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661·2026/3/27

鳳儀身體恢復了兩日,便重新與父親住到一處,孫老爺免不了還是有些埋怨女兒的魯莽,卻又奈何不了她,也是自己慣出來的性子,不免好笑。 “小姐,今天老爺吩咐了,讓你好生在青園這裡歇著,不要隨處走動”前幾日受了輕傷的聞香也回到了孫鳳儀處照料,小心謹慎了許多,看似也被孫老爺教訓了一番,心有餘悸。 “喔,”鳳儀對此並沒有表示出興趣。 自打之前偶遇了段府二公子和盧夫人後,就再無新人新事,那位貌似十分親切的盧夫人,之後倒是經常差人來給鳳儀送些好吃好喝的,鳳儀心生感激,卻莫名有被注視之感,似乎掌控她一舉一動的,另有其人。 時空不會穿梭,只會悄無聲息,洶湧而來。 而那位數面之緣的段二公子呢?自此也再沒見過。 驚心動魄到波瀾不驚,竟一夕之間。 盛襄莊園再次迴歸寧靜。 “小姐?小姐!”聞香看到目不轉睛空洞無神的孫鳳儀,就知道她又跑神了。 “我知道了。”自從父親嚴肅地跟自己談過之後,鳳儀對孫家和東北之事,決心暫時避開,如果自己只會徒添擔心,那反倒不如不來。 樂得悠閒的她,似有了新的打算。 “聞香,我們去奉天城看看吧,既然父親不讓我們跟著他,我們就乾脆自己出門。”服從,從來都不是孫小姐的處事風格。 “小姐,老爺交代的原話是,在青園歇著,不要隨處走動。”聞香吸取教訓,決意不讓步半分。 “歇著就是不要亂逛不要惹是生非,那麼只要安心自處,在哪裡歇著不一樣?”明知道她就是胡攪蠻纏信口開河,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聞香一個小丫頭跟著她這麼多年,也是受了不少有口難辯的委屈罷。 “小姐,既然您執意要出去,那我們必須找段府的警衛保護左右,才能跟老爺交代呀。”硬生生的圍堵,自然不輸疏通之法。 “跟著警衛也太招眼了,沒事倒是招出事兒來了。”孫鳳儀怎麼能忍受一群護衛緊跟身後的不自在?自己說溜去上海也就去了,這從盛襄去奉天,還要警衛? 年少氣盛,她早已忘卻幾天前的意外之災,也將父親的憂怒拋之腦後。愈是心中鬱結難舒,愈是要暢快妄為,孫鳳儀的不知收斂,在她外貌的端莊知禮之下,時而沉默寡言,時而蠢蠢欲動。 致命的吸引,許是來自不同,許是無盡相似,要麼惺惺相惜,爾或漸行漸遠, 攔不住的,是辭別。 庭軒於我,可是若此? 熱心孤膽的孫鳳儀,早已看不清距離,這心上的跳動,也如千里之外的迴響。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時,有人在外敲門, “孫小姐,二公子來了。” 段天闊? 今日的段遠抒便裝而來,褪去軍裝的威嚴,一身馬褂的他看起來像個斯文的讀書人,頗有書卷氣,亦備顯平易親近。 “許久不見,孫小姐。” 段二公子的出現,打破了青園過於客套的寧靜,一潭死水的日子,因著新到之人,活了過來。 那些長久隔世在深院宮牆裡的女人,又如何等來一紙春光? 孫鳳儀是幸運的,她便是那金絲籠子,空中鷹雀。 “聞香,咱們的警衛,這不是來了。”孫鳳儀略帶狡黠地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段天闊。 “警衛?”二公子和聞香雙雙看向了對方,一頭霧水。 “二公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鳳儀很是客氣地起身迎接。 “孫小姐不用如此拘禮,遠抒此前在父親處忙碌著,一直不得空,恰逢孫小姐養病,也不好打擾,今兒聽說你的身體恢復地不錯,便要來看看。” “承蒙大帥府的照料,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該出去走走,總是悶在屋裡,好不好悶出病呢。”聞香聽著,十分機警地一直盯著她家小姐,生怕她又出什麼餿主意。 “這麼說,這些日子,孫小姐甚覺無聊咯?”段天闊對她的“花言巧語”早有領教,未覺無禮,甚覺相熟,也是別有風趣。 “正是,不如請二公子帶咱們去奉天城裡轉轉,也領略一下北國風光可是?”終於說到正題了,孫鳳儀十分期待地盯著段天闊。 “你,你要出去?”段天闊並沒有應下來,反而有些疑惑。 “小姐,小姐你,”聞香一聽,孫鳳儀竟然還要往外跑,緊張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要阻止。 “該不會,我父親貼了全城禁令,禁止我踏出盛襄莊園一步吧。” “哦,哈哈,這倒不至於,只不過我也聽聞,孫老爺不希望你離開盛襄莊園。” 看來這丫頭,是坐不住了。 “盛襄莊園景色秀美,堪稱一番傑作,層層深深,難以覽盡,我總不能每天在園子裡任意溜達解悶吧,畢竟這大帥和家眷都在此,如此叨擾,小女子可不敢。” 孫鳳儀能將這僻靜之地的無聊,表述地這麼委婉,言語能力,也是叫段天闊拜服幾分。 “孫小姐,你這麼委婉地說盛襄無聊,就是為了想要出去吧。” “就是不知二公子,願不願意陪我們前往咯。” 好狡猾的小女子! “孫小姐,你的父親早有言在先,我也不好,”段天闊心想著,推辭一下,姑娘的一股子熱情也就算過去了。 “二公子,”孫鳳儀突然往前坐了坐,打斷了段天闊,忽然緊張的氣氛,叫段天闊不知所措。