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106·2026/3/27

更新時間:2013-12-21 寬闊的土地綿延無際,粗獷的泥土,豁達的線條,用一種王者復甦的磅礴氣勢,在宣誓著華夏九州世世代代的主權和力量,蜿蜒的火車軌道,霸氣地沿著它的脈搏,太陽在上,青天之下,隆隆地書寫著又一段傳奇。 自由飛翔的雀鳥,地裡辛勤耕種的農人,延伸向北方略感春寒料峭的空氣,一條大道坦坦蕩蕩,心胸從未如此開闊,前途從未如此遙遠。 正如在最古老的時代裡,我翻山越嶺,只為見你一面。 是這樣嗎? 孫鳳儀一個人坐在窗邊,思緒飄渺地盯著窗外看,田地,山林,色彩,生命的氣息,車皮外面的世界,被冰冷地與她隔絕開來,這是一條她從未走過的路,原本的她,拼了命地想要親近這般不同的感受,現在卻呆若榆木地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溫涼的紅茶,手指不安分地摩挲在戒指上,找尋回憶。 沒錯,是吳庭軒在她臨走前相贈的茶花璽玉戒指,宜興之歷,他以為鳳儀開始青睞於茶花,忘記了過去的玫瑰,過去的一切,這是他專門訂製的戒指,想要戴在她手上,永遠拴著她的心情。 離別最苦。她嘗過各式各樣的咖啡,黑的,苦的,甜的,加奶和焦糖的,醇香的氣息就在她與吳庭軒離別之後,變得苦不堪言起來。 她很想他,發了瘋似地想念他。 從相識,到別過,一幕一幕就如電影一般栩栩上演,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每一個風吹草動,竟然十分精細地記在她的腦海中,現在又十分認真地在複習著。 每想他一下,就會不由自主地撫摸一下這枚戒指,那便是我費盡心力也觸不到的你。 然而臨走時,他的遲遲未來,他的沉默依舊,最後的最後,竟是自己不顧羞地衝上去抱了他! 那一刻,她只覺得捨不得,不知道為什麼,寧願他冰雕一般,在身邊也是好的,至此一別,鳳儀的心,空了一塊,難以填補。 她只覺得,轟隆的火車,洶湧的人群,背後旖旎的春色,眼前零落的感情,好像這一生,再也無法相見了,一陣澎湃的辛酸,化作冰冷的淚雨,將心底無情地淋了個遍,再無一處溫暖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過眼不見,天外的庭軒,你可感我所知? “進來。”隨身來的丫鬟是聞香,端著一壺茶,在保鏢放行之後進來。 “小姐,老爺的君山茶泡好了。” “行了,給我吧,我端進去給爸爸。”鳳儀打發了聞香下去之後,獨自端著孫逢耀平日裡愛喝的君山茶,敲了敲裡頭隔間的門。 “爸,是我。” 孫逢耀也坐在窗邊,不如鳳儀只在發呆,他開了一盤棋局,正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北方侯的精明犀利,早在前清孫家還未發達之時就初露端倪。孫重庭做事從來滴水不漏,十面周全,權衡左右,遊刃有餘,雖說還談不上心狠手辣,卻也商人自古都無情,利落乾淨,斬草必除根,即使是同僚,每每看到他和藹慈善的笑容後,都心有餘悸莫名憂心,害怕被他算計,卻也害怕被他拋棄,也許,這就是強者的氣質。 自己同自己擺下戰局,一心二用,左右互搏,就是老狐狸多年的狡猾,也是從第一次誤踩陷阱開始的,而孫逢耀則自己給自己設計陷阱,既是害自己,也是救自己,如何能不稱霸一方。 只一樣,全天下都知道的一樣,孫逢耀最疼愛他的長女,孫鳳儀。逢人皆知,重庭對女兒的寵愛已經到了不加節制的地步,惹得無論是孫家還是北平城,都天怒人怨的。街頭巷尾都聞說,這哪怕是小皇帝要娶孫鳳儀做懿貴妃,他孫重庭也會因為嫌棄花轎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而拒絕呢。(懿貴妃是拿慈禧太后做妃子時的頭銜做比方。)盛名之下,所有人都忘記了其實孫家還有另一個女兒的存在。 孫鳳儀的相貌確實像父親多一些,可好像又不是那麼像,性格更是與孫氏夫婦大所不同,“重庭如此溺愛,不知是福是禍。”這是梁少美的父親梁縝曾說的一句話,長輩之言,道盡世事,十多年後,倒也是福禍相依罷了。 “是鳳兒啊。”正在思索中的孫逢耀聽到鳳儀的聲音,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這是特意為您烹煮的君山茶。”鳳儀像只活潑的小鳥一樣飛到父親身邊,奉上他最愛的茶。 孫逢耀摸了摸鳳儀的頭髮,露出溫暖的笑容,不似剛才的苦思冥想,終於舒展笑顏。 “嗯,好啊。”孫老爺喝了一口,悠然品味,甚是滿意。 “鳳兒喝了茶沒有?”他伸出胳膊,攬了女兒坐在他身邊。 “嗯,在外面看書的時候,也喝了紅茶。”鳳儀乖乖的樣子,再不似幾天前與竹下交惡之時那樣跋扈,確實動人。 “哦?可是大紅袍?” “大紅袍?讓您失望了,不是呢。”嬉笑道。 “就知道你這丫頭啊,可還是英國紅茶吧。” “正是。” “去年從孟加拉運來的紅茶可都喝完了?” “沒有,都被哥哥搶去了。” “真是這樣?