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更新時間:2013-02-16
“大小姐!”
“悅兒!”
江智悅一大早就出門去了卡翠珊珠寶行,去挑了幾款今晚宴會要用的珠寶首飾,然後約了幾個相熟的朋友,潘勁松師長的女兒潘倩葦,霍海軍長的侄女霍恩彤等吃了上午茶,這才剛剛回到大帥府準備今晚的慶功晚宴。
“父親!”達叔身後,樓梯上站著的,正是北洋王江寬,智悅的父親,滬系的天。
一個男人動動腳,一片大地就會塵土飛揚,天生的王者姿態,威武的精神之氣,就像神祗的前世今生,只消一個眼神,一個念頭,一個手勢,天翻地覆的洪流滾滾而上,強力地推動歷史的車輪碾過他保守頑固的腳步,鼓掌之間,便是天下重組風起雲湧,顛覆下,抹不去這樣被動的偉大與可悲。
“父親!”智悅已有數月未見父帥,原本沉靜的眼睛中光芒溢彩,連笑容,都似乎一瞬之間回到了純真年代,拋卻淑媛的儀態萬千,她只是個父親羽翼下的小女孩而已。
“悅兒。”江寬張開手臂,留出了最寬廣的懷抱,給他唯一的女兒,這裡沒有風雨,沒有險境,沒有人心難測,沒有利益交織,有的是永恆不變的家與愛。
家,與愛,膨脹開來的溫情不知怎麼的就漸漸冷卻了下來,是啊,如果母親還在,姑姑還在,英年早逝的三叔還在,最疼自己的爺爺也還在,這樣的家,這樣的愛,該是有多麼的完整,多麼叫人想念。
如今,智悅的心中輕輕嘆氣,她稍稍歪過頭,看了一眼江寬,正是因為他心目中神一樣的父親,江家一族才連年遭禍人丁銳減,而慶幸的確是,還好,她還有父親,安然無恙地在身邊,她還有依靠,還有家。
矛盾,點點火苗,終會糾纏成地獄之火,狂熱地吞下整個世界。
“父親什麼時候回來的?”智悅很少講話這麼大聲,卻也因這重逢的喜悅而昏了頭腦。然忽感不對,便壓低了聲音在江寬耳邊問了句,“果真是今早剛抵滬的?”
“阿源的工作做得不錯,確實長大了。”江寬眼角包含笑意地看了智悅一眼,說了這麼一句。
“阿,源?”聰明到可以用精明來形容的智悅小姐現下居然卡殼了,只是傻傻地望著父親。
“阿源現在磨練地可以挑起一些擔子了,可是父親最看好的,還是我們悅兒啊。”江大帥牽著女兒的手走下樓梯,蔣達已經把茶奉上,看到父女團聚的場面,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大帥,您,”蔣達眼圈開始泛紅,慈愛地看了一眼智悅,“您可算是回來了,哎。”再不多言。
“老蔣,如果連你都要這般唉聲嘆氣,我若離家,還如何放心地把孩子們都交託給你?”江寬笑呵呵地打趣著多年的老朋友。
“是,是。”蔣達就此退下。
“悅兒。”江寬看著端莊嫻靜的女兒,不知怎麼的,妻子的樣子緩緩浮現在眼前,是啊,姑娘長大了,和母親長地越來越像。想起唯若,也會在自己勝仗歸來的時候,這樣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睛裡滿滿的溫柔體貼,壓抑的興奮和思念,都只是靜靜的凝眸,和一杯清茶。
“父親,你的病如何了?歸程一切都還順利嗎?”其實智悅原本想要表達的,是父親回來之後她的鬆一口氣,終於可以不用時時緊繃精神扛一身重擔了,誰知話到嘴邊,生生嚥下。
姑娘家家,這樣的堅強,這樣硬撐的堅強,這樣逼迫自己的堅強,會不會太過無情和殘忍,也將她愛的男人,生生逼退。
“悅兒,該是父親問你,一切都還好嗎?”原本聽到智悅的話,江寬應該是十分放心的,因為近期的變故從沒有變成女兒的困境和負擔,她反倒關心起自己的近況。只是與年齡閱歷不符的成熟,叫江寬多出了幾分心疼和擔心。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殊不知她看似強大的內心,隱藏了多少開不了口的脆弱和恐慌。
