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032·2026/3/27

上海的火車站,一如既往的熱鬧,較之之前的壓抑和猜測,如今,在這青天白日下,顯得坦蕩安詳。 這座城市,重新回到她繁榮燦爛的樣子,只因為,江寬回來了。 所有的陰謀詭計,暗藏心機,風雲詭譎,都因著北洋王的凱旋迴歸,一瞬間消失殆盡。 一個家族的力量,一個人的威望,盡在人心。 江家立足幾十年的朝堂敗了,江寬殺伐徵戰的英勇,重新屹立在這座城池,固若金湯,似乎能夠保他江家世代傳承下去。 然這世間的莫測,說不上是不懷好意,還是望塵莫及。 距江寬回府,大宴慶功也有些時日,待他休息過後,便要開始整頓周鏡茗叛亂留下的舊事。 孰功,孰過,條理分明雷厲風行,叛亂的頭子周蔚然已經被當場擊斃,與之相關的高階軍官,以叛國罪處死的處死,判刑的判刑,著實悽慘,而勤王有功的浙軍,則受到了極大的褒獎和鼓勵,好聽的功勞,全記在了湯彥休身上,而好看的實在利益,則算在了霍純汝的名下。 救駕大帥府,擒獲周鏡茗的功勞,都歸了湯彥休,而部隊的擴充,徵兵的權力,以及大規模的購置軍火,統統給了霍純汝,位置不變,手中的權力和能量,早已不能同日而語。 此一記,在此讓湯彥休吃了一劑苦黃蓮,只好悶著罵娘。 大宴散去,各家公子也都面帶太平天下特有的笑臉和從容,受恩離去,江寬大手一揮,穩定了聯姻之事,看起了風平浪靜,實則,和曾家的恩怨,就此結下。 兩位和大帥府聯姻的公子沒有立時離去,而是多逗留了幾日,這霍純汝則藉機留在上海,支開了他那不受待見的太太,陪著徐書平曾以誠二人,好不自在。 湘軍的徐相睦已經打道回府,與未來的妻子霍恩彤並未做過多親近,只川軍太子爺曾以誠多有惴惴不安,始終沒有離滬的意思,倒是叫江智悅生出幾分疑惑,和領會。 既然你意圖不明,那我也只消自行體會了。 “予信,你在上海這麼久不回去,曾大帥會不會以為你被大帥府給私自扣留了。” 春光正好,曾以誠依然留在上海,而霍純汝,則再沒有理由耽擱了,將在下午啟程回去杭州,這廂,反倒是曾以誠來送霍純汝回杭。 “文愨又拿我玩笑。”在滬這段時日,曾以誠就從未舒展過眉宇和心情,帶著父親要命的差事來,應付暴怒的江寬在後,現如今,那位命比紙薄的待嫁潘小姐,竟然一直病到了現在,憐惜之間,亦忘記了不解,他始終覺得自家有愧,身為長子,就應該為父親背下這債。 曾以誠是君子,卻錯失了他命中的淑女。 “哎,玩笑也好,實情也罷,你逗留太久,必生事端。” “潘小姐始終沒有好起來,我確實是難以,”他的有口難言,一開始為義,爾後,卻失去了方向。 今日的躑躅,竟是日後,不可磨滅的星火,這是緣,是孽,誰又是始作俑者? “予信啊,好自為之,為難的還在後頭。”霍純汝拍了拍曾以誠的肩膀,表達了少許的同情。他深深地明白,這件事的事後發酵,絕不會輕易作罷,即便婚事作成,此事,一定是未來曾元厚付出代價的墊腳石。 “精神點!”看著恍恍惚惚的曾以誠,霍純汝也是許多不忍,期待用玩笑話,化解他的憂慮,“你看我這妹妹,許了人家,也忘了哥哥了,我今天回杭州,連送都不送一下,為兄實在傷心。” “嗯?恩彤小姐嗎?”比起悽悽慘慘慼戚的潘倩葦,霍恩彤立時成為眾人羨慕物件,郎才女貌堪稱天作之合,確實圓滿。 “是呀,哎,”霍純汝裝作失望之態的愛演,和那位孫鳳儀小姐之間,倒有幾分相似。 “前幾日,我也沒見恩彤小姐多和你相見啊?”曾以誠的直白,叫霍純汝有些掛不住面子。 “你說說你,早晚套不著媳婦,我走了!”霍純汝哭笑不得地留下曾以誠一個人收拾攤子,他明白,回去杭州,那一場風雨,也是躲不掉。 岳父的警惕和審視,湯學鵬的意外迴歸,他和湯心璇之間的同床異夢,也被這個家族的風起雲湧波及,難能自保。 曾以誠的前路漫漫,他霍純汝又輕鬆幾分? 生在當世,為人傑,還是甘做鬼雄,江東一諾,滄海桑田。 “徐書平已經回去了,你也沒和他多聊聊?” 聖三一教堂,在晴好的天空下,莊嚴動人,委婉如訴。 “畢竟未婚未嫁,不想多耽擱什麼。”今天的霍恩彤,心事重重,口中,也不似往日的隨和溫柔,多了幾分不平和酸楚,似是這湘軍的天之驕子,並未給她帶來任何的安慰和驕傲。 他人心中的幸運,在本人看來,卻是莫大的困苦。 “也還好,不是盲婚啞嫁,到了掀蓋頭之時,才初次見面。”星期天,江智悅邀了霍恩彤到教堂做禮拜,順便散散心。