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下)
更新時間:2013-01-24
北平的冬天,是一個專注回憶的角色,而那時候的我們,沒有這般泛黃的念舊惺惺相惜,卻有著大把大把的未來心甘情願被揮霍。
每每到了冬季,就感覺,滄桑的皇城,又老去了些許,寒冷的歲月,似乎是這座城池前世的機遇中,情難終了的愛人,不論誰背叛了誰,誰又輸掉了自己,今生的女子,化為風,化為雪,化為最無情的冰峰,狠狠地折磨著曾經深愛的男人早已憔悴不堪的身體和心靈。
永恆的罪孽,永恆的烙印,便是時間與生俱來的懲罰。
若無你我的相遇,怕是我永遠也發現不了,這片我生長的土地,最惻隱的慈悲,和最深沉的美麗。
“珉謙已經三節課都沒來過了,他幹什麼去了?”子孝與令麒走在京都華翎的新學大道上,剛剛結束了一節德意志哲學的講座。
“他來了也沒用,肯定也聽不懂。”令麒神情恍惚,好像還未從哲學講座的汪洋理論知識中走出來。
“何出此言?”像方子孝和井禕這樣的好學生,永遠理解不了聽不懂課的哀傷。
“他還不如我呢,我也聽不懂。”令麒的自然科學學得比較順手,像這種腦筋繞口令式的哲學,還是德意志人的古典哲學課,對他來講與天書無異。
“放在前清,我肯定連個舉人都中不了,梁少美估計連從學堂畢業的資格都沒有。”孫令麒為了挽回自己僅有的顏面,每每貶謫自己,總要帶上樑少美。
“連舉都中不了的二位現在居然在全國最好的大學裡讀書,到底是你們改邪歸正了,還是華翎盛名不復?”這個問題不說也很明白,這二位“不學無術”的學子,一位是北方商會會長的大公子,另一位是惠洋銀行的三少爺,他們能為京都華翎帶來的利益,只有華翎的董事會可以想象。
士別數年,誰又可預知前路,一位用盡了陰謀詭計從商界成功轉投政界開始玩弄政治命脈,一位則勢不可擋的建立了貨幣王國將北方商會納為己有與江南的無雙財閥正面交鋒,然則腹有詩書氣自華的佳公子,卻早已煙消雲散在下一世的漫長輪迴中,無人識得。
京都華翎,鼎力在一個王朝曾經的巔峰上,究竟以誰為傲,又為誰嗟嘆。
“還別說,這個邪,確實歸不了正了。”孫令麒想到那些德意志的大鬍子和他們深邃地略顯刻意的眼神,就一陣不自覺的胃抽筋。
“哦珉謙啊,他去天津衛了。”
“咱們還沒放假呢他就又到處溜達了?”看起來子孝對少美的生活作風和習慣知之甚少。
“梁三少爺到處溜達還會看學校的日程表嗎?他其實是去天津衛看望鳳儀的一個同學去了,就是那個叫什麼,黎筱小的。”奉雅已經放冬假,孫家的混世小妖女也已經被安安分分地收在家中不得自由出入了,想到鳳儀被夫人鎖在家裡的樣子,孫令麒就是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嘻嘻。
“黎筱啊,想起來了,不就是那個剪了短髮叫珉謙捶胸頓足好幾天的姑娘?”距離上次聽到這個名字已經遙遠到記不清楚的地步,他卻還記得,有個一頭短髮的女孩子,和她的眼睛,會說話。
“不是叫黎筱小嗎?”孫令麒的腦子就沒那麼好用了,連名字都沒有記清楚。
“第二個小是因為大家總叫她黎筱小姐,所以嘴巴不留神就叫成黎筱小咯。”真不知道在嘮叨方面,子孝和井禕誰更勝一籌呢。
“你倒記得清楚,怎麼,也對她有興趣?”在沾花惹草方面,孫令麒與梁少美可謂是各有手段難分伯仲,“不過別怪我沒有警告你,黎筱小這類女子,你是絕對收不了的,還是把她讓給少美吧。”
“何解?”子孝溫和地笑了笑,很好奇黎筱這類女孩子,有什麼過人之處。
“無解。”
“什麼?”