“如果不好,您還能看到我們都安然無恙地在這裡嗎?”智悅看出了父親的擔憂,想要讓他笑一笑。
可是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滬系的這一切,家族的這一切會在我的手中灰飛煙滅,害怕所有災難來臨的時候,我身邊,只有我一個人。
還好,還好,我保護了弟弟,庭軒保護了我,庭軒,智悅的心中,鋪滿了溫暖的笑意,幸好上天還對我有幾分格外的眷顧。
“是我疏忽了,”江寬飲了一口茶,發現並不是自己往日裡常飲的鐵觀音,卻是亡妻董唯若最愛的綠茶,廬山雲霧。自打董氏離家搬走之後,大帥府就再也沒有泡過這種茶。
“幾日不在,蔣達失了規矩了。”江寬放下茶杯,這話說的,不知是在埋怨管家,還是在怪自己,讓唯若的一生,一點點地,從天之驕女,變成徹頭徹尾的悲劇。
“怎麼了?”智悅看到父親似有不悅,趕緊朝他的茶杯裡看去,猛然明白過來,是泡錯了茶。
“哦,這兩天,前幾天是,是母親的,祭日,所以女兒自作主張,”智悅不安地看了看江寬的面前幽幽飄著霧氣的綠茶,正應了那個如詩如畫的名字,廬山雲霧,“算是對母親的,緬懷吧。”
董氏的離家出走,智悅現在算是明白了,是父親的過錯,可是她同樣明白的是,父親對母親這種不顧家族臉面的決然出走十分氣惱,因為她的這一舉動,引起了公眾無限的猜測和議論,叫他江大帥的臉面更是掛不住。
所以,董氏對容綽的老死不相見,是夾雜著感情的怨念深深,而江容綽,卻惱怒地乾乾脆脆,情愛不留。
黃蜂尾後針,無情則毒,不論婦人與丈夫。
“我叫人給換了鐵觀音來吧。”智悅起身就要叫僕人進來,被江寬攔下。
“不用了,你說的對,飲茶,權當是追思吧。”江寬的語氣中,冷漠地聽不出絲毫的追憶和思念,讓智悅心下難受百倍。
“這次沒預料到贛軍這麼能打,會耗時如此之久,更沒想到,蔚然他居然!”提起周鏡茗,江寬沒有預期的憤怒,卻淡漠地,更叫人生畏,更多的,是心寒。
曾經生死與共的兄弟,如今兵戎相見,如何能夠不心痛,不惋惜。
更沒想到的是,蔚然一生最愛的女人,居然是自己從未愛過的妻子,當然,這是江寬不知道的,否則,真不知又該是何光景。
“悅兒,你受委屈了。”江寬拍了拍女兒的手,無限憐愛,縱然他不曾對妻子有情,女兒,卻是他的寶貝,他的驕傲,他一生的財富。
“父親千萬別這麼說,悅兒作為北洋王的女兒,自當與江家榮辱與共。”江寬聽及此,略挑了挑眉,心下不知是欣喜還是擔憂了。
因為如此的榮譽感與責任感,和如此的氣勢與心胸,是他不曾在智源身上看到過的,至此,對滬系軍閥,不知是福是禍。
還好,智悅是智源的親姐姐,再不濟,智源還有姐姐可以“垂簾聽政”在背後輔佐他,那麼他江寬未來的女婿,可就要慎重挑選了。
“父親?”智悅看到父親走神了,遂叫了一聲。
“哦,悅兒啊,這次的危機,也算是鍛鍊了你和阿源,也試探出了滬系內部的忠奸是非,誰可堪大任,誰必須立刻除去,想必,你心裡頭也有數了吧。”江寬的意思很明顯,無非就是要把周黨一派的人統統除去,然後提拔年輕的軍官,比方說,
“這次多虧了吳庭軒,團長,”智悅慌忙加了一句,後察覺不妥,也不再多言。
“姓吳這小子果真是有兩把刷子,當初也算是沒有看錯他,自當提拔,你不用操心了。”江寬並未上心,也就沒有發覺智悅情緒的變化,因為他要籌謀和善後的事情實在太多,已經無法面面俱到了,縱然以八面玲瓏的他,最忽略的一面之中,卻是父親這個角色。
“今晚的慶功宴準備的如何了?”
