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下)
更新時間:2014-03-02
“我要跟爸一道去。”
此話一出,整個餐桌瞬間陷入了安靜。
滿桌子精緻的老北平菜餚,只自顧自熱騰騰地冒著熱氣香味兒四溢,絲毫沒注意到桌邊圍坐的人,已對它們失了興致。福壽肘子,辣爆鴨腸,板栗燒雞,羅漢大蝦,醋溜木樨,八寶茄丁,如意卷,豌豆黃,四喜燒賣等等,爭先恐後地在燈光下“搔首弄姿”將美味呼之欲出。說的簡單點,這些都是鳳儀愛吃的菜,數月在外,想必是淮揚菜和西餐都膩了味了,這不論是胃裡還是心裡,都思著想著家裡的小廚房呢。
一家人滿滿團圓,好不容易相聚,還特地叫來了梁少美作陪,給大丫頭接風,也讓孫氏父子倆近日愁眉不展緩緩神兒,言語談笑間,輕鬆愉快,二女兒令儀還在奉雅讀書並未在家,至於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梁大少爺,則被孫家當親生孩子無二,甚是其樂融融。結果被鳳儀的一句話,給冷住了氣氛。
鳳儀生硬的表情,看起來胃口也著實不佳,而短短一句話,桌上再無言語,可見之前各位的喜笑顏開,多少也藏了各自的心事重重,而鳳儀,正好點破了粉飾的幻想,由此,帶來了更大的坎兒。
這種帶有好奇的安靜,並非由震驚而起,更多的是因為不可置信,不願相信的氣氛,這樣沉默,並不詭異,更多的想要表達的是某種意見的保留,或者直白地說,反對。
“你要去?”率先開口的是大少爺孫令麒,他毫不掩飾驚訝地盯著異想天開的孫鳳儀,不加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意見,“等等,你去幹嗎?不不不,再等等,你知道爸爸為什麼去嗎?”
有且只有他一個人講話,其他人仍舊是自顧自地沉默著。孫氏夫婦先是齊刷刷地看向淡然卻堅定的女兒,又對視了一下,至於眼神交換了何內容就不得而知,卻也並未發言。梁少美表現地最為不可思議,他竟然頭也沒抬,只顧著吃飯,是席間唯一一個專心被食物吸引的人,而那表情,卻也是不負美味。
以孫令麒對妹妹的寵愛,無論說何話也不會如此的嚴肅,實在令人驚奇,一時間大家似也都難以接受,而他並未感覺不妥,只固執地盯著並未言語的鳳儀,眉間多是不滿,亦是擔憂。
而這固執似也為親兄妹間才有的相似,孫鳳儀一旦決定的事情,任誰也難能更改,而如今她只大大方方提出來,就意味著這次她是去定了。但以往的小打小鬧,怎能帶到這等大事上來!
“爸,媽,你們說話啊?”祥生尋求二老的支援。
“哥哥,你不問我去的緣由,就急著反對我,我倒也要聽聽爸媽的意見。”鳳儀擱下筷子,不等孫老爺發話,就搶先與祥生嗆起來,看這一臉化不開的認真,是要與哥哥扛上了。
“我,你,”孫令麒沒想到她這回如此氣勢洶洶,居然橫眉冷對上了。“好,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麼去,但你依舊要先跟我說說清楚,你知道此行究竟為何嗎?”
