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541·2026/3/27

第四十二章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南園,唐,憲宗,元和年間,李賀李長吉所賦。 中唐羸弱,一首南園,鬱結了胸中多少壯志難酬,百無一用是書生,且不論高高在上的凌煙閣中英靈威武,就是區區百夫長,也能有一席之地來保家衛國,偏偏一書生,志多卻難抒。 而今,北方大地上最強大的虎狼之師,盡在麾下,前清留下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就撒手而去,內亂外寇之下,行武之志如何酬? 可這南園之主,卻從未想地如此遙遠,守得眼前的地盤固若金湯,就足夠了。 歷史洪流中那些難圓的效忠理想,在此南園之中,也算圓的大半了。 至少我段沛襄的地盤,還沒人敢橫行霸道! 段沛襄,字漢邦,奉天海城人。 “爹。” “南歌嗎?進來進來!” 段天楚進門,看到他的父親段沛襄大元帥正在細心地擦拭一把軍刀,很是專注,兒子來了卻頭也沒抬。 “這老毛子的軍刀,比小日本的狠,還是雙刃的。”段大帥手裡握的是俄國恰克西軍刀,黃金燦燦的十分好看,且是倒掛的,雙刃刀頭無比鋒利。 “爹以前不是鍾愛哥薩克馬刀嗎?還說在馬刀跟前武士用刀都不算什麼了。”段天楚在威嚴的父帥面前並沒有噤若寒蟬,倒有些樂得自在的感覺。 “那那些馬刀已經過時了,老毛子那些部落火拼還頂用,放到打仗上來,還真不能笑看了日本人的軍刀,那傢伙叫一個利!”說完就利落地把這把恰克西軍刀放回到身後的刀架上,滿排的各式軍刀,都是大元帥平素裡的收藏寶貝,任何人都不允許碰的,包括大帥府的孩子們。 “不如找個時間在校場比一比,看看是日本刀厲害,還是老毛子的軍刀厲害。” “哎,還提比武?”大帥一聽就來精神了,“對馬海戰輸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老毛子還有臉和日本人比武?” “俄羅斯帝國,也是時候該修理修理了,修得好了就像日本,修不好,前清就是個例子。” “修個屁!破船也就剩那三千釘子了!” “既然還有三千釘子,不若咱們借來一用了。”在對俄羅斯帝國的看法上,父子間似乎並不和諧,段天楚看來很想從羅曼諾夫王朝累計了數百年的船上再挖出點價值來。 “用不用地另說!對了,你這次去哈爾濱,查到什麼沒有?”老爺子行伍出身一向直來直去,這次遣天楚去秘密執行任務,心中也是少不了擔憂,畢竟是他段家的長子長孫,萬萬出不得意外。 “父帥預料地沒錯,姓關的果然早就摩拳擦掌了,我們已經查到了黑軍的秘密軍火庫,規模之大實在沒有料到,應該是暗地裡籌備已久的了。”段天楚這次帶了銅虎隊的警衛一同前往,才得了段沛襄的同意,之所以執意親自前去,自是有他的道理。 “好個關克用啊!死了兒子他氣焰倒是一點沒消!”段沛襄震怒,一拍桌子拍地杯子裡的茶水都灑了出來。 “關克用畢竟年事已高,沒多久能耐可逞了,也就是擺在那兒當個鎮山寶,黑軍內部的權力交接,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當年的關克用勇猛如虎,渾身是膽地敢和俄國人單打獨鬥,連東北虎段沛襄也要禮讓三分,把黑龍江劃分給關氏,就因著他能擋住俄國人,後來漸漸勢力做大之後,姓關的也敢和段沛襄叫板了,時常不服管,令奉天的大帥府十分不快又傷腦筋。說是養虎為患,可當初那情形,不養這隻虎,俄羅斯這隻熊也是要打進門的,也是情勢之下,不得已為之。 可後來關家出了一樁大事,關克用的長子病逝了,大大打擊了關氏一族的氣焰,好一段時間安分守己。當時,關克用有三個已成年的兒子,和兩個年幼的黃毛小兒,除了文武雙全的長子,另外兩子一個病弱一個文弱,都難當大任,誰想人有不測,偏偏是這個最看重的兒子,英年早逝,關克用一夜白頭,痛不欲生。 “權力交接?該是關拓那個熊孩子嗎!”段沛襄提起哈爾濱的關家是滿滿都是惡氣難舒,戰時被關克用憋屈地不得不劃地讓權,坐穩東北之後又是關氏的咄咄緊逼,一直以來都是大帥府的心頭刺。 “雖未言明,但黑軍的勢力已經漸漸靠攏關拓了。”段天楚心事一沉。 沒想到,七年前的關氏喪長子之殤,白駒過隙彈指間,第三代就這麼長起來了,而且成為了關克用的得力幹將。 關拓,字盛舉,其父過世那年不過十歲,現如今早已是祖父的左膀右臂,比起那兩個庸懦的叔叔,強過百倍,更讓人畏懼的是,關拓自幼學文學不來,卻是習武的好手,一身好武藝,說是幹將,倒不如稱其為悍將。 “關拓現在還沒有坐上黑軍的第一把交椅,但已經像模像樣,很有關克用當年的風采。”臥榻邊上,又長成個人物,如何不憂心! “黃毛小兒也敢跟老子叫板了?!” “倒不是說關拓敢跟奉天叫板,只是現在關克用逐漸將權力中心轉移到他孫子身上,他的四個兒子,很可能是繼任無望了。” “我們這回只是摸清了情況,並未有所舉動,” “四個兒子,嗯,四個,兒子,”段沛襄念念叨叨,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報告!” 