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下)
更新時間:2014-05-13
她是誰?
南歌靜靜地,深深地,望著她走過來,想要一探究竟,又想要等在原地,這般好奇的慾望,是他從未有過的。
那樣純真的,鮮亮的,不加修飾的與天空一色的她,成了南歌一生中最輕快的回憶,最沉重的愛情。
我記得那一天的天空很晴,晴的有些發白,鳳兒就這樣在疾馳中緩緩地出現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像那天的天空,蔚藍的那麼舒暢,像單純的雲朵,明快的自由自在,那是初春的三月,寒冷的北方還未開出一朵春意來,她就這樣,開盡了我滿心的芬芳。那樣溫柔的藍色,溫柔的她,就像我的整個天下。
以後的以後,當他們二人手挽手地走在空山新雨後,春去且吟秋的閒雅時候,南歌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如是靜靜訴說。
南歌既是出於情不自禁,也是出於禮貌地朝她走過去,還有十多步之遙的時候,她忽而就停住了,然後回過頭示意侍女和保鏢就此駐足,一個人朝他走去。
看到她所做的一切,早已滿是欣賞,南歌甚至於有些會心地笑了笑。
好像此時此刻,就是我命中註定,在等她走來,走到我身邊,走到我的手掌心,走到我的生命裡。
當看得清她的模樣的時候,鳳儀有些羞澀,她壓了壓帽簷,想要遮住額頭被碰傷的創口,只輕輕地笑了笑,還未迎來南歌的回應,她卻突然僵住了,停在原地。
那一刻,南歌竟然有些緊張。
緊張什麼呢?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在緊張什麼?
害怕她不再走到他面前嗎?害怕這一切都只是擦肩而過嗎?
害怕我們的相遇,只是虛偽的巧合,緣分,路過而已;
鳳儀?
鳳儀叫聞香和跟隨的保鏢止步之後,正想朝著救了他們命的那三個男子走過去的時候,忽然一陣措手不及的眩暈,讓她差點跌倒。
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鳳儀雖說在剛才的車禍中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看眼前這一片昏花是所為何?而且一陣陣的頭暈犯惡心,讓她的身體搖搖晃晃再無法行走。
難不成是之前傷過頭,剛才又受到了撞擊,想到這兒,她真的有幾分害怕了,她害怕當初大夫說的不會留下後遺症是在騙她,她害怕這次的意外將再次帶來病痛的傷害,她害怕自己的人生會如前一般再次跌進黑暗。
可此時此刻,她的身邊沒有吳庭軒。
有時候再見了,也許真的再也不見了。
指頭的小白花,盛開不敗,只在那時。
所有的恐懼頃刻間一擁而上,混亂中,鳳儀感覺到脖子後頭傳來一陣刺痛,而這陣子抵擋不住的疼痛感竟然讓她從近似昏迷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恐懼,依舊是恐懼,她顫抖的手循著疼痛感摸過去,摸到的是幾顆鋒利的玻璃碎渣,上面沾著斑斑血跡!
顫抖,鳳儀的手顫抖地再也停不下來,她有些開始站不穩了,起初那陣子無力的暈厥感再次撲向她,疼痛,害怕,所有的情緒湧了上來,終於這一刻,她支撐不住了。
“小姐!”
聞香眼看著孫鳳儀就要倒下的時候,驚慌地大叫了一聲,她身旁的兩名保鏢早已衝了前去想要扶住她,可是,
“你,”
可是他們都不及南歌迅速地跨了幾步上前,扶住了巍巍顫顫即將摔倒的孫鳳儀。
“你,我,對不起,我,”鳳儀雖然有些迷糊了,可還是有意識的,她明明是想要來致謝的,現在卻落在救命恩人的懷裡,她此時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的再次臉紅了起來。
“你受傷了?”一個明朗有力的男聲,像陽光般溫暖地,大大咧咧地,闖進耳中。
他的聲音真好聽。
鳳儀此刻的眼神早已遊離,並未去看他的樣子,只是忽然被這樣的聲音,單純地吸引了。
不似吳庭軒的陰冷,眼前的他,還未看其人,早已暖意滿心。
“我,想要,謝謝,”鳳儀忍著全身的難受,想要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卻一個趔趄順勢又要跌倒,
“不客氣。”南歌一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攬在了自己懷裡,像是花開三月,拼命擁住了春天,賴皮地不肯放手。
終於,還是讓我看清了你的模樣;
該用怎樣的辭藻形容眼前的你?