“一切妥當,”智悅昨天才接到訊息說要準備慶功宴的事情,就馬不停蹄地準備了一整天,畢竟是大場面的事情,卻要在一天之內完成,有些強人所難,智悅也算得上是全城動員,總要弄地氣派堂皇才是。
“哦對了,悅兒啊,這次你要找個男伴。”江寬並未直視智悅的眼睛,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
“嗯?”智悅還未來得及跟江寬說自己已經給他訂好了衣服,現在就會給送過來,沒頭沒腦地聽到這麼一句,不知何解。
以往只要是滬系的正式宴席場合,江寬都是由女兒陪伴出席的,此舉意在傳遞了一個資訊,就是滬系的正室夫人位置,除了董氏,絕無其二,也奠定了江智悅作為一介女流在滬系不可忽視的地位。
可是父親居然要自己找男伴出席,也就是說?
“大帥,您的禮服。”一個暖如春風和煦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聲音的主人穿著紫羅蘭色的旗袍,手中點了一根香菸,笑意盈盈地靠在大門邊,後面的隨從手裡捧著一套新裁製的禮服軍裝。
“你?”智悅驚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女人。“她?”然後又質問式地盯著父親,等他給出一個解釋來。一向在父親面前溫馴的女兒,竟也控制不住地失禮了。
“智悅,許久未見了啊。”她笑地很溫和,向他們走過來,可她每走一步,智悅排斥的心態就加重一點,眼神中透露的不友好隨著額頭緊縮愈演愈烈,恨不得她立刻消失掉。
“拿來了?”江寬壓根就沒有去注意智悅的表情,只是笑著看著來者。
“是,是專門預留好的,否則根本就趕不及今天的宴會了呢。”她走過來,用手輕輕拍了拍大帥的胳膊,然後禮貌地站在他身後,舉止頗為得體賢惠,可就是引不起智悅的好感來。
“悅兒,怎麼沒叫人啊?”從父親的口氣中略聽出不滿叫智悅心下一涼。天啊,惱羞成怒地失去理智,差點破壞了她在父親心目中的形象,真是失策!
什麼時候風水輪流轉了,父親平時從不在意的妾侍隨軍夫人們,竟然也有這上得了檯面的時候了?
“霞姨。”智悅冷冷地叫了一句,順勢坐下,換上滿臉淡淡的表情,整理心情,也在隱藏心事。
“悅兒,這些日子沒見,大帥可是時時都記掛著你和阿源呢。”她走到大帥身後,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讓人怎麼看怎麼像對琴瑟和諧恩愛的夫妻。這樣夫唱婦隨的場景,對於容綽和唯若來說,只有在大婚的照片上,才罕見的出現過,此後,無非是妾有意,郎無心而已,這般,叫董唯若的女兒情何以堪!
“悅兒,今晚的晚宴,我要和映霞出席,所以我說,你要找個男伴陪你出席。”大帥說罷,也回應式地拍了拍這位夫人的手,谷映霞微微一笑,朝大帥更貼近了一點,以示心有靈犀地回應。
“父親!”智悅實在按耐不住就要發火的時候,有人來了。
“父親!”江智源和吳庭軒雙雙走進來。
“大帥!”庭軒立刻立正行了軍禮。
“好了好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講,我要去休息一會兒,晚上還要養足精神應酬。”江寬匆匆打發了孩子們,示意谷映霞服侍他午睡。
“是!”
“父親慢走。”
“這!”
江寬攜側夫人上樓去,夫人轉頭朝他們頷首示意,阿源倒是挺開心鞠躬行禮,智悅則惡狠狠地瞪大了眼睛,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剝的樣子,十分怕人。
“哦對了,映霞記得交代蔣達,今晚的宴會茶水,就用,廬山雲霧。”江寬刻意的停頓,似在獨自思忖,回味自己剛剛說的話,
“傻了吧你!”看到智源還朝側夫人鞠躬,更叫江智悅氣不打一處來上去衝著弟弟的腦袋就是一巴掌。
“哎姐!你幹嘛打人啊!”智源對姐姐的“粗暴”很是不滿,摸了摸有點疼的腦袋。
“你幹嘛衝著谷映霞鞠躬啊!她是誰啊她!有點出息沒有啊你!”倒是吳庭軒嚇了一跳,這是他頭一回見到一向沉著得體的大小姐公然發飆,還出手打了不相關人士,她最疼的弟弟江智源。
“她,她,她不是,”
“她什麼?她什麼都不是!”