正說著,有個衛兵進來打斷了段大帥的思路。 “什麼事?”段大帥正皺著眉頭愁煞了關克用這孫子和他孫子,現下又該是有新麻煩了,段沛襄十分不快。 “大帥,高軍長到了。” “讓他進來。” 天楚聽到有人來訪,並未有所舉動,只不過靜候在原地。 “大帥!”高軍長進來後,朝段沛襄行了禮,抬頭看到段天楚,立刻也行了禮,“少帥!” “青雲,事情辦怎麼樣了?”大帥從關氏一族的不滿中拔出情緒,坐回他的熊皮座椅裡,很顯然知道高軍長的來意,眉頭亦沒有舒展。 高階,字青雲,東北軍四十七軍軍長,也是東三省著名的“威遠將軍”。 “大帥,我親自去了孫家出車禍的現場,也檢查了墜崖的車子,崔珺一直守在那裡的,車子因為爆炸已經面目全非,無人生還。”孫逢耀一行人被接到盛襄公館後,段沛襄立即派了最信任的高青雲去現場調查事由。 “所以無法判斷,或者說,無法指正,我們所能想到的,肇事者。”所謂肇事者,也就是, “在之前的追擊中,我已經看到車牌,就是隻有關家才有的雪佛蘭,這件事一定是關家做的!”天楚像是在回答高階,又像是再說給父帥聽,更像是,在為自己辯護。 “所以,是沒有活口,或者說,任何證據可以指正這次的襲擊是黑軍乾的了?”段沛襄並沒有去聽兒子說了什麼,他只是陰沉地重複了一遍高階的話。 “目前,是。”高階聽出了段沛襄情緒不高的警鈴,有些惶惶不安。 段天楚心中亦浮出了些許的緊張,雖說父帥一向對自己是器重有加,更為長子,全家上下都敬他服他,但此刻,他陷入的,並非完全是在擔心父帥的惱怒,而是對眼前的事情,徒生迷途死衚衕的無力感。 “天楚,這就是你乾的好事!”段沛襄很直覺地認為這是天楚的失誤,尤其是段天楚做錯事,他更加氣惱,惹著關家的火兒,一併撒出來了,這次,竟然是朝向他最為倚重的兒子。 “大帥,當時的情形,崔珺已經跟我彙報說了,”被罵的少帥並沒有吭聲,依舊是冷冷地陷入思考,倒是一旁的高階,小心翼翼地在為他掩護。 “說什麼說!出事的時候崔珺當時不是也在嘛?!個兔崽子沒一個成事的!”火爆脾氣的段大帥連著崔珺一起罵了,當不知崔珺此時正戰戰兢兢地躲在院子裡偷聽呢。 “大帥息怒,” “父帥,黑軍行刺確已是車毀人亡,但另一輛差點車毀人亡的車,我想您應該也見到了吧。”段天楚不會輕易認錯,尤其是,還未能判定究竟是不是過失,按著段天楚的性子,如果大錯塌天,即使不是他的責任,只要在他手頭,少帥也會一力承擔。 精英分子和精英的領導者,差別就在於,領導者不一定做事做的滴水不漏,但漏了水,一定是他出來全力彌補。 大多時候,統治,也是一種依靠,和拯救。 “另一輛?”段沛襄只顧著發火了,未及思考。 “另一輛,就是孫逢耀會長的車。”高階急忙補充到。 “所以說,你是為了救孫逢耀,讓我們錯失了大好的指證關家的機會?”很可惜,段沛襄對這個答案非常不滿。 本想著就這件事,能借此向關家發難,正巧關氏一族處在新人還未長成,舊人已經衰敗的關口,趁虛而入是最好的辦法,好好機會就讓段天楚這麼大發慈悲的一撞,給撞沒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瀰漫著菸草味和紫檀香味道的房間,在異常的寧靜中,湧動著危險的情緒,一邊刺鼻,一邊安神,在場的三人,各有所思,各站一邊。 段天楚已無意再為自己辯護,他知道這件事自己有責任,雖然不應該是被直接指責的那個,但他選擇了閉口不談,此刻的爭執不如立刻去想個辦法挽救。 “大帥,”待段天楚離開之後,同樣一直在沉默的高階開口了,“您息怒,其實這件事,少帥也是有委屈的。” “他委屈什麼?”悻悻然正在抽菸的段沛襄,提起天楚的過錯,還有幾分怒氣存心中揮之不去。“不分三七二十一就魯莽行事!怎麼一點思量都沒有!白讓他歷練了這些年!你們啊,你們,還好意思一個個地來跟本帥說他關拓怎樣怎樣!你看看我奉天的子輩,如何與他關家相較!” “本身這件事,就是黑軍暗地裡的行動,如果拿上臺面來說,恐怕證據會不足,您看,如果黑軍一口咬定只是意外事故,和行刺壓根無關,我們也無話可說啊。”高階瞭解段沛襄的脾氣,易怒暴躁,火氣容易上,卻也消得快,就這麼個風風火火的霸道脾氣,大約也與從軍多年有關。高階也知道的是,很快大帥就會冷靜下來。 “你接著說,”段沛襄確實開始慢慢從氣憤中,回到冷靜的分析裡了。 背後,冷冷關上的大門,兩邊的衛兵肅然把守,徒生一種拒人千里的隔閡。段天楚進出南園一向都是無需警衛兵通報的,足顯少帥在奉天的地位,和段沛襄的信任,可惜此刻,書房的那扇門緊閉,也推開了太多的東西,比如信任和耐心。 此時的南園,春風不勝涼。 “少帥!”遠遠看到崔珺正貓在外庭的一個角落,“你怎麼出來了?哎,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看到段天楚面無表情地從大帥書房裡出來,就知道一定沒好事。 “你躲這兒幹嗎呢?”更壞的事,就是他無限崇拜的少帥,被大帥罵了。 “我是跟著高軍長一起來的,我又不能進去,只好等在這兒,我倒是不知道你在裡面啊。”