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852·2026/3/27

暮春許久,萬物復甦,自然的輪迴,總是不偏不倚,而人心呢? 杭城的暮春,等來的,是一場接一場的大雨,似要洗刷掉許多,卻又難以忘懷。 那般淅瀝,宛若愁腸,似斷非斷,別在心頭。 浣景莊園得名於其風頭無二的別院景緻,煙雨蔥蘢的江南,僅這一隅秀色,已將書中人,畫中景,納入袖中。 蘇有扶風弱柳,杭又千般浣景,一蘇一杭,兩大家族爭鋒不斷,恩怨數年,也不過是風雅之人。 可如今的浣景莊園,倒顯失了魂魄一般,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便是那望族之家,也有新仇舊怨的更替,猶不及光景匆匆。 午後靜默的浣景莊園外面,罕見地駛來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只靜靜等在那裡,並不作聲。 窗裡窗外,光景有別。 “少爺許久不外出,怕也是要憋壞的呀。”外房伺候的小丫頭端著午飯後送去花園的盆景,悄聲地跟園子裡的下人碎嘴。 “自打少爺,嗯嗯,掛彩後啊,這園子裡都安靜地嚇人。”小廝也是百無聊賴之極,閒了跟丫頭們閒扯著。 風光正好,時節最盛,浣景莊園依舊是杭城最秀,而人顏,亦或者人言,卻都煩煩糟糟。 林家有公子,今日可安好? “都在這多什麼嘴呢!”園子裡的大丫鬟林萱路過,大聲地斥責了悄悄在這私話的兩人。 “萱姐姐。” “都閒著沒事兒幹了是嗎?有膽子在這議論起少爺的是非了,小路,我看你是還覺得手頭的活兒不夠粗笨吧!”林萱發起脾氣來,園子裡的老老少少都要給幾分面子,更何況是這幹活兒的下人。他們知道,惹了少爺貼身的大丫頭,那今後要麼被趕出園子,要麼絕沒好日子過,尤其是小丫鬟們,再也不要想進內室伺候了。 林萱端著子卿少爺的補藥,正往花園過去,便聽到了這閒言碎語,心裡很是不快,此前因為林子卿受傷,已是心疼不已,連著倆月了,那個疤痕消去不少,但也還是明顯,紅印子的顏色漸漸從鮮紅,而加深,再慢慢淺淡,非數日之功,以此,少爺再也不願踏出門檻,甚至於從浣景莊園到林國府,也是不情不願,半步難邁。 林家少爺退出社交界的事兒,在南方也是小有轟動,缺了這麼個風雅公子,可還有什麼風情可嘆? 林老爺子那邊十分不滿,一方面也是心疼孫兒,畢竟是他林家獨一無二的男丁,又生得一副難得的好面孔;另一方面,家事上林子卿也是趁機懈怠,耽誤不少。而再一邊呢,湯府倒是尋人時時問候,來往十分密切,也算是給林家,因禍得福地招攬了親近。 看著少爺鬱鬱寡歡的樣子,林萱很是焦急,這吃飯不是滋味,吃藥更是照例行事,從未見過林子卿如此,即便是臉上掛了彩那日,卻也有英雄般的快意,哪如現下,頹喪地風采不再。 “少爺,藥燉好了,您吃點吧。”雖是找了洋醫生給林子卿診了臉上的傷痕,說怕是留疤,可這內補的藥,還是那黑乎乎的中藥湯子,苦地叫人變臉,十分不情願。 “放這兒吧。”林子卿懶洋洋地坐在樓前的庭院裡,手裡握著電影的雜誌,也不知看是沒看,心不在焉。 “少爺?”看到林子卿並未有開動的意願,林萱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聲。 “嗯,藥呢,先放這,少爺我倒是有些心思去彈琴了。”林子卿忽而來了精神,撇下林萱和孤零零的藥湯,徑直去彈他的鋼琴了。 一首來自匈牙利的浪漫,來自弗朗茨李斯特的《愛之夢》。 悠揚如斯,渲染了空氣和光芒,林子卿的身影,輕盈的指尖,行雲流水的古雅,用在這新式的樂器上,竟唯美至此。 不會再有比李斯特造就的“愛之夢”更浪漫的夢了, 不會再有彈起鋼琴,比林子卿更好看的男子了。 沉醉,放縱,遺忘,他在寫自己的曲子。 臉上還未痊癒的傷疤,絲毫沒有影響林子卿風花雪月的勁頭,彈起這曲子,婉轉依舊。 