漂亮?
迷人?
純淨?
似乎很多很多的想法匯聚而來,卻又簡單而去,這一來一回的情緒翻轉,倒叫南歌不知如何了。
熟悉?
竟然是熟悉之感?
為何是熟悉之感?
此情此景此時,初次相見的二人,迸發的確是一種尋尋覓覓而歸來的熟悉之感,也許多年之前,時間之後,我們有幸遇見。
一樣燦烈的陽光,一樣溫暖的氣息,一樣的眼神裡柔溺著春意的情愫。
“小姐!你怎麼了!”聞香看到南歌抱住了鳳儀,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而她身後的保鏢也只靜靜地看著。
“我,我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聞香很警惕地看了看南歌,把鳳儀從他的臂膀里拉了出來,總覺得來人不懷好意。
“你,謝謝你了,但是你,”聞香差點就要開口責怪對方佔他們家小姐的便宜了,一瞬間又清醒了過來,方才想起對方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命,便是十分不好再將那嚴厲之詞說出口了,又想要讓對方的男子放尊重一些,一時間,還真是難以表達。
“聞香,無禮了。”鳳儀溫和而嚴厲的看了一眼聞香,制止住了她接下來又不知要胡言些什麼。而這聞香姑娘也是聽話的很,或者說平時裡伶牙俐齒比起家裡其他丫頭都要兇悍的她,偏偏連句不滿的嘟囔都不敢有。
鳳儀握地住這家世。
很年幼的時候,他的父親曾經這樣評價他的女兒。那時的祥生正是毛頭小夥子魯莽熱烈地不服管教,鳳兒活潑伶俐坦蕩如這天空自由無盡,秋兒又稚嫩一些,沉靜少言卻顯得胸中自有一番城池,可偏偏縱橫世事的孫逢耀把這評價給了鳳儀。
我孫家,虧得有她,有幸有她,唯有她。
是父愛,是重託,是孫鳳儀一生的擔子。
“不打緊,扶住你們家小姐。”南歌很不介意這些小事。崔珺看到他們家的丫頭保鏢蜂擁而上,也耐不住好奇地跟了過來。
好,漂亮!
雖說只看到了鳳儀的半邊面龐,他心裡竟是止不住的傾慕泉湧。
也許有的人,並未開口,並未表情,就已如唯美漂亮的藝術品,渾然如天作的魅力,感染人情,動搖人心。
“孫小姐怎麼了!”那個被認作是保鏢頭子的男人迅速地跑過來,走到鳳儀身前,很是緊張卻又沉穩地在保護著鳳儀。
他?
這人走近了才十分看得清樣貌,眼熟非常;
南歌和崔珺起先看到他的時候,不住地陷入回想,然後互看了一眼,似在交流意見,以看對方是否認識來人。
他!