“咱們也算舊相識老朋友了,如果你能陪我們去奉天逛一逛,我自然是毫髮無損地早去早回,如果,”她故意拖長了腔,“你知道的,我也有辦法自己去,一旦知道我私自出府了,大帥定當還是派二公子來尋我們,何必,多此一舉呢你說。” 原來如此。 竟然如此? 段天闊起先一驚,甚至來不及思考,就看到眼前的孫小姐笑靨如花,盈盈若水,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用陷阱困住了自己。 她竟然就這樣,把責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這個小女子啊! “如此說來,我倒是無法拒絕了?”被一個小女子繞地團團轉,他竟有哭笑不得。 “二公子當然可以拒絕,你甚至可以告訴我父親,但,這絕非君子所為,二公子定然不會的。” 她的聰明裡,帶著一股路數不定的狡黠,或者更甚,有股子邪氣,這也是為何,在她日後的政治人生中,為人所擔憂的地方。 高深的武功,必有走火入魔的奉獻, 敢以一介草莽拿天下,必會因為狠辣而做絕, 凡事利弊,皆在自知,而自省,全賴天分。 “好,好,這次,算是我被你們,說服了。”段天闊微微一笑,看了看一旁有些憋屈不已的聞香,她想要段天闊阻止孫鳳儀出門的計策,失敗了。 “謝過二公子仁義周全,咱們奉天城走著。” 飛出金絲籠,她萬裡長空肆意。 奉天城,熱鬧,比之北平,不差。 要說北平的熙熙攘攘帶著滿清遺留之風,那奉天的林林總總便是沾染俄羅斯的氣息。 “你們這街頭的洋人,大多可是俄國人?”孫鳳儀好奇的不是奉天城,而是離開那被困之地的自由和嚮往。 這份心境,於人而言,也許奢侈。 吳庭軒心事沉重,家事未紓,胸中的乾坤,遠不是天下,只一塊悲涼田地。 年輕的二人,還不知曉,甚至於是否愛情,你我都懵懂不知。 “奉天城中有俄國人,也有日本人,要說這東北之地,還是哈爾濱的俄國人多。”段天闊就這麼地當起了陪同,和警衛,任她逍遙。 “俄國的建築很美,俄國女子的裙子很美,俄國的雪,聽說也很美很美。”英倫久了,竟對莫斯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沒想到留英的孫小姐,對俄國有如此興趣。”熱情的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剪不斷的思想。 “因為,我聽說了很多俄國的故事,很有趣。” 有趣,沒有什麼比眼前的人更有趣了,她年輕,活潑,外秀不止,卻又隱藏著內斂而非急於爆發的力量。她好奇一切,掌握一切,又時而興起否定一切。 晴空如洗,清澈蒙心。 比起孫鳳儀的出門放風,心情大好,聞香倒是多了小心翼翼,她很是詫異。孫大小姐是個壓不住心事的人,儘管之前孫老爺對她的訓導,熄滅了不少固執的熱情,但從小一起長大的經驗之談告訴她,善罷甘休,不是孫鳳儀的風格,她瀟灑地可以,也執著地可怕。 日上竿頭,人聲鼎沸,孫鳳儀的熱情正在一點點消退,她漸漸安靜下來。 “看起來,奉天對孫小姐的吸引力並不大。”段天闊也察覺到了孫鳳儀突如其來的安靜。 “嗯,”鳳儀略有遲疑,引著聞香和段天闊都心有餘悸地看著她,畢竟從盛襄山莊出來,幾乎是被脅迫著,此刻,怕是她心中又有小算盤在噼啪作響了。 “我想啊,這奉天城最有名的地方,不該是大帥府嗎?” 果然! 天闊二人看著孫鳳儀天真無邪的假笑,不禁心中一寒。 這兒等著呢! “據我所知,大帥府是不對外開放的。”段天闊也不傻,立刻將軍將了回去。 “那得看,對誰了。”孫鳳儀絲毫不怯,反而正順著話音得寸進尺。 段天闊原本以為孫鳳儀只是因著大家作風,膽大率性而已,沒想到從逼迫他帶她出走開始,孫鳳儀一直在要挾他! 在街頭救人,不懼惡勢力,又天真理想的她,本就不會如此簡單。 “那麼,是不是可以請二公子帶路大帥府?” “其實,你怎麼就確定孫會長,就在大帥府?也許,撲了個空呢?”話雖如此,段天闊已經準備回到車上了。 “也許,我就是真的想去大帥府看看呢?” 跟聰明的人耍心眼,簡直自取其辱。 “孫小姐,其實你我都明白,你到底意欲何為,但你的父親已經交代了,讓你不要離開盛襄,我把你帶出來,實在已經越界,孫小姐不想為難遠抒不是?”段天闊打起了周旋。 “當然不會,你是主我是客,何來為難呢?”孫鳳儀賣乖的時候,讓人無法拒絕。“只不過,既然都出來了,我是一定要去大帥府的,如若二公子不引路,走丟了我,更是不好交代不是?” 每一個為她所動的人,最終,都為她所累。 這是宿命,還是光芒? 她為人知的一面這麼坦蕩,不為人知的一面,又如此猖狂。 段天闊在兄長的光環,自然內斂而壓抑,卻也堅硬異常,只不過,到最後的最後,孫鳳儀依然用最強硬的方式,要挾他,無力還擊。 這樣的女子,遇上同樣難以捉摸的大哥,會是怎樣?段天闊不禁想到了他那拒人於千里的哥哥。 帥府的路,第一次走得這樣猶豫和不安,卻一如既往的漫長。 漫長的,像斑駁而窒息的歲月,因著那裡不變的人,和照常的冷漠不堪。 大帥府居住的,只有一個人,一個無比尊貴卻也同樣孤單的人。 一路上,各有心事少言寡語,似乎都變成了那個困在帥府裡,寂寥的靈魂。 千方百計,她終於要得逞了,反倒有些打蔫兒,段天闊若有所思地盯著沉默不語的孫鳳儀,卻也懶得揣測。 至少此時,他已經繳械投降。 相較中西壁合的盛襄莊園,大帥府非常古典,進了重兵把守的前庭後,便是一重一重的宅門,似乎走不到頭。 南江寬,北盛襄,這雄踞南北的心臟地段,巧不巧的,孫鳳儀也算是都造訪過了。 