便是養了這麼些日子,沒見他養胖,反而更加削瘦了,這一切林萱都看在眼睛裡,子卿少爺心裡,定是有著一份折磨,愈加傷痛。 “都說我林翰是這杭城最為風雅的紳士,吟詩作對品酒馴馬,樣樣皆可行,”琴聲未斷,林子卿自言自語了起來。 “紅顏不勝醉,我一直以為,醉的是這份做派,心性,可直到,” 琴聲,戛然而止。 斷地生硬,生生覺痛。 “直到我再也不想出去見人,才知道,這些年妄圖的驕傲和資本,不過是這張臉,還有這個家,而已。” 如此而已,竟是比那樂譜的結束,還要低落。 是夢,總是要醒來的,更何況,是最甜美也最殘酷的,愛情的夢。 只是為迷惑凡人之心罷了。 並非那世人拜高踩低,傷了他一片自尊,反倒是要來探望的人也是要踏破門檻的。林立芳禁止府上的人向外道子卿所受之事,不過是身體抱恙,不宜出門而已。 “嗨,說了你也不懂,還是吃藥吧。”悻悻然,林子卿留下意猶未盡的鋼琴。 “是啊,少爺,上次大夫看了不是說了嗎,很快就要痊癒了。”林萱自是聽不懂大少爺的一番感慨,只聽他說要吃藥了,欣喜不已。 “少爺,午後太陽正大,您不能曬,少在院子裡歇著了,還是回廳裡去,” “少爺。”林子卿喝藥的正當口,管家莊凡進來了。“少爺,有客人。” “客人?”林翰和萱兒雙雙抬頭。 “老爺不是吩咐了浣景莊園近期都不見客的嗎?有什麼事,就叫去林國府好了。”林萱也是納悶,隔了這麼久,誰會上門拜訪。 林子卿並未搭話,只喝了藥,挑了一隻梅乾吃,去去苦味。 看來,他仍然不願見人。 平日裡,除了表少爺殷越祺常來住,林老爺也是鮮少過來,根本見不到幾個人,如今竟不知哪裡的訪客,更是不願見了。 “少爺,那位小姐說是上海來的習小姐。”莊凡默默地追加了一句。 習小姐? 習苑荷! 興許世間沒有一劑見效的創傷之藥,卻有著一味令人的靈魂起死回生的靈藥。 情感這東西,縱使物理化學可以解釋,卻無法控制,無法完成,這般的奇效,便是讓世間男女,嚐遍喜怒哀愁,卻依舊唯愛不可。 眼看著林少爺不期而遇的神采飛揚,林萱卻是驚住了,說這話前一刻林子卿還一副“全世界與我何干”的頹然,一句“上海來的習小姐”,暮春已過,初夏,不期而遇。 “快請快請!”林少爺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精神抖擻地整了整衣服,平日閒在家裡,也是著裝得體,淡青色西裝褲,細條紋白色襯衣,林家公子,不負往日風采。 “怎麼現在才來通報,快請進來,慢著,還是我去門口親自迎接!”興致勃勃的林少爺,已然忘記自己是個百無聊賴的帶病之人。 “哎,少爺!”林子卿匆匆出門去,留下不明所以愣在原地的林萱。 “習小姐。”莊凡陪著林子卿很快離去了,林家少爺那股消失的勁頭,怕是早忘記了自己臉上的傷。林萱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好似聽過,卻又不甚熟悉,只覺得林子卿心裡的寂寥,正漸漸退掉。 林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微風裡,她靜靜地站著,緩緩的氣息,靡靡地鋪張開來,並不親近,亦非遙遠,在她,與他之間,仿若搭了一座橋,只她口中的林公子,可觸及的橋。 夏意,終於把浣景莊園有些刻意的安靜,撫地坦然而安心。 還未走出園子門口的林子卿,只看到遠遠的,習苑荷早已下了車,站在車門口,靜靜地打著傘,朦朧中,水綠色的羽紗襖裙,似要映入這江南的蔥蘢之月,縱然山水之畫,水墨之緣,也不敵美人一隅,亭亭玉立。 此時的林子卿,竟怔住了,他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去,想念已久的人,已在幾步之外而已。 心裡的驚喜和狂熱驅使著他直往前去,沒錯,他就是這樣疾步走到園子門口的,心之焦急,讓莊凡也不免驚異。 待見到了,遠遠見到了,卻橫生怯意,彷彿不願去打擾這美人入畫,怕自己貿然闖入,偏生壞了意境。 她笑了。 