“有何不知,我,”
“好了,都吵什麼呀,回到家裡來還不能消停。”孫夫人率先開了口,阻止了祥生兄妹繼續爭吵下去。
這正著急上火的兩個孩子都齊齊地看向了當家人,他們的父親,以等待一個答案。
“你們母親說的正是,近日家中多事,好容易聚在家裡,鳳兒又是歸家不久,就免了這些爭執,好好吃飯吧。”孫老爺竟也笑呵呵地一概而過,絲毫沒有做出判決的意思。
“滿桌子都是你們這些孩子平日裡愛吃的菜,哪兒還有工夫說話啊。”葉氏說著邊往令麒的碗裡夾了一勺海參肘子。
孫令麒驚訝不已地看著父母親的放任不管,而孫鳳儀則氣鼓鼓地盯著哥哥,還在記恨他對自己的不信任。
“乾爹乾孃說的是啊,這海參大肘子涼了可就辜負家裡廚子的一片心意了。”梁少美在兄妹倆的交鋒中一直走偏道,這會兒終於開口了,他殷勤地給孫鳳儀夾了一筷子肘子一筷子鱔段一筷子蝦球,把鳳儀的碗裡塞地滿滿的,然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希望這滿桌的菜也能把她的嘴堵上。
“我想吃燉羊肉。”鳳儀拿起筷子把肘子夾了起來又放回盤子裡。
那盤香辣滋兒滋兒的燉羊肉正是放在孫令麒的面前,做哥哥的聽到這話,心中百般無奈,還是夾了塊羊肉放到鳳儀的碟子裡,“鳳兒,哥哥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你跟著去,不僅照顧不了自己,還要連帶著父親多操心,茲事體大,你要懂事啊。”
鳳儀剛想要接話,只感覺少美的手在桌子下面輕輕拍了怕她,鳳儀起先不解,爾後便不再言語,因著一塊燉羊肉,兄妹的矛盾也算是化解了。
“鳳兒,聽話。”孫老爺也夾了一塊海參肘子,吃的津津有味。
“羊肉很鮮香,爸也嘗一口吧。”鳳儀換掉不悅的表情,乖巧地給父母親夾菜。
“這,你給我也來一塊啊。”少美笑嘻嘻地舉著小碟,央求鳳儀夾菜。
“才不。”鳳儀也嬉笑起來。
剛剛的矛盾,悄然隱退,就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而只有參與其中的每個人,卻無法輕易放過。
“重庭,怎麼還總皺著眉頭啊?剛剛還說孩子們在家裡就要和和氣氣的呢,自己反倒又愁起來了。”葉氏一邊給丈夫更衣一遍數落著眉頭緊皺的孫逢耀。
風波不斷的一頓晚飯結束後,孫令麒因著這些天的忙碌有些不適,就直接回去睡了,由孫鳳儀送走了梁少美。
“梨花,剛才令麒兄妹倆吵鬧幾句也就罷了,權當鳳兒是無理取鬧將玩一下而已,這件事就此過去了吧。”孫逢耀換好衣服,坐到躺椅上,捏了捏眉心,實在疲憊,讓鳳丫頭這麼一攪合,事上加事。
“我倒是沒想到,令麒這麼大動靜地反對。”孫夫人坐到丈夫身邊,幫他揉揉太陽穴以安神。
“令麒的擔心不無道理,鳳兒還是小丫頭,能有什麼譜兒,這件事,不該是她參與其中的。”孫逢耀的擔心同長子的一樣,顯而易見,孫鳳儀就不要火上澆油了。
“小丫頭?”夫人笑了起來,“你還真準備把你女兒捧在手裡一輩子啊,你的千金大小姐過了春天,虛歲就快雙十啦!”