這段路,像極了她有朝一日奮勇而去的路,一重重,一段段,跨過了山河,還有大海,直到走上權力中心的頂峰! 那個位置,不僅僅是身處,還有身後,千萬的愁緒,家國的命脈。 權衡博弈,跨過長江,誰住沉浮,答案,正一日千里而來。 “帥府平日裡,只有母親在居住,老人家不喜歡洋玩意兒,所以顯得陳舊了。”段天闊可是把這趟真的當做觀光了。 “這一重一重的院子,卻如此開闊,倒像是小紫禁城一般呢。” “哈,不知北平的孫府,是不是也如小王府一般呢。” “北平可是王府林立,一點都不稀罕了呢。”孫府在城外沒有別苑,只不過是把帝鑫王朝當做第二個家了吧。 二人寥寥幾語,走到了“沛公樓”前,“這是父帥平日接待客人辦公的地方,如果你想等你的父親,差不多會在這見到他。”段天闊深感自己要闖禍,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帶到了這裡。 沛公樓,是大帥府的主樓,源自於段沛襄這一輩的“沛”字,平日裡雖然帥爺不經常在帥府起居,但主要的會客廳還是在這裡。 主廳自然是進不去,孫小姐也只能在院子裡稍作休息。帥府看起來一切井然有序,亦沒有遇到那個唯一高高在上的主人。 “孫小姐,主廳咱們是進不去了,你先在這稍等片刻,我有些事,很快回來。”段天闊安置好孫鳳儀後,準備離開。 “多謝二公子成全。”鳳儀到了這裡,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反而讓她更緊張,段天闊此時離開,讓她不知所措,卻要假裝鎮定。 “孫小姐,”段天闊壓低了聲音,“不該進的地方,千萬不要去,我很快回來。”他說的,是沛公樓的正廳,這裡的警衛只認大帥,不認其他。 “好。” 青木寥寥,和那紫禁之巔,確有幾分相似,不知這裡的少花寡木,又有如何的故事?只現在讓帥府著實少了生機,安靜地疏離。 “聞香,”待段天闊離開之後,孫鳳儀有些坐不住了。 “小姐?” “你在這裡坐著,我過去看看。” “小姐,你要去哪裡?”聞香立刻擋在門前,誓死要阻止她。“小姐,你也聽見了,段二公子怎麼交代的,咱們人生地不熟,萬一惹了不該惹的事,那可就” “哎呀,我只是想過去看看,父親是不是在裡頭,又不會做什麼。”孫鳳儀一把推開聞香, “你,老老實實待著,省得被發現了,回去坐著!”孫鳳儀一個回頭,把聞香給推進了門裡面,自己溜了。 “請止步!” 擺脫了聞香的孫鳳儀,剛剛靠近正廳的大門,就被警衛嚴厲制止住了。 果然,父親一定是在裡面。 “我不進,我不進。”她狡猾地笑了笑,悄悄地走到了側廂,來回徘徊,豎起耳朵,恨不得能聽到些什麼。 “大帥,這種處境雖然受到了南商的逼迫,但我們仍然。。。” 是父親的聲音! 孫鳳儀一下子振奮起來,更加把耳朵貼近了窗戶。 “正面和南京衝突,東北暫時。。。。” 衝突?南京? 眉頭緊鎖的鳳儀,聯想到了宏徵鋼鐵遇到的危機,在上海數日的紙醉金迷,早已讓她忘卻了南北之爭的敏感和糾結,聯絡東北,對抗南京?這條路,要看他東北王,放不放行。 正當她忘卻周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時, 這一切,早已被遠處的來人,看在眼裡。 她穿著胭脂紅色的連衣裙,明亮灼心,裙襬剛好遮到膝蓋,露出優雅的小腿線條,要知道在東北的初春依舊寒冷,不會有女子這樣的穿著。她披著灰色的斗篷,穿著同色的高跟鞋,焦急地徘徊在沛公樓側面的視窗,一面小心翼翼地,似乎怕被發現,一面又偷偷摸摸地在打探著什麼。 眼前的場景,也太過詫異了,如此不合時宜,竟然出現在大帥府,還是警衛森嚴的沛公樓院子裡? 而眼前的女子,輕巧的身姿,碎碎的步伐,又蹊蹺地可愛,像舞蹈一樣有韻律,像舞臺劇一樣有故事,聲色俱見。 能把偷聽,變得這樣有風情,也只有她了。 “你,在做什麼?”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轟隆一聲,孫鳳儀的腦子炸裂開來。 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 心中洶湧澎湃的不是思想,而是眼淚,第一次她緊張地渾身滾燙,不知所措。 鎮定了一下心情,孫鳳儀緩緩地轉過身,盡力隱藏心事,有些無辜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她? 你? 四目相對的兩人,安靜地如此合拍,似乎在欣賞,又在打量,充滿質疑,又夾雜著一股靠近的力量。 裹在紅裙中的姑娘,明豔動人,連這座寂寞的院子都明亮起來,她睜著圓圓的眼睛,極力想要掩飾和開脫,又激動地莫名讓人生出憐惜,不忍責備。 身著藏青色軍裝的男人,淡漠冷靜,好看的五官一半藏在了帽簷下面,只有星辰一樣的眼神,直穿心房,無法拒絕,也無力辯白。 她,很像山崖邊,曾經爛漫的五月之花。 他,很像模糊的記憶中,曾經留影的他。 這一刻,陌生又熟悉,冷漠又欣喜。 四目相對的兩人,一個忘記了犯錯,一個忘記了責備。 時光的雕刻,都是如此無言,又相惜,流淌的寂靜,安撫著緋紅和心跳。 “你是誰,你在這裡,做什麼?”率先回過神來的段天楚,立刻收回了蔓延開來的情緒,一派冷酷如審問一般。 “我,我是,”支支吾吾的孫鳳儀,有生以來頭一回,即使曾經被方子孝表白的驚訝,也沒有此刻的無力。 