看到迫不及待出現在浣景莊園大門口的林子卿,習苑荷莞爾一笑,要著午後日光,也融融溢彩。 子卿定了定神,自若地朝著習苑荷走去。 “習小姐。” 唯這一刻,他林家少爺的風采,昨日重現。 “林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見到你。”子卿起先淡淡一笑,忽然僵住了表情,一股不期而遇的痛楚,漫上心頭。 傷,是臉上的傷,讓風度翩翩的林公子,竟觸發了自卑的痛楚。 他有些尷尬地將原本注視著習苑荷的眼光移開,有些不自在。 “是啊,”習苑荷自然注意到了林少爺的尷尬,“是我想要來看望林公子,自然是你想不到,會在貴府門口見到我。”她很得體地笑了笑。那是讓人自覺舒適的笑容,很漂亮,若是加以品味,卻也是太過客套。 習苑荷是個交際花,如工作般地談吐陪笑,可無論如何,她想要的那份玲瓏清澈之感,卻是擺不出來的。 曾也是春風十里的桃夭少女,如今容貌依舊,竟再無那一分相似的笑。 “自是。”林公子示意跟來的丫鬟幫習苑荷撐過傘,“小生能得習小姐賞光上門,實在榮幸。” “我也是心知冷暖輕重的人,所以,都是應當的。”跟來的丫鬟順勢從車裡拿出一個頂漂亮的檀木盒子。 “不知林公子現在用藥如何,我從上海的洋醫生那裡,帶了些西藥給你,對,”她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我也不甚懂,只聽聖瑪麗安醫院的大夫說,是很好的。” “習小姐,費心了。”莊凡接過藥盒,默默地和小丫鬟退後幾步,讓他二人好說說話。 “成天喝那些苦湯藥,也都是有用沒用的。”林翰似在自言自語,眼神也有些飄忽地只盯在地上,並無和習苑荷說話的意願。 “這洋人的東西,好用也是一時的,養身體,還是咱們這又黑且苦的湯藥啊。”習苑荷笑盈盈地看著林子卿,微熱的陽光下,他的輪廓,一瞬間的恍惚,竟覺得他很好看,那種散發著善良,矜持,甚至於有些嬌生慣養出來的,一種好看。 “其實,”林子卿猛地抬起頭,正對上習苑荷有些探究的眼光,一時間,一個沉默如水,一個心動如風起,卻是瞬間熄滅的花火。 “其實?”習苑荷很自然地迎上他的眼睛,這一時間的風輕雲淡,竟是習苑荷最真實的一面。 “說實話,養傷的這陣子,我也是疲憊的很,”林公子此時的坦蕩,頗為突然。 “這個不比其他,畢竟是傷在臉上,林少,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誠懇,甚至於責備,習苑荷有些尷尬。 “不不,你聽我說完。”看到習苑荷卻是誤會了,他慌忙打斷她。“這些,對我,或者對誰來講,都很重要,只不過,比起你的安然無恙來說,卻又不重要了。” 他說,不重要了? 俊俏的一張臉,莫名為她受傷,卻都不重要了? 習苑荷不可置信地看著情緒有些許激動的林子卿,這場客套的寒暄,開始讓她慢慢體會,其中深意。 林子卿劃傷了臉,她深知有愧,一直不敢面對林家,連上次大帥府的慶功宴,對頂替而來的殷琮,習苑荷的態度亦很是冷清。 而現在,林子卿卻親口告訴她,因著她,這些都不重要,都是小事? 這些年,追逐她的男人很多,風花雪月談情說愛,亦或風月場所禮尚往來,人鬼蛇神她都見過,原以為林翰也不過是個追逐習苑荷的美貌花名,所謂紈絝子弟而已。 “林少,你若是對我多有責怪,我反而心安,現如今,你叫我如何釋懷。”習苑荷的這句話,走的不是心思,走的,只是心。 “明知你不會接受,全是我一廂情願,不必介懷。”聽到習苑荷這句回答,林翰反而鬆了口氣。 是啊,郎有情妾無意,無法探究,也無法計較。 早知如此,一如初心。 浣景山莊的鬱鬱蔥蔥,似乎掩蓋了前路,讓眼前的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們並肩走著,各有所思。 不似老友相見,卻又默契纏綿,讓旁人一頭霧水,不知何事。 只是他二人皆不知,這樣蔥翠的夏天,這樣般配的兩人,你的儀表堂堂風流倜儻,她的青衣若水纏綿悱惻,好看的,竟如世外的神仙眷侶,像習苑荷曾經想要私奔逃脫的父母親,卻終究被塵世羈絆了。 