早在回到盛襄之前,高階就隱隱感覺,黑軍派來的刺客車毀人亡卻沒抓到證據,恐怕會惹了大帥的不滿,高階瞭解段沛襄的脾氣,更加知道他想要壓制黑軍甚至於斬草除根的心情有多急切,這一下把崔珺嚇得不輕,他本想先去暉園給少帥通報一聲,又怕自己白惹擔憂,還是先在南園這邊打探清楚了訊息,再去跟段天楚通氣兒。 “父帥想要對關家斬草除根的心太過急切了,我懷疑他甚至忘記了他想要用的藉口,是孫逢耀父女的遇難。”暉園跟來的貼身警衛給段天楚點上了一隻煙。 “怎麼,大帥罵人了?高軍長果然猜的沒錯!”崔珺一拍大腿,很是悔恨不堪。 “父帥認為是我們不該把黑軍的刺客撞下山,否則就有證據了,可他根本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個情況。”在段天楚看來,撞車下山是唯一能快速脫險的辦法,原因很簡單,被追殺的一方,也就是孫逢耀一行人,根本沒有抵擋能力,而他和崔珺只有兩個人,武力太過薄弱,或者說只有兩把手槍,如何成事,而對方,是有備而來的黑軍的殺手,以此,沒有同歸於盡已是幸事。 “說白了,沒有同歸於盡已是幸事。”崔珺的這話,說到了天楚的心裡。 “南歌,怎麼樣?”天楚和崔珺二人正往南園外走著,被來人叫住。 “怎麼樣,被罵了唄。”崔珺想想也覺得挺委屈的,垂頭喪氣。 “罵的該不是你吧崔由燦。”眼前這個年輕的軍官英姿風發貴氣十足,看起來,似乎比那段二公子更像段天楚的同胞兄弟。 “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崔珺很天真地問了句。 “要是你犯了該被罵的錯兒,估摸著早就被吊起來打一頓了,看你這四肢健全的樣子,應該還沒這個機會。” 說到這兒,段天楚難得地笑了笑。 “哎我說高煊你,”本想順嘴反擊的崔珺看到陰沉著臉的段天楚有了點笑意,打消了這念頭,“話說回來你怎麼會來南園?找罵嗎?”崔珺賊心不死地還是要把面子掙回來! “你就給我等著吧你!”這個被稱作高煊的男人壓根就沒興趣在這跟崔珺打嘴仗,只是很犀利地瞪了他一眼,準備秋後再算。 “聽說我家老爺子從事發地兒回來就直接來南園,所以我就過來看看,一看到崔珺猴頭猴腦地跟三孫子似我就知道沒好事。”於無形之間又把崔珺損了個遍,這文采,也是崔珺捨命難及的風流。 高煊,字明充,威遠將軍高階的獨子,自小與段天楚一同長大,情誼深厚,親似手足,現任東北軍四十二師的師長,他手下也是段天楚的親兵。 “該是大帥責怪你們撞車吧。”高煊從段天楚不快的表情中猜到了幾分。 “孫逢耀來奉天要幹嘛我們都清楚,這對東北來說,也是一件大事情,救,是必須得救,如若有個好歹,我們也根本無法跟北平交代。我想說的是,關拓,或者關克用的關氏一族,不是這麼一件事,就能扳倒的。”雖然當時並不知道前車是孫家人,但撞黑軍的車下山,也是為了義氣,沒想到這一層,今回頭仔細琢磨,也並未有差錯。 “所以大帥是想用這件事,向關家發難?”段沛襄有多討厭哈爾濱關家在奉天人盡皆知,所以這一遭,段天楚犯的錯在大帥那裡,恐怕不小。 “估計,是,”段天楚也不甚肯定,“其實我們這次去哈爾濱刺探,情況已經摸得差不多了,不急在這一時,一定會有更好的時機和證據,或者說,等我們有更強的實力。” 這次去哈爾濱的密探任務,由段天楚和高煊領頭,崔珺趙炎輔佐,銅虎隊二人保護少帥安全,四十二師精銳三人協助,堪稱奉天東宮最強實力,刺探任務也很圓滿,找到了黑軍秘密的軍火庫,和他們私底下“反段”的一些證據。 “實力很難說啊。”崔珺此次同行,也看到了黑軍絕對不容小覷的實力,不同於段家與俄國的關係,關氏一族一直向日本人購買軍火,所以實力方面誰更勝一籌現在還真的很難斷定。 “其實,與其說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舉大旗討伐關克用,倒不如先毀了他的軍火庫,等他實力大損再戰也不遲。”高煊在立場上是絕對力挺少帥的。 “沒錯,我與明充想法一樣,只不過父帥那裡,老一輩的人更在乎這個名頭。”隨著年紀慢慢增長,段天楚越來越發現自己與父親在某些問題上,分歧漸增,他畢竟無法抗衡父帥的威嚴,可憑著自己對東北軍的效力,和不輸前輩的智勇,難不成要一味臣服? 如今臣服,也不乏為一種制衡之術。 關家已經開始漸漸形成以關拓為軍事核心的新集團,段家的改朝換代也在默默進行中,段沛襄一早就放大權給了長子段天楚,並且一直以來都是加以扶持,尤其是軍隊裡不服管的老人兒,要麼把他們的權力下放給年輕的子嗣,要麼就直接免職,所以很久以來,除了段天楚自己的軍功,父親的支援也震懾了反對勢力。 思量不同,段沛襄的性情過於急躁,很多時候,天楚也很隱忍,但此事,涉及到要真正開始拿關家開刀,另有一股正在崛起的新勢力,加重了這件事的分量,也加急了段沛襄的心情。 欲除之而後快,正是段沛襄對關拓的態度。 “南歌,其實我覺得大帥之所以如此心急以至於怪罪我們,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那個關拓身上。”