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192·2026/3/27

青園,青色如萱。 情思,春意不解。 諸多紛擾難自銷,可以不問世事,悠然自得,最後落得一個清淨自在,也不在乎對得起對不起這周遭人世。也可以勇氣當先,不顧狂暴,以決絕之姿力挽眾生,生前身後即使無名,也算是轟轟烈烈,當不計得失。 可命運的輪盤,卻有著自己的風水一卦。 躲避,不一定躲得開,果敢,不一定做得到,如何抉擇,全憑心智。 一大清早,段家就送來兩個大夫,十分嚴肅地給鳳儀從頭到腳又檢查個遍,生怕有所遺漏。孫鳳儀心裡也明白,此次雖是意外遇險,但畢竟在奉天地頭兒上,若有閃失,段家不好交代。最後確診只是發燒,然後頭部有輕微創傷,身上有兩處彈片刮傷,都是皮外傷不嚴重,之後才好容易把大夫送走了。 孫鳳儀此刻神情渺茫地坐在桌子前,她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苦悶,這樣困頓的局面,前後皆無出路,竟是白費了北國園林的風光。自是不擔心身體不適,也不知道父親的狀況如何,昨晚幾乎是神志不清地被送到青園,朦朧中只記得腳步聲來來往往,甚不清楚。 父親住到哪裡去了?聞香好似因為受了輕傷也被送去修養了,鳳儀獨自在這陌生的房間醒來,周圍站著頭也不敢抬的丫鬟阿嬤,很是侷促。 青園的宅院是清式老建築,據說是整座盛襄公館的各個園子裡年頭唯一一個能與南園相論的園子,雖是年頭悠久,卻也是幾經修葺,華麗但不張揚,安靜莊重。 愈是這般專注的寂靜,愈加讓人好奇著弦外之音,海上一別,僅僅數日,卻好似此去經年的悠長,我對你的懷念,一個轉身,另一座城池,來不及規整,早已如歌似夢。 可知我心? 單相思,單行道的愛,註定是沒有回頭路的。 只不過是我,在路的起點,守候了你一輩子。 我一直在期盼,從未回頭。 “鳳兒。” 冷不丁被叫喚了一聲,鳳儀嚇得沒回過神,就看見她的父親大人一臉陰沉地走進來,這樣子,好似鳳儀犯了什麼過錯,可自小就算是鳳儀犯了過錯,也不曾見父親黑過臉。 “爸,你沒受傷吧?”鳳儀看到父親本該是一躍而起,因為擔心,也因為重逢的喜悅,可誰知脫口而出的,只是這綿綿無力的一句話。 她真的感到疲倦。 原來,這人生無力的事,並非是驚天動地的,只小小一句話,也可只剩慘白的笑容。 旁邊小丫鬟扶住鳳儀病弱的身體,她才得以站得起來。 “坐下,快坐下。”臉色鐵青的孫逢耀看到女兒有氣無力地連站住都很困難,瞬間就心軟了,再不捨得說出什麼嚴厲之詞來。 “我剛去問過大夫了,你一直高熱不退,居然沒有告訴我!聞香這丫頭現在也是越來越膽兒大了!你發著燒她也幫著瞞著!看我回去不把她掃地出門!”孫逢耀一大早就去找了給鳳儀診治的大夫,結果並不嚴重,只是他為父的心情,太過沉重了。 鳳儀啊,你怎麼敢! 大帥府派來接孫逢耀一行人的兩輛車都送去檢查,結果是孫逢耀坐的車只受到輕微創傷,簡言之,在當時的情況下,還可以繼續使用,但鳳儀他們坐的後面那輛車,已經完全報廢,且看車的受損程度,孫小姐沒中彈已是萬幸,雖然身上有彈片擦傷,幸好都穿著厚實,也不至於受傷太過嚴重。 昨日抵達盛襄公館的時候真是人仰馬翻,段大帥與段二公子和孫逢耀匆匆一見,保證定是要查出緣由,嚴加處置。 謝罷,聽說鳳儀已經暈厥,孫逢耀怒從心生,此時保護孫小姐的保鏢小杜,偷偷告知了孫逢耀一件事。 “爸爸,您就消消氣吧,不讓聞香說的人是我,現在您又叫她如實彙報,聞香還要不要做人了,她就是一個小丫頭,咱們還是多擔待吧。”鳳儀十分討巧地親自給父親斟茶。 “好,聞香的事就不追究了,那你呢?”孫逢耀自然只是氣惱聞香沒有說鳳儀一直在高燒的事情,否則這次來奉天決然不會帶她來的。 “我?” “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捨車保帥?!” 終於,父女倆都有些震驚地盯著對方,十幾年的父女,頭一回,有些陌生而恐懼的東西,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他知道了?父親知道了?一定是小杜說的。 “孫鳳儀我問你,是不是薛衍隊長讓我們分開兩輛車坐,你選了後面一輛,心裡早就有些想法了?”遇襲這件事完全是突發事件,就算鳳儀有心救父,如若她坐在前面那輛車裡,也是有心無力的,孫逢耀覺得後怕的是,為何女兒獨獨要坐後面的車。 孫鳳儀? 被父親直呼全名的時候還真是不習慣,每每只有母親教訓她淘氣的時候才直呼孫鳳儀的大名,於父親而言,鳳儀心裡湧出了幾分恐慌。 “我,”一時啞口無言,她該如何解釋?沒錯,是她主動要求坐後面的車,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如果發生意外,危險一定來自後方,因為前方是前往盛襄公館的路,早已被安全清掃,怕的是車後被跟蹤而發生意外,所以只有她坐在後面的車裡,才好掌握父親的情況,以保父親周全! 難怪,當她笑嘻嘻地說要坐後面的車裡的時候,薛衍盯著她看了一下,若有所思。 後來,當鳳儀從槍聲中回過神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預料的危險發生了,慌亂之中她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保護父親!