“說了啊,這類女子對你這種男人來說,是無解的,不要妄想了。”孫令麒以一副過來人的面孔拍了拍墨禮的肩膀,語重心長。
“祥生兄過慮了,這位姑娘素未謀面,何談興趣呢。”墨禮一邊說著,一遍看向華翎的校園,乾燥靜謐,像是被抽乾了水的植物,沒有生氣和心情。
“倒是有一人挺適合你的,可有意願認識一下?”孫令麒忽然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問。
“有意思,你是如何從古典哲學一下子轉圜到介紹女朋友給我的?”未等祥生答話,又繼續說,“不過說來我倒有幾分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子,讓祥生你覺得適合我,這種男人?”
“向遠之司令的長女,嶽青的姐姐,向雅蘭。”向淼小字雅蘭,城中人皆稱之為雅蘭小姐,只有親厚之人才會叫一聲淼淼,此刻孫祥生一臉正經的管她叫雅蘭,真有幾分介紹人的意思。
“向淼?”
“怎麼,你很熟啊?”
“有幸見過。”
“見之如何?”
“氣度如蘭,確實雅道。”
“好!”孫令麒大手一拍,“這事兒就成了,明天我就坐莊把二位請出來,商討一下婚禮的細節問題。”
“好極,”子孝假意附和,“只不過有一事,”子孝故意放慢語調,“難道祥生兄沒看出來,俊斐對雅蘭有意?”
“眼神不差啊!”原本孫令麒就是玩笑而已,卻沒想到初來不久的方子孝也看出了點端倪,“可是俊斐對誰都那樣,不覺得對向淼有何特別。”“更何況,你不知道幾年前還有傳說梁少美喜歡向淼的嗎?”
“果真?”這起子陳年舊事子孝當然不知,卻是一驚,“是真是假啊?”
“都說了是傳說了,自然真假難辨。”不過上流圈子裡的香豔秘事從不間斷倒是真的。
“這我倒覺得對我有些不公了,眾人眼中,俊斐傾慕雅蘭,珉謙追求黎筱,這些有主的名花在前,祥生兄可是故意拿我取笑?”
“怎麼,您這金陵來的美男子居然還怕他們?更何況咱們北平的名媛多了去了,到時候就怕你挑花了眼睛哈哈!”
倆人就這樣說著笑著朝茵雪園走去,兩位北平著名的翩翩公子走在校園裡,自是吸引了幾乎所有女子愛慕的眼光,孫令麒很受用,子孝只是一笑置之。
“哎喲!怎麼給忘了!”就快走到茵雪園的時候孫令麒忽然大吼一聲。
“忘什麼了?”
“忘記約了周教授談話的事情了。”孫令麒與政治經濟學的周成通教授約了一刻鐘的會面,讓一節古典哲學的講座給攪和了全然拋到腦後了。
“哎真不知道古典哲學是不是臨床精神病的一個分支!什麼都給攪黃了。”
“你現在要回去?你不是說了要去接你妹妹的嗎?”