高煊的才智,不輸其父,但比起那個因平易近人而出名的父親,高明充又多了幾分年少的高傲和明目張膽,這也是為何奉天城的人都說,文縐縐的威遠將軍府裡,怎麼就出了個小霸王。 “那小子有這麼可怕嗎。”崔珺倒是不以為然,此次哈爾濱之行,他們並沒有見到關拓本人,對這個聲名鵲起的後起之秀,有幾分猜測,也有很多不屑。 “傳言不可盡信,也不可盡不信,畢竟不會是空穴來風,防著點不會錯。”高煊還是沒有掉以輕心。 “關,拓。”沒想到一個剛長成的少年已經攪亂了奉天的佈局,“哼,他再有本事,關克用再多的器重,別忘了,這小子,無論如何還有四個活著的叔叔呢。”段天楚說到這兒,崔珺和高煊都恍惚了一下,然後眼前一亮。 “說的正是啊!我還真不信那幾個當叔的,就能就這麼爽快地放棄關家所有的權力!”崔珺一掃陰霾摩拳擦掌,開始覺得他們反擊有望了。 “除了關拓去世的父親關嘯坤,還有那個藥罐子關陸,寫的一手好字的關洋,之後那兩個已長大成人的關威和關慶疇,哎呀呀,關拓的前景也十分堪憂啊!” 高煊深得段天楚之意,並且說的十分有道理,幼子長成,關威和關慶疇比之關拓大不了幾歲,稍年幼的慶疇其實也只比他的大侄兒大了兩歲而已,且關慶疇是關克用的老來子,深得關克用的疼愛,這也是為何他的名字,都和哥哥們不同,也就是對關拓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 “我還偏不信了,病弱的那個還沒死,文弱的那個不代表沒心思,另兩位,七年前老頭子喪長子立幼孫的時候,還是毛孩子,現在誰又知沒有長出息呢?”崔珺說著說著自己都有些亢奮了。 “話是沒錯,可我擔心,我們此舉,該不會是養狼防虎吧。”高煊稍有些擔心和疑慮。 “說實話,養不養地出狼我倒是也沒譜,但我確定的是,一山,定不容二虎,特別是那兩個已經長大的幼子,絕不會讓關拓獨吞黑軍的,尤其是關慶疇。”毫無疑問,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裡,黑軍定是大患,而他這個東宮坐地穩不穩,是不是能震懾整個東北軍,關家這一仗,是關鍵。 “關慶疇幾乎是在關克用的獨寵下長大的老麼,又與關拓年紀相仿,同樣的年輕氣盛,絕不會放掉大帥這個位子的。”高煊補充道。 “這個情形,怎麼讓我想起那大明朝了呢?”連甚少讀書的崔珺都即刻反應過來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任他是那朱元璋,也保不了這朱允文。”高煊鮮少認同崔珺說的話,此時,就是一個例外,他甚至頗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崔珺,讓崔由燦打心眼裡得意了不少。 “關拓,應該不是朱允文,且他四個叔叔中,也不定會有朱棣這號角色。”段天楚並未沉浸在這段歷史類比的竊喜中,他自信的是,關家四子有沒有朱棣不重要,將來終結他“關允文”的,應該是他,段南歌! 走著說著,手中的香菸也已散成灰燼和刺鼻的味道,男人卻偏偏鍾愛這種味道,也許他的思量,氣度,甚至於英俊的成都,都由這味道而生,迷了他人的眼。 不知不覺到了暉園門口,侍衛官正停著車在那裡靜候。 “好了,這件事該從從長計議,現在也不必多費言語,我得進城去拜見母親大人,不然又要被追著罵了。”段天楚這一程的疲憊明顯,似乎也不願多言語了,那邊大帥府裡的母親大人,怕也不是好相與的。 “好,南歌你也注意休息,我就在這等我們家老爺子了,由燦跟你一同回大帥府吧。”明充朝他們揮了揮手。 “好,回見。” 盛襄之府,吞吐天地,不知和改天換日之時,是開國之勳,還是少年英雄。只這滿滿的凌雲壯志,一脈承襲,和他所繼承的英俊的樣貌,分毫不差。 遠遠留下高煊在盛襄,段天楚是不擔心的,他知道高階定能擺平父帥的怒氣,自己從這件事中所受的影響,不見得小,也不會太大,怕該是讓父親冷靜一下,而自己呢,趁時拿出下一步的計劃來。 疲憊還沒散去,順勢又添新愁,他這東宮的位置,怕也不是人人都要趨之若鶩的了吧。 同樣的山路,不見了昨日的驚心動魄,只剩半打午後的晴好,不多不少,不甜不淡,恰似溫潤的愛意,綿綿卻坦蕩。這一直還沉浸在關家的事情中,故地重遊的滋味,讓他不由地想起了那個藍色風衣的姑娘,漫漫於這山谷中的清風,溢滿的青木花香,美不勝收的易碎感,讓他忽而有種心慌。 潛意識裡,藍衣姑娘已與這眼前景象融為一體,似乎剝離出來的回憶,都那麼的不清晰。 緣起,皆因關氏,竟因關氏,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這般的恰到好處,才叫難忘。 “由燦,等到了大帥府,你記得差人回盛襄,讓他們多多照顧一下孫家小姐。”段天楚從不會這般的細膩體貼,只不過彼時一刻所發生的災難,撞車,槍戰,危機關頭命懸一線,就如槍林彈雨中的愛情戲,他遇到了她。 就這麼的遇到了她,一切的感受,只得問他。 盛襄,她驚魂未定,不知前途何方,奉天,他乾坤之下,欲決勝千里,只這一切,似要擦肩而過。 從來沒有緣分,是註定好的,不過是命運在強求。