你二人,又是否有緣有分。 “即便如此,你林大公子,依然是江南最負盛名的美男子,不是嗎?”習苑荷試圖輕鬆凝固的氣氛。 “多謝,”林子卿只回頭看了看習苑荷送的藥盒,精美之下,毫無暖意,也罷,本已是初夏,又有何人在乎冷暖。“老遠過來,就為了送些藥,辛苦你了。” “等你好了,我要親自看到你完好無損的臉。” 我想要完好無損的臉,只有這樣的英俊,才配得上你。 我卻又想留個疤痕,時時提醒著,我曾為你,不顧性命。 傷疤對男人來講,不知從何時成為了榮耀象徵,也許是愚蠢的打鬥,也許是驕傲的戰鬥,男人的征服,陽剛,侵略性,似乎都被傷疤直白地表達出來。 林子卿的傷疤,再簡單不過,只為紅顏。 而他,正是這般的愛美人不愛江山,再合適不過。 “等你好了,我們上海重逢。”習苑荷潤物細無聲的婉約,乍看有燦然,初品似清流,卻暗含著絲絲縷縷的陰鬱,就像雨前的午後,穿過烏雲的陽光,生硬地刺眼。 “一言為定。”林子卿本想沉浸在自己忽而開闊的視野裡,卻偏偏年少掩飾不住心性,他未發覺自己早已迷失在習苑荷的眼神中,身影裡。 悶著雨的空氣,終於在習苑荷離開之時,釋放出所有的情緒,也許是輕鬆,也許是狂躁,總而言之,她在,他便如奪了心智,無法自已。 走了倒好,走了卻放下了。 不許忘了,上海重逢。 淡然,果真的不適合林子卿,一句口頭之約,早已讓他亂了陣腳,怦然心動。 “小萱,藥我就不吃了,拿下去吧。”此刻的林少爺,有如換了一個人,萱丫頭不知如何表達,反正是,早已寂籟的眼神裡,有了光彩,如此鮮活明亮,讓人不忍打擾。 本想要辯駁幾句的林萱,默默地把藥端了出去。 她明白,如果此時有什麼藥,能入得了林子卿的眼,那便只有習小姐送來的藥箱了。 “回去吧。”告別浣景莊園,習苑荷面無表情地坐回到車裡,準備返回上海。 她來不及思索那一瞬間的動容,自己的驚訝,亦或是林子卿的深情,她只記得她為何而來,是否達成所願。 空白的平靜,好像驗證了一切。 既已得到答案,為何愁苦不堪? 因為這只是個開始,往後,不及思索。 杭城的秀麗風光,攔不住她的心緒,和腳步,只不過,這位青紗女子,還會回來的。 交錯而過,又一輛黑色的車,往浣景莊園而去。去者,安之若素,來者,卻滿心好奇。 “少爺,我們到了。” 湯學鵬從車上下來,眼光卻追隨者那輛離開林府的陌生車而去,心下,自林子卿臥病以來,林立芳早已明令禁止探望,言之需要靜養,也就是這湯府的人,還可來探望。 所以,究竟是誰,也來探病林子卿? 說是探病,不如說是,拉攏。 湯學鵬雖說屬於知情者,那晚湯府所發生之事,瞞也瞞不住他,可湯家上下,也只有這位新來的“二公子”跑得最勤快,一來二去,和林子卿倒是飲茶闊論,成為好友。 程術此舉,既是為了湯府,也是為了自己。 而苑荷,這一介弱女子,又是為何? 報恩?禮儀?還是有何難言之隱? 各有心思,各有苦衷,我離開,方才你來,你回首,我自顧不暇,命運的輪迴,似乎想要公平,卻又鍾愛離別。 曾經的慰藉,心底的歸屬,再熟悉不過的人了,換個晴天,換個時辰,竟陌生地叫人害怕。 那是誰? 你是誰? 你我的愛情,在這場較量中,是何角色? 不入我相思之門,又如何知曉。 “少爺,有訪客。” “誰啊。” 林子卿慵懶地躺在藤椅上,手邊放著的,是一紙手抄佛經。 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安好,荷。 無心勝有心,有心皆苦,這沾了習苑荷愛用的香水味道,到不知這心,是否一往如初了。 “少爺,是湯二公子。” “程術來了,快請!”林子卿立刻起身,將習小姐的信物精心收在藥箱裡,迎接他的老友而去。 安靜的浣景,抱病的子卿,沒有人知道這裡,竟成了外面世界,打打殺殺最得力的武器。 南方的爭鬥,從未停止過,只不過硝煙未起,我們都在摩拳擦掌,掂量手中的砝碼而已,紅顏,紳士,莽夫,皆為塵世之人,皆不例外。