那可是稀有啊,每年五六月份才有,被令麒拿去了,鳳兒得等到今年年底了。那你喝的可是阿薩姆了吧。” “爸爸您也開始懂紅茶了呢!” “見你這次回來後,似乎不太喝咖啡了,倒也是好事,喝多了那黑黑苦苦的東西,總是不好的。” “要是烹煮我平時愛喝的奶茶,還要帶上那些蜂蜜牛奶的,我們父女倆輕裝出行不能帶這麼多累贅,所以,我品的是祁山紅茶。” “好得很!” 停頓少許,車廂裡沉悶的氣氛歡快了不少,雖說他們這次只帶了兩個保鏢一個丫鬟,不知為何,每個人都有心事般地愁眉不展,只這時,爺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品茶,不快之氣也煙消雲散了。 “鳳兒啊,辛苦你了。”恍然間,孫逢耀看著眉飛色舞的鳳儀,與這外面悽風冷雨的世界格格不入,不由地心疼萬分,他握著女兒的手,由衷地說了一句。 “為父親效忠,小女萬死不辭啊。”在父親的羽翼下,她從不知這世道艱辛,而父親,也是她唯一的支柱,這句萬死不辭,真真切切。 待孫逢耀午休的時候,鳳儀從裡頭出來,腳步有些虛浮,腦袋卻是很沉重。 “大小姐,你臉色不太好,有些蠟黃,是哪裡不舒服嗎?”聞香眼瞅著鳳儀狀態奇差,趕忙扶她躺在沙發上歇息著。 “噓,小聲點。”鳳儀立刻制止了聞香繼續說下去。 “是,小姐,聞香明白您的意思,”聞香素來聰明,自是明白鳳儀的意思,“可是您這偷偷吃藥瞞著生病的事,萬一病嚴重了,豈不是更麻煩?”聞香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被孫老爺聽見。 “那也沒轍啊,如果爸他們知道我生病了,怎麼會讓我一起來。”鳳儀接過聞香遞過來的退燒藥和溫水,仰頭吃了下去。 “大小姐您也忒操心了,其實這事兒,怎麼也輪不到您這個做女兒的操心啊。”聞香同鳳儀一起長大,自是關心尤甚。 鳳儀沒有接茬,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迷惘中,是啊,家裡無論出了多大的事情,是不是輪得到她這個女兒來操心呢? “鳳兒啊,辛苦你了。”父親的面容浮現在眼前,一樣的和善,一樣的慈愛,這次,卻有著不一樣的蒼老,這是她從未想象過的,無所不能的父親,終有一天會老去,只是她從未發現,父親一直在老去而已。 是啊,她已經在賓士的列車上,唯她一人此時此刻伴在父親身邊,只說明瞭一樣,這個責任,她擔定了! 之前吃藥強壓下去的高燒現在又有些燒起來,頭腦一片混沌渾身痠疼,剛才那股子活潑勁兒瞬間就消失了,只剩軟綿綿地躺著,聞香給她蓋好了毯子讓鳳儀也暖和和地午休一會兒。 初春的北方,寒氣依然,而我的世界,煥然一新。 窗外掠過的無數風景,再也打擾不了她的清夢一場。 “俊斐哥哥?怎麼是你?我哥呢?”一路上睡的昏天黑地地還是感覺身體不適,鳳儀終於回到了北平。 家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氣息。上海灘的燈紅酒綠氤氳摩登渲染了時間的浮華,好像灑了金粉一樣耀眼而醉人,比較之下,北平的古樸和喧鬧顯得太過黯淡了,似乎那個倒塌的王朝七零八落的塵埃,將京城厚厚掩蓋,就這樣不情願地被洗盡鉛華。 可是下車的一瞬間,她便把那個大上海拋之腦後,那樣金閃閃的地方,卻帶給她更多的是傷害,吳庭軒和竹下香織,一個是愛情,一個是友情,前者如身在冰窟,後者則是利劍穿心。眼前的北平,縱然是料峭春寒,在鳳儀看來卻別樣的溫暖,溫暖到心裡的泉湧化作眼淚,她感覺的到,一股擁抱的味道,非她不可。 孫鳳儀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太過注重主觀的感受,太過在乎自己失去了什麼。她忘記了在上海,何承勳對自己算得上是無孔不入的關心,即使在吳庭軒出現之後,仍舊放不下她,她還忘記了與艾德重聚的時刻,英倫三年,值此一面,終其一生,還有袁棟袁宏梁,為了她,不惜動用警局去幹一件非法的事情,而這件事情的後果會怎樣還未可知,為她除去了一個僅僅只是不想再見的人。也許在鳳儀看來,袁棟將來肯定要在令麒身上把好處撈回來,可他堂堂袁大公子,又能有多少在乎的好處要管孫家要呢? 所以她要回來,她要回家,這裡才是一切,是她的一切。 “你可算回來啦。”井禕原以為鳳儀看到自己來接她會興高彩烈,沒想到她竟然會問令麒在哪裡。 “瞧瞧,看你們兄妹每天嗆聲,其實要好地很不是?”井禕摟過鳳儀,開著玩笑地奚落她。 “哪兒有,”鳳儀看到井禕來接她確實是高興的,只是預料之外罷了。“我是想說孫令麒太不負責任了,他親妹妹離家這麼久回來,他居然都不露面的。” 這句話想說的是,哥哥,我很想你。 以後的以後,另一個女子,也會這樣說,只可惜,她的哥哥,卻再也無法重逢了。同樣的心,不同的情,那般的淚眼迷離,心疼難耐,比之鳳儀的嬉笑怒嗔燦然如花,可悲可憐了太多,也太深。 她長地很像自己,卻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她的哥哥,成了一生的孽。 