葉梨心裡知道丈夫的想法,也知道他對這個女兒有多疼愛,與其說不希望這個毛手毛腳的丫頭跟去搗亂,倒不如說是憂心她的安全,此行遠去東北,吉凶未料。
“總而言之,就當她沒說過,姑娘家的在家讀讀書做做女工有何不好,不要總往外跑嘛。”
“我說老爺啊,當年你把鳳兒送去英國的時候,就該知道她那性子,大約是不可能在家裡讀書女工的了,現在才抱怨,總是老爺你不該後悔的呢。”要說這當年孫大小姐去英國唸書一事,倒是多虧了母親的鼎力支援,孫逢耀的推託之詞和如今是一模一樣,什麼女孩子就應該養在家裡好生調教云云,跑這麼遠去英國做什麼。
可她還是去了,帶著夢想,去尋找自由,遇到愛情,支離破碎,又轉角安慰,多姿多彩的一生,恰此時才揚帆起航。如果沒有這一段五味俱全的經歷,孫鳳儀又該是什麼樣子?興許和她嫻靜的妹妹,會更多幾分相似了吧。
“哎,當初送她去英國也不知是對是錯,學的她現在主意這麼大,跟父親兄弟耍耍脾氣的就算了,將來這要是嫁了人,夫家可還會如此包容?”孫逢耀面對這個女兒,操心時時刻刻。
“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你這北方商會會長的長女,可還會愁夫家不待見?”這一晚上葉氏都在打趣丈夫的愛女之心了。
“話說回來,我倒是覺得,鳳儀可以去,而且,應該去。”玩笑歸玩笑,葉氏認真地說了這麼一句,孫逢耀慢慢睜開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但又卻十分平靜地看著妻子。
“重庭,雖說梨花並不全然知道這裡頭的針頭線腦,可就看著你和令麒這公司銀行兩邊跑,家裡都見不到人影,我心中,也明白幾分。”葉梨和當時的婦女並無大差別,都是養在深閨無人識,一朝出嫁隨夫安家,丈夫兒女便是一生,縱然她是上流社會的婦人,卻也逃不過這般生命的軌跡,所以她可以不懂,但她理解,明白。
“夫人,”
“你聽我說,你這次去東北的計劃,只有梁縝父子和北方商會的楊董事知道,我想,該是因著勝算不大,又怕軍心大亂後方起火,行事才如此機密的吧。”誰言婦孺無知,怕是孫鳳儀那些個鬼機靈,也是繼承了母親不少。
“夫人好生精明啊!”孫逢耀與葉梨夫妻幾十載,從未納妾,起先是因著葉家曾經的家世顯赫,而不敢如此,後來,便是這葉家的女子,性情剛烈之餘,又十分聰慧,能夠夫唱婦隨所致吧。由此,孫氏夫婦,也是那時候的一段名流佳話。
“隨夫這些年,也該學到點皮毛吧。”葉梨充滿仰慕地望著自己相守半生的丈夫,滿是愛意和牽掛,而孫逢耀,也十分欣慰地握著夫人的手,久久不放開。
“所以說你那個女兒,比之我,可不更是厲害呢!”
“鳳兒?”
“正是。重庭,你這次去奉天,只帶了一個秘書和幾名保鏢僕人,沒一個貼心的人,叫我和令麒如何放心。”孫令麒作為恆耀的總經理,父親出行,自己自然要留守北平,一是為了方便處理還未解決的問題,二也是為著穩定人心防止內亂,孫祥生年紀輕輕,卻是可以在父親不在的時候獨當一面了。
“我選擇輕裝上陣,就是像梨花你說的,憂心勝算不大,所以不宜張揚,如若以我孫重庭都無法解決,那麼帶誰去都是枉然。”北方侯此次決心一夫當關,可如若不成功,難道偏要成仁嗎?
“這話不假,更何況,被那些個本就不安分的股東知道了,怕是要下面做小動作蠢蠢欲動呢,但我的意思,帶著鳳儀,能照顧你的生活啊,我也好放心了。”
“鳳兒能照看好她自己我就阿彌陀佛了,夫人還指望這小丫頭照顧她爹?”想起鳳儀平日裡灑脫頑劣的樣子,孫老爺憑空裡竟多出幾分憂心來。
“這,鳳兒,確實有些不那麼省心,但依我說,她畢竟漂洋過海到那不列顛自己生活了三年,這會兒去上海,也不是安安生生的沒惹事嗎?姑娘長大了,可以為父母親分憂了,你說是不是這理兒。”葉氏端了杯安神茶給孫老爺,幫他按摩。
“去英國的時候有那方家的小子,還有何永濂的兒子同行,倒也放心,這次去上海,時日久了些,也是為了接應故人,都沒什麼好操心的,可去奉天,”這孫家二老還真真不知道孫小姐在不列顛和上海都幹過哪些事兒惹過哪些禍吧,也難怪孫令麒急跳腳地不叫鳳儀同去,因為他什麼都知道,所以才更擔憂。
“去奉天還不是和老爺你一起嗎?更何況,我也不知道這大小姐能照顧你什麼,保姆丫頭的自然周到,只是有家人在旁,便心安不少,更何況,有些社交場合,比起老爺你們這些男人,女孩子更容易開啟一些局面呢。”
聽著聽著,孫重庭陷入了安靜的思考,也漸漸進入了久違的熟睡。
葉梨凝視著丈夫的睡顏,不由加重了呼吸,她似乎很希望此次去奉天,鳳儀能夠同行,無論如何,她也會促成此事。
今晚是上弦月,細細的月牙,輕輕掛在空中,這樣的簡單從容,卻也無法撫平世人的心事重重。睡夢中還在思慮的孫逢耀,怎麼也睡不著的孫令麒,和站在窗前,思緒放空的孫鳳儀,他們的所思所想,可否如願?