第四十二章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南園,唐,憲宗,元和年間,李賀李長吉所賦。

中唐羸弱,一首南園,鬱結了胸中多少壯志難酬,百無一用是書生,且不論高高在上的凌煙閣中英靈威武,就是區區百夫長,也能有一席之地來保家衛國,偏偏一書生,志多卻難抒。

而今,北方大地上最強大的虎狼之師,盡在麾下,前清留下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就撒手而去,內亂外寇之下,行武之志如何酬?

可這南園之主,卻從未想地如此遙遠,守得眼前的地盤固若金湯,就足夠了。

歷史洪流中那些難圓的效忠理想,在此南園之中,也算圓的大半了。

至少我段沛襄的地盤,還沒人敢橫行霸道!

段沛襄,字漢邦,奉天海城人。

“爹。”

“南歌嗎?進來進來!”

段天楚進門,看到他的父親段沛襄大元帥正在細心地擦拭一把軍刀,很是專注,兒子來了卻頭也沒抬。

“這老毛子的軍刀,比小日本的狠,還是雙刃的。”段大帥手裡握的是俄國恰克西軍刀,黃金燦燦的十分好看,且是倒掛的,雙刃刀頭無比鋒利。

“爹以前不是鍾愛哥薩克馬刀嗎?還說在馬刀跟前武士用刀都不算什麼了。”段天楚在威嚴的父帥面前並沒有噤若寒蟬,倒有些樂得自在的感覺。

“那那些馬刀已經過時了,老毛子那些部落火拼還頂用,放到打仗上來,還真不能笑看了日本人的軍刀,那傢伙叫一個利!”說完就利落地把這把恰克西軍刀放回到身後的刀架上,滿排的各式軍刀,都是大元帥平素裡的收藏寶貝,任何人都不允許碰的,包括大帥府的孩子們。

“不如找個時間在校場比一比,看看是日本刀厲害,還是老毛子的軍刀厲害。”

“哎,還提比武?”大帥一聽就來精神了,“對馬海戰輸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老毛子還有臉和日本人比武?”

“俄羅斯帝國,也是時候該修理修理了,修得好了就像日本,修不好,前清就是個例子。”

“修個屁!破船也就剩那三千釘子了!”

“既然還有三千釘子,不若咱們借來一用了。”在對俄羅斯帝國的看法上,父子間似乎並不和諧,段天楚看來很想從羅曼諾夫王朝累計了數百年的船上再挖出點價值來。

“用不用地另說!對了,你這次去哈爾濱,查到什麼沒有?”老爺子行伍出身一向直來直去,這次遣天楚去秘密執行任務,心中也是少不了擔憂,畢竟是他段家的長子長孫,萬萬出不得意外。

“父帥預料地沒錯,姓關的果然早就摩拳擦掌了,我們已經查到了黑軍的秘密軍火庫,規模之大實在沒有料到,應該是暗地裡籌備已久的了。”段天楚這次帶了銅虎隊的警衛一同前往,才得了段沛襄的同意,之所以執意親自前去,自是有他的道理。

“好個關克用啊!死了兒子他氣焰倒是一點沒消!”段沛襄震怒,一拍桌子拍地杯子裡的茶水都灑了出來。

“關克用畢竟年事已高,沒多久能耐可逞了,也就是擺在那兒當個鎮山寶,黑軍內部的權力交接,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當年的關克用勇猛如虎,渾身是膽地敢和俄國人單打獨鬥,連東北虎段沛襄也要禮讓三分,把黑龍江劃分給關氏,就因著他能擋住俄國人,後來漸漸勢力做大之後,姓關的也敢和段沛襄叫板了,時常不服管,令奉天的大帥府十分不快又傷腦筋。說是養虎為患,可當初那情形,不養這隻虎,俄羅斯這隻熊也是要打進門的,也是情勢之下,不得已為之。

可後來關家出了一樁大事,關克用的長子病逝了,大大打擊了關氏一族的氣焰,好一段時間安分守己。當時,關克用有三個已成年的兒子,和兩個年幼的黃毛小兒,除了文武雙全的長子,另外兩子一個病弱一個文弱,都難當大任,誰想人有不測,偏偏是這個最看重的兒子,英年早逝,關克用一夜白頭,痛不欲生。

“權力交接?該是關拓那個熊孩子嗎!”段沛襄提起哈爾濱的關家是滿滿都是惡氣難舒,戰時被關克用憋屈地不得不劃地讓權,坐穩東北之後又是關氏的咄咄緊逼,一直以來都是大帥府的心頭刺。

“雖未言明,但黑軍的勢力已經漸漸靠攏關拓了。”段天楚心事一沉。

沒想到,七年前的關氏喪長子之殤,白駒過隙彈指間,第三代就這麼長起來了,而且成為了關克用的得力幹將。

關拓,字盛舉,其父過世那年不過十歲,現如今早已是祖父的左膀右臂,比起那兩個庸懦的叔叔,強過百倍,更讓人畏懼的是,關拓自幼學文學不來,卻是習武的好手,一身好武藝,說是幹將,倒不如稱其為悍將。

“關拓現在還沒有坐上黑軍的第一把交椅,但已經像模像樣,很有關克用當年的風采。”臥榻邊上,又長成個人物,如何不憂心!

“黃毛小兒也敢跟老子叫板了?!”

“倒不是說關拓敢跟奉天叫板,只是現在關克用逐漸將權力中心轉移到他孫子身上,他的四個兒子,很可能是繼任無望了。”

“我們這回只是摸清了情況,並未有所舉動,”

“四個兒子,嗯,四個,兒子,”段沛襄念念叨叨,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報告!”