江智源愕然地無言以對,完全沒法理解他姐姐失控的行為,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吳庭軒,倒是希望他能給出點能明白的意思來。江智悅氣哄哄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看著桌上擺著母親愛喝的茶水,更是火冒三丈。
“大小姐,不至於吧,大帥只是,”看到江智源無奈又無能的樣子,庭軒覺得自己有義務出來替少帥解圍,也替大小姐解開心結,他給怒氣難消的智悅遞了一杯茶,勸她消消氣。
“怎麼不至於!”江智悅一口氣把茶喝光,“你可知道父親從來不帶任何妾侍出席這種宴會的,現在居然要帶谷映霞,豈不是說要承認她的身份她在大帥府的地位了?!”
“她,她的確是有身份的啊。”智源實在不明白姐姐到底在氣什麼,“她是父親的隨軍夫人啊。”
“所以就更不能了啊!隨軍夫人一向得寵愛,如果現在公眾也承認了她的地位,那麼,她就是將來帥府的女主人了!”智悅擔心的無非是她母親的地位被取代。
“即使是承認了她的地位,也不代表她可以成為大帥的正室夫人啊。”庭軒也覺得不至於此。
“她現在不是,可是她如此得父帥寵愛,將來萬一生了兒子,我的傻弟弟,吃虧的是你啊!”說罷又犀利地瞪了弟弟一眼,替江寬不明,也替自己不解,她江氏一族的成員各個都是心比比干多一竅,從祖父,到小姑,再到自己,三代無弱兵,怎麼憑白會有江智源這樣一個心智單純的孩子呢?
智悅忘記了,她的母親,便是這個家族唯一一個沒有心思的人,正因如此,也一手締造了自己最悲傷的故事。
倘若生性難合,豪門亦哀。
“生兒子?”庭軒和智源兩人雙雙無奈地看著情緒激動的智悅。
“能不能生的不知道,就算生的齣兒子,還要等他平安長大,哪裡趕得上少帥啊。”
“我不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谷映霞得逞!”智悅朝寂靜無聲的樓上看去,“好奸詐的女人,居然趁著這次對贛軍的戰爭把父親徹底握在手心裡了!”
“這次大帥在前線突發心臟病能平安回來,一是少帥的藥送地及時,”吳庭軒明顯地把江智源之功擺在頭籌,“二來,谷夫人的照顧,也定是功不可沒的。”也許江智悅的反應是有一些過激,但不得不說大帥憑空有次舉動,也是一個不可忽略的訊號,可這意味不明的訊號,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愈是迷霧重重,愈是玄機暗藏,尤其是這不同尋常的舉動,來自於江寬江容綽,一切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被覆蓋了危機,陰謀,嗜血,還有殺戮的色調。
吳庭軒是男人,無法完全領會江智悅的言外之意。她之所以驚詫,惱火甚至於憤怒谷映霞一夜之間麻雀變鳳凰,如果說沒有政治考慮,那是扯謊,因為第一個閃過腦海的想法,必定是有另一股勢力要崛起與萬泉姐弟倆爭奪利益,可是隨之而來更加洶湧的思潮卻是,有個卑微到塵埃的女人,擁有了父親的認可和愛,從母親那裡,搶走了父親。
母親啊,歲月流年,我始終在為你捍衛著生前死後的尊嚴,不曾忘記,不曾退卻。
可是,智悅因為對母親的懷念與愛,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從未有人從董唯若手中奪取過江寬的心,她弄丟了它,而他,將它拱手獻給了,尹泠玉。從始至終,谷映霞,都只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既非起因,也並非後果,只因為董氏與尹氏都早早地去了,才無辜地成為了江智悅仇視的靶心。