如果各隨所願,怕是又該有另一番糾結了吧,世俗的紛擾,纏不過人心,多不過煩惱,這涼夜的呼吸,也難還一分清靜。
何不乾脆憂己所憂,愁己所愁,不結果不停止,倒也給對方留了份安寧。
回到幾個時辰之前,鳳儀去了蒂鑫王朝看望自從回家後還未及謀面的父兄,很自然地碰到了晃晃悠悠看起來無所事事的梁少美。
梁少爺起先一驚,用極不自然的表情看了看鳳儀,緊接著換做一副笑容上前打招呼。
“珉謙哥哥居然沒去火車站接我,惹了我傷心呢。”鳳儀看到許久未見的少美,很是激動,又忍不住調侃了一句,爾後注意到梁公子並未有什麼反應,便覺奇怪。
“哦,你回來了,是井禕去接的你吧。”少美平淡地讓人生疑。
鳳儀一團熱情貼了冷屁股,難能適應,“我回來了?三少爺您是涼水喝多了塞了牙還是冷了心啊。”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唉唉唉,還真生氣啊,我這不是,”梁大少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冒犯孫鳳儀的話,看到孫小姐冷著一張臉走開的樣子才立刻反應過來,“小生這廂給你孫娘娘賠罪了可好?”他又是死皮賴臉地上去抓住鳳儀,求她原諒。
“珉謙哥哥你這是怎麼了?前天還沒睡醒?”鳳儀也並未真惱了,她看出了梁少美滿臉疲憊魂不守舍的樣子,本想詢問,卻得到了梁少美心不在焉的冷淡,就莫名其妙地脾氣暴躁起來。
“這倒是被你說中了。”梁少美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本少爺不求休息之量,但求能睡一個無後顧之憂的好覺足矣。”
想起之前浦星危機的時候,雖說北商的人也忙的雞飛狗跳,卻也不像今日這般,給人沉重之感,因為梁少美的臉上,連個笑的意思都沒有,鳳儀隱約感覺到了嚴重性。
如果說上次的危機算得上一個“亂”字,怕的是北商受南邊牽連出亂子,那麼這次,稱得上是“難”了,而且是北商內部面臨的災難,外來的災難,傷在自身。
“梁家家大業大,少忱大哥從軍去了,還不只剩您這唯一的兒子勞心勞力了。”鳳儀碰上少美,忍不住地就要互相調侃,且說這二人自是不尋常的感情,卻是有沒有愛情在作祟呢?