正說著,有個衛兵進來打斷了段大帥的思路。

“什麼事?”段大帥正皺著眉頭愁煞了關克用這孫子和他孫子,現下又該是有新麻煩了,段沛襄十分不快。

“大帥,高軍長到了。”

“讓他進來。”

天楚聽到有人來訪,並未有所舉動,只不過靜候在原地。

“大帥!”高軍長進來後,朝段沛襄行了禮,抬頭看到段天楚,立刻也行了禮,“少帥!”

“青雲,事情辦怎麼樣了?”大帥從關氏一族的不滿中拔出情緒,坐回他的熊皮座椅裡,很顯然知道高軍長的來意,眉頭亦沒有舒展。

高階,字青雲,東北軍四十七軍軍長,也是東三省著名的“威遠將軍”。

“大帥,我親自去了孫家出車禍的現場,也檢查了墜崖的車子,崔珺一直守在那裡的,車子因為爆炸已經面目全非,無人生還。”孫逢耀一行人被接到盛襄公館後,段沛襄立即派了最信任的高青雲去現場調查事由。

“所以無法判斷,或者說,無法指正,我們所能想到的,肇事者。”所謂肇事者,也就是,

“在之前的追擊中,我已經看到車牌,就是隻有關家才有的雪佛蘭,這件事一定是關家做的!”天楚像是在回答高階,又像是再說給父帥聽,更像是,在為自己辯護。

“所以,是沒有活口,或者說,任何證據可以指正這次的襲擊是黑軍乾的了?”段沛襄並沒有去聽兒子說了什麼,他只是陰沉地重複了一遍高階的話。

“目前,是。”高階聽出了段沛襄情緒不高的警鈴,有些惶惶不安。

段天楚心中亦浮出了些許的緊張,雖說父帥一向對自己是器重有加,更為長子,全家上下都敬他服他,但此刻,他陷入的,並非完全是在擔心父帥的惱怒,而是對眼前的事情,徒生迷途死衚衕的無力感。

“天楚,這就是你乾的好事!”段沛襄很直覺地認為這是天楚的失誤,尤其是段天楚做錯事,他更加氣惱,惹著關家的火兒,一併撒出來了,這次,竟然是朝向他最為倚重的兒子。

“大帥,當時的情形,崔珺已經跟我彙報說了,”被罵的少帥並沒有吭聲,依舊是冷冷地陷入思考,倒是一旁的高階,小心翼翼地在為他掩護。

“說什麼說!出事的時候崔珺當時不是也在嘛?!個兔崽子沒一個成事的!”火爆脾氣的段大帥連著崔珺一起罵了,當不知崔珺此時正戰戰兢兢地躲在院子裡偷聽呢。

“大帥息怒,”

“父帥,黑軍行刺確已是車毀人亡,但另一輛差點車毀人亡的車,我想您應該也見到了吧。”段天楚不會輕易認錯,尤其是,還未能判定究竟是不是過失,按著段天楚的性子,如果大錯塌天,即使不是他的責任,只要在他手頭,少帥也會一力承擔。

精英分子和精英的領導者,差別就在於,領導者不一定做事做的滴水不漏,但漏了水,一定是他出來全力彌補。

大多時候,統治,也是一種依靠,和拯救。

“另一輛?”段沛襄只顧著發火了,未及思考。

“另一輛,就是孫逢耀會長的車。”高階急忙補充到。

“所以說,你是為了救孫逢耀,讓我們錯失了大好的指證關家的機會?”很可惜,段沛襄對這個答案非常不滿。

本想著就這件事,能借此向關家發難,正巧關氏一族處在新人還未長成,舊人已經衰敗的關口,趁虛而入是最好的辦法,好好機會就讓段天楚這麼大發慈悲的一撞,給撞沒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瀰漫著菸草味和紫檀香味道的房間,在異常的寧靜中,湧動著危險的情緒,一邊刺鼻,一邊安神,在場的三人,各有所思,各站一邊。

段天楚已無意再為自己辯護,他知道這件事自己有責任,雖然不應該是被直接指責的那個,但他選擇了閉口不談,此刻的爭執不如立刻去想個辦法挽救。

“大帥,”待段天楚離開之後,同樣一直在沉默的高階開口了,“您息怒,其實這件事,少帥也是有委屈的。”

“他委屈什麼?”悻悻然正在抽菸的段沛襄,提起天楚的過錯,還有幾分怒氣存心中揮之不去。“不分三七二十一就魯莽行事!怎麼一點思量都沒有!白讓他歷練了這些年!你們啊,你們,還好意思一個個地來跟本帥說他關拓怎樣怎樣!你看看我奉天的子輩,如何與他關家相較!”

“本身這件事,就是黑軍暗地裡的行動,如果拿上臺面來說,恐怕證據會不足,您看,如果黑軍一口咬定只是意外事故,和行刺壓根無關,我們也無話可說啊。”高階瞭解段沛襄的脾氣,易怒暴躁,火氣容易上,卻也消得快,就這麼個風風火火的霸道脾氣,大約也與從軍多年有關。高階也知道的是,很快大帥就會冷靜下來。

“你接著說,”段沛襄確實開始慢慢從氣憤中,回到冷靜的分析裡了。

背後,冷冷關上的大門,兩邊的衛兵肅然把守,徒生一種拒人千里的隔閡。段天楚進出南園一向都是無需警衛兵通報的,足顯少帥在奉天的地位,和段沛襄的信任,可惜此刻,書房的那扇門緊閉,也推開了太多的東西,比如信任和耐心。

此時的南園,春風不勝涼。

“少帥!”遠遠看到崔珺正貓在外庭的一個角落,“你怎麼出來了?哎,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看到段天楚面無表情地從大帥書房裡出來,就知道一定沒好事。