這是她孫家一脈的頂樑柱,這次來奉天事關整個北方商會的前途,所以父親絕對不能有閃失! “停車,擋住我父親的車!”鳳儀並沒有尖聲喊叫,只是低沉卻嚴厲地吼出這麼一句話。 “孫小姐,你瘋,” “你聽我的!時間緊急捨車保帥!保住我父親!”還未等小杜說完,鳳儀下的命令,他們都頗有默契地聽從了。 “我只是覺得,您不能出事,萬一有個好歹,我們孫家怎麼辦。”危急關頭,不做多想,直覺告訴她,父親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否則,北方就塌天了。 我不知道危險來自於誰,也不知道他們只是想要襲擊,還是要我們的命,但爸爸的職責,是整個北商的前途,不容有失。 “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了?”鳳儀的思路直接而莽撞,這麼不計後果地做法,孫逢耀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當時只在想,來者不善定是盯著您,所以如果是我擋在前面,不一定會威脅到生命,可如果是爸爸,您,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沒做他想,女兒只是要為了孫家,為了我們的家人,保護您。” 這一刻,孫逢耀和孫鳳儀的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小女芳齡? 年方二九。 在波瀾迭起危機四伏的年代,年輕的孩子們,揹負了太多沉重的擔子,過早的成熟,似乎從父母的羽翼下,刻意地早早離開了幾年,堅毅而勇,思智而謀,像孫鳳儀,像江智悅,像每一個年紀輕輕就扛起家族門庭的人。 鳳儀這句話,講地很暖心,作為父親,有女若此,不再奢求,可背後,卻是無盡的蒼涼之感,好像對於北平孫氏,鳳儀是外人,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所以才要犧牲她,來為孫家保住孫逢耀,保住整個家族的支柱。 心寒,北方的凜冬又回來了。 本想要發火的孫逢耀,忽然就冷靜了下來,“鳳儀,你是我們孫家的女兒,是長女,如果你有個好歹,我又該如何對孫氏一族交代,我的家人不是你的至親嗎?你想過他們嗎?” 心痛,那年清王室的破滅,帶來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心痛,再次襲上心來。 “我也捨不得送死啊,”鳳儀感覺氣氛太過沉重了,不由地想要說幾句俏皮話緩解一下。“再說了,咱們父女倆這不是完完整整的在這裡嗎?跟媽媽他們也好說好說,不告訴他們就是了。” 聰明,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了,慧極必傷,叫父親如何忍心。 “鳳兒,此事決不可有第二次,聽懂了嗎?”孫逢耀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事情,神情一片愁雲慘霧,無法言說。 “遵旨啊,嗯,父親大人,哦不,咱們北平的前清遺老都怎麼說來著,阿瑪,阿瑪大人吉祥!”鳳儀朝著孫逢耀作了作揖,畢恭畢敬地說笑。 “我這女兒啊,養的才貌雙全地養到這麼大了,可不能有任何損傷,那我們孫家可是吃大虧了。”孫逢耀握住女兒手,似乎還希望眼前的大姑娘還是十幾年的小孩子,要父親一直手拉著,保護著,手心捧著。 阿瑪,一句滿語的父親,讓孫逢耀感覺,滄海桑田,不過須臾,這一生,就像一個圓圈,走著走著,便似曾相識,最後才發現,心的起點,從未變更。 “哥哥,我都知道,我沒關係的,只要是為了孫家,我都沒關係的。” 大紅雙喜,喜燈高掛,霓裳嫁衣披身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一身縞素,病入膏肓,氣若遊絲只落淚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哥哥,只要你在,孫家在,就好了。 轟隆一聲,孫逢耀的悲愴,在心底哀鳴,撕裂的回憶,聲聲回想。 孫逢渠,他的親妹,僅剩的至親,隨了那王朝的魂魄,陪葬而去,只停留在墓碑上的思念,落了雪,浮了苔,後人只聞那是孫氏一女子,罷了。 追憶是長是短,相見卻無言,只是,再也不能有人,以高尚的名義,為孫家做著最卑微的犧牲。 已經去了一個,再不容許有第二個! 林花不謝,時光不散。僅僅是天南地北的分隔,看著眼前的茶煙花影,亭角樓臺,似乎很多年華,已流水而過,這種錯覺,讓鳳儀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也從未被如此質問過,這件事的對錯,她也無法做出判斷,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彼時一刻,她將父親的安危,放在了最重的地方。如此魯莽,怕是母親知道了,也會批評她的不是吧。 結果呢?父親安然無恙,稍受驚嚇,自己受了小傷,可畢竟年輕力壯啊,如果是父親受到創傷,問題就嚴重多了,這麼想來,自己完全沒有做錯,但父親的不滿又是事出有因。 為什麼? 怎麼辦? 其實人生,本就是一個困局,沒有可能條條大路都暢通的,也許過幾年之後的鳳儀會明白,大局為重,就足夠了。 “喲,這把我們孫小姐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兒,可是我們家待客不周了呢。” 正在苦惱中走投無路的鳳儀,突然就聽聞一個輕柔明媚的聲音,由遠處而來,鳳儀不由抬頭張望,看到一個身著白底珠灰色花紋的旗袍的女人,正帶著幾個丫鬟嬤嬤,朝她這走來。遠遠瞧著,這位婦人雖然並不多麼苗條,卻身姿優雅,穿著的旗袍很是素淨,倒也是極為合身漂亮,風韻依依。 “孫小姐你好啊。” “孫小姐,這位是我們府上的盧夫人。”正當盧夫人向鳳儀打招呼的時候,她身後的小丫頭很是機靈地提示了她一句。 “盧夫人您好。” 他? 剛同盧夫人打完招呼,鳳儀的眼神在盧夫人的身後捕捉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影。 他?怎麼會是他?怎麼會在這兒? 滿臉僵在原地的驚訝,換來對方充滿默契的一笑。 即刻收回這滿臉的疑問,也回禮般的笑了笑。 小丫頭,收回你天真又質疑的眼神,昨晚已見過你,只不過那時你昏迷著,我只靜靜地獨自重逢著。 “哦,孫小姐,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大帥府的二公子,段天闊,遠抒。”看到他們二人表情的變化,盧夫人心中不禁猜測了幾分,不以為然,很自然地介紹了下。 原來你叫,段遠抒,原來你是,段大帥的兒子。 天涯路人,何必相識,既是相逢,不過相識。 是啊,他的樣子,溫和又風雅的樣子,和數月前的那個黃昏側,月上前,見義勇為後,恬淡地送上一束半蔫兒的牡丹花,心意暖暖,彼時的感受,一模一樣,可不就像如此的季節嗎?沒有比他更能描述這春光豔陽了。 “二公子好。”鳳儀稍稍欠身,向這位熟悉又陌生的段二公子,問一聲時隔許久的好。 “孫小姐,好。”段天闊倒是一句“好久不見”差點脫口而出,怕是礙著眼前的盧夫人在場不好說,只省去了那“久不見”,留得一個好字。 “看起來我們段二公子的魅力,也足矣讓孫小姐賞光啊。”盧夫人拿孩子們開起玩笑,看樣子該是個好性情的人。 “雙姨娘也該顧忌下孩兒的顏面啊,今後讓孫小姐帶回北平當了笑話去,我這半生的淡泊名利也算是白費了。”段天闊和盧夫人開起玩笑,也是有腔有調的。二人坐下後,丫鬟們陸續端上了點心水果。 “孫小姐啊,不要怪我這愛說笑的嘴啊,就是看到孩子們心裡高興,愛說個沒完。”盧夫人撥了撥手中的念珠,飲了口茶,笑盈盈地端詳著鳳儀,鳳儀只有些害羞地頷首,自己這並未精心梳洗的憔悴樣子,面對初次見面的大帥府的夫人和久別重逢的段二公子,著實有些不自在,吝嗇地露出絲絲笑容,緊接著揚起眼睛看了段天闊一眼,說不出什麼情緒。 盧夫人是何人她並不知曉,但聽了段天闊口中的姨娘,便明白眼前這位眉目清秀慈善和善的夫人,該是大帥府的一位姨太太,依著段大帥的軍閥作風,早也聽說妻妾成群不假,只不過看段天闊自稱為孩兒,丫鬟們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看得出盧夫人的身份,也許並不一般。 “夫人風趣幽默,和年輕人的心性是一樣的呢。”盧夫人這乍一出現,帶來的點點歡聲笑語,讓鳳儀的心情也放鬆了幾分,之前那些情緒和事故的種種,也悄然被淡忘了。 “我呀,也是隨性慣了,他們都說這叫和藹,依我看啊,可不還是不服老嘛!”盧夫人皮膚白皙,小臉盤,丹鳳眼,體態清瘦,興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清減,她眼角的幾絲魚尾紋,看的很清楚,可也因著這般的身材,穿起旗袍來絲毫不輸給年輕的姑娘,很是漂亮。 “雙姨娘要照顧我們府上老老小小,可不該是和藹的嗎?”天闊衝著盧夫人開玩笑,可鳳儀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眼角,正飄向自己。 鳳儀倒是直剌剌地看著段天闊的大半張側臉,好像要考驗考驗他這初見的戲碼,他能裝多久。 “天闊啊天闊,配上你這討人歡的嘴巴,不知要迷倒我們奉天多少姑娘!”盧夫人拍了拍天闊的手,滿是疼愛,很是像母親。 “這奉天再多的姑娘,懷春的物件也該是大哥啊,哪裡輪得到我。”段天闊輕輕拍了拍手,起身,整了整衣領,“姨娘,孫小姐,遠抒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就不陪二位美人聊天了。” 同樣的眼神,染了月光,迷了朝陽。 鳳儀起身,盧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允准。 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讓我們從北平到奉天,趕路般地再一次相遇。 再一次? 其實是兩次,只不過上海的大帥府外,我只看到你的側臉和背影,僅是這猶顯不真實的點滴,我也相信了緣分和巧合這唯心的玩笑話,即使當時,你的身邊,似乎早已有人心不在焉,卻又像無窮的陰影那般獨佔式地守護她。 “孫小姐啊,” “夫人,您就叫我鳳儀吧,”孫鳳儀對親切的盧夫人很有好感,伴著天闊意外的出現,也讓她與段府拉近了很多距離,一開始焦灼的困頓與陌生感,慢慢消散了去。 “好啊,”聽鳳儀這麼一說,盧夫人也顯得很是高興,她樂呵呵地給鳳儀夾了塊點心,“這孫小姐孫小姐叫的,倒顯得我真像個管家婆呢!” “鳳儀啊,昨天晚上從你們入府,我就已經聽說了,”盧夫人之前神采奕奕的樣子,黯淡了一些,高昂的語調亦平緩溫婉了起來,樸素而平靜的時刻,同這園子的氣息,不謀而合。 “身體好些了嗎?”盧夫人的關心很是真摯,鳳儀感覺得到,是不是客套,當事人自會分辨。 “好多了,多謝盧夫人關心,我也不過是有些發燒,昨日發生的車禍太過意外,還好也全身而退,小傷不礙事的。”鳳儀說地很自然,頗有些一帶而過的意思,或者說對這件事,她不想多說,多說無益,徒添煩惱。 “你呀,真的是受苦了。”盧夫人收回眼光,有些木然地看向別處,如同在思考,又在放空思緒,良久。庭庭院院外面圍繞的山林蔥蔥,靜默不言,爾後,才轉向鳳儀,鄭重地說了這麼一句。 鳳儀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可忽然間,一種溫暖的感覺漫過全身,好像自己的委屈,無奈,不為人所理解,就這麼一瞬間,因著一句“受苦了”,都通通抵消。 那是母親的味道。 她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單純地想要保父親周全,孫逢耀愛女之心之切,眾人皆知,所以這也是為何她的一片苦心,甚至於犧牲,換來的是父親的嚴加指責。這是出於愛,出於疼惜,出於不忍,一切的一切,鳳儀心裡都通透地很,只是此時此刻,她只需要這麼一句,孩子,你受苦了,這樣一句簡單的理解和包涵,就足夠了。 盧夫人的一句話,化解了她所有的鬱結和不快,她只欣慰地,卻也自顧自地,就這麼笑了笑,似乎是笑給自己看,也算是給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一個交代。 鳳儀忘記了,如此這般,是母親獨有的溫柔,像父親,像兄長,都難能給予。 “盧夫人,謝謝您。” 她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不辛苦”,也沒有發表任何仁義忠孝的熱烈言論,她獨獨說了一個“謝”字,充滿了所有的感激。 而盧夫人似乎也明白,這樣一句看起來沒有由頭的謝謝,是她唯今所要表達的全部。 “我和大帥都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孩子,還是一個弱女子,竟然如此擔當地保全你父親周全,不簡單,不容易,”隨即,鳳儀給盧夫人斟了茶,安靜地聽她講話。 “如此金貴的大小姐,真是為難了,這要是換做我們家的丫丫,可不是嚇哭個梨花帶雨啊。”盧夫人接過鳳儀遞過的茶,開起玩笑。 “丫丫?是貴府的小姐嗎?” “哦正巧,丫丫這兩天就要回家來了,到時候啊就有人陪你了,讓他們大老爺們去商談大事情吧,小姑娘家的,就一起吃吃喝喝看看戲,打打牌好了!” “丫丫是我們段家的三小姐,等你見了就認識了,我們這位三小姐啊,柔弱地就像那書裡的小人兒,一點也不像軍閥家的小姐。” “也是有福氣啊,丫丫上頭有兩個哥哥照顧著,定是不比你這般地巾幗神氣。” 談笑間,時間過去許多,青園卻是熱鬧了不少,平素端莊沉默的園子,多了這些許的溫情笑語,漸漸也恰似溫柔。 男人的江山天下,多是磅礴雄壯,打打殺殺地運籌乾坤,可有時候,一個女人的力量,溫柔的力量,母性的思量,卻也能將這家國,深深地,擁抱地,獨攬在懷中。 只要你信任她,擁有她。 鳳儀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枚丟失的戒指,讓她自打醒過來就心神不寧,近乎狂躁。從她離開上海時起,吳庭軒的所有,就一點一滴地離她遠去,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卻發現,從人,到心情,到意象,再到手裡唯一有關他的物件,竟丟失的一乾二淨。 比起救父,比起磨難,這才是她最心疼的觸碰,一碰即傷。 庭軒啊,如果你要的是這長江以南的天下,我願用我最強大,或者最微薄的力量,為你守護它,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勇氣,我也不明白你的胸懷。 鳳儀的眼,一望向南,失落成雙。 另一邊,盧夫人也陷入了原地的沉思,青草離離,這人來了又去,青草春來了又綠,匆匆輪迴,於情於景,不該叫做離園嗎? 鮮少的安靜,也許在懷念心中某一刻,某一刻和自己的告別吧。 從過去,到現在,還有未來,這些甘於平凡卻又神秀之姿的女人,堅貞勇敢地守護著家族的一切,子女,先人,榮光,當然,還有他們心中最初的信仰,愛情,那些在槍林彈雨裡拼命的丈夫,和遠大之志,成為她們所有的牽掛,和力量。 從沒想得到什麼,惟願平安,盼君歸來。 南園門前,段天楚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中醒來,駐足間,只覺東南方向有點點霞光,吸引了眼光去,還未至黃昏,午後的這般點點燦爛之光卻是有些不同,未及多想,他整了整思緒,從容地走進南園該要去面見他的父親。 盛襄公館的南邊是段天楚的居所暉園,而離暉園不遠處的南邊,正是孫家人下榻的青園,青天白日下罕見的五彩霞光,可謂是,天有祥瑞,必行雲而來,鳳凰落地,必伴霞光萬丈,只看此刻,時機還未到罷了。 青園,青草如萱。 宿命,一早註定。 北地的春天,姍姍來遲,一切,剛剛開始。