暮春許久,萬物復甦,自然的輪迴,總是不偏不倚,而人心呢?

杭城的暮春,等來的,是一場接一場的大雨,似要洗刷掉許多,卻又難以忘懷。

那般淅瀝,宛若愁腸,似斷非斷,別在心頭。

浣景莊園得名於其風頭無二的別院景緻,煙雨蔥蘢的江南,僅這一隅秀色,已將書中人,畫中景,納入袖中。

蘇有扶風弱柳,杭又千般浣景,一蘇一杭,兩大家族爭鋒不斷,恩怨數年,也不過是風雅之人。

可如今的浣景莊園,倒顯失了魂魄一般,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便是那望族之家,也有新仇舊怨的更替,猶不及光景匆匆。

午後靜默的浣景莊園外面,罕見地駛來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只靜靜等在那裡,並不作聲。

窗裡窗外,光景有別。

“少爺許久不外出,怕也是要憋壞的呀。”外房伺候的小丫頭端著午飯後送去花園的盆景,悄聲地跟園子裡的下人碎嘴。

“自打少爺,嗯嗯,掛彩後啊,這園子裡都安靜地嚇人。”小廝也是百無聊賴之極,閒了跟丫頭們閒扯著。

風光正好,時節最盛,浣景莊園依舊是杭城最秀,而人顏,亦或者人言,卻都煩煩糟糟。

林家有公子,今日可安好?

“都在這多什麼嘴呢!”園子裡的大丫鬟林萱路過,大聲地斥責了悄悄在這私話的兩人。

“萱姐姐。”

“都閒著沒事兒幹了是嗎?有膽子在這議論起少爺的是非了,小路,我看你是還覺得手頭的活兒不夠粗笨吧!”林萱發起脾氣來,園子裡的老老少少都要給幾分面子,更何況是這幹活兒的下人。他們知道,惹了少爺貼身的大丫頭,那今後要麼被趕出園子,要麼絕沒好日子過,尤其是小丫鬟們,再也不要想進內室伺候了。

林萱端著子卿少爺的補藥,正往花園過去,便聽到了這閒言碎語,心裡很是不快,此前因為林子卿受傷,已是心疼不已,連著倆月了,那個疤痕消去不少,但也還是明顯,紅印子的顏色漸漸從鮮紅,而加深,再慢慢淺淡,非數日之功,以此,少爺再也不願踏出門檻,甚至於從浣景莊園到林國府,也是不情不願,半步難邁。

林家少爺退出社交界的事兒,在南方也是小有轟動,缺了這麼個風雅公子,可還有什麼風情可嘆?

林老爺子那邊十分不滿,一方面也是心疼孫兒,畢竟是他林家獨一無二的男丁,又生得一副難得的好面孔;另一方面,家事上林子卿也是趁機懈怠,耽誤不少。而再一邊呢,湯府倒是尋人時時問候,來往十分密切,也算是給林家,因禍得福地招攬了親近。

看著少爺鬱鬱寡歡的樣子,林萱很是焦急,這吃飯不是滋味,吃藥更是照例行事,從未見過林子卿如此,即便是臉上掛了彩那日,卻也有英雄般的快意,哪如現下,頹喪地風采不再。

“少爺,藥燉好了,您吃點吧。”雖是找了洋醫生給林子卿診了臉上的傷痕,說怕是留疤,可這內補的藥,還是那黑乎乎的中藥湯子,苦地叫人變臉,十分不情願。

“放這兒吧。”林子卿懶洋洋地坐在樓前的庭院裡,手裡握著電影的雜誌,也不知看是沒看,心不在焉。

“少爺?”看到林子卿並未有開動的意願,林萱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聲。

“嗯,藥呢,先放這,少爺我倒是有些心思去彈琴了。”林子卿忽而來了精神,撇下林萱和孤零零的藥湯,徑直去彈他的鋼琴了。

一首來自匈牙利的浪漫,來自弗朗茨李斯特的《愛之夢》。

悠揚如斯,渲染了空氣和光芒,林子卿的身影,輕盈的指尖,行雲流水的古雅,用在這新式的樂器上,竟唯美至此。

不會再有比李斯特造就的“愛之夢”更浪漫的夢了,

不會再有彈起鋼琴,比林子卿更好看的男子了。

沉醉,放縱,遺忘,他在寫自己的曲子。

臉上還未痊癒的傷疤,絲毫沒有影響林子卿風花雪月的勁頭,彈起這曲子,婉轉依舊。

便是養了這麼些日子,沒見他養胖,反而更加削瘦了,這一切林萱都看在眼睛裡,子卿少爺心裡,定是有著一份折磨,愈加傷痛。

“都說我林翰是這杭城最為風雅的紳士,吟詩作對品酒馴馬,樣樣皆可行,”琴聲未斷,林子卿自言自語了起來。

“紅顏不勝醉,我一直以為,醉的是這份做派,心性,可直到,”