江寬,你以英雄的姿態,出現在這天下哀嚎之時,究竟披著黑暗力量的救世主,還是一個扼殺了自己慈悲心腸的劊子手。
其實又何止滬系的一個江寬這樣刀槍無眼詭計無煙,那雄踞北方的段氏一族,在替滿洲人看老家的時候,就已然把自己和這片土地血脈相容,寸土必爭誓死相抗。
這世間的一切一切都在歷經著痛苦和洗禮,蛻變與考驗,論正邪之分,卻是貽笑大方不值得了。
“姐,你想怎麼樣?”看到江智悅從激烈的惱火中悄然安靜下來,讓江智源反而更擔心了。軍閥門庭的宗族硝煙一向長焰不息,滬系江家罕見的簡單與寧靜也為世人所稱頌,智源懂得,母親早逝,確是父親有意庇護他們姐弟的成長,才令其餘的妻妾都少有接觸,可他更加篤定的一點是,他的胞姐,是他最有力的保護傘!無論小姑還是小叔,他們終歸有自己的利益,父親若是有了其他子女,意外也並非不可能,只有一母同胞的智悅,才會無怨無悔地力挺自己。
所以現在他擔心尤甚,他害怕姐姐會為了董氏一脈的利益做出兇險的事情來,在他看來,就算失去權勢,心機單純的智源永遠希望他與姐姐安然無恙就足夠。
“阿源,你不用擔心,一個姨太太,我還是擺的平的!”江智源緊緊握住手中的茶杯,力道衝入之間,意欲捏碎不可,就像她想要摧毀所有擋在他們姐弟面前障礙與阻力的決心,和狠心!
“我,”智源還未開口,被庭軒示意阻攔,也就悻悻然地坐下來,同樣安靜地看著智悅。
“大小姐,先發制人確實不失為方法,但是,屬下認為,還是不要衝動,先探清門路再說吧。”吳庭軒看到江智悅鮮有的事態就明白這位的心思該是要快刀斬亂麻要殺谷映霞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他對此番做法的後效並無完全把握,畢竟智悅是他的靠山和籌碼,他保住她,無異於保護自己正在崛起的勢力。
因此,江智悅不能闖下這個爛攤子,也不能夠絆倒在這件事情上。
“是啊姐姐,如庭軒所說,先冷靜下來再觀其變吧。”智源附和。
江智悅收回飄到遠方的眼光,像是暗自明白了什麼一樣,微微挑起眼角,並未移動的側臉,確實深深地看了一眼吳庭軒,眼神裡飽含了探究,矛盾,思索,混沌複雜過後,便是放心,坦然和不易察覺的開心。
我想,他,是關心我的。
眼角邊的絲絲細紋,開出了幾分笑意。
雖說精準地捕捉到了江智源由心及眼的微妙變化,吳庭軒仍舊坦蕩地迎上她略帶質疑的眼光,沒錯,這一次,他是誠心想要幫她的,無懼任何。
頗有默契地交流,似乎像極了離開不久的江寬與谷映霞,只不過哪些是真心相待,哪些是同床異夢,就不得而知了。
“阿源,沒事的,好好準備今晚的宴席吧,”她落到弟弟身上的目光,柔軟地像質地最純淨的絲綢,是疼愛,是安撫,是一切的牽掛與難捨,傻弟弟啊,這一切,都只有姐姐為你爭奪,哪怕撕碎的,是整個家族,吾亦無悔!
可惜,我們的家族,早已破裂不堪了,從江哲的逝世開始,江氏一族就開始瘋狂地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延續著自己的榮耀,判親弟死刑,對妹妹與妻子的訣別,抗下整個南方的命脈,江寬,鐵血無敵,一句無毒不丈夫配上他來,絕非誇張。這也是為何,不是江哲,不是江宏,不是滬系內任何一名軍事統帥,只有江容綽,稱得上是“北洋王”!