緣雪緣雪,一季成絕,相遇在漫天大雪中的浪漫,卻是零落成傷的結局,北地的寒冷,竟容不下一場她的哥哥想留住的雪樣年華。 那一刻心最痛的,是鳳儀,為她的兒女,去不到的未來,念不起的過去。只是此刻的鳳儀,比彼時的緣雪,還要年輕,還要心無旁騖。 “梁少美呢?”好你個粱珉謙,究竟有沒有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裡啊,我離家這麼久你都不著急不惦記的嗎?鳳儀心裡在猛烈地責罵這兩個人。 井禕笑呵呵,他明白,鳳儀哥哥這五位公子,除了令麒和過世的子孝,少美在鳳儀心中的分量最重,倒不是說他有什麼過人之處或者在他們二人之間發生過什麼意義深遠的事情,只是有個詞叫做,緣慳一面。 從第一面開始,這個丫頭就是梁少美生命中擺脫不掉卻又放不下的存在,在鳳儀身上也一樣,一樣的默契和緣分。 “惠洋那邊事情繁瑣,少美抽不出身。”細心的井禕注意到鳳儀這次回來神采上並未有起色,反之面色似更加憔悴,而情緒上也沒有高昂許多,難不成是她心上,還放著子孝的事情? 時過境遷,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勞了,方子孝,你拋下我這麼久,我是不是也應該滄海桑田,過期不候? “鳳儀啊,這次上海之行感之如何啊?” “哦,挺有趣兒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她淡淡的口氣,更叫井禕摸不著頭腦。 “上海這麼摩登熱鬧的地兒,自是趣事連連。”比起往日的浮躁,鳳儀的情緒沉重了許多。“聽聞滬系軍閥好像出了不小的亂子,不知你有否見到?” “何止見到,簡直是親歷。”這句話,帶出了吳庭軒的影子,引得一聲嘆息。 他竟能如此,任我而去。 又是一陣揪心,控制不住的思念,讓冷風吹地刺骨而生硬,好像硬生生地闖入,又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就走了吧,連心也掏空了,你這是要欠了我的債,又要誰來償還? 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井禕聊著,就這樣熟悉地,自由地,呼吸著北平的空氣,感受著家鄉的氣氛,不為其他,只因為這座城池有她最愛的人,和最真摯的自己。 回到家又是一頓雞飛狗跳,本想衝進門給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以解思親之情,結果被孫夫人拿著佛珠追著一頓要喊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鬼丫頭你還知道回家你還知道有父母啊!”這平日裡脾氣大過天的孫小姐只得“抱頭鼠竄”地東躲西藏,情緒激動的孫夫人還差點被椅子腿兒絆倒。 “哎呀母親大人,您這當心點啊,萬一摔倒了女兒是立時要跪倒墊在下面保護您的!”好容易平息了情緒,鳳儀和識月幾個丫頭把夫人扶了坐下,奉上茶來賠罪。 “少給我裝糊塗賣乖!這錯還沒認罪還沒賠,就顧著數落起我來了!”鳳儀那點小九九在母親這裡一眼識破,孫葉氏是最懂這個女兒的,機靈有餘且自有一套詭異的邏輯思維,經常讓人看破了卻又戳不破,很是厲害。 “哪兒有啊,錯是要認的,可是您的平安更重要啊,萬一摔著您的,女兒就是錯上加錯,回頭怎麼跟父親交代。”這個裝糊塗賣乖也是孫鳳儀的強項,就這點,卻還經常討得二老歡心,換做那個沉靜的妹妹,就沒她這些個花花腸子了,也好管教了許多省心不少。 “哎?說到父親,怎麼沒見著他呢?還有孫令麒呢?媽您看啊,是不是親哥哥啊,我這趟回來他都沒去接我的,這筆賬我得記下。”鳳儀一臉正經地又把矛盾指向了並不在場的無辜的孫令麒。 “瞧你這沒大沒小的,令麒不是你哥哥啊。”夫人眼瞅著又要衝著鳳儀打一下,讓丫頭躲開了。 “我這,我這不是因為懷恨在心所以把哥哥倆字給吞下去了。”立時討伐孫令麒的猙獰嘴臉又變成了討好母親的諂媚樣兒,真是叫孫夫人怎麼也惱不起來她。 “最近家裡,是出了點事情,老爺忙地都顧不上回家了。”說到這兒,鳳儀看到母親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她心下明白了幾分。 如果孫逢耀開始顧不上回家了,孫令麒和梁少美的失蹤就屬分內之事了,惠洋銀行最大的股東是孫逢耀的恆耀集團,也就是榮辱與共的角色。現在想想她這次回家,孫令麒就罷了,連梁少美都沒來接她,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了。 “都在蒂鑫開會呢,這麼說我也有幾天沒看到令麒這小子了。” “所以家裡最稱職的孩子還是你的女兒啊,我這不是回來替爸爸還有哥哥陪著您嗎?”鳳儀又是嬉皮笑臉地貼上來討母親歡心。 “鳳兒啊,以後若是出門,再不能如此了聽到沒有?”