“不如這樣,”今天放假在家的孫鳳儀心血來潮來到了茵雪園的舞房練舞,為了嘉獎她這份難得的孝心,孫令麒答應下了課來接她去吃“草上飛”的蒙古烤肉,“你先過去接她,然後咱們在學校門口見,我和周老頭只約了一刻鐘,很快談話就結束,你和我妹稍等就是了。”說罷一溜煙地就往回走去,把方子孝一個人撂在那裡。
冷冷清清的校園別有一番孤傲的滋味,風霜還未來襲,園子的姿態好似已然經歷往事如煙後的安定從容。茵雪園是京都華翎大學名聞遐邇的四大名景之一,素有“茵雪冬仙”的美名。
京都華翎四大名景被世人譽為代表了春夏秋冬四季顏色的“四大美人”,分別是茵雪冬仙,東湖春濛,祁山夏情,鍾恭秋迷。且不提春夏秋三美,只說這方子孝現在的“冬仙美人”茵雪園,之所以得名若此,皆是因為冬日蕭素,其餘的園子裡千顏百色都已悉數凋落,唯有茵雪園這處,地熱最好,從外頭近來,頭一遭就感覺暖意蔓延,於是華翎的校長突發奇想,在這裡種滿了耐寒的樹木花朵,豔麗明快,說是小春景,也不為過。
最令人驚豔的,則是冬日飄雪後,皚皚白雪整齊地落在茵雪園一片片的綠色之上,讓大自然的孩子,富有靈性的一花一木,都恍若披上了來自天界的無縫天衣,如此純粹無暇之美,連溢美之詞,都顯得太過刻意浮誇,只有最平靜的內心,和最真誠的欣賞,才是最好的表達。
可惜的是,初冬時節,還未落雪,想要一睹天嬌容顏,怕是要等一等了。
忽然間,正準備踏進“欣欣樓”之時,被一陣叮咚輕快的音樂攔住了腳步,方子孝並不十分通曉音律,只覺給人以如此輕巧靈動之感的曲子,在這沉悶的季節實在讓人心情愉悅舒暢,歡喜的很。
方子孝本想在欣欣樓下等著孫鳳儀的,聽到這陣子管絃樂合奏的精靈樂曲般的聲音,鬼使神差地順著聲音的痕跡走上樓去,沿著樓梯,漸漸走近音樂的來源之處,解開黑暗童話,最後的秘密。
透過敷上了薄薄一層水汽的窗戶,一個體態輕盈的年輕女子,正在隨著音律專心致志地跳著芭蕾,烏黑的長髮挽成一個蓬鬆的髮髻在腦後,身著湖綠色的舞裙,蓬鬆的紗質裙襬,復古優雅,襯得這個女子,更多了幾分如這音樂般精靈的氣質。
然則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是上了發條的機械,規矩卻生硬地重複著一些芭蕾舞的基本舞姿的動作,距離的原因,子孝看不清楚她的臉龐,就輪廓看來,竟是面無表情的蒼白。
雖然動作並不具美感,可整個人遠觀起來,卻是如此賞心悅目,大大小小的芭蕾舞演出子孝看過無數,眼下的姑娘,水準應該最差的,可是她身上帶著某種渾然天成的仙氣,讓觀看的人感覺,教室,樓梯,小路統統都在被過濾掉直至消失,隨之而來的,是琥珀,草地,森林,鮮花,她,是偷偷溜下天界來人間尋歡的小仙子,是樹叢中,太陽神的愛人,那麼鮮活明豔的融化著人世間的一切。
美麗的姑娘,你要永遠記得,你是太陽神的愛人,千年之愛,依稀那年水邊。
在完成了幾個動作之後,她開始踮起腳尖,停頓一下,隨著音樂開始旋轉起來,應該芭蕾舞中的巴特芒,前幾圈還算順利,可是隨著音樂節奏的愈加激烈和圈數的增加,她的身體逐漸不穩開始左右晃悠,最終以致失去平衡,隨之而來的,就是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地上。
這樣重重摔下來,一定很疼,因為子孝的心,隨著她的倒下也狠狠抽了一下,好好一曲胡桃夾子未完,竟然變成天鵝之死的結尾了。
子孝慌忙推開門衝進了舞房,也不顧自己該怎樣解釋如此失禮的出現,只是那樣一陣子的心疼讓他條件反射一樣必須要幫她。
“你沒事吧?”女子撲倒在地的身體很快直了起來,髮髻也被摔散了,捲曲的頭髮披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嘶。”她沒有搭理子孝,也沒有驚異他的出現,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腳踝,很疼,很可能是扭傷了,幸好還能動,應該沒有骨折。
“崴到了吧?”子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關心她,“試試能動嗎?”