面上冷淡如霜,心中早有些笑意,似乎孫鳳儀越倉促,就越覺得有趣。 “你又是哪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挑眉的精光,孫鳳儀瞬間回過神,反問起來。 她的言辭玲瓏,不過是在蠱惑人心,而中毒的人,又何止你我。 “呵!我?”沒想到一個漂亮的回馬槍,竟是他被殺個措不及防。“你問我是誰?哈哈!”頗有些無奈的段天楚,笑了出來。 他一笑,好像天都晴朗了起來,叫人心有喜悅。 差點卸下防備的孫鳳儀,猛地又緊張了起來,很是防備地看著眼前的人。 “我也是來偷聽機密的。”他整了整披在肩上的大衣,有些懶洋洋地盯著強裝鎮定的孫鳳儀,她越是愛演,他就愈是要陪她演。 勢均力敵,該是如此。 “你也,”這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什麼叫你也?我又不是在偷聽什麼機密,”她開始暗暗地想要趁機逃回到側廳裡去。 “哎?”段天楚一把攔住了她,這麼好看的戲,怎麼能走呢。“我還沒說我是誰呢,你怎麼就要,”他比劃了兩下偷偷溜走的樣子,輕挑嘴角地盯著孫鳳儀。 他沒有發現,從相遇的第一眼,他就特別喜歡盯著孫鳳儀,似乎她每一個微妙的表情,每一寸美好的模樣,都不能輕易放過,就像現在,被抓了個正著,也不願放過一樣。 “我沒有要,”孫鳳儀也學著他比劃比劃手指,“你要偷聽機密,我可不和你同流合汙。”孫鳳儀頗有些緊張了,眼前的男人一點點逼近,她只能一點點往後退,心情複雜。 “同流合汙?和我?”段天楚又朝前逼近了一點,“很好,被你這麼一說,我都快忘記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忘就忘了吧。”一個靈活的閃身,從段天楚的手裡逃脫。 “大哥。”背後傳來段天闊的聲音,終結了這兩個人的博弈。 不得不說,至此,不分勝負。 “哦,天闊啊,”段天楚收回手,回頭跟段天闊打了招呼。 “遠抒!”孫鳳儀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樣喊了一聲。 “你們認識?”段少帥再次回過頭來,端詳孫鳳儀,頗有意味,甚至比剛才的質疑,思慮更重。 “大哥,這位是北方商會,恆耀集團老闆孫逢耀的女兒,孫鳳儀小姐。”段天闊感受了這裡詭異的氣氛,冥冥之中感覺孫鳳儀似乎沒聽自己的囑咐,闖禍了。 果然,是她。 山間的流光,北地的初春,那次突如其來的車禍和對弈,竟促成了最短暫的相逢,他還記得那件天藍色的風衣,第一次讓他心覺舒暢的色彩,回憶至深,難以忘懷。 此刻的孫鳳儀,並沒有躲避或逃脫,她依然站在原地,雖然有些恐慌,卻又不懼與他的對峙,甚至口舌之爭,這樣倔強的姑娘,甚是有趣。 “鳳儀小姐,這是我大哥,段天楚。” 少帥,段天楚。 聽到這個名字,無數和少帥相關的印象湧上心頭,她甚至顧不及回憶剛才都發生了什麼,只傻傻地站在原地,不作聲響。 能夠抑制住孫鳳儀的,世上無幾人,今時今日,也算開了眼界。 等待的轉彎,有些張狂。 “孫小姐?”段天闊輕聲喚了她一下,暗示有些恍惚的孫鳳儀。 “原來是,北平的孫小姐。”段天楚撫了撫帽簷,頗有些玩味,不知此刻,是否有回憶在作祟。 “大公子,好。”她只抬起眼睛,生澀地望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既是孫府的大小姐,裡頭的貴客,是你父親,那我,也的確算是在偷聽了。”段天楚不知何意地笑了笑。 “嗯?”這句話,倒是入了她的耳,浸了她的心,鳳儀抬頭,眼神裡恢復了光彩,不再有無所適從。 “偷聽?”段天闊開始陷入謎團,不知這兩人在說什麼。 “天闊,你怎麼來了?” “哦,我帶孫小姐來奉天城逛了逛,正巧,去看望了下母親。”說到此,引起了孫鳳儀的注意。 母親?沒錯,段府的妻妾至今也只是見了盧夫人一面,並未見過正室夫人或其他姨娘,頗有些神秘。 “我還未來得及去見母親,她可還好?”說到母親,段天楚的眼光裡一閃而過的落寞和生硬,被孫鳳儀捕捉到。 “母親正在壺心堂裡唸經,並未見我。”段天闊迴避了孫鳳儀的眼光,有些尷尬。 “嗯,她老人家安靜慣了,別放在心上。”做大哥的安撫,也顯得過於蒼白。 “是啊,下次再來給母親問安吧。”爾後轉向孫鳳儀,“孫小姐,來也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這不是徵求意見,這是命令。 私自離開盛襄,闖沛公樓,撞見段天楚,又受到段夫人的冷遇,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好交代,此刻,天闊只想趕緊離開。 “哦,好。”聞香也從旁廳裡出來了,驚恐地盯著眼前的景象。 “大哥,我先送孫小姐回盛襄了。” “好。”段天楚並未做多言。 “告辭。” 孫鳳儀的一抹紅影,很快伴著高跟鞋的聲響,消失在院子中,噠噠噠噠,印證著逃避的時間,她甚至沒有給段天楚一個回頭。 也沒有等待,他的一個回答。 回盛襄的路上,他們又陷入了來時的若有所思,自私地各自安靜。 這一面,面對面,似乎沒書中那般驚世美好為人動容,甚至更多的是,倉皇和驚訝。 可命運的遷就,你如何得知是哪一回的言語,哪一色的眼光。 那年嫣紅,沉迷暗藍,我們般配地,地動山搖。 沒有光芒萬丈,誰人可知,預料不及現實的一分一毫。 孫鳳儀,我們終於,相見了。