玩笑歸玩笑,她此次上海去了這麼久,家裡人何止擔心,報警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有何承勳時時私下裡給他們發電報,聊聊幾個字報平安,就連她一意孤行誰也不告知地去了無錫那次,承勳擔著後果也還是替她報了平安,她孫鳳儀老早就被抓回家了,還能在上海灘呼風喚雨這麼久? 這份無私的情債,孫鳳儀又該怎樣還來? 既是從未當做是債,該是從未生出一點愛吧。 “母親我知道了。其實在上海,中原,把我和英國來的教授都照顧地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語氣,在回憶中,虛無縹緲了起來。 上海,經歷地太多,不忍回眸,就如此歸存到回憶中吧。 唯有你,在我心底,揮之不去。 “我想去蒂鑫看看他們。” “你還真是不消停啊,趕緊回去換換衣服,瞧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子,哪兒還有孫家大小姐的景兒,餓了吧一路上?我瞅著也沒什麼好吃的,你這妮子嘴又叼,叫了識月去準備飯菜,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去!”葉黎的嘮叨一直都是鎮壓孫鳳儀的不二法寶,看來不押著她,這鬼丫頭早就一溜煙兒又飛到蒂鑫去了。 “好嘞好嘞謹遵老佛爺懿旨。”鳳儀衝聞香使了個眼色,就悄悄從孫夫人身邊溜開了。 “識月,差人去蒂鑫看看老爺在不在,就說大丫頭回來了,叫他們爺倆回家吃飯吧。” 聽到這兒,鳳儀回頭看了看母親的身影,一股濃濃的溫情湧上心頭,爸爸和哥哥都要回來和她一起晚飯,也許這就是全世界吧,方子孝,吳庭軒,他們各是一角,就算坍塌,就算毀滅,孫鳳儀的世界,還有更多的堅強和力挺,比如父親,比如哥哥。 可是我的愛情,又該置於何地? 吳庭軒,我又該將你如何珍藏。 鳳儀的心,終於還是交給他。而他,又將自己的心,拿去交易了什麼。 庭軒啊,她想著,念著,握緊了手,睡著。 心,累著,眼角,竟也默默流出了淚,久久掛著不願離去。 如果我願化作你眼角的一滴淚,你可願為我心疼一秒? 就這樣昏睡過去,也不知是人太累,還是心太累,醒來之時,居然已是翌日。 “昨晚見你睡地太沉,就沒忍心叫你,老爺跟令麒都回來用了晚飯,權當也是見過你了。”早起之時,母親過來給鳳儀梳頭,邊唸叨著。 “呀,太可惜了!怎麼就沒叫醒我呢。”鳳儀一邊惱怒自己錯過了和父兄見面的機會,一邊揉著眼角似有不適感,那該是昨天的眼淚,留下的吻痕吧。 “是想叫醒大小姐來著,可是大小姐似要在夢中發怒了呢,聞香就怕了沒敢叫。”邊兒上準備早餐的識月順著夫人的話鬥趣了兩句。 “說的正是,看你閉著眼睛張牙舞爪的樣子,恨不能被周公捉了去。”夫人看到鳳儀正在努力回憶自己昨晚“睡夢中張牙舞爪”態的表情,也樂了起來。 “得得得,叫你們損的,我還真不如被什麼周公李公捉了去算了。”鳳儀臉紅了起來。 “李公?周吳鄭王,也該是吳公啊?” “周公吳公倒是不清楚,咱們小姐最後該是被小梁公捉了去吧。”聞香的嘴更是不饒人,這一句話,鳳儀的臉紅地更厲害了。 全京城都覺得梁少美和孫鳳儀有那麼點金童玉女天生佳偶的意思,這連著丫鬟也不放過,還要玩笑幾句,好不害臊!孩子們的小打小鬧,長輩們卻只哈哈一笑一筆帶過,絲毫沒有當真的意思,私底下都明白,如若真有結親的可能,早已成姻緣,何故等到如今,也只是一時傳聞而已。這廂,真正叫鳳儀臉紅的,確是那一句吳公。 “吳公,滬系在握,遙指的便是全天下了吧。” “家國天下,有國才有天下,而國之為公,天下,是國人之家。” “吳公胸懷江山,氣勢萬裡,又有賢妻幼子,家之典範,堪稱楷模。” 家?何處為家? 江山在握,鳳凰卻不落地成美,這綿延的壯志,卻因至愛不在身側,而有未酬的疑惑。 多年後這段對話,並未起到奉承吳庭軒的添花作用,反倒勾起了他一段脆弱不堪的回憶,恰似雪中無碳,心中所冷,似已無力悲慘。 吳庭軒,這樣一個男人,一個不屈不撓頂天立地,卻又不情不懂的男人,在孫鳳儀的心裡,是一份壓抑著澎湃,恰似無法言說的愛戀,他們之間發生了很多的事,生死攸關,相依相偎,心有靈犀,就要在對方心中生根發芽的情分,卻又好像什麼都不存在一樣,一切的意義,在將要爆發的瞬間,無聲的熄滅掉,塵歸塵,土歸土,各回其位,各安其命。 就像是刮過湖海山丘的風,千里迢迢追尋著自由,怕是也思家了。 難道是命運,想要我們說再見了嗎? “好啦,我想要去看看哥哥。”鳳儀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孫夫人和丫鬟們也再不語。 “去吧,記著別去添麻煩啊。”做母親的還擔心鳳儀企圖不純,估摸著又是在家待著沒人陪,才要去找令麒和少美,少不了囑咐幾句。 “媽。”這次鳳儀並未如以往,還要玩笑幾句,她只是淡定地看了看母親,語氣平坦,並無情緒,卻有種讓人安分而不可觸碰的嚴肅,生生叫孫夫人駭了一下。 她遠遠地去了,背影婷婷,光芒四溢,像極了一個人,一個身在其位卻並未履行過如斯責任的人。 倒不如說,她像極了那個家族,那個圖騰,那個早已衰亡卻烙印不滅的氣韻。 簫韶九成,鳳皇來儀。 有些命中註定,誰人也攔不住,就算是天要橫刀,人亦無畏。