“還好,沒有骨折。”她終於發現了子孝的存在,回過頭輕輕地說了一句。
四目相對,前世今生。
“你?”
“你是?”
我們當中,應該有一個失去了記憶,否則此刻的疑惑與停頓,是否太過薄情。
原以為冷淡默然面無表情的木偶舞者,卻有一雙盪漾著泉水清清的眼睛,山澗行雲間的精靈。
原來,我們卻曾見過。
“鳳儀小姐?”
“方子,墨禮?”
子孝溫柔地對著鳳儀瞪得滾圓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種想要摸摸她的頭髮的衝動。
頭髮?猶記得初見的時候,有個小姑娘因為燙焦了頭髮而搞出了一場惡作劇,那時候,他只把她當成個不諳世事卻愛胡鬧的小孩子。
可眼前的女子,長長的秀髮披在肩上,柔軟光滑,還帶有淡淡的茉莉的花香,活潑清甜中暈染著沉靜的持重,連原本愛鬧的眼神,也叫人感覺溫婉了許多。她就這樣側身頷首地坐著,淡綠色的蓬蓬裙襬遮住了腿,宛若出水的人魚初到人間一般,害羞青澀,呼吸間帶著海風陣陣,是風之神的親吻和問候。
方墨禮,一眼沉淪。
誰又說孫鳳儀不是個容易叫男人一見鍾情的女人呢?
“方先生?”鳳儀被子孝專注的凝神吸引走了注意力,連自己腳腕還疼著都忘記了,卻也感到一絲奇怪,他到底在看什麼呢?於是在子孝的眼前揮了揮手。
“哦,抱歉。你,叫我,”彬彬得體的方子孝居然也會不知所措了,“我與俊斐同年,你也叫我,哥哥吧。”興許是方先生叫他聽得陌生地怕人,讓他們之間無故生出一道跨不過去的距離。
“茉莉哥哥?哈哈!”撩起嫋嫋仙氣的面紗,情愛的潮水慢慢退去,孫鳳儀的本來面目還是露出來了。
“啊?”一時間還未能接受眼前的人態度上的忽然大轉彎,“呵呵,果真是祥生的妹妹啊。”方子孝的大致意思就是,他們兩個一丘之貉什麼的吧。
“我哥呢?”
“他臨時有點事情,叫我先過來接你,等下就過來跟我們匯合。”
“哦。”說完,鳳儀把頭髮撩到耳後,想要站起來。
“你的腳!”
“哎呀!”莽撞的孫小姐瞬間就忘記自己的腳剛才受了傷,結果被方子孝攔腰抱住才未再次跌倒。
撞入懷中的茉莉香氣,將他們淡淡繚繞,寧靜的午後時光,煮成一杯紅茶,醇香芬芳中,細細的苦澀漸漸入口入心。
為情所困的凡人,這是終究逃不掉的命運,卻也是超然世外的神祗,最不願意承認的卓然羨慕。
茉莉香氣的姑娘,還有一個叫墨禮的傾慕之人,在初冬的清冷中,溫暖四溢,這樣的運氣,是緣分嗎?真是可喜可賀,卻也可泣可嘆。
“下雪了!”鳳儀大叫一聲,打破了這份緩緩流過的寧靜時光。
是呀,窗外開始漸漸飄起了六角晶瑩的雪花,爾後越來越多,柔情蜜意的雪花,內心卻是頗有侵略性的,你瞧,她輕飄飄地落下,直到將整個世界環繞在自己銀白色的懷抱中,緊緊摟著好像永遠不願意放手。
如果我也能這樣把你握在手中心上,哪怕傾盡所有,讓我的生命最終像雪花一般融化殆盡,我也心甘情願,在所不惜。
親愛的,你瞧,茵雪園的季節,真正來臨了。
“是呀,北平的冬天,終於來了。”比起鳳儀的興奮,子孝平靜很多,因為此刻他心中的悸動,只為眼前的姑娘。
“我要出去看!”鳳儀壓根就沒注意自己正被方子孝圈在懷裡,就勢想往外撲去。
“等等!”子孝手臂上一使勁,鳳儀立刻動彈不得了,然後,後知後覺的孫小姐才發現二人正以如此曖昧的姿勢相擁在一起,很久了,卻沒覺得何處有不妥。