一個“王”字的背後,掩埋了多少破碎的靈魂,泣血的白骨。
冬郎,冬郎。
連他至愛的女人,也難能與宿命相爭,拼得保全。
玉兒,你要何時,才會回到我身邊。
熟睡中的囈語,江寬平緩的呼吸,強有力的心跳,抖動的睫毛,眉間的愁鎖,無一不是在痛徹心扉地懷念他夢中的姑娘,桃姬夫人,尹泠玉。而大戰歸來風塵僕僕渾身的傷痛,都痛不過這心頭纏繞的思念無果。
她遺世獨立地站在烽火之巔,珠白色的旗袍在塵世的汙濁中一塵不染,恬靜的樣子含情脈脈,風起雲湧之下,青絲含羞浮動在耳旁,是一個深愛我的男人,他的一諾千金。
笑意盈盈,雙手合十,柔波盪漾的眼睛裡倒映的,是江寬殺伐徵戰的英姿。
冬郎,冬郎。
玉兒,你等我。
美麗的女子,緩緩地向他招手,未知是重逢,還是告別。
可江容綽同樣恨這個女人,你為什麼要用報復自己,來懲罰我,最後還賠上了你的性命,我的感情。
我甚至可以原諒你未曾愛過我,卻永遠無法釋懷你對自己的自暴自棄,最終離開我。
飲吾之心,皎皎明月。
謝君之情,灼灼其華。
《飲月華》的歌聲,已經超越了曲譜音符的賞析與回想,它就像長出獠牙的天使,墮入黑夜後的兇狠與殘忍,是美好,也是毒藥,讓你的愛情至極之時,也痛苦到深淵。
眼淚,是眼淚,是從未暴露於外人眼中的眼淚,踩著《飲月華》的旋律,滴答落下。
世人眼中,江寬是鐵打的英雄,不屈不撓,不死不壞,自然,也無心無淚。
可是此刻在江冬郎夢境的最深處,似乎是失去了愛人的泉眼,汩汩的淚水,傾瀉而落,落入碧波黃泉,落入乾涸的心扉,落入最卑微無助的尋找,落入最聲嘶力竭的呼喊,玉兒,我,真的很想你。
是美夢,還是噩夢,渾然不覺深陷其中的江寬,在尋找他的最後一絲憐憫和慈悲。
江冬郎,如果要你用這手中的權杖與天下,來交換愛人的重生,你可願意?
你猶豫了,你畏懼了,你退縮了,你,又何嘗不是在欺騙自己。
你無法要美人棄江山,亦不可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二者的成全,你所能做的,僅僅是居於廟堂之高兩鬢斑白時,用一生來懷念,付出不了的愛情。
尹泠玉的死,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單純善良的女子,面對無法成全,激烈地選擇了犧牲自己。
與之相比,江寬,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懦夫。
冬郎,我等你,好不好?
手足無措的江容綽,默默地看著安詳閉目的愛人,淚如雨下。
玉兒,你為什麼騙我。
冬郎,我在來生,等你。
玉兒!
玉蘭花落,思念無聲。
谷夫人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沐浴在暖暖的陽光裡,看起來怡然自得,她終於,從一個無名無份的隨軍夫人,正式伴著大帥亮相滬系的社交場了。卻不知,她緊緊抓住椅子的把手,那樣的狠勁兒,就要生生把自己的指甲捏斷一樣!
江智悅,你個黃毛丫頭,居然對我好大的不滿!
江寬,你心中無我我知道,卻也不該對我薄情至此!
她眯起的眼睛,像一條準備吞噬敵人的蛇,強烈的進攻慾望就要消滅她僅存的理智。谷映霞回過頭,淡漠地望了望屏風後面正在午睡的男人,咬牙切齒之餘,心中柔軟地地方,又被輕輕戳了一下。
江家有情郎,最是無情也難忘。
你怨恨,偏生是他!
可我說,偏生是你愛上他。
金枝玉葉董唯若,傾城佳人尹泠玉,前有珠玉,後有金粉,雖已紅顏薄命,芳魂難留,可眼前的谷映霞,最不該自視如此,因為她微不足道的是,連替代品都算不得,卻固執地以為自己擁有江寬心中的一席之地。
很多時候,悲劇,是自己一手上演的。
太陽啊,已經眷戀地翹首遙望西山的那邊,可否有我,想念的微笑,等待的駐足,和你的模樣。
那裡,月亮的故鄉,有沒有來年的玉蘭花,重生綻放?
是不是我遠走他鄉的愛人,歸來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