更新時間:2013-12-21

寬闊的土地綿延無際,粗獷的泥土,豁達的線條,用一種王者復甦的磅礴氣勢,在宣誓著華夏九州世世代代的主權和力量,蜿蜒的火車軌道,霸氣地沿著它的脈搏,太陽在上,青天之下,隆隆地書寫著又一段傳奇。

自由飛翔的雀鳥,地裡辛勤耕種的農人,延伸向北方略感春寒料峭的空氣,一條大道坦坦蕩蕩,心胸從未如此開闊,前途從未如此遙遠。

正如在最古老的時代裡,我翻山越嶺,只為見你一面。

是這樣嗎?

孫鳳儀一個人坐在窗邊,思緒飄渺地盯著窗外看,田地,山林,色彩,生命的氣息,車皮外面的世界,被冰冷地與她隔絕開來,這是一條她從未走過的路,原本的她,拼了命地想要親近這般不同的感受,現在卻呆若榆木地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溫涼的紅茶,手指不安分地摩挲在戒指上,找尋回憶。

沒錯,是吳庭軒在她臨走前相贈的茶花璽玉戒指,宜興之歷,他以為鳳儀開始青睞於茶花,忘記了過去的玫瑰,過去的一切,這是他專門訂製的戒指,想要戴在她手上,永遠拴著她的心情。

離別最苦。她嘗過各式各樣的咖啡,黑的,苦的,甜的,加奶和焦糖的,醇香的氣息就在她與吳庭軒離別之後,變得苦不堪言起來。

她很想他,發了瘋似地想念他。

從相識,到別過,一幕一幕就如電影一般栩栩上演,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每一個風吹草動,竟然十分精細地記在她的腦海中,現在又十分認真地在複習著。

每想他一下,就會不由自主地撫摸一下這枚戒指,那便是我費盡心力也觸不到的你。

然而臨走時,他的遲遲未來,他的沉默依舊,最後的最後,竟是自己不顧羞地衝上去抱了他!

那一刻,她只覺得捨不得,不知道為什麼,寧願他冰雕一般,在身邊也是好的,至此一別,鳳儀的心,空了一塊,難以填補。

她只覺得,轟隆的火車,洶湧的人群,背後旖旎的春色,眼前零落的感情,好像這一生,再也無法相見了,一陣澎湃的辛酸,化作冰冷的淚雨,將心底無情地淋了個遍,再無一處溫暖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過眼不見,天外的庭軒,你可感我所知?

“進來。”隨身來的丫鬟是聞香,端著一壺茶,在保鏢放行之後進來。

“小姐,老爺的君山茶泡好了。”

“行了,給我吧,我端進去給爸爸。”鳳儀打發了聞香下去之後,獨自端著孫逢耀平日裡愛喝的君山茶,敲了敲裡頭隔間的門。

“爸,是我。”

孫逢耀也坐在窗邊,不如鳳儀只在發呆,他開了一盤棋局,正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北方侯的精明犀利,早在前清孫家還未發達之時就初露端倪。孫重庭做事從來滴水不漏,十面周全,權衡左右,遊刃有餘,雖說還談不上心狠手辣,卻也商人自古都無情,利落乾淨,斬草必除根,即使是同僚,每每看到他和藹慈善的笑容後,都心有餘悸莫名憂心,害怕被他算計,卻也害怕被他拋棄,也許,這就是強者的氣質。

自己同自己擺下戰局,一心二用,左右互搏,就是老狐狸多年的狡猾,也是從第一次誤踩陷阱開始的,而孫逢耀則自己給自己設計陷阱,既是害自己,也是救自己,如何能不稱霸一方。

只一樣,全天下都知道的一樣,孫逢耀最疼愛他的長女,孫鳳儀。逢人皆知,重庭對女兒的寵愛已經到了不加節制的地步,惹得無論是孫家還是北平城,都天怒人怨的。街頭巷尾都聞說,這哪怕是小皇帝要娶孫鳳儀做懿貴妃,他孫重庭也會因為嫌棄花轎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而拒絕呢。(懿貴妃是拿慈禧太后做妃子時的頭銜做比方。)盛名之下,所有人都忘記了其實孫家還有另一個女兒的存在。

孫鳳儀的相貌確實像父親多一些,可好像又不是那麼像,性格更是與孫氏夫婦大所不同,“重庭如此溺愛,不知是福是禍。”這是梁少美的父親梁縝曾說的一句話,長輩之言,道盡世事,十多年後,倒也是福禍相依罷了。

“是鳳兒啊。”正在思索中的孫逢耀聽到鳳儀的聲音,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這是特意為您烹煮的君山茶。”鳳儀像只活潑的小鳥一樣飛到父親身邊,奉上他最愛的茶。

孫逢耀摸了摸鳳儀的頭髮,露出溫暖的笑容,不似剛才的苦思冥想,終於舒展笑顏。

“嗯,好啊。”孫老爺喝了一口,悠然品味,甚是滿意。

“鳳兒喝了茶沒有?”他伸出胳膊,攬了女兒坐在他身邊。

“嗯,在外面看書的時候,也喝了紅茶。”鳳儀乖乖的樣子,再不似幾天前與竹下交惡之時那樣跋扈,確實動人。

“哦?可是大紅袍?”

“大紅袍?讓您失望了,不是呢。”嬉笑道。

“就知道你這丫頭啊,可還是英國紅茶吧。”

“正是。”

“去年從孟加拉運來的紅茶可都喝完了?”

“沒有,都被哥哥搶去了。”

“真是這樣?那可是稀有啊,每年五六月份才有,被令麒拿去了,鳳兒得等到今年年底了。那你喝的可是阿薩姆了吧。”

“爸爸您也開始懂紅茶了呢!”