琴聲,戛然而止。

斷地生硬,生生覺痛。

“直到我再也不想出去見人,才知道,這些年妄圖的驕傲和資本,不過是這張臉,還有這個家,而已。”

如此而已,竟是比那樂譜的結束,還要低落。

是夢,總是要醒來的,更何況,是最甜美也最殘酷的,愛情的夢。

只是為迷惑凡人之心罷了。

並非那世人拜高踩低,傷了他一片自尊,反倒是要來探望的人也是要踏破門檻的。林立芳禁止府上的人向外道子卿所受之事,不過是身體抱恙,不宜出門而已。

“嗨,說了你也不懂,還是吃藥吧。”悻悻然,林子卿留下意猶未盡的鋼琴。

“是啊,少爺,上次大夫看了不是說了嗎,很快就要痊癒了。”林萱自是聽不懂大少爺的一番感慨,只聽他說要吃藥了,欣喜不已。

“少爺,午後太陽正大,您不能曬,少在院子裡歇著了,還是回廳裡去,”

“少爺。”林子卿喝藥的正當口,管家莊凡進來了。“少爺,有客人。”

“客人?”林翰和萱兒雙雙抬頭。

“老爺不是吩咐了浣景莊園近期都不見客的嗎?有什麼事,就叫去林國府好了。”林萱也是納悶,隔了這麼久,誰會上門拜訪。

林子卿並未搭話,只喝了藥,挑了一隻梅乾吃,去去苦味。

看來,他仍然不願見人。

平日裡,除了表少爺殷越祺常來住,林老爺也是鮮少過來,根本見不到幾個人,如今竟不知哪裡的訪客,更是不願見了。

“少爺,那位小姐說是上海來的習小姐。”莊凡默默地追加了一句。

習小姐?

習苑荷!

興許世間沒有一劑見效的創傷之藥,卻有著一味令人的靈魂起死回生的靈藥。

情感這東西,縱使物理化學可以解釋,卻無法控制,無法完成,這般的奇效,便是讓世間男女,嚐遍喜怒哀愁,卻依舊唯愛不可。

眼看著林少爺不期而遇的神采飛揚,林萱卻是驚住了,說這話前一刻林子卿還一副“全世界與我何干”的頹然,一句“上海來的習小姐”,暮春已過,初夏,不期而遇。

“快請快請!”林少爺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精神抖擻地整了整衣服,平日閒在家裡,也是著裝得體,淡青色西裝褲,細條紋白色襯衣,林家公子,不負往日風采。

“怎麼現在才來通報,快請進來,慢著,還是我去門口親自迎接!”興致勃勃的林少爺,已然忘記自己是個百無聊賴的帶病之人。

“哎,少爺!”林子卿匆匆出門去,留下不明所以愣在原地的林萱。

“習小姐。”莊凡陪著林子卿很快離去了,林家少爺那股消失的勁頭,怕是早忘記了自己臉上的傷。林萱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好似聽過,卻又不甚熟悉,只覺得林子卿心裡的寂寥,正漸漸退掉。

林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微風裡,她靜靜地站著,緩緩的氣息,靡靡地鋪張開來,並不親近,亦非遙遠,在她,與他之間,仿若搭了一座橋,只她口中的林公子,可觸及的橋。

夏意,終於把浣景莊園有些刻意的安靜,撫地坦然而安心。

還未走出園子門口的林子卿,只看到遠遠的,習苑荷早已下了車,站在車門口,靜靜地打著傘,朦朧中,水綠色的羽紗襖裙,似要映入這江南的蔥蘢之月,縱然山水之畫,水墨之緣,也不敵美人一隅,亭亭玉立。

此時的林子卿,竟怔住了,他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去,想念已久的人,已在幾步之外而已。

心裡的驚喜和狂熱驅使著他直往前去,沒錯,他就是這樣疾步走到園子門口的,心之焦急,讓莊凡也不免驚異。

待見到了,遠遠見到了,卻橫生怯意,彷彿不願去打擾這美人入畫,怕自己貿然闖入,偏生壞了意境。

她笑了。

看到迫不及待出現在浣景莊園大門口的林子卿,習苑荷莞爾一笑,要著午後日光,也融融溢彩。

子卿定了定神,自若地朝著習苑荷走去。

“習小姐。”