鳳儀身體恢復了兩日,便重新與父親住到一處,孫老爺免不了還是有些埋怨女兒的魯莽,卻又奈何不了她,也是自己慣出來的性子,不免好笑。

“小姐,今天老爺吩咐了,讓你好生在青園這裡歇著,不要隨處走動”前幾日受了輕傷的聞香也回到了孫鳳儀處照料,小心謹慎了許多,看似也被孫老爺教訓了一番,心有餘悸。

“喔,”鳳儀對此並沒有表示出興趣。

自打之前偶遇了段府二公子和盧夫人後,就再無新人新事,那位貌似十分親切的盧夫人,之後倒是經常差人來給鳳儀送些好吃好喝的,鳳儀心生感激,卻莫名有被注視之感,似乎掌控她一舉一動的,另有其人。

時空不會穿梭,只會悄無聲息,洶湧而來。

而那位數面之緣的段二公子呢?自此也再沒見過。

驚心動魄到波瀾不驚,竟一夕之間。

盛襄莊園再次迴歸寧靜。

“小姐?小姐!”聞香看到目不轉睛空洞無神的孫鳳儀,就知道她又跑神了。

“我知道了。”自從父親嚴肅地跟自己談過之後,鳳儀對孫家和東北之事,決心暫時避開,如果自己只會徒添擔心,那反倒不如不來。

樂得悠閒的她,似有了新的打算。

“聞香,我們去奉天城看看吧,既然父親不讓我們跟著他,我們就乾脆自己出門。”服從,從來都不是孫小姐的處事風格。

“小姐,老爺交代的原話是,在青園歇著,不要隨處走動。”聞香吸取教訓,決意不讓步半分。

“歇著就是不要亂逛不要惹是生非,那麼只要安心自處,在哪裡歇著不一樣?”明知道她就是胡攪蠻纏信口開河,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聞香一個小丫頭跟著她這麼多年,也是受了不少有口難辯的委屈罷。

“小姐,既然您執意要出去,那我們必須找段府的警衛保護左右,才能跟老爺交代呀。”硬生生的圍堵,自然不輸疏通之法。

“跟著警衛也太招眼了,沒事倒是招出事兒來了。”孫鳳儀怎麼能忍受一群護衛緊跟身後的不自在?自己說溜去上海也就去了,這從盛襄去奉天,還要警衛?

年少氣盛,她早已忘卻幾天前的意外之災,也將父親的憂怒拋之腦後。愈是心中鬱結難舒,愈是要暢快妄為,孫鳳儀的不知收斂,在她外貌的端莊知禮之下,時而沉默寡言,時而蠢蠢欲動。

致命的吸引,許是來自不同,許是無盡相似,要麼惺惺相惜,爾或漸行漸遠,

攔不住的,是辭別。

庭軒於我,可是若此?

熱心孤膽的孫鳳儀,早已看不清距離,這心上的跳動,也如千里之外的迴響。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時,有人在外敲門,

“孫小姐,二公子來了。”

段天闊?

今日的段遠抒便裝而來,褪去軍裝的威嚴,一身馬褂的他看起來像個斯文的讀書人,頗有書卷氣,亦備顯平易親近。

“許久不見,孫小姐。”

段二公子的出現,打破了青園過於客套的寧靜,一潭死水的日子,因著新到之人,活了過來。

那些長久隔世在深院宮牆裡的女人,又如何等來一紙春光?

孫鳳儀是幸運的,她便是那金絲籠子,空中鷹雀。

“聞香,咱們的警衛,這不是來了。”孫鳳儀略帶狡黠地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段天闊。

“警衛?”二公子和聞香雙雙看向了對方,一頭霧水。

“二公子,許久不見,別來無恙。”鳳儀很是客氣地起身迎接。

“孫小姐不用如此拘禮,遠抒此前在父親處忙碌著,一直不得空,恰逢孫小姐養病,也不好打擾,今兒聽說你的身體恢復地不錯,便要來看看。”

“承蒙大帥府的照料,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該出去走走,總是悶在屋裡,好不好悶出病呢。”聞香聽著,十分機警地一直盯著她家小姐,生怕她又出什麼餿主意。

“這麼說,這些日子,孫小姐甚覺無聊咯?”段天闊對她的“花言巧語”早有領教,未覺無禮,甚覺相熟,也是別有風趣。

“正是,不如請二公子帶咱們去奉天城裡轉轉,也領略一下北國風光可是?”終於說到正題了,孫鳳儀十分期待地盯著段天闊。

“你,你要出去?”段天闊並沒有應下來,反而有些疑惑。

“小姐,小姐你,”聞香一聽,孫鳳儀竟然還要往外跑,緊張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要阻止。

“該不會,我父親貼了全城禁令,禁止我踏出盛襄莊園一步吧。”

“哦,哈哈,這倒不至於,只不過我也聽聞,孫老爺不希望你離開盛襄莊園。”

看來這丫頭,是坐不住了。

“盛襄莊園景色秀美,堪稱一番傑作,層層深深,難以覽盡,我總不能每天在園子裡任意溜達解悶吧,畢竟這大帥和家眷都在此,如此叨擾,小女子可不敢。”

孫鳳儀能將這僻靜之地的無聊,表述地這麼委婉,言語能力,也是叫段天闊拜服幾分。

“孫小姐,你這麼委婉地說盛襄無聊,就是為了想要出去吧。”

“就是不知二公子,願不願意陪我們前往咯。”

好狡猾的小女子!

“孫小姐,你的父親早有言在先,我也不好,”段天闊心想著,推辭一下,姑娘的一股子熱情也就算過去了。

“二公子,”孫鳳儀突然往前坐了坐,打斷了段天闊,忽然緊張的氣氛,叫段天闊不知所措。“咱們也算舊相識老朋友了,如果你能陪我們去奉天逛一逛,我自然是毫髮無損地早去早回,如果,”她故意拖長了腔,“你知道的,我也有辦法自己去,一旦知道我私自出府了,大帥定當還是派二公子來尋我們,何必,多此一舉呢你說。”

原來如此。

竟然如此?

