
彎彎的笑眼中,竟沒有絲毫的笑意和善意,袁棟看到了,更多的是威脅和惡意,他知道孫鳳儀耐性有限,也來不及細想,只得附和,“放心,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辦到。”
“但是,”袁棟清了清嗓子,也拿出一副大爺的模樣來開條件了,“說到報酬,去找祥生兄,咱們這情分就太見外了,叫我袁宏梁以後還怎麼在上海灘混。”
“哦?”聽話聽音,怎麼聽,這話裡,別有深意,鳳儀也起了幾分興趣。
“鳳儀妹妹,這件事情說的不好聽點,也不是什麼光彩積德的勾當,我願意接下,完全是看了你的面子啊。”這句話袁棟說的很慢,不知是在給鳳儀留出遐想的時間,還是自己也正在琢磨該如何開口。
“卻道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宏梁哥哥這等胸襟,功德無量啊。”賣給自己面子?孫鳳儀嗤之以鼻,倒不如說是賣給孫家人情,可是既然她說了要孫令麒來還人情債,自然就暗示了孫家領這份情,袁棟還想做什麼?
“呵,我一個商人,還沒這麼大的度量和理想。”他倒是頗為不屑,起身走到鳳儀跟前,近的幾乎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懷裡,一股曖昧的氣息瞬間蔓延開來,卻叫鳳儀十分抗拒,她也順勢向後仰去,客氣地笑了笑。
“你今天,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袁棟深陷情網一般伸出手去撫了撫鳳儀額前的頭髮,叫孫小姐渾身上下打了激靈,雞皮疙瘩滿身。
“我想你,陪我,”鳳儀還是保持姿態地沒露出嫌惡的表情,而袁棟的眼睛中,溢滿了柔情,和愛憐,或者說,一種極力的想要佔有的慾望。
孫鳳儀微微側過身,將臉扭開,趕緊呼吸兩口冷靜的空氣,然後轉過臉,嬌俏的眼角不自然地揚起,充滿了放肆和不滿,甚至生生射出了一絲惡狠狠,叫袁棟生生退卻了。
“宏梁哥,話,可不要只說半句哦。”
袁棟接收到了她的訊號,是種忍耐的底線,和危險的警告,那個竹下不好得罪,畢竟家族勢力遠在東瀛,而眼前這位小姑奶奶,才是萬分地開罪不起。
“咳咳,我想要你陪我參加,明晚江大帥的慶功宴。”袁棟禮貌地向後退了兩步,整整領帶,一副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其實心中已經譴責了自己很多遍,真是不可教也,怎麼突然會對她產生了衝動?或許是今天她這樣的裝扮,太過清麗純淨,讓自己貿然忘記了她真正邪惡可憎的面目。
“哦,是這樣啊。”鳳儀看到清醒過來的袁棟,也悄悄鬆了口氣,“好的,那咱們,到時候見吧。”
“哎?你的女伴一向不都是滬系的那位江小姐嗎?”江小姐與袁先生經常出雙入對地出席一些場合已是上海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大家更加知道的是,二人也確實沒什麼男女之情。
“她啊,”袁棟頗有幾分不屑,“江智悅每天故作矜持端莊對人冷言冷語還時不時甩臉子,可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主兒。”
“這倒是,反正我第一次看到她就不太舒服。”鳳儀回憶起了在《長安逃》的首映禮上與江智悅第一次見面的情形,自己還很不厚道地把她形容為“嬤嬤”叫何中原指責一通。
“是這樣,江智悅要陪大帥出席,可能你不知道,咱們江大帥自從夫人過世後,身邊的妾侍都沒有資格陪同大帥在公眾面前出現,也是變相地不承認她們的地位罷了,所以一直以來都由他的長女陪同他。”想想江智悅那個生人勿進的樣子和氣質,倒是挺合適陪同父親出場壓陣的。
“北洋王一代梟雄居然如此專情?”鳳儀聽到江寬自董氏去世後的“貞潔”行為,歆羨不已,更加增添了她想要一睹其風采的願望。
“專不專情的,誰也說不準,反正我是不用再去找江智悅了。”想起上次在杭州江小姐的所作所為袁棟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父親力壓著自己,誰稀罕誰去!
鳳儀拍了拍袁棟的胳膊,俏皮地衝他一笑,可愛至極,與嚴肅的江智悅形成鮮明的對此,然而這次,袁棟吸取了教訓,堅決不為所動。
“宏梁哥哥,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鳳儀徑直朝門口走去,袁棟老老實實地跟在她後面,“等到藏毒犯落網之後,別忘了叫人通知我。”這最後一句話,叫袁棟再起一身不適,卻也裝模作樣地答應了,將這位大小姐送出去。
“少爺?”之前的那個秘書又出現了,他瞅著袁棟一個人出神地站在樓梯口,“少爺,那位孫小姐已經走遠了。”
“哦,是麼。”袁棟回過神,“你現在就去給劉公館打個電話,告訴舅舅和舅母,今天晚上我去吃飯。”
孫鳳儀從卡翠珊珠寶行出來之後,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正在懺悔自己。
今天之所以這樣出塵脫俗的素淨,只是為了想要引起袁棟的憐憫之情,進而讓自己的想法能夠達成,甚至不惜對著袁棟甜言蜜語,哄他心情好了之後,利利索索地把竹下香織趕回日本去。
庭軒,可是想起了庭軒,鳳儀心中頗有點不是滋味,今晨,她才剛剛聽到了來自最沉默的海洋,最動人的告白,雖然他幾乎沒有說什麼,沒料到的是,原來他的聲音,已經是最美的語言。
鳳儀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放任自己的思緒沉溺在一片熙攘嘈雜的街邊,來往的行人車輛模糊了成一幅油畫的背景,而她,只是無比想念,畫作上,鄭重寫下的名字。
想起袁棟看她的眼神,好像看著自己的獵物一樣叫鳳儀渾身不自在,此刻她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自慚形穢,更加讓她無奈的是,看到袁棟,她又會情不自禁的想起方子孝來。
想當初認識袁棟還是因為墨禮,時過境遷歷經種種,她不想原諒墨禮的背叛,卻也不能夠放下對墨禮的感情,日久情淡,感覺,卻不會變,隨著時間的傾軋而過,某種印記,愈加深刻和明顯,感懷,難以釋懷。
呼之欲出的疼痛,膨脹到失去呼吸和心跳。
墨禮,天堂之上,可否有我們曾經夢想的,彩雲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