“見你這次回來後,似乎不太喝咖啡了,倒也是好事,喝多了那黑黑苦苦的東西,總是不好的。”

“要是烹煮我平時愛喝的奶茶,還要帶上那些蜂蜜牛奶的,我們父女倆輕裝出行不能帶這麼多累贅,所以,我品的是祁山紅茶。”

“好得很!”

停頓少許,車廂裡沉悶的氣氛歡快了不少,雖說他們這次只帶了兩個保鏢一個丫鬟,不知為何,每個人都有心事般地愁眉不展,只這時,爺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品茶,不快之氣也煙消雲散了。

“鳳兒啊,辛苦你了。”恍然間,孫逢耀看著眉飛色舞的鳳儀,與這外面悽風冷雨的世界格格不入,不由地心疼萬分,他握著女兒的手,由衷地說了一句。

“為父親效忠,小女萬死不辭啊。”在父親的羽翼下,她從不知這世道艱辛,而父親,也是她唯一的支柱,這句萬死不辭,真真切切。

待孫逢耀午休的時候,鳳儀從裡頭出來,腳步有些虛浮,腦袋卻是很沉重。

“大小姐,你臉色不太好,有些蠟黃,是哪裡不舒服嗎?”聞香眼瞅著鳳儀狀態奇差,趕忙扶她躺在沙發上歇息著。

“噓,小聲點。”鳳儀立刻制止了聞香繼續說下去。

“是,小姐,聞香明白您的意思,”聞香素來聰明,自是明白鳳儀的意思,“可是您這偷偷吃藥瞞著生病的事,萬一病嚴重了,豈不是更麻煩?”聞香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被孫老爺聽見。

“那也沒轍啊,如果爸他們知道我生病了,怎麼會讓我一起來。”鳳儀接過聞香遞過來的退燒藥和溫水,仰頭吃了下去。

“大小姐您也忒操心了,其實這事兒,怎麼也輪不到您這個做女兒的操心啊。”聞香同鳳儀一起長大,自是關心尤甚。

鳳儀沒有接茬,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迷惘中,是啊,家裡無論出了多大的事情,是不是輪得到她這個女兒來操心呢?

“鳳兒啊,辛苦你了。”父親的面容浮現在眼前,一樣的和善,一樣的慈愛,這次,卻有著不一樣的蒼老,這是她從未想象過的,無所不能的父親,終有一天會老去,只是她從未發現,父親一直在老去而已。

是啊,她已經在賓士的列車上,唯她一人此時此刻伴在父親身邊,只說明瞭一樣,這個責任,她擔定了!

之前吃藥強壓下去的高燒現在又有些燒起來,頭腦一片混沌渾身痠疼,剛才那股子活潑勁兒瞬間就消失了,只剩軟綿綿地躺著,聞香給她蓋好了毯子讓鳳儀也暖和和地午休一會兒。

初春的北方,寒氣依然,而我的世界,煥然一新。

窗外掠過的無數風景,再也打擾不了她的清夢一場。

“俊斐哥哥?怎麼是你?我哥呢?”一路上睡的昏天黑地地還是感覺身體不適,鳳儀終於回到了北平。

家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氣息。上海灘的燈紅酒綠氤氳摩登渲染了時間的浮華,好像灑了金粉一樣耀眼而醉人,比較之下,北平的古樸和喧鬧顯得太過黯淡了,似乎那個倒塌的王朝七零八落的塵埃,將京城厚厚掩蓋,就這樣不情願地被洗盡鉛華。

可是下車的一瞬間,她便把那個大上海拋之腦後,那樣金閃閃的地方,卻帶給她更多的是傷害,吳庭軒和竹下香織,一個是愛情,一個是友情,前者如身在冰窟,後者則是利劍穿心。眼前的北平,縱然是料峭春寒,在鳳儀看來卻別樣的溫暖,溫暖到心裡的泉湧化作眼淚,她感覺的到,一股擁抱的味道,非她不可。

孫鳳儀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太過注重主觀的感受,太過在乎自己失去了什麼。她忘記了在上海,何承勳對自己算得上是無孔不入的關心,即使在吳庭軒出現之後,仍舊放不下她,她還忘記了與艾德重聚的時刻,英倫三年,值此一面,終其一生,還有袁棟袁宏梁,為了她,不惜動用警局去幹一件非法的事情,而這件事情的後果會怎樣還未可知,為她除去了一個僅僅只是不想再見的人。也許在鳳儀看來,袁棟將來肯定要在令麒身上把好處撈回來,可他堂堂袁大公子,又能有多少在乎的好處要管孫家要呢?

所以她要回來,她要回家,這裡才是一切,是她的一切。

“你可算回來啦。”井禕原以為鳳儀看到自己來接她會興高彩烈,沒想到她竟然會問令麒在哪裡。

“瞧瞧,看你們兄妹每天嗆聲,其實要好地很不是?”井禕摟過鳳儀,開著玩笑地奚落她。

“哪兒有,”鳳儀看到井禕來接她確實是高興的,只是預料之外罷了。“我是想說孫令麒太不負責任了,他親妹妹離家這麼久回來,他居然都不露面的。”

這句話想說的是,哥哥,我很想你。

以後的以後,另一個女子,也會這樣說,只可惜,她的哥哥,卻再也無法重逢了。同樣的心,不同的情,那般的淚眼迷離,心疼難耐,比之鳳儀的嬉笑怒嗔燦然如花,可悲可憐了太多,也太深。