很快,他們展開的表情表明認出了對方,而這個男人看到南歌的瞬間,就早已心中有數。
“哦!”崔珺大喊了一聲。
南歌瞥了崔珺一眼制止住他的脫口而出,又朝著保鏢頭子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很快,三人形成了默契。
“你吵什麼!吵到我們家小姐了!”崔珺那一聲震到了聞香,小丫頭很兇地吼了崔珺一句。
“我,”
“十分抱歉,他,他從沒見過漂亮姑娘,有些激動,還請見諒。”南歌懶懶地解釋了一句,卻並未去看聞香,很明顯,他十分不愛跟這麼兇悍的女子過多言語。
“多謝各位出手相救,請恕我們還有事無法過多耽擱,就此別過。”那個男人從聞香手裡接過鳳儀,僅是簡單地朝南歌他們點頭致謝。
很有意思的眼神交換,並未多言,一切又都歸於平靜。
“慢著,我看前面那輛車還可代步,後頭這輛,”聽南歌這麼一說,大家才都從剛才的車禍震驚中反應過來,後面這兩充當盾牌的車,已經被打成馬蜂窩了無法再使用了。
“那怎麼辦!”聞香看了看保鏢頭子,似乎覺得他陰沉的臉背後一定有個解決問題的百寶箱。
“既是有緣相遇,又正巧搭了把手,段,”說到此,他猛然醒悟,乾咳了一聲,而崔珺和那個保鏢也都很自然地裝作沒聽見,“斷斷此時就不能夠袖手旁觀了,這樣,就請我的司機把這位受傷的小姐送回去,不要耽誤了看大夫。”
不由分說,陰臉保鏢滿口同意,讓聞香很是不解,一直都很謹慎小心恨不得全城戒備的他怎麼這麼輕率就搭了別人的車,還是路邊撿的順風車。
“我說,”
“那在下先替老爺小姐謝過這位公子了!大恩不言謝,義士有緣再見!”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並且並不再多耽擱一刻,就帶著鳳儀匆匆返回到那個老人身邊。
小六則很快就開車跟了上去。
“等回去,就叫人來接應我們。”南歌和崔珺裝好了戴在身上的槍支,就示意小六去送他們離開。
“謝禮,我們還沒有謝,”鳳儀昏昏沉沉之中還未忘記得如此大忙相助可不是一句謝謝了事的。
“孫小姐勿忙,在下會處理的。”那保鏢不由分說地就把孫鳳儀攙走了。
一步,一步,遲緩的步伐,你漸漸走遠。
一心,一心,亂彈的心跳,你緩緩歸來;
陽光正好,春意正濃,你我,正在。
冰河之畔,我終於守得一夢相見,還好,還好,這不是夢,你不是夢。
越是昏蒙中,印象中的存在,靈犀中的感觸,就會越加強烈和清晰,這一刻的鳳儀,再次舊傷復發,卻又好像再次受到心有默契一般的觸動和衝擊,她只輕輕回過頭,巧不巧地迎上南歌目不轉睛的注視。
她微微頷首,他揮了揮手。
時光流動,婉轉如歌,情似比肩,不若相見。
我聞言,空氣也跳躍了起來,吹起花香,吹起陽光,吹起心跳,一切的一切都歡愉起來,似是見到了思慕已久的愛人,心扉盪漾,喜上眉梢。
“你看什麼呢!”
“你看什麼呢!”