很久以前,很久以後,前前後後的因緣,來來去去的故事,少美和鳳儀,似是濃與水的關聯,究竟是情意,情義,還是情誼,而已。
看眼前,也許有,曾經有,可是吳庭軒的出現,打碎了所有的可能和幻象,即便他若即若離,即便他從未承諾,可是愛啊,盲了目,蒙了心,才是放不下的愛。興許是這麼多年的珉謙,你看的太透,看的太多,只把他放下了,因為他溫暖,他有心,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安慰,哪怕不用在心裡。
殘忍嗎?早早晚晚的時間,輕輕沉沉的感受,誰又不在承受這種愛情的負擔。
那麼許久的未來呢?當她生命中的神之子,踏著光芒,俯瞰眾生為她而來的時候,你可還記得,牡丹亭中的身影,年幼親暱的哥哥,他們都曾為了你付出生命的真誠,卻回不到你的生命之中。
有時,有時,
遇見,還是告別,逃不過那時。
“可不敢當不敢當,再操勞也不比祥生啊,你該是還沒見到他吧。”二人聊著聊著就走到了蒂鑫的花園陽臺上。那是一個弧形懸空,純白大理石砌成的陽臺,是蒂鑫王朝的一個下午茶咖啡廳,視野開闊風景絕佳,美名為“空中花園”,而咖啡廳的背後,就是酒店的巴比倫廳,濃烈妖嬈的異域風情,同這陽臺咖啡廳,連線地天衣無縫。
“還沒有,所以我才來蒂鑫,想看看哥哥和爸爸是不是在這兒。”鳳儀站在寬闊的陽臺上,伸出的一隅,似將她愛撫地託在空中,她的心情瞬間舒暢了許多,好像一隻小鳥帶著歌聲,心境開朗,直衝雲霄。那種閒適的感受,只有在家才會有,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空氣。“既是先碰上了珉謙哥哥,那就先跟你吃吃喝喝吧。”
服務員看到貴客,立刻恭敬地遞過選單,鳳儀照舊點了自己平日裡喜歡的英式下午茶,她鐘意的阿薩姆奶茶照常,珉謙似乎沒什麼胃口,看著滿眼的鬆餅水果塔奶油果醬,還有濃鬱的奶茶,叫他很是頭腦發脹,則要了日式的糯米甜品,豆乳布丁,玉子燒,和紅糖核桃脆果子,飲品則只點了綠茶,口味如此清淡,梁三公子近來確實食慾不佳,也沒那麼意氣風發了。
“雖說我在上海的時候,下午茶的點心也是由英國人做的,可就是和蒂鑫的味道不一樣,真的不一樣。”鳳儀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光景,身旁坐著閉目養神的少美,似水流年的感懷,大概就是如此吧。
“小小年紀,倒生出不少感慨來,小心變成老婦。”
“哼哼,等我變成老婦的時候,你可不是更老的老頭兒,有什麼資格取笑我?”
“鳳儀妹妹的這張嘴什麼時候能溫婉一些呢?”
“等什麼時候珉謙哥哥變成溫婉的老頭兒了,我一準兒奉陪!”
“哈哈。”
“哈哈。”
笑的聲音,也那麼熟悉,那麼默契。像銀鈴,像洪鐘,一個清脆,一個遼遠,彼此惺惺相惜的世界,就在心中,在眼前。
“不過此次去上海,你這丫頭心頭夠寬的,居然一去這麼久,這北平城裡少了孫家小姐,寂寞不少啊。”說是北平城想念鳳儀的風風火火,也是說出了少美的心裡話,這段日子梁少美少不了擔心她,礙於何中原的電報只拍給了孫府,他也只能就著和孫令麒見面來知曉鳳儀的情況,斷斷續續地連不成情節,好生無奈。
“何承勳這小子照顧你照顧地還周到嗎?欺負你了沒有?”梁少美一向看不慣何承勳所謂的“道貌岸然的斯文氣”,常常冷嘲熱諷。
“中原,是我和,是熟悉的老朋友了,自然照料地周到。”子孝的名字,脫口未出,便攜著心頭一兩點的感慨,隨風而去了。
“那你,欺負他了沒有?”少美狡黠地看了一眼鳳儀。