段天闊起先一驚,甚至來不及思考,就看到眼前的孫小姐笑靨如花,盈盈若水,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用陷阱困住了自己。

她竟然就這樣,把責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這個小女子啊!

“如此說來,我倒是無法拒絕了?”被一個小女子繞地團團轉,他竟有哭笑不得。

“二公子當然可以拒絕,你甚至可以告訴我父親,但,這絕非君子所為,二公子定然不會的。”

她的聰明裡,帶著一股路數不定的狡黠,或者更甚,有股子邪氣,這也是為何,在她日後的政治人生中,為人所擔憂的地方。

高深的武功,必有走火入魔的奉獻,

敢以一介草莽拿天下,必會因為狠辣而做絕,

凡事利弊,皆在自知,而自省,全賴天分。

“好,好,這次,算是我被你們,說服了。”段天闊微微一笑,看了看一旁有些憋屈不已的聞香,她想要段天闊阻止孫鳳儀出門的計策,失敗了。

“謝過二公子仁義周全,咱們奉天城走著。”

飛出金絲籠,她萬裡長空肆意。

奉天城,熱鬧,比之北平,不差。

要說北平的熙熙攘攘帶著滿清遺留之風,那奉天的林林總總便是沾染俄羅斯的氣息。

“你們這街頭的洋人,大多可是俄國人?”孫鳳儀好奇的不是奉天城,而是離開那被困之地的自由和嚮往。

這份心境,於人而言,也許奢侈。

吳庭軒心事沉重,家事未紓,胸中的乾坤,遠不是天下,只一塊悲涼田地。

年輕的二人,還不知曉,甚至於是否愛情,你我都懵懂不知。

“奉天城中有俄國人,也有日本人,要說這東北之地,還是哈爾濱的俄國人多。”段天闊就這麼地當起了陪同,和警衛,任她逍遙。

“俄國的建築很美,俄國女子的裙子很美,俄國的雪,聽說也很美很美。”英倫久了,竟對莫斯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沒想到留英的孫小姐,對俄國有如此興趣。”熱情的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剪不斷的思想。

“因為,我聽說了很多俄國的故事,很有趣。”

有趣,沒有什麼比眼前的人更有趣了,她年輕,活潑,外秀不止,卻又隱藏著內斂而非急於爆發的力量。她好奇一切,掌握一切,又時而興起否定一切。

晴空如洗,清澈蒙心。

比起孫鳳儀的出門放風,心情大好,聞香倒是多了小心翼翼,她很是詫異。孫大小姐是個壓不住心事的人,儘管之前孫老爺對她的訓導,熄滅了不少固執的熱情,但從小一起長大的經驗之談告訴她,善罷甘休,不是孫鳳儀的風格,她瀟灑地可以,也執著地可怕。

日上竿頭,人聲鼎沸,孫鳳儀的熱情正在一點點消退,她漸漸安靜下來。

“看起來,奉天對孫小姐的吸引力並不大。”段天闊也察覺到了孫鳳儀突如其來的安靜。

“嗯,”鳳儀略有遲疑,引著聞香和段天闊都心有餘悸地看著她,畢竟從盛襄山莊出來,幾乎是被脅迫著,此刻,怕是她心中又有小算盤在噼啪作響了。

“我想啊,這奉天城最有名的地方,不該是大帥府嗎?”

果然!

天闊二人看著孫鳳儀天真無邪的假笑,不禁心中一寒。

這兒等著呢!

“據我所知,大帥府是不對外開放的。”段天闊也不傻,立刻將軍將了回去。

“那得看,對誰了。”孫鳳儀絲毫不怯,反而正順著話音得寸進尺。

段天闊原本以為孫鳳儀只是因著大家作風,膽大率性而已,沒想到從逼迫他帶她出走開始,孫鳳儀一直在要挾他!

在街頭救人,不懼惡勢力,又天真理想的她,本就不會如此簡單。

“那麼,是不是可以請二公子帶路大帥府?”

“其實,你怎麼就確定孫會長,就在大帥府?也許,撲了個空呢?”話雖如此,段天闊已經準備回到車上了。

“也許,我就是真的想去大帥府看看呢?”

跟聰明的人耍心眼,簡直自取其辱。

“孫小姐,其實你我都明白,你到底意欲何為,但你的父親已經交代了,讓你不要離開盛襄,我把你帶出來,實在已經越界,孫小姐不想為難遠抒不是?”段天闊打起了周旋。

“當然不會,你是主我是客,何來為難呢?”孫鳳儀賣乖的時候,讓人無法拒絕。“只不過,既然都出來了,我是一定要去大帥府的,如若二公子不引路,走丟了我,更是不好交代不是?”

每一個為她所動的人,最終,都為她所累。

這是宿命,還是光芒?

她為人知的一面這麼坦蕩,不為人知的一面,又如此猖狂。

段天闊在兄長的光環,自然內斂而壓抑,卻也堅硬異常,只不過,到最後的最後,孫鳳儀依然用最強硬的方式,要挾他,無力還擊。

這樣的女子,遇上同樣難以捉摸的大哥,會是怎樣?段天闊不禁想到了他那拒人於千里的哥哥。

帥府的路,第一次走得這樣猶豫和不安,卻一如既往的漫長。

漫長的,像斑駁而窒息的歲月,因著那裡不變的人,和照常的冷漠不堪。

大帥府居住的,只有一個人,一個無比尊貴卻也同樣孤單的人。

一路上,各有心事少言寡語,似乎都變成了那個困在帥府裡,寂寥的靈魂。

千方百計,她終於要得逞了,反倒有些打蔫兒,段天闊若有所思地盯著沉默不語的孫鳳儀,卻也懶得揣測。

至少此時,他已經繳械投降。

相較中西壁合的盛襄莊園,大帥府非常古典,進了重兵把守的前庭後,便是一重一重的宅門,似乎走不到頭。

南江寬,北盛襄,這雄踞南北的心臟地段,巧不巧的,孫鳳儀也算是都造訪過了。

這段路,像極了她有朝一日奮勇而去的路,一重重,一段段,跨過了山河,還有大海,直到走上權力中心的頂峰!