她長地很像自己,卻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她的哥哥,成了一生的孽。

緣雪緣雪,一季成絕,相遇在漫天大雪中的浪漫,卻是零落成傷的結局,北地的寒冷,竟容不下一場她的哥哥想留住的雪樣年華。

那一刻心最痛的,是鳳儀,為她的兒女,去不到的未來,念不起的過去。只是此刻的鳳儀,比彼時的緣雪,還要年輕,還要心無旁騖。

“梁少美呢?”好你個粱珉謙,究竟有沒有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裡啊,我離家這麼久你都不著急不惦記的嗎?鳳儀心裡在猛烈地責罵這兩個人。

井禕笑呵呵,他明白,鳳儀哥哥這五位公子,除了令麒和過世的子孝,少美在鳳儀心中的分量最重,倒不是說他有什麼過人之處或者在他們二人之間發生過什麼意義深遠的事情,只是有個詞叫做,緣慳一面。

從第一面開始,這個丫頭就是梁少美生命中擺脫不掉卻又放不下的存在,在鳳儀身上也一樣,一樣的默契和緣分。

“惠洋那邊事情繁瑣,少美抽不出身。”細心的井禕注意到鳳儀這次回來神采上並未有起色,反之面色似更加憔悴,而情緒上也沒有高昂許多,難不成是她心上,還放著子孝的事情?

時過境遷,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勞了,方子孝,你拋下我這麼久,我是不是也應該滄海桑田,過期不候?

“鳳儀啊,這次上海之行感之如何啊?”

“哦,挺有趣兒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她淡淡的口氣,更叫井禕摸不著頭腦。

“上海這麼摩登熱鬧的地兒,自是趣事連連。”比起往日的浮躁,鳳儀的情緒沉重了許多。“聽聞滬系軍閥好像出了不小的亂子,不知你有否見到?”

“何止見到,簡直是親歷。”這句話,帶出了吳庭軒的影子,引得一聲嘆息。

他竟能如此,任我而去。

又是一陣揪心,控制不住的思念,讓冷風吹地刺骨而生硬,好像硬生生地闖入,又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就走了吧,連心也掏空了,你這是要欠了我的債,又要誰來償還?

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井禕聊著,就這樣熟悉地,自由地,呼吸著北平的空氣,感受著家鄉的氣氛,不為其他,只因為這座城池有她最愛的人,和最真摯的自己。

回到家又是一頓雞飛狗跳,本想衝進門給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以解思親之情,結果被孫夫人拿著佛珠追著一頓要喊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鬼丫頭你還知道回家你還知道有父母啊!”這平日裡脾氣大過天的孫小姐只得“抱頭鼠竄”地東躲西藏,情緒激動的孫夫人還差點被椅子腿兒絆倒。

“哎呀母親大人,您這當心點啊,萬一摔倒了女兒是立時要跪倒墊在下面保護您的!”好容易平息了情緒,鳳儀和識月幾個丫頭把夫人扶了坐下,奉上茶來賠罪。

“少給我裝糊塗賣乖!這錯還沒認罪還沒賠,就顧著數落起我來了!”鳳儀那點小九九在母親這裡一眼識破,孫葉氏是最懂這個女兒的,機靈有餘且自有一套詭異的邏輯思維,經常讓人看破了卻又戳不破,很是厲害。

“哪兒有啊,錯是要認的,可是您的平安更重要啊,萬一摔著您的,女兒就是錯上加錯,回頭怎麼跟父親交代。”這個裝糊塗賣乖也是孫鳳儀的強項,就這點,卻還經常討得二老歡心,換做那個沉靜的妹妹,就沒她這些個花花腸子了,也好管教了許多省心不少。

“哎?說到父親,怎麼沒見著他呢?還有孫令麒呢?媽您看啊,是不是親哥哥啊,我這趟回來他都沒去接我的,這筆賬我得記下。”鳳儀一臉正經地又把矛盾指向了並不在場的無辜的孫令麒。

“瞧你這沒大沒小的,令麒不是你哥哥啊。”夫人眼瞅著又要衝著鳳儀打一下,讓丫頭躲開了。

“我這,我這不是因為懷恨在心所以把哥哥倆字給吞下去了。”立時討伐孫令麒的猙獰嘴臉又變成了討好母親的諂媚樣兒,真是叫孫夫人怎麼也惱不起來她。

“最近家裡,是出了點事情,老爺忙地都顧不上回家了。”說到這兒,鳳儀看到母親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她心下明白了幾分。

如果孫逢耀開始顧不上回家了,孫令麒和梁少美的失蹤就屬分內之事了,惠洋銀行最大的股東是孫逢耀的恆耀集團,也就是榮辱與共的角色。現在想想她這次回家,孫令麒就罷了,連梁少美都沒來接她,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了。

“都在蒂鑫開會呢,這麼說我也有幾天沒看到令麒這小子了。”

“所以家裡最稱職的孩子還是你的女兒啊,我這不是回來替爸爸還有哥哥陪著您嗎?”鳳儀又是嬉皮笑臉地貼上來討母親歡心。

“鳳兒啊,以後若是出門,再不能如此了聽到沒有?”玩笑歸玩笑,她此次上海去了這麼久,家裡人何止擔心,報警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有何承勳時時私下裡給他們發電報,聊聊幾個字報平安,就連她一意孤行誰也不告知地去了無錫那次,承勳擔著後果也還是替她報了平安,她孫鳳儀老早就被抓回家了,還能在上海灘呼風喚雨這麼久?

這份無私的情債,孫鳳儀又該怎樣還來?