“珉謙哥哥還真是無風也要起浪,夠無聊的。他可是南京外事部長的大公子,我怎敢欺負他。”鳳儀雖說以往並不太在意少美說了承勳什麼,可經歷上海一事,她對承勳,心中存了些許的感激,和歉意,所以此刻,她並不願接著少美的話茬,拿承勳取笑。
孫鳳儀,何承勳對你的好,又何止這上海數月,不列顛三年,他從未漏掉一絲一毫對你的關心和愛戀,不懂的是你,懂了卻又裝作不懂的,還是你。
“喲,鳳儀妹妹是哪壺開了大發善心啊。”可惜了少美並未察覺鳳儀不悅的態度,依舊抓著何承勳的話頭不放。
“既是善心,就是好事,你也開一壺不就是了。”鳳儀並不採他。
午後的時光,像極了杯中的奶茶,幽幽濃濃的香味兒,溫暖而甜蜜,融化了,人醉了。
梁少美略帶驚訝地看了看鳳儀,似乎感知到了她身上的變化,有些疑惑,更多的是不快。這樣微妙的轉變,上海的過去數月,該是經歷了一些事情。
“我爸跟我哥都在忙些什麼呢?看家裡的樣子,猜是許久未歸家了呢。”鳳儀只顧著喝茶,差點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
“該不是恆耀又碰上難處了吧?”心中一緊,孫鳳儀猛然坐起,眼睛瞪地滾圓瞅著少美,看她這樣子,倒是惹得少美不知所措起來。
“鳳儀的額頭,生的是真美。”梁少美不正經起來,真是拿他沒轍。此時孫小姐的表情已經著急上火了,他卻還有閒心欣賞鳳儀的額頭。
她前額的劉海側編成麻花樣,梳在耳後,腦後的長髮也梳成麻花辮,精緻地盤起來,帶著一枚藍寶石的髮飾於盤發之上,典雅溫柔。便是如此,露出了光潔寬闊的額頭,常有人說鳳儀的額頭很漂亮,再加上她高挺的鼻子,總有些不像漢人呢。
“那珉謙哥有沒有看得出我的額頭快要火冒三丈了?”懶得跟他計較,倒是起了心直接威脅他得了。
惹孫鳳儀生氣?那真是下下之策。
“不敢不敢,妹妹快喝點茶消消火,燒著了你這美麗不可方物的小臉,我三少爺也賠不起啊。”有這前一招,少美今天可是再不敢招惹她不快了。
“我看你啊,就不該叫少美,大男人這麼貧嘴的,倒不如叫少貧,少貧嘴。”鳳儀也實在是懶得跟他瞎扯了,準備回去直接問孫令麒得了。
“你大小姐叫什麼便是什麼吧,我都行的,只要這‘少’字輩不改,我再貧也對得起梁家列祖列宗了。”
“見不著孫令麒我著急,你還是得先跟我講上一講,是不是恆耀出事了?”雖說這孫家佔據著北方商會的會長之席,地位和勢力都十分穩固,但恆耀是孫逢耀的命脈,決不可出紕漏。
“鳳儀小姐剛剛榮歸故里,就立刻操勞起家事,你可要保重鳳體啊。”少美的意思,並不想讓孫鳳儀過多參與到商會的事情裡來,這裡有她的親哥哥坐鎮不說,孫大小姐可不就只用詩情畫意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嗎?
“梁少美!”
“好好,這不是數月未見,都忘了跟你逗趣兒是怎麼個意思了。如你所言,恆耀呢,確實遇上了,一點,麻煩。”
“一點?麻煩?只是一點的,麻煩?”
“一點點?”
“梁少美!”一拍桌子,就勢就要把少美手中的茶杯搶過來。
“好好好,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少美放下茶,用餐巾擦了擦嘴,“其實這次出的問題,不在恆耀,在宏徵鋼鐵。”
“宏徵?宏徵怎麼會出事?”鳳儀的意思沒錯,宏徵鋼鐵是北方的鋼鐵巨頭,沒有其他任何一個鋼鐵生產廠的生意,可以與宏徵匹敵的,在世人看來,只有宏徵救恆耀的份兒,出事哪兒輪得到宏徵鋼鐵。
“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牽扯到南京方面,也就是你中原哥哥背後的南京政府,他們出手了。”說起這中原哥哥,少美的言辭間,還有幾點酸溜溜的味道。
“南京出手了?這麼說,牽扯到政界了?”