“我扶你。”看到鳳儀燒紅的臉蛋,子孝會意地笑了笑,覺著較之魯莽來看,鳳儀更多的還是惹人憐愛。
鳳儀有些手足無措,卻也只能任由著方子孝攙扶著走出舞蹈房,站到走廊上。
二人又是一陣的安靜,鳳儀發燙的臉總算被寒風吹降了溫度,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只顧著看雪,想要忽略方子孝更為刻意的“賞雪”之時,是不是還要賞賞她。
“穿上吧,小心凍著。”子孝脫下外套披在了鳳儀的身上,只顧著要看雪,卻忘記了自己還穿著單薄的舞衣。
一股暖流,還有一股很清香的味道,鳳儀知道,那是他的溫度,他的味道,禁不住臉又紅了起來。
雪花,越飄越大了。
方子孝的眼睛,也為這漫天飄雪所吸引,不曾想到,鳳儀正安靜地注視著他。
“怎麼了?”殊不知子孝的心底,正欲噴薄出一股情愫來,洶湧如潮。
“我,想下樓,去看雪。”鳳儀指了指欣欣樓下的一片草地。
“你的腳,”
“我的腳沒事啊,你看,還是可以走路的。”鳳儀掙脫子孝的攙扶,一瘸一拐地試圖走幾步叫他看看。
“好了好了,瞧你這顫顫巍巍的,再摔倒了,我可,”子孝一把拉過她,像個大人在哄孩子一樣好生哄著她,“我可怎麼和祥生交代。”
我可是會心疼的。
性如墨禮俊斐之流,不善談愛,感情的溫度升的越高,卻埋藏的越深,幸好,墨禮還有一份勇氣去面對,俊斐若能如此,也不會有他與向淼那樣,柏拉圖式的悲劇了。
“哎!”未及反應過來,就被子孝打橫抱起,朝樓下走去。
鳳儀與雪倒是挺有緣分的呢,每每遇到雪舞飛揚,就總有一份怦然心動,曾經是子孝,後來是庭軒,那麼後來的後來,誰又會陪我天涯海角,從夏夜,到雪飄。
如此親密接觸的兩個人,都很緊張,也在刻意壓抑著這種緊張,比如鳳儀僵硬地把臉悄悄朝外別了過去,壓根就不敢看子孝的臉,而子孝有些發抖的雙手和努力調整的步伐,似乎都在預示著,有兩顆心,正在靠近。
“哇,這雪越賺越多了啊!”小妮子還摟著子孝的脖子,整個人卻又要飛了出去一觸雪花朵的芳澤,幸好子孝小心的緊,差不多是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越什麼?”乍一聽倒是沒什麼,可越覺越不對味,子孝哭笑不得地問了一句。
“越?什麼?”傻傻的孫姑娘硬是沒有反應過來,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反問起子孝來。
“哎,不愧是北方商會的女兒,就是活脫脫的小財迷啊!怕是這漫天大雪在你看來也是雪銀花花吧!”子孝真是沒見過這麼如出一轍的兄妹倆,性子活潑的讓人無奈,卻也讓人責備不得,令麒作為長子,倒也知曉分寸,懂得場合,就是不知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這般的胡鬧,要到何時。
令麒,鳳儀,麒麟與鳳凰,北方侯從沒放棄過重返當年滿門榮耀的野心和夢想啊,這一雙子女,相得益彰。
令儀,令儀,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在孫鳳儀的光環和孫令麒並不刻意的偏袒下,孫氏一族,還有一個女兒。
人言,既生瑜何生亮!可惜,陽光下的她確是美玉之姿,而陰雲背後的你,絕非臥龍之才。
瑜亮之爭,你可配?