青園,青色如萱。

情思,春意不解。

諸多紛擾難自銷,可以不問世事,悠然自得,最後落得一個清淨自在,也不在乎對得起對不起這周遭人世。也可以勇氣當先,不顧狂暴,以決絕之姿力挽眾生,生前身後即使無名,也算是轟轟烈烈,當不計得失。

可命運的輪盤,卻有著自己的風水一卦。

躲避,不一定躲得開,果敢,不一定做得到,如何抉擇,全憑心智。

一大清早,段家就送來兩個大夫,十分嚴肅地給鳳儀從頭到腳又檢查個遍,生怕有所遺漏。孫鳳儀心裡也明白,此次雖是意外遇險,但畢竟在奉天地頭兒上,若有閃失,段家不好交代。最後確診只是發燒,然後頭部有輕微創傷,身上有兩處彈片刮傷,都是皮外傷不嚴重,之後才好容易把大夫送走了。

孫鳳儀此刻神情渺茫地坐在桌子前,她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苦悶,這樣困頓的局面,前後皆無出路,竟是白費了北國園林的風光。自是不擔心身體不適,也不知道父親的狀況如何,昨晚幾乎是神志不清地被送到青園,朦朧中只記得腳步聲來來往往,甚不清楚。

父親住到哪裡去了?聞香好似因為受了輕傷也被送去修養了,鳳儀獨自在這陌生的房間醒來,周圍站著頭也不敢抬的丫鬟阿嬤,很是侷促。

青園的宅院是清式老建築,據說是整座盛襄公館的各個園子裡年頭唯一一個能與南園相論的園子,雖是年頭悠久,卻也是幾經修葺,華麗但不張揚,安靜莊重。

愈是這般專注的寂靜,愈加讓人好奇著弦外之音,海上一別,僅僅數日,卻好似此去經年的悠長,我對你的懷念,一個轉身,另一座城池,來不及規整,早已如歌似夢。

可知我心?

單相思,單行道的愛,註定是沒有回頭路的。

只不過是我,在路的起點,守候了你一輩子。

我一直在期盼,從未回頭。

“鳳兒。”

冷不丁被叫喚了一聲,鳳儀嚇得沒回過神,就看見她的父親大人一臉陰沉地走進來,這樣子,好似鳳儀犯了什麼過錯,可自小就算是鳳儀犯了過錯,也不曾見父親黑過臉。

“爸,你沒受傷吧?”鳳儀看到父親本該是一躍而起,因為擔心,也因為重逢的喜悅,可誰知脫口而出的,只是這綿綿無力的一句話。

她真的感到疲倦。

原來,這人生無力的事,並非是驚天動地的,只小小一句話,也可只剩慘白的笑容。

旁邊小丫鬟扶住鳳儀病弱的身體,她才得以站得起來。

“坐下,快坐下。”臉色鐵青的孫逢耀看到女兒有氣無力地連站住都很困難,瞬間就心軟了,再不捨得說出什麼嚴厲之詞來。

“我剛去問過大夫了,你一直高熱不退,居然沒有告訴我!聞香這丫頭現在也是越來越膽兒大了!你發著燒她也幫著瞞著!看我回去不把她掃地出門!”孫逢耀一大早就去找了給鳳儀診治的大夫,結果並不嚴重,只是他為父的心情,太過沉重了。

鳳儀啊,你怎麼敢!

大帥府派來接孫逢耀一行人的兩輛車都送去檢查,結果是孫逢耀坐的車只受到輕微創傷,簡言之,在當時的情況下,還可以繼續使用,但鳳儀他們坐的後面那輛車,已經完全報廢,且看車的受損程度,孫小姐沒中彈已是萬幸,雖然身上有彈片擦傷,幸好都穿著厚實,也不至於受傷太過嚴重。

昨日抵達盛襄公館的時候真是人仰馬翻,段大帥與段二公子和孫逢耀匆匆一見,保證定是要查出緣由,嚴加處置。

謝罷,聽說鳳儀已經暈厥,孫逢耀怒從心生,此時保護孫小姐的保鏢小杜,偷偷告知了孫逢耀一件事。

“爸爸,您就消消氣吧,不讓聞香說的人是我,現在您又叫她如實彙報,聞香還要不要做人了,她就是一個小丫頭,咱們還是多擔待吧。”鳳儀十分討巧地親自給父親斟茶。

“好,聞香的事就不追究了,那你呢?”孫逢耀自然只是氣惱聞香沒有說鳳儀一直在高燒的事情,否則這次來奉天決然不會帶她來的。

“我?”

“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捨車保帥?!”

終於,父女倆都有些震驚地盯著對方,十幾年的父女,頭一回,有些陌生而恐懼的東西,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他知道了?父親知道了?一定是小杜說的。

“孫鳳儀我問你,是不是薛衍隊長讓我們分開兩輛車坐,你選了後面一輛,心裡早就有些想法了?”遇襲這件事完全是突發事件,就算鳳儀有心救父,如若她坐在前面那輛車裡,也是有心無力的,孫逢耀覺得後怕的是,為何女兒獨獨要坐後面的車。

孫鳳儀?

被父親直呼全名的時候還真是不習慣,每每只有母親教訓她淘氣的時候才直呼孫鳳儀的大名,於父親而言,鳳儀心裡湧出了幾分恐慌。

“我,”一時啞口無言,她該如何解釋?沒錯,是她主動要求坐後面的車,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如果發生意外,危險一定來自後方,因為前方是前往盛襄公館的路,早已被安全清掃,怕的是車後被跟蹤而發生意外,所以只有她坐在後面的車裡,才好掌握父親的情況,以保父親周全!