南歌和崔珺隨著小六他們遠去而醒了過來,相互質問。
“我,我看那個小丫頭太兇悍了一定不好嫁人。”他有些害羞了,說話躲躲閃閃。
“我看,那個人是薛衍吧。”南歌盡力撇去那雙陌生的眼眸帶來的心有不同,將注意力趕回到那個神秘的保鏢頭子身上。
“是薛衍,我曾經在盛襄公館見過一次他,就是這個表情!”崔珺回憶起曾經見過這個人一面,有幾分熟悉。
“這個表情?該不是從來沒換過表情。”南歌邊說邊走到山崖邊,望了望下面爆炸到面目全非的雪佛蘭。
薛衍,東北軍閥大帥段沛襄私密警衛隊的隊長,這個警衛隊始建於大帥府初立時期,早期的警衛隊隊長人前都是有軍銜的普通軍官,私底下卻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東北最神秘也是最為厲害的警衛隊,人稱“銅虎隊”。銅虎二字來源於古代天家的兵符,天子大將一人一半,保家衛國順應天命,而段沛襄由此來命名自己的警衛隊,其意義和心態顯而易見。
這是一隻真正的“大內高手”所聚集的貼身護衛。他們平素的職責,與明代的“錦衣衛”有幾分相似,除了保衛大帥的安全,和執行他親自吩咐的秘密任務,當然還有監督,暗殺,行刺等等黑暗行動,他精心培養的銅虎隊,著實令人望而生畏且聞風喪膽。
這個表情一成不變的薛衍,便是正當任的銅虎隊隊長。
“大帥居然派了銅虎隊隊長來保護的人,究竟是什麼人。”崔珺看出了那些遠去的人身份應有所不同,卻沒想到有薛衍親自護衛如此重要。
“而且姓關的一路追來又要行刺他們,好像,有那麼點苗頭可見了。”南歌依舊看著那片燒的焦黑的廢墟,似乎破壞了眼下春天所該有的美好,是生機勃勃,而不是車毀人亡。
恍然,鳳儀的樣子再次混入腦海中,將有關銅虎隊,姓關的,追殺行刺的思緒,漸漸淡出。
低頭,側首,嘴角,身姿,一分寸,一韻腳。來自田園的和悅鳥鳴,紅茶濃鬱的溫暖,玫瑰的那一抹芬芳,雲影悠然的藍天下,她的出現,如詩如畫;
好似沒有看夠,或是壓根沒有看清,那頂禮帽隱藏了全景,卻留下了思戀的懸念,所謂,半面桃花半面妝的意境,就動情於此吧。
不禁,南歌笑了笑。
他平時並不是冷漠陰沉的男人,卻是難得這樣笑自己,笑自己為何陷入如此虛幻而飄渺的思緒中,簡直不可理喻。
“哎,你說這一出,可惜了大好的春光啊!”崔珺嘖嘖地嘆了一聲。
“大好春光?你這還是要吟個詩來應景嗎?”南歌深知崔珺平日的不學無術,比起明充他們差的遠了,這會兒居然有這閒情逸緻。
“不就是詩詞歌賦嘛?誰不會啊!你以為只有你和明充這種假斯文會嗎?”崔珺不服,決定一洗前恥。
“讓我來想想啊,這個,你看這如絲竹般美好的節氣,可謂是,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如此完整地吐出一句詞兒來,崔珺很是得意。
“什麼?將軍白髮征夫淚?”南歌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這個紈絝子弟,深覺自己沒有審慎地交友。
“可不是,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詞了!”
“你知道這首詞叫什麼麼?”
“漁家傲秋思啊!”
“你以秋思頌春景,也是古來奇思頭一人!”
“我這意境已然足夠了。”
崔珺並不理會南歌的嘲諷,只是自顧自地沉浸其中。
軍人的宿命,星辰變換王朝更替,卻始終不曾離開他所守護的一方土地,是啊,大好春光之下,卻是暗藏洶湧殺機重重,內有賊外有寇,未曾有一刻劍鞘裡的沉睡,未曾有一刻真正的安寧,本該歌舞燕燕的時光,竟是羌管悠悠的悲愴之感。現在的他們都還年輕,都還狂妄,都只有一顆丹心,卻不知鐵血的代價,數年之後,頑劣如崔珺在戰火不散的硝煙中,滄桑落了一地,才明白,將軍如能白髮,才是此生最大的恩賜。
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是一句句傳唱的童謠,是一聲聲無奈的感懷,是我杯酒中,你無言的心,融血的淚。
那麼南歌呢?
“你僅有的兩句詞,還是好好收著,等碰到了喜歡的姑娘再拿出來顯擺吧!”南歌隨性一笑,願世事平淡。
他猶憶初景,山間清風,流水聲聲,林花不謝春紅,卻是鋪滿了你不可預料而來的小路。
是嗎,孫小姐?
其實他的心中,也吟了句詞。
風未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該是已經遇到喜歡的姑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