“是吧,一一得一,二八十六,哎,我的小算盤呢?”伶牙俐齒的鳳儀偏頭一笑更是嬌俏惹人疼愛。
舞房裡的一曲胡桃夾子早已結束,現在奏起的是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不同於胡桃夾子的黑童話般靈異隱秘,睡美人清新自然,跳躍的情緒好似熟睡的美人醒來之際就會化身高傲純潔的天鵝,翩翩起舞,安靜中,隱隱蘊含著勃發的力量。
猝不及防,鳳儀掙脫了子孝的懷抱,蹦蹦跳跳地朝著被冰雪覆蓋的草地跑去,心之牽動。
我的一生,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飄飄飛雪,漫漫何傷,鬱鬱菁華,落落心芳。
她穿著大自然最純淨的顏色,猶如青木之華,在潔白覆蓋之上的草地上,躍然起舞,婉轉皓腕,腳尖旋轉,偏頭側目,身形幻化如仙,寫意著最美的畫卷。
這一刻,我想到了永恆。
永恆的青春,永恆的美好,永恆的愛情,從沒有這麼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什麼,是眼前從熟睡中宿命般醒來的美人,讓我對生命,有了最奢侈的依賴。
可惜了,這一幕只屬於子孝和鳳儀,如若公之於眾人眼前,必是京都華翎的第五絕美之景。
茵雪園,鳳舞雪飄。
雪如愛,散了,去了,化了,只剩清泠的水珠,寂寞迴盪在掌心,刺痛的卻是肉心。
在時空扭曲的這一端,失神的鳳儀伸出手掌,淅淅瀝瀝的小雨,輕輕敲打著幾年後,她的手心,恍若那時睡美人的旋律,那時冬雪下的草地,那時愛著鳳儀的子孝。
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鳳儀止不住的眼淚,懦弱地流下,你哀的,嘆的,忘不掉的,抹不去的,是子孝別於人世間,還是心間?
雨水欲拒還迎地折磨著她清瘦孤單的身影,愈演愈烈的眼淚,混著越下越大的雨滴,竟不知是她,還是天空,更加心痛地哭泣了。
子孝,天空之上,你也在為我們的曾經而嘆息嗎?
我不哭,那個曾經愛我的男人,告訴我,真是傻小孩,我在這裡,你就沒有哭的理由。
子孝啊!
如果我不哭了,不鬧了,不犟了,不置氣了,你會回來嗎?
“鳳儀!”
你回來了?
背後傳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鳳儀渾身顫慄,幻象悠悠出現在眼前,子孝,你回來了?
回過頭去,此生,就再也不見了。
皺眉頭,丫頭就不漂亮了。
“鳳儀!”吳庭軒看到滿臉淚痕精神頹敗的孫鳳儀,擔憂之情立刻沖天如燃燒的火焰,他立刻衝過來把她攬進懷裡。
和江智悅用完早茶,庭軒未及耽擱就往回去,結果面對的竟是人去樓空和打掃嬤嬤的支支吾吾講不清楚,那一刻他恨不得掀翻了上海城。
孫鳳儀!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
“鳳儀你怎麼了?”
好了,好了,都沒事了。
久久不語。
“鳳儀?”吳庭軒心下不安,猶豫地問了一句。
“庭軒,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脆弱如玻璃的聲音黯然想起,哪怕輕輕地觸碰,都會跌碎滿地。
“不會的。”庭軒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心情不好,原來是在在乎我,時下,又有幾分開心。
丫頭,又說傻話了。
你不是子孝。
鳳儀默默嘆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睛。
這次我愛的人,請你不要離開。
滂沱的大雨飄下,是不是那年茵雪園倔強凝結的雪花,終於心碎融化?
寂寞在掌心。
沒有痛苦,只有回憶,也許,我已經沒有心了。
衝破閘門的大雨,天空的眼淚,淹沒了我最初的愛戀,和最後的懷念。
下吧,下吧,高高在上的神明啊,傾盡你一生的眼淚,來贈與凡人以慈悲和憐憫,讓他們在命運的劫難中,少一點點的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