難怪,當她笑嘻嘻地說要坐後面的車裡的時候,薛衍盯著她看了一下,若有所思。

後來,當鳳儀從槍聲中回過神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預料的危險發生了,慌亂之中她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保護父親!這是她孫家一脈的頂樑柱,這次來奉天事關整個北方商會的前途,所以父親絕對不能有閃失!

“停車,擋住我父親的車!”鳳儀並沒有尖聲喊叫,只是低沉卻嚴厲地吼出這麼一句話。

“孫小姐,你瘋,”

“你聽我的!時間緊急捨車保帥!保住我父親!”還未等小杜說完,鳳儀下的命令,他們都頗有默契地聽從了。

“我只是覺得,您不能出事,萬一有個好歹,我們孫家怎麼辦。”危急關頭,不做多想,直覺告訴她,父親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否則,北方就塌天了。

我不知道危險來自於誰,也不知道他們只是想要襲擊,還是要我們的命,但爸爸的職責,是整個北商的前途,不容有失。

“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了?”鳳儀的思路直接而莽撞,這麼不計後果地做法,孫逢耀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當時只在想,來者不善定是盯著您,所以如果是我擋在前面,不一定會威脅到生命,可如果是爸爸,您,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沒做他想,女兒只是要為了孫家,為了我們的家人,保護您。”

這一刻,孫逢耀和孫鳳儀的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小女芳齡?

年方二九。

在波瀾迭起危機四伏的年代,年輕的孩子們,揹負了太多沉重的擔子,過早的成熟,似乎從父母的羽翼下,刻意地早早離開了幾年,堅毅而勇,思智而謀,像孫鳳儀,像江智悅,像每一個年紀輕輕就扛起家族門庭的人。

鳳儀這句話,講地很暖心,作為父親,有女若此,不再奢求,可背後,卻是無盡的蒼涼之感,好像對於北平孫氏,鳳儀是外人,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所以才要犧牲她,來為孫家保住孫逢耀,保住整個家族的支柱。

心寒,北方的凜冬又回來了。

本想要發火的孫逢耀,忽然就冷靜了下來,“鳳儀,你是我們孫家的女兒,是長女,如果你有個好歹,我又該如何對孫氏一族交代,我的家人不是你的至親嗎?你想過他們嗎?”

心痛,那年清王室的破滅,帶來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心痛,再次襲上心來。

“我也捨不得送死啊,”鳳儀感覺氣氛太過沉重了,不由地想要說幾句俏皮話緩解一下。“再說了,咱們父女倆這不是完完整整的在這裡嗎?跟媽媽他們也好說好說,不告訴他們就是了。”

聰明,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了,慧極必傷,叫父親如何忍心。

“鳳兒,此事決不可有第二次,聽懂了嗎?”孫逢耀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事情,神情一片愁雲慘霧,無法言說。

“遵旨啊,嗯,父親大人,哦不,咱們北平的前清遺老都怎麼說來著,阿瑪,阿瑪大人吉祥!”鳳儀朝著孫逢耀作了作揖,畢恭畢敬地說笑。

“我這女兒啊,養的才貌雙全地養到這麼大了,可不能有任何損傷,那我們孫家可是吃大虧了。”孫逢耀握住女兒手,似乎還希望眼前的大姑娘還是十幾年的小孩子,要父親一直手拉著,保護著,手心捧著。

阿瑪,一句滿語的父親,讓孫逢耀感覺,滄海桑田,不過須臾,這一生,就像一個圓圈,走著走著,便似曾相識,最後才發現,心的起點,從未變更。

“哥哥,我都知道,我沒關係的,只要是為了孫家,我都沒關係的。”

大紅雙喜,喜燈高掛,霓裳嫁衣披身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一身縞素,病入膏肓,氣若遊絲只落淚的時候,曉綰如是說,

哥哥,只要你在,孫家在,就好了。

轟隆一聲,孫逢耀的悲愴,在心底哀鳴,撕裂的回憶,聲聲回想。

孫逢渠,他的親妹,僅剩的至親,隨了那王朝的魂魄,陪葬而去,只停留在墓碑上的思念,落了雪,浮了苔,後人只聞那是孫氏一女子,罷了。

追憶是長是短,相見卻無言,只是,再也不能有人,以高尚的名義,為孫家做著最卑微的犧牲。

已經去了一個,再不容許有第二個!

林花不謝,時光不散。僅僅是天南地北的分隔,看著眼前的茶煙花影,亭角樓臺,似乎很多年華,已流水而過,這種錯覺,讓鳳儀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也從未被如此質問過,這件事的對錯,她也無法做出判斷,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彼時一刻,她將父親的安危,放在了最重的地方。如此魯莽,怕是母親知道了,也會批評她的不是吧。

結果呢?父親安然無恙,稍受驚嚇,自己受了小傷,可畢竟年輕力壯啊,如果是父親受到創傷,問題就嚴重多了,這麼想來,自己完全沒有做錯,但父親的不滿又是事出有因。

為什麼?

怎麼辦?