唯這一刻,他林家少爺的風采,昨日重現。

“林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見到你。”子卿起先淡淡一笑,忽然僵住了表情,一股不期而遇的痛楚,漫上心頭。

傷,是臉上的傷,讓風度翩翩的林公子,竟觸發了自卑的痛楚。

他有些尷尬地將原本注視著習苑荷的眼光移開,有些不自在。

“是啊,”習苑荷自然注意到了林少爺的尷尬,“是我想要來看望林公子,自然是你想不到,會在貴府門口見到我。”她很得體地笑了笑。那是讓人自覺舒適的笑容,很漂亮,若是加以品味,卻也是太過客套。

習苑荷是個交際花,如工作般地談吐陪笑,可無論如何,她想要的那份玲瓏清澈之感,卻是擺不出來的。

曾也是春風十里的桃夭少女,如今容貌依舊,竟再無那一分相似的笑。

“自是。”林公子示意跟來的丫鬟幫習苑荷撐過傘,“小生能得習小姐賞光上門,實在榮幸。”

“我也是心知冷暖輕重的人,所以,都是應當的。”跟來的丫鬟順勢從車裡拿出一個頂漂亮的檀木盒子。

“不知林公子現在用藥如何,我從上海的洋醫生那裡,帶了些西藥給你,對,”她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我也不甚懂,只聽聖瑪麗安醫院的大夫說,是很好的。”

“習小姐,費心了。”莊凡接過藥盒,默默地和小丫鬟退後幾步,讓他二人好說說話。

“成天喝那些苦湯藥,也都是有用沒用的。”林翰似在自言自語,眼神也有些飄忽地只盯在地上,並無和習苑荷說話的意願。

“這洋人的東西,好用也是一時的,養身體,還是咱們這又黑且苦的湯藥啊。”習苑荷笑盈盈地看著林子卿,微熱的陽光下,他的輪廓,一瞬間的恍惚,竟覺得他很好看,那種散發著善良,矜持,甚至於有些嬌生慣養出來的,一種好看。

“其實,”林子卿猛地抬起頭,正對上習苑荷有些探究的眼光,一時間,一個沉默如水,一個心動如風起,卻是瞬間熄滅的花火。

“其實?”習苑荷很自然地迎上他的眼睛,這一時間的風輕雲淡,竟是習苑荷最真實的一面。

“說實話,養傷的這陣子,我也是疲憊的很,”林公子此時的坦蕩,頗為突然。

“這個不比其他,畢竟是傷在臉上,林少,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誠懇,甚至於責備,習苑荷有些尷尬。

“不不,你聽我說完。”看到習苑荷卻是誤會了,他慌忙打斷她。“這些,對我,或者對誰來講,都很重要,只不過,比起你的安然無恙來說,卻又不重要了。”

他說,不重要了?

俊俏的一張臉,莫名為她受傷,卻都不重要了?

習苑荷不可置信地看著情緒有些許激動的林子卿,這場客套的寒暄,開始讓她慢慢體會,其中深意。

林子卿劃傷了臉,她深知有愧,一直不敢面對林家,連上次大帥府的慶功宴,對頂替而來的殷琮,習苑荷的態度亦很是冷清。

而現在,林子卿卻親口告訴她,因著她,這些都不重要,都是小事?

這些年,追逐她的男人很多,風花雪月談情說愛,亦或風月場所禮尚往來,人鬼蛇神她都見過,原以為林翰也不過是個追逐習苑荷的美貌花名,所謂紈絝子弟而已。

“林少,你若是對我多有責怪,我反而心安,現如今,你叫我如何釋懷。”習苑荷的這句話,走的不是心思,走的,只是心。

“明知你不會接受,全是我一廂情願,不必介懷。”聽到習苑荷這句回答,林翰反而鬆了口氣。

是啊,郎有情妾無意,無法探究,也無法計較。

早知如此,一如初心。

浣景山莊的鬱鬱蔥蔥,似乎掩蓋了前路,讓眼前的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們並肩走著,各有所思。

不似老友相見,卻又默契纏綿,讓旁人一頭霧水,不知何事。

只是他二人皆不知,這樣蔥翠的夏天,這樣般配的兩人,你的儀表堂堂風流倜儻,她的青衣若水纏綿悱惻,好看的,竟如世外的神仙眷侶,像習苑荷曾經想要私奔逃脫的父母親,卻終究被塵世羈絆了。