那個位置,不僅僅是身處,還有身後,千萬的愁緒,家國的命脈。

權衡博弈,跨過長江,誰住沉浮,答案,正一日千里而來。

“帥府平日裡,只有母親在居住,老人家不喜歡洋玩意兒,所以顯得陳舊了。”段天闊可是把這趟真的當做觀光了。

“這一重一重的院子,卻如此開闊,倒像是小紫禁城一般呢。”

“哈,不知北平的孫府,是不是也如小王府一般呢。”

“北平可是王府林立,一點都不稀罕了呢。”孫府在城外沒有別苑,只不過是把帝鑫王朝當做第二個家了吧。

二人寥寥幾語,走到了“沛公樓”前,“這是父帥平日接待客人辦公的地方,如果你想等你的父親,差不多會在這見到他。”段天闊深感自己要闖禍,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帶到了這裡。

沛公樓,是大帥府的主樓,源自於段沛襄這一輩的“沛”字,平日裡雖然帥爺不經常在帥府起居,但主要的會客廳還是在這裡。

主廳自然是進不去,孫小姐也只能在院子裡稍作休息。帥府看起來一切井然有序,亦沒有遇到那個唯一高高在上的主人。

“孫小姐,主廳咱們是進不去了,你先在這稍等片刻,我有些事,很快回來。”段天闊安置好孫鳳儀後,準備離開。

“多謝二公子成全。”鳳儀到了這裡,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反而讓她更緊張,段天闊此時離開,讓她不知所措,卻要假裝鎮定。

“孫小姐,”段天闊壓低了聲音,“不該進的地方,千萬不要去,我很快回來。”他說的,是沛公樓的正廳,這裡的警衛只認大帥,不認其他。

“好。”

青木寥寥,和那紫禁之巔,確有幾分相似,不知這裡的少花寡木,又有如何的故事?只現在讓帥府著實少了生機,安靜地疏離。

“聞香,”待段天闊離開之後,孫鳳儀有些坐不住了。

“小姐?”

“你在這裡坐著,我過去看看。”

“小姐,你要去哪裡?”聞香立刻擋在門前,誓死要阻止她。“小姐,你也聽見了,段二公子怎麼交代的,咱們人生地不熟,萬一惹了不該惹的事,那可就”

“哎呀,我只是想過去看看,父親是不是在裡頭,又不會做什麼。”孫鳳儀一把推開聞香,

“你,老老實實待著,省得被發現了,回去坐著!”孫鳳儀一個回頭,把聞香給推進了門裡面,自己溜了。

“請止步!”

擺脫了聞香的孫鳳儀,剛剛靠近正廳的大門,就被警衛嚴厲制止住了。

果然,父親一定是在裡面。

“我不進,我不進。”她狡猾地笑了笑,悄悄地走到了側廂,來回徘徊,豎起耳朵,恨不得能聽到些什麼。

“大帥,這種處境雖然受到了南商的逼迫,但我們仍然。。。”

是父親的聲音!

孫鳳儀一下子振奮起來,更加把耳朵貼近了窗戶。

“正面和南京衝突,東北暫時。。。。”

衝突?南京?

眉頭緊鎖的鳳儀,聯想到了宏徵鋼鐵遇到的危機,在上海數日的紙醉金迷,早已讓她忘卻了南北之爭的敏感和糾結,聯絡東北,對抗南京?這條路,要看他東北王,放不放行。

正當她忘卻周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時,

這一切,早已被遠處的來人,看在眼裡。

她穿著胭脂紅色的連衣裙,明亮灼心,裙襬剛好遮到膝蓋,露出優雅的小腿線條,要知道在東北的初春依舊寒冷,不會有女子這樣的穿著。她披著灰色的斗篷,穿著同色的高跟鞋,焦急地徘徊在沛公樓側面的視窗,一面小心翼翼地,似乎怕被發現,一面又偷偷摸摸地在打探著什麼。

眼前的場景,也太過詫異了,如此不合時宜,竟然出現在大帥府,還是警衛森嚴的沛公樓院子裡?

而眼前的女子,輕巧的身姿,碎碎的步伐,又蹊蹺地可愛,像舞蹈一樣有韻律,像舞臺劇一樣有故事,聲色俱見。

能把偷聽,變得這樣有風情,也只有她了。

“你,在做什麼?”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轟隆一聲,孫鳳儀的腦子炸裂開來。

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

心中洶湧澎湃的不是思想,而是眼淚,第一次她緊張地渾身滾燙,不知所措。

鎮定了一下心情,孫鳳儀緩緩地轉過身,盡力隱藏心事,有些無辜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她?

你?