既是從未當做是債,該是從未生出一點愛吧。

“母親我知道了。其實在上海,中原,把我和英國來的教授都照顧地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語氣,在回憶中,虛無縹緲了起來。

上海,經歷地太多,不忍回眸,就如此歸存到回憶中吧。

唯有你,在我心底,揮之不去。

“我想去蒂鑫看看他們。”

“你還真是不消停啊,趕緊回去換換衣服,瞧你這風塵僕僕的樣子,哪兒還有孫家大小姐的景兒,餓了吧一路上?我瞅著也沒什麼好吃的,你這妮子嘴又叼,叫了識月去準備飯菜,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去!”葉黎的嘮叨一直都是鎮壓孫鳳儀的不二法寶,看來不押著她,這鬼丫頭早就一溜煙兒又飛到蒂鑫去了。

“好嘞好嘞謹遵老佛爺懿旨。”鳳儀衝聞香使了個眼色,就悄悄從孫夫人身邊溜開了。

“識月,差人去蒂鑫看看老爺在不在,就說大丫頭回來了,叫他們爺倆回家吃飯吧。”

聽到這兒,鳳儀回頭看了看母親的身影,一股濃濃的溫情湧上心頭,爸爸和哥哥都要回來和她一起晚飯,也許這就是全世界吧,方子孝,吳庭軒,他們各是一角,就算坍塌,就算毀滅,孫鳳儀的世界,還有更多的堅強和力挺,比如父親,比如哥哥。

可是我的愛情,又該置於何地?

吳庭軒,我又該將你如何珍藏。

鳳儀的心,終於還是交給他。而他,又將自己的心,拿去交易了什麼。

庭軒啊,她想著,念著,握緊了手,睡著。

心,累著,眼角,竟也默默流出了淚,久久掛著不願離去。

如果我願化作你眼角的一滴淚,你可願為我心疼一秒?

就這樣昏睡過去,也不知是人太累,還是心太累,醒來之時,居然已是翌日。

“昨晚見你睡地太沉,就沒忍心叫你,老爺跟令麒都回來用了晚飯,權當也是見過你了。”早起之時,母親過來給鳳儀梳頭,邊唸叨著。

“呀,太可惜了!怎麼就沒叫醒我呢。”鳳儀一邊惱怒自己錯過了和父兄見面的機會,一邊揉著眼角似有不適感,那該是昨天的眼淚,留下的吻痕吧。

“是想叫醒大小姐來著,可是大小姐似要在夢中發怒了呢,聞香就怕了沒敢叫。”邊兒上準備早餐的識月順著夫人的話鬥趣了兩句。

“說的正是,看你閉著眼睛張牙舞爪的樣子,恨不能被周公捉了去。”夫人看到鳳儀正在努力回憶自己昨晚“睡夢中張牙舞爪”態的表情,也樂了起來。

“得得得,叫你們損的,我還真不如被什麼周公李公捉了去算了。”鳳儀臉紅了起來。

“李公?周吳鄭王,也該是吳公啊?”

“周公吳公倒是不清楚,咱們小姐最後該是被小梁公捉了去吧。”聞香的嘴更是不饒人,這一句話,鳳儀的臉紅地更厲害了。

全京城都覺得梁少美和孫鳳儀有那麼點金童玉女天生佳偶的意思,這連著丫鬟也不放過,還要玩笑幾句,好不害臊!孩子們的小打小鬧,長輩們卻只哈哈一笑一筆帶過,絲毫沒有當真的意思,私底下都明白,如若真有結親的可能,早已成姻緣,何故等到如今,也只是一時傳聞而已。這廂,真正叫鳳儀臉紅的,確是那一句吳公。

“吳公,滬系在握,遙指的便是全天下了吧。”

“家國天下,有國才有天下,而國之為公,天下,是國人之家。”

“吳公胸懷江山,氣勢萬裡,又有賢妻幼子,家之典範,堪稱楷模。”

家?何處為家?

江山在握,鳳凰卻不落地成美,這綿延的壯志,卻因至愛不在身側,而有未酬的疑惑。

多年後這段對話,並未起到奉承吳庭軒的添花作用,反倒勾起了他一段脆弱不堪的回憶,恰似雪中無碳,心中所冷,似已無力悲慘。

吳庭軒,這樣一個男人,一個不屈不撓頂天立地,卻又不情不懂的男人,在孫鳳儀的心裡,是一份壓抑著澎湃,恰似無法言說的愛戀,他們之間發生了很多的事,生死攸關,相依相偎,心有靈犀,就要在對方心中生根發芽的情分,卻又好像什麼都不存在一樣,一切的意義,在將要爆發的瞬間,無聲的熄滅掉,塵歸塵,土歸土,各回其位,各安其命。

就像是刮過湖海山丘的風,千里迢迢追尋著自由,怕是也思家了。

難道是命運,想要我們說再見了嗎?

“好啦,我想要去看看哥哥。”鳳儀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孫夫人和丫鬟們也再不語。

“去吧,記著別去添麻煩啊。”做母親的還擔心鳳儀企圖不純,估摸著又是在家待著沒人陪,才要去找令麒和少美,少不了囑咐幾句。

“媽。”這次鳳儀並未如以往,還要玩笑幾句,她只是淡定地看了看母親,語氣平坦,並無情緒,卻有種讓人安分而不可觸碰的嚴肅,生生叫孫夫人駭了一下。

她遠遠地去了,背影婷婷,光芒四溢,像極了一個人,一個身在其位卻並未履行過如斯責任的人。

倒不如說,她像極了那個家族,那個圖騰,那個早已衰亡卻烙印不滅的氣韻。

簫韶九成,鳳皇來儀。

有些命中註定,誰人也攔不住,就算是天要橫刀,人亦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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