“聰明!一語道破!問題的難處,就出在扯進來政治利益了,那幫南蠻子的後院,林家和顧家紛爭不斷,南京方面似乎有北進的計劃,他們藉著秦晉多年來的爭鬥,想要透過資助秦軍修鐵路,將勢力深入到北方。”
“北進?他們不怕身後的北洋王江寬了?”
“滬系經歷了一場戰爭一場叛亂,估摸著是要修養一陣子了,所以趁這個機會,是南京最沒有後顧之後的時候,主意就打到我們這兒了。”
“這對宏徵有什麼影響?”
“大小姐,南京拿什麼資助秦軍修鐵路?浦陽的鋼鐵啊,有政府的護駕,宏徵壓根就爭不過,僅就稅收和工廠裝置,就足夠宏徵吃虧的了,看起來南商會借這個機會反撲呢。”雖說鳳儀是有幾分聰明的,但對世事,還是看的不清,又太輕,就如同她從未覺得宏徵鋼鐵會受到衝擊,她背後的恆耀帝國,也會有有求於人的時候。
“之前的浦星危機,南商受到重創,尤其是顧家,盛森的林家靠著和滬系的交易,不僅沒受影響,還賺了一筆,”少美接著說,“所以這次,浦陽貿易很可能卯足了盡頭想要打垮宏徵,壟斷鋼鐵。”
“南京政府這回居然是一心撲在經濟上了。”鄧長青的經濟援助計劃,背後到底暗藏什麼政治陰謀,隱約中,也該猜到幾分。
“經濟上強勢起來,接下來就該是軍事反撲了吧。”近來倒是沒從向巍那裡聽到什麼風聲,看來這些舉動還未引起東北軍閥的注意。
“這,怕的就是這招啊。”經少美幾句話的啟發,鳳儀有些坐不住了,畢竟這幾年北方的平靜,讓她,或者北商集團都舒坦慣了,政治上風浪再起,怕是戰事在即吧。“恆耀的對策如何?”
“說到底,咱們還只是商人,這些年就著北方勢力的安穩平靜,才穩妥地做生意,現在南京政府已經決定插手了,光憑北商的力量與之對抗,卻有力不足。”少美同感。
“所以?父親怎麼說。”北方侯一句話,便是整個經濟形勢的決策。
“聯合,尋求聯合。”少美倒不曉得這些事情告訴鳳儀有什麼意義。
“就是說我們北方商會也要和政治聯盟了?”
“沒錯,只不過具體的計劃,我就不得而知了。”
“政治聯盟?該是找嶽青啊。”
“怎麼,你以為是和直隸軍區開開聯歡會就是聯盟了?”
“那還不如我嫁給向嶽青來得直接有力呢。”
鳳儀話語未落,少美的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好像掉進了冰窟裡,空落冰涼,失去了主心骨的味道,原來,如果有一天,鳳儀嫁人了,自己興許是最難受的那個。
“接下來的,就是恆耀的機密了,你一個女學生還是少打聽的好。”
“梁少美!”
“好好好,真是纏不過你,其實就是你的父親,我們的會長大人,想要單槍匹馬去奉天,向東北軍尋求聯盟。”說完,少美立時就後悔他用了“單槍匹馬”這個詞,雖說這個計劃目前還是機密,倒是洩露給孫家人也就罷了,卻說給了孫鳳儀聽,她愛操心不說,又最敬重她的父親,此一“單槍匹馬”,她便必不能置身事外了。
“我要跟父親一道去。”
回來的路上,思慮良久之後,飯桌一言,一言九鼎。
日夜兼程奔跑在破冰不久的土地上,陽光毫不吝嗇地照耀著前方,有陷阱,有詭計,卻也有信念,有志氣,無論成功與否,這段命運的終點,是時候殊途同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