其實人生,本就是一個困局,沒有可能條條大路都暢通的,也許過幾年之後的鳳儀會明白,大局為重,就足夠了。

“喲,這把我們孫小姐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兒,可是我們家待客不周了呢。”

正在苦惱中走投無路的鳳儀,突然就聽聞一個輕柔明媚的聲音,由遠處而來,鳳儀不由抬頭張望,看到一個身著白底珠灰色花紋的旗袍的女人,正帶著幾個丫鬟嬤嬤,朝她這走來。遠遠瞧著,這位婦人雖然並不多麼苗條,卻身姿優雅,穿著的旗袍很是素淨,倒也是極為合身漂亮,風韻依依。

“孫小姐你好啊。”

“孫小姐,這位是我們府上的盧夫人。”正當盧夫人向鳳儀打招呼的時候,她身後的小丫頭很是機靈地提示了她一句。

“盧夫人您好。”

他?

剛同盧夫人打完招呼,鳳儀的眼神在盧夫人的身後捕捉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影。

他?怎麼會是他?怎麼會在這兒?

滿臉僵在原地的驚訝,換來對方充滿默契的一笑。

即刻收回這滿臉的疑問,也回禮般的笑了笑。

小丫頭,收回你天真又質疑的眼神,昨晚已見過你,只不過那時你昏迷著,我只靜靜地獨自重逢著。

“哦,孫小姐,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大帥府的二公子,段天闊,遠抒。”看到他們二人表情的變化,盧夫人心中不禁猜測了幾分,不以為然,很自然地介紹了下。

原來你叫,段遠抒,原來你是,段大帥的兒子。

天涯路人,何必相識,既是相逢,不過相識。

是啊,他的樣子,溫和又風雅的樣子,和數月前的那個黃昏側,月上前,見義勇為後,恬淡地送上一束半蔫兒的牡丹花,心意暖暖,彼時的感受,一模一樣,可不就像如此的季節嗎?沒有比他更能描述這春光豔陽了。

“二公子好。”鳳儀稍稍欠身,向這位熟悉又陌生的段二公子,問一聲時隔許久的好。

“孫小姐,好。”段天闊倒是一句“好久不見”差點脫口而出,怕是礙著眼前的盧夫人在場不好說,只省去了那“久不見”,留得一個好字。

“看起來我們段二公子的魅力,也足矣讓孫小姐賞光啊。”盧夫人拿孩子們開起玩笑,看樣子該是個好性情的人。

“雙姨娘也該顧忌下孩兒的顏面啊,今後讓孫小姐帶回北平當了笑話去,我這半生的淡泊名利也算是白費了。”段天闊和盧夫人開起玩笑,也是有腔有調的。二人坐下後,丫鬟們陸續端上了點心水果。

“孫小姐啊,不要怪我這愛說笑的嘴啊,就是看到孩子們心裡高興,愛說個沒完。”盧夫人撥了撥手中的念珠,飲了口茶,笑盈盈地端詳著鳳儀,鳳儀只有些害羞地頷首,自己這並未精心梳洗的憔悴樣子,面對初次見面的大帥府的夫人和久別重逢的段二公子,著實有些不自在,吝嗇地露出絲絲笑容,緊接著揚起眼睛看了段天闊一眼,說不出什麼情緒。

盧夫人是何人她並不知曉,但聽了段天闊口中的姨娘,便明白眼前這位眉目清秀慈善和善的夫人,該是大帥府的一位姨太太,依著段大帥的軍閥作風,早也聽說妻妾成群不假,只不過看段天闊自稱為孩兒,丫鬟們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看得出盧夫人的身份,也許並不一般。

“夫人風趣幽默,和年輕人的心性是一樣的呢。”盧夫人這乍一出現,帶來的點點歡聲笑語,讓鳳儀的心情也放鬆了幾分,之前那些情緒和事故的種種,也悄然被淡忘了。

“我呀,也是隨性慣了,他們都說這叫和藹,依我看啊,可不還是不服老嘛!”盧夫人皮膚白皙,小臉盤,丹鳳眼,體態清瘦,興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清減,她眼角的幾絲魚尾紋,看的很清楚,可也因著這般的身材,穿起旗袍來絲毫不輸給年輕的姑娘,很是漂亮。

“雙姨娘要照顧我們府上老老小小,可不該是和藹的嗎?”天闊衝著盧夫人開玩笑,可鳳儀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眼角,正飄向自己。

鳳儀倒是直剌剌地看著段天闊的大半張側臉,好像要考驗考驗他這初見的戲碼,他能裝多久。

“天闊啊天闊,配上你這討人歡的嘴巴,不知要迷倒我們奉天多少姑娘!”盧夫人拍了拍天闊的手,滿是疼愛,很是像母親。

“這奉天再多的姑娘,懷春的物件也該是大哥啊,哪裡輪得到我。”段天闊輕輕拍了拍手,起身,整了整衣領,“姨娘,孫小姐,遠抒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就不陪二位美人聊天了。”

同樣的眼神,染了月光,迷了朝陽。

鳳儀起身,盧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允准。

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讓我們從北平到奉天,趕路般地再一次相遇。

再一次?

其實是兩次,只不過上海的大帥府外,我只看到你的側臉和背影,僅是這猶顯不真實的點滴,我也相信了緣分和巧合這唯心的玩笑話,即使當時,你的身邊,似乎早已有人心不在焉,卻又像無窮的陰影那般獨佔式地守護她。

“孫小姐啊,”

“夫人,您就叫我鳳儀吧,”孫鳳儀對親切的盧夫人很有好感,伴著天闊意外的出現,也讓她與段府拉近了很多距離,一開始焦灼的困頓與陌生感,慢慢消散了去。

“好啊,”聽鳳儀這麼一說,盧夫人也顯得很是高興,她樂呵呵地給鳳儀夾了塊點心,“這孫小姐孫小姐叫的,倒顯得我真像個管家婆呢!”