“你躲這兒幹嗎呢?”更壞的事,就是他無限崇拜的少帥,被大帥罵了。

“我是跟著高軍長一起來的,我又不能進去,只好等在這兒,我倒是不知道你在裡面啊。”早在回到盛襄之前,高階就隱隱感覺,黑軍派來的刺客車毀人亡卻沒抓到證據,恐怕會惹了大帥的不滿,高階瞭解段沛襄的脾氣,更加知道他想要壓制黑軍甚至於斬草除根的心情有多急切,這一下把崔珺嚇得不輕,他本想先去暉園給少帥通報一聲,又怕自己白惹擔憂,還是先在南園這邊打探清楚了訊息,再去跟段天楚通氣兒。

“父帥想要對關家斬草除根的心太過急切了,我懷疑他甚至忘記了他想要用的藉口,是孫逢耀父女的遇難。”暉園跟來的貼身警衛給段天楚點上了一隻煙。

“怎麼,大帥罵人了?高軍長果然猜的沒錯!”崔珺一拍大腿,很是悔恨不堪。

“父帥認為是我們不該把黑軍的刺客撞下山,否則就有證據了,可他根本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個情況。”在段天楚看來,撞車下山是唯一能快速脫險的辦法,原因很簡單,被追殺的一方,也就是孫逢耀一行人,根本沒有抵擋能力,而他和崔珺只有兩個人,武力太過薄弱,或者說只有兩把手槍,如何成事,而對方,是有備而來的黑軍的殺手,以此,沒有同歸於盡已是幸事。

“說白了,沒有同歸於盡已是幸事。”崔珺的這話,說到了天楚的心裡。

“南歌,怎麼樣?”天楚和崔珺二人正往南園外走著,被來人叫住。

“怎麼樣,被罵了唄。”崔珺想想也覺得挺委屈的,垂頭喪氣。

“罵的該不是你吧崔由燦。”眼前這個年輕的軍官英姿風發貴氣十足,看起來,似乎比那段二公子更像段天楚的同胞兄弟。

“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崔珺很天真地問了句。

“要是你犯了該被罵的錯兒,估摸著早就被吊起來打一頓了,看你這四肢健全的樣子,應該還沒這個機會。”

說到這兒,段天楚難得地笑了笑。

“哎我說高煊你,”本想順嘴反擊的崔珺看到陰沉著臉的段天楚有了點笑意,打消了這念頭,“話說回來你怎麼會來南園?找罵嗎?”崔珺賊心不死地還是要把面子掙回來!

“你就給我等著吧你!”這個被稱作高煊的男人壓根就沒興趣在這跟崔珺打嘴仗,只是很犀利地瞪了他一眼,準備秋後再算。

“聽說我家老爺子從事發地兒回來就直接來南園,所以我就過來看看,一看到崔珺猴頭猴腦地跟三孫子似我就知道沒好事。”於無形之間又把崔珺損了個遍,這文采,也是崔珺捨命難及的風流。

高煊,字明充,威遠將軍高階的獨子,自小與段天楚一同長大,情誼深厚,親似手足,現任東北軍四十二師的師長,他手下也是段天楚的親兵。

“該是大帥責怪你們撞車吧。”高煊從段天楚不快的表情中猜到了幾分。

“孫逢耀來奉天要幹嘛我們都清楚,這對東北來說,也是一件大事情,救,是必須得救,如若有個好歹,我們也根本無法跟北平交代。我想說的是,關拓,或者關克用的關氏一族,不是這麼一件事,就能扳倒的。”雖然當時並不知道前車是孫家人,但撞黑軍的車下山,也是為了義氣,沒想到這一層,今回頭仔細琢磨,也並未有差錯。

“所以大帥是想用這件事,向關家發難?”段沛襄有多討厭哈爾濱關家在奉天人盡皆知,所以這一遭,段天楚犯的錯在大帥那裡,恐怕不小。

“估計,是,”段天楚也不甚肯定,“其實我們這次去哈爾濱刺探,情況已經摸得差不多了,不急在這一時,一定會有更好的時機和證據,或者說,等我們有更強的實力。”

這次去哈爾濱的密探任務,由段天楚和高煊領頭,崔珺趙炎輔佐,銅虎隊二人保護少帥安全,四十二師精銳三人協助,堪稱奉天東宮最強實力,刺探任務也很圓滿,找到了黑軍秘密的軍火庫,和他們私底下“反段”的一些證據。

“實力很難說啊。”崔珺此次同行,也看到了黑軍絕對不容小覷的實力,不同於段家與俄國的關係,關氏一族一直向日本人購買軍火,所以實力方面誰更勝一籌現在還真的很難斷定。

“其實,與其說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舉大旗討伐關克用,倒不如先毀了他的軍火庫,等他實力大損再戰也不遲。”高煊在立場上是絕對力挺少帥的。

“沒錯,我與明充想法一樣,只不過父帥那裡,老一輩的人更在乎這個名頭。”隨著年紀慢慢增長,段天楚越來越發現自己與父親在某些問題上,分歧漸增,他畢竟無法抗衡父帥的威嚴,可憑著自己對東北軍的效力,和不輸前輩的智勇,難不成要一味臣服?