你二人,又是否有緣有分。

“即便如此,你林大公子,依然是江南最負盛名的美男子,不是嗎?”習苑荷試圖輕鬆凝固的氣氛。

“多謝,”林子卿只回頭看了看習苑荷送的藥盒,精美之下,毫無暖意,也罷,本已是初夏,又有何人在乎冷暖。“老遠過來,就為了送些藥,辛苦你了。”

“等你好了,我要親自看到你完好無損的臉。”

我想要完好無損的臉,只有這樣的英俊,才配得上你。

我卻又想留個疤痕,時時提醒著,我曾為你,不顧性命。

傷疤對男人來講,不知從何時成為了榮耀象徵,也許是愚蠢的打鬥,也許是驕傲的戰鬥,男人的征服,陽剛,侵略性,似乎都被傷疤直白地表達出來。

林子卿的傷疤,再簡單不過,只為紅顏。

而他,正是這般的愛美人不愛江山,再合適不過。

“等你好了,我們上海重逢。”習苑荷潤物細無聲的婉約,乍看有燦然,初品似清流,卻暗含著絲絲縷縷的陰鬱,就像雨前的午後,穿過烏雲的陽光,生硬地刺眼。

“一言為定。”林子卿本想沉浸在自己忽而開闊的視野裡,卻偏偏年少掩飾不住心性,他未發覺自己早已迷失在習苑荷的眼神中,身影裡。

悶著雨的空氣,終於在習苑荷離開之時,釋放出所有的情緒,也許是輕鬆,也許是狂躁,總而言之,她在,他便如奪了心智,無法自已。

走了倒好,走了卻放下了。

不許忘了,上海重逢。

淡然,果真的不適合林子卿,一句口頭之約,早已讓他亂了陣腳,怦然心動。

“小萱,藥我就不吃了,拿下去吧。”此刻的林少爺,有如換了一個人,萱丫頭不知如何表達,反正是,早已寂籟的眼神裡,有了光彩,如此鮮活明亮,讓人不忍打擾。

本想要辯駁幾句的林萱,默默地把藥端了出去。

她明白,如果此時有什麼藥,能入得了林子卿的眼,那便只有習小姐送來的藥箱了。

“回去吧。”告別浣景莊園,習苑荷面無表情地坐回到車裡,準備返回上海。

她來不及思索那一瞬間的動容,自己的驚訝,亦或是林子卿的深情,她只記得她為何而來,是否達成所願。

空白的平靜,好像驗證了一切。

既已得到答案,為何愁苦不堪?

因為這只是個開始,往後,不及思索。

杭城的秀麗風光,攔不住她的心緒,和腳步,只不過,這位青紗女子,還會回來的。

交錯而過,又一輛黑色的車,往浣景莊園而去。去者,安之若素,來者,卻滿心好奇。

“少爺,我們到了。”

湯學鵬從車上下來,眼光卻追隨者那輛離開林府的陌生車而去,心下,自林子卿臥病以來,林立芳早已明令禁止探望,言之需要靜養,也就是這湯府的人,還可來探望。

所以,究竟是誰,也來探病林子卿?

說是探病,不如說是,拉攏。

湯學鵬雖說屬於知情者,那晚湯府所發生之事,瞞也瞞不住他,可湯家上下,也只有這位新來的“二公子”跑得最勤快,一來二去,和林子卿倒是飲茶闊論,成為好友。

程術此舉,既是為了湯府,也是為了自己。

而苑荷,這一介弱女子,又是為何?

報恩?禮儀?還是有何難言之隱?

各有心思,各有苦衷,我離開,方才你來,你回首,我自顧不暇,命運的輪迴,似乎想要公平,卻又鍾愛離別。

曾經的慰藉,心底的歸屬,再熟悉不過的人了,換個晴天,換個時辰,竟陌生地叫人害怕。

那是誰?

你是誰?

你我的愛情,在這場較量中,是何角色?

不入我相思之門,又如何知曉。

“少爺,有訪客。”

“誰啊。”

林子卿慵懶地躺在藤椅上,手邊放著的,是一紙手抄佛經。

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安好,荷。

無心勝有心,有心皆苦,這沾了習苑荷愛用的香水味道,到不知這心,是否一往如初了。

“少爺,是湯二公子。”

“程術來了,快請!”林子卿立刻起身,將習小姐的信物精心收在藥箱裡,迎接他的老友而去。

安靜的浣景,抱病的子卿,沒有人知道這裡,竟成了外面世界,打打殺殺最得力的武器。

南方的爭鬥,從未停止過,只不過硝煙未起,我們都在摩拳擦掌,掂量手中的砝碼而已,紅顏,紳士,莽夫,皆為塵世之人,皆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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