“鳳儀啊,昨天晚上從你們入府,我就已經聽說了,”盧夫人之前神采奕奕的樣子,黯淡了一些,高昂的語調亦平緩溫婉了起來,樸素而平靜的時刻,同這園子的氣息,不謀而合。

“身體好些了嗎?”盧夫人的關心很是真摯,鳳儀感覺得到,是不是客套,當事人自會分辨。

“好多了,多謝盧夫人關心,我也不過是有些發燒,昨日發生的車禍太過意外,還好也全身而退,小傷不礙事的。”鳳儀說地很自然,頗有些一帶而過的意思,或者說對這件事,她不想多說,多說無益,徒添煩惱。

“你呀,真的是受苦了。”盧夫人收回眼光,有些木然地看向別處,如同在思考,又在放空思緒,良久。庭庭院院外面圍繞的山林蔥蔥,靜默不言,爾後,才轉向鳳儀,鄭重地說了這麼一句。

鳳儀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可忽然間,一種溫暖的感覺漫過全身,好像自己的委屈,無奈,不為人所理解,就這麼一瞬間,因著一句“受苦了”,都通通抵消。

那是母親的味道。

她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單純地想要保父親周全,孫逢耀愛女之心之切,眾人皆知,所以這也是為何她的一片苦心,甚至於犧牲,換來的是父親的嚴加指責。這是出於愛,出於疼惜,出於不忍,一切的一切,鳳儀心裡都通透地很,只是此時此刻,她只需要這麼一句,孩子,你受苦了,這樣一句簡單的理解和包涵,就足夠了。

盧夫人的一句話,化解了她所有的鬱結和不快,她只欣慰地,卻也自顧自地,就這麼笑了笑,似乎是笑給自己看,也算是給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一個交代。

鳳儀忘記了,如此這般,是母親獨有的溫柔,像父親,像兄長,都難能給予。

“盧夫人,謝謝您。”

她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不辛苦”,也沒有發表任何仁義忠孝的熱烈言論,她獨獨說了一個“謝”字,充滿了所有的感激。

而盧夫人似乎也明白,這樣一句看起來沒有由頭的謝謝,是她唯今所要表達的全部。

“我和大帥都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孩子,還是一個弱女子,竟然如此擔當地保全你父親周全,不簡單,不容易,”隨即,鳳儀給盧夫人斟了茶,安靜地聽她講話。

“如此金貴的大小姐,真是為難了,這要是換做我們家的丫丫,可不是嚇哭個梨花帶雨啊。”盧夫人接過鳳儀遞過的茶,開起玩笑。

“丫丫?是貴府的小姐嗎?”

“哦正巧,丫丫這兩天就要回家來了,到時候啊就有人陪你了,讓他們大老爺們去商談大事情吧,小姑娘家的,就一起吃吃喝喝看看戲,打打牌好了!”

“丫丫是我們段家的三小姐,等你見了就認識了,我們這位三小姐啊,柔弱地就像那書裡的小人兒,一點也不像軍閥家的小姐。”

“也是有福氣啊,丫丫上頭有兩個哥哥照顧著,定是不比你這般地巾幗神氣。”

談笑間,時間過去許多,青園卻是熱鬧了不少,平素端莊沉默的園子,多了這些許的溫情笑語,漸漸也恰似溫柔。

男人的江山天下,多是磅礴雄壯,打打殺殺地運籌乾坤,可有時候,一個女人的力量,溫柔的力量,母性的思量,卻也能將這家國,深深地,擁抱地,獨攬在懷中。

只要你信任她,擁有她。

鳳儀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枚丟失的戒指,讓她自打醒過來就心神不寧,近乎狂躁。從她離開上海時起,吳庭軒的所有,就一點一滴地離她遠去,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卻發現,從人,到心情,到意象,再到手裡唯一有關他的物件,竟丟失的一乾二淨。

比起救父,比起磨難,這才是她最心疼的觸碰,一碰即傷。

庭軒啊,如果你要的是這長江以南的天下,我願用我最強大,或者最微薄的力量,為你守護它,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勇氣,我也不明白你的胸懷。

鳳儀的眼,一望向南,失落成雙。

另一邊,盧夫人也陷入了原地的沉思,青草離離,這人來了又去,青草春來了又綠,匆匆輪迴,於情於景,不該叫做離園嗎?

鮮少的安靜,也許在懷念心中某一刻,某一刻和自己的告別吧。

從過去,到現在,還有未來,這些甘於平凡卻又神秀之姿的女人,堅貞勇敢地守護著家族的一切,子女,先人,榮光,當然,還有他們心中最初的信仰,愛情,那些在槍林彈雨裡拼命的丈夫,和遠大之志,成為她們所有的牽掛,和力量。

從沒想得到什麼,惟願平安,盼君歸來。

南園門前,段天楚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中醒來,駐足間,只覺東南方向有點點霞光,吸引了眼光去,還未至黃昏,午後的這般點點燦爛之光卻是有些不同,未及多想,他整了整思緒,從容地走進南園該要去面見他的父親。

盛襄公館的南邊是段天楚的居所暉園,而離暉園不遠處的南邊,正是孫家人下榻的青園,青天白日下罕見的五彩霞光,可謂是,天有祥瑞,必行雲而來,鳳凰落地,必伴霞光萬丈,只看此刻,時機還未到罷了。

青園,青草如萱。

宿命,一早註定。

北地的春天,姍姍來遲,一切,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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