四目相對的兩人,安靜地如此合拍,似乎在欣賞,又在打量,充滿質疑,又夾雜著一股靠近的力量。

裹在紅裙中的姑娘,明豔動人,連這座寂寞的院子都明亮起來,她睜著圓圓的眼睛,極力想要掩飾和開脫,又激動地莫名讓人生出憐惜,不忍責備。

身著藏青色軍裝的男人,淡漠冷靜,好看的五官一半藏在了帽簷下面,只有星辰一樣的眼神,直穿心房,無法拒絕,也無力辯白。

她,很像山崖邊,曾經爛漫的五月之花。

他,很像模糊的記憶中,曾經留影的他。

這一刻,陌生又熟悉,冷漠又欣喜。

四目相對的兩人,一個忘記了犯錯,一個忘記了責備。

時光的雕刻,都是如此無言,又相惜,流淌的寂靜,安撫著緋紅和心跳。

“你是誰,你在這裡,做什麼?”率先回過神來的段天楚,立刻收回了蔓延開來的情緒,一派冷酷如審問一般。

“我,我是,”支支吾吾的孫鳳儀,有生以來頭一回,即使曾經被方子孝表白的驚訝,也沒有此刻的無力。

面上冷淡如霜,心中早有些笑意,似乎孫鳳儀越倉促,就越覺得有趣。

“你又是哪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挑眉的精光,孫鳳儀瞬間回過神,反問起來。

她的言辭玲瓏,不過是在蠱惑人心,而中毒的人,又何止你我。

“呵!我?”沒想到一個漂亮的回馬槍,竟是他被殺個措不及防。“你問我是誰?哈哈!”頗有些無奈的段天楚,笑了出來。

他一笑,好像天都晴朗了起來,叫人心有喜悅。

差點卸下防備的孫鳳儀,猛地又緊張了起來,很是防備地看著眼前的人。

“我也是來偷聽機密的。”他整了整披在肩上的大衣,有些懶洋洋地盯著強裝鎮定的孫鳳儀,她越是愛演,他就愈是要陪她演。

勢均力敵,該是如此。

“你也,”這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什麼叫你也?我又不是在偷聽什麼機密,”她開始暗暗地想要趁機逃回到側廳裡去。

“哎?”段天楚一把攔住了她,這麼好看的戲,怎麼能走呢。“我還沒說我是誰呢,你怎麼就要,”他比劃了兩下偷偷溜走的樣子,輕挑嘴角地盯著孫鳳儀。

他沒有發現,從相遇的第一眼,他就特別喜歡盯著孫鳳儀,似乎她每一個微妙的表情,每一寸美好的模樣,都不能輕易放過,就像現在,被抓了個正著,也不願放過一樣。

“我沒有要,”孫鳳儀也學著他比劃比劃手指,“你要偷聽機密,我可不和你同流合汙。”孫鳳儀頗有些緊張了,眼前的男人一點點逼近,她只能一點點往後退,心情複雜。

“同流合汙?和我?”段天楚又朝前逼近了一點,“很好,被你這麼一說,我都快忘記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忘就忘了吧。”一個靈活的閃身,從段天楚的手裡逃脫。

“大哥。”背後傳來段天闊的聲音,終結了這兩個人的博弈。

不得不說,至此,不分勝負。

“哦,天闊啊,”段天楚收回手,回頭跟段天闊打了招呼。

“遠抒!”孫鳳儀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樣喊了一聲。

“你們認識?”段少帥再次回過頭來,端詳孫鳳儀,頗有意味,甚至比剛才的質疑,思慮更重。

“大哥,這位是北方商會,恆耀集團老闆孫逢耀的女兒,孫鳳儀小姐。”段天闊感受了這裡詭異的氣氛,冥冥之中感覺孫鳳儀似乎沒聽自己的囑咐,闖禍了。

果然,是她。

山間的流光,北地的初春,那次突如其來的車禍和對弈,竟促成了最短暫的相逢,他還記得那件天藍色的風衣,第一次讓他心覺舒暢的色彩,回憶至深,難以忘懷。

此刻的孫鳳儀,並沒有躲避或逃脫,她依然站在原地,雖然有些恐慌,卻又不懼與他的對峙,甚至口舌之爭,這樣倔強的姑娘,甚是有趣。

“鳳儀小姐,這是我大哥,段天楚。”

少帥,段天楚。

聽到這個名字,無數和少帥相關的印象湧上心頭,她甚至顧不及回憶剛才都發生了什麼,只傻傻地站在原地,不作聲響。

能夠抑制住孫鳳儀的,世上無幾人,今時今日,也算開了眼界。

等待的轉彎,有些張狂。

“孫小姐?”段天闊輕聲喚了她一下,暗示有些恍惚的孫鳳儀。

“原來是,北平的孫小姐。”段天楚撫了撫帽簷,頗有些玩味,不知此刻,是否有回憶在作祟。

“大公子,好。”她只抬起眼睛,生澀地望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既是孫府的大小姐,裡頭的貴客,是你父親,那我,也的確算是在偷聽了。”段天楚不知何意地笑了笑。

“嗯?”這句話,倒是入了她的耳,浸了她的心,鳳儀抬頭,眼神裡恢復了光彩,不再有無所適從。

“偷聽?”段天闊開始陷入謎團,不知這兩人在說什麼。

“天闊,你怎麼來了?”

“哦,我帶孫小姐來奉天城逛了逛,正巧,去看望了下母親。”說到此,引起了孫鳳儀的注意。

母親?沒錯,段府的妻妾至今也只是見了盧夫人一面,並未見過正室夫人或其他姨娘,頗有些神秘。

“我還未來得及去見母親,她可還好?”說到母親,段天楚的眼光裡一閃而過的落寞和生硬,被孫鳳儀捕捉到。

“母親正在壺心堂裡唸經,並未見我。”段天闊迴避了孫鳳儀的眼光,有些尷尬。

“嗯,她老人家安靜慣了,別放在心上。”做大哥的安撫,也顯得過於蒼白。

“是啊,下次再來給母親問安吧。”爾後轉向孫鳳儀,“孫小姐,來也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這不是徵求意見,這是命令。

私自離開盛襄,闖沛公樓,撞見段天楚,又受到段夫人的冷遇,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好交代,此刻,天闊只想趕緊離開。

“哦,好。”聞香也從旁廳裡出來了,驚恐地盯著眼前的景象。

“大哥,我先送孫小姐回盛襄了。”

“好。”段天楚並未做多言。

“告辭。”

孫鳳儀的一抹紅影,很快伴著高跟鞋的聲響,消失在院子中,噠噠噠噠,印證著逃避的時間,她甚至沒有給段天楚一個回頭。

也沒有等待,他的一個回答。

回盛襄的路上,他們又陷入了來時的若有所思,自私地各自安靜。

這一面,面對面,似乎沒書中那般驚世美好為人動容,甚至更多的是,倉皇和驚訝。

可命運的遷就,你如何得知是哪一回的言語,哪一色的眼光。

那年嫣紅,沉迷暗藍,我們般配地,地動山搖。

沒有光芒萬丈,誰人可知,預料不及現實的一分一毫。

孫鳳儀,我們終於,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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