如今臣服,也不乏為一種制衡之術。

關家已經開始漸漸形成以關拓為軍事核心的新集團,段家的改朝換代也在默默進行中,段沛襄一早就放大權給了長子段天楚,並且一直以來都是加以扶持,尤其是軍隊裡不服管的老人兒,要麼把他們的權力下放給年輕的子嗣,要麼就直接免職,所以很久以來,除了段天楚自己的軍功,父親的支援也震懾了反對勢力。

思量不同,段沛襄的性情過於急躁,很多時候,天楚也很隱忍,但此事,涉及到要真正開始拿關家開刀,另有一股正在崛起的新勢力,加重了這件事的分量,也加急了段沛襄的心情。

欲除之而後快,正是段沛襄對關拓的態度。

“南歌,其實我覺得大帥之所以如此心急以至於怪罪我們,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那個關拓身上。”高煊的才智,不輸其父,但比起那個因平易近人而出名的父親,高明充又多了幾分年少的高傲和明目張膽,這也是為何奉天城的人都說,文縐縐的威遠將軍府裡,怎麼就出了個小霸王。

“那小子有這麼可怕嗎。”崔珺倒是不以為然,此次哈爾濱之行,他們並沒有見到關拓本人,對這個聲名鵲起的後起之秀,有幾分猜測,也有很多不屑。

“傳言不可盡信,也不可盡不信,畢竟不會是空穴來風,防著點不會錯。”高煊還是沒有掉以輕心。

“關,拓。”沒想到一個剛長成的少年已經攪亂了奉天的佈局,“哼,他再有本事,關克用再多的器重,別忘了,這小子,無論如何還有四個活著的叔叔呢。”段天楚說到這兒,崔珺和高煊都恍惚了一下,然後眼前一亮。

“說的正是啊!我還真不信那幾個當叔的,就能就這麼爽快地放棄關家所有的權力!”崔珺一掃陰霾摩拳擦掌,開始覺得他們反擊有望了。

“除了關拓去世的父親關嘯坤,還有那個藥罐子關陸,寫的一手好字的關洋,之後那兩個已長大成人的關威和關慶疇,哎呀呀,關拓的前景也十分堪憂啊!”

高煊深得段天楚之意,並且說的十分有道理,幼子長成,關威和關慶疇比之關拓大不了幾歲,稍年幼的慶疇其實也只比他的大侄兒大了兩歲而已,且關慶疇是關克用的老來子,深得關克用的疼愛,這也是為何他的名字,都和哥哥們不同,也就是對關拓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

“我還偏不信了,病弱的那個還沒死,文弱的那個不代表沒心思,另兩位,七年前老頭子喪長子立幼孫的時候,還是毛孩子,現在誰又知沒有長出息呢?”崔珺說著說著自己都有些亢奮了。

“話是沒錯,可我擔心,我們此舉,該不會是養狼防虎吧。”高煊稍有些擔心和疑慮。

“說實話,養不養地出狼我倒是也沒譜,但我確定的是,一山,定不容二虎,特別是那兩個已經長大的幼子,絕不會讓關拓獨吞黑軍的,尤其是關慶疇。”毫無疑問,在未來的一段日子裡,黑軍定是大患,而他這個東宮坐地穩不穩,是不是能震懾整個東北軍,關家這一仗,是關鍵。

“關慶疇幾乎是在關克用的獨寵下長大的老麼,又與關拓年紀相仿,同樣的年輕氣盛,絕不會放掉大帥這個位子的。”高煊補充道。

“這個情形,怎麼讓我想起那大明朝了呢?”連甚少讀書的崔珺都即刻反應過來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任他是那朱元璋,也保不了這朱允文。”高煊鮮少認同崔珺說的話,此時,就是一個例外,他甚至頗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崔珺,讓崔由燦打心眼裡得意了不少。

“關拓,應該不是朱允文,且他四個叔叔中,也不定會有朱棣這號角色。”段天楚並未沉浸在這段歷史類比的竊喜中,他自信的是,關家四子有沒有朱棣不重要,將來終結他“關允文”的,應該是他,段南歌!

走著說著,手中的香菸也已散成灰燼和刺鼻的味道,男人卻偏偏鍾愛這種味道,也許他的思量,氣度,甚至於英俊的成都,都由這味道而生,迷了他人的眼。

不知不覺到了暉園門口,侍衛官正停著車在那裡靜候。

“好了,這件事該從從長計議,現在也不必多費言語,我得進城去拜見母親大人,不然又要被追著罵了。”段天楚這一程的疲憊明顯,似乎也不願多言語了,那邊大帥府裡的母親大人,怕也不是好相與的。

“好,南歌你也注意休息,我就在這等我們家老爺子了,由燦跟你一同回大帥府吧。”明充朝他們揮了揮手。

“好,回見。”

盛襄之府,吞吐天地,不知和改天換日之時,是開國之勳,還是少年英雄。只這滿滿的凌雲壯志,一脈承襲,和他所繼承的英俊的樣貌,分毫不差。

遠遠留下高煊在盛襄,段天楚是不擔心的,他知道高階定能擺平父帥的怒氣,自己從這件事中所受的影響,不見得小,也不會太大,怕該是讓父親冷靜一下,而自己呢,趁時拿出下一步的計劃來。

疲憊還沒散去,順勢又添新愁,他這東宮的位置,怕也不是人人都要趨之若鶩的了吧。

同樣的山路,不見了昨日的驚心動魄,只剩半打午後的晴好,不多不少,不甜不淡,恰似溫潤的愛意,綿綿卻坦蕩。這一直還沉浸在關家的事情中,故地重遊的滋味,讓他不由地想起了那個藍色風衣的姑娘,漫漫於這山谷中的清風,溢滿的青木花香,美不勝收的易碎感,讓他忽而有種心慌。

潛意識裡,藍衣姑娘已與這眼前景象融為一體,似乎剝離出來的回憶,都那麼的不清晰。

緣起,皆因關氏,竟因關氏,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這般的恰到好處,才叫難忘。

“由燦,等到了大帥府,你記得差人回盛襄,讓他們多多照顧一下孫家小姐。”段天楚從不會這般的細膩體貼,只不過彼時一刻所發生的災難,撞車,槍戰,危機關頭命懸一線,就如槍林彈雨中的愛情戲,他遇到了她。

就這麼的遇到了她,一切的感受,只得問他。

盛襄,她驚魂未定,不知前途何方,奉天,他乾坤之下,欲決勝千里,只這一切,似要擦肩而過。

從來沒有緣分,是註定好的,不過是命運在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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