大帥府中亂了幾日,也未得見江寬,潘倩葦還憔悴地病著,可憐江智源只得偷偷摸摸去探望,又怕撞上潘家人,好不自在。 “我唯一比小葦還值得欣慰的地方,是許了個年輕的新郎。”這番恨意和苦楚,被這句話,最有力度地表達,好不諷刺! “恩彤,”江智悅很是擔心地看著霍恩彤,不知作何言語,面對這件事,她似乎沒有發言權了。 “我愛慕智源,小葦怕是也猜到幾分了。” “所以你,” “是,我嫉妒她,”眼下,霍恩彤似乎也已無所顧忌,她內心隱忍已久的,早已不知是情愫,還是怨恨。“從小我們一個院子裡長大,明明是我和智源更親近更知心,為何智源偏偏鍾情於她。” 沒想到,姐妹之間的情誼,到如今,早已裂痕滿滿,只不過這些年,霍恩彤的忍耐大方,掩蓋了真相,使得江智源和潘倩葦,肆意地揮灑著年少的無憂和情愫。 終於,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積怨已久的霍家小姐,早已不吐不快,如今即便面對潘倩葦本人,她也不會收手。 這一切,加深了江智悅本已舒展不開的愁苦,愈發無力。 “恩彤,我原只以為,你們自幼相識,自是情感深厚,沒想到,你竟對阿源,如此情根深種。”她有些不可置信,卻亦心疼不已地望著霍恩彤,無知無解。 相對於潘倩葦的後來,她與霍恩彤的交情更深,霍家的大女兒比之智悅他們年長地多,早年嫁到福建去,霍家夫人思女心切,霍海將軍便把親侄女接過府由夫人撫養,遂與霍純汝江智源一同成長,如同骨肉連心。 “是,我從沒想過與智源之間的情感會走到今天這般,他就像我霍家哥哥一樣,就像我們一同長大的留園,模樣未改,可誰知,來了潘倩葦之後,智源就,”原本爛漫的時光,陳年的往事,在這片坦蕩的蔚藍之下,如此哀傷。 原來,故去的不僅僅是舊事,還有曾經的初心。 “恩彤啊,”眼見著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霍家小姐,江智悅最先清醒過來,“你和小葦不一樣,我們之間的情義,也不同。” 她要穩住霍恩彤! 三樁婚事,件件不省心,潘倩葦已經病得起不來床,而她弟弟這一件能否圓滿,全看這兩位滬系的官小姐,是否嫁地順利。 所以,霍恩彤這裡,不容有失,不能再讓江智源為此分心苦惱。 當姐姐的,願用盡全力,保你周全。 “不同?”霍恩彤的眼神,迷茫地叫人心慌,她明明早已知曉自己的歸宿,也十分順從,青天之下,算得圓滿。可為何這眼睛,如同混沌的湖水,微微的漣漪下,盡藏心事,深不見底。 “最大的不同,該是我從沒得到過智源的青睞,而小葦,是他珍愛之人吧。”霍恩彤長舒一口氣,有看透,有不甘。 “小葦生性,如同她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擔不住風雨,智源亦是天真,這是我最擔心的地方,但你,”江智悅並沒有看著霍恩彤,她二人的目光,各自有遠方。 “你堅強聰慧,是霍叔和父帥最看重的地方,小葦不堪重任,但你,是我滬系門楣的驕傲。” 這一切,如珠如寶,如身兼重負,又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霍恩彤因著自身的品性和氣質,成為了被狂熱期待的那個女子,因著這份堅韌和勇敢,無法奢求愛人的憐惜和關心,自此,遠走他鄉,竟成為理所應當。 江智悅的心,狠狠一皺,她的愛情,不堪一擊。 她的命運,是否也將掩埋與這份太過沉重的囑託和期待。 “一個天真,一個純良,他們真是天生一對。”有妒忌,有悲傷,有著不願承認的甘心敗北,霍恩彤泥足深陷,再難自拔。 “這樣的一對,在這個世下,在我們的門庭,勢必不可長久,甚至於從一開始,就根本不能成說。”謊言,事後諸葛亮般的謊言! 就幾天前的大宴,小葦,智源,甚至於江智悅本人,都天真地以為以為這段緣分,得到了庇佑,能夠開花結果,直至形勢急轉直下,無可挽回,也給江智悅的籌謀,重重一擊。 “智源與我無情,與小葦一樣無緣,十幾年的交情,怕是小葦也會記恨我了,江家大院的舊日種種,也不過是一拍兩散了。”篤定,賭氣,霍恩彤的堅定,可是她離家之心,再無回頭路。 在霍恩彤眼裡,出嫁這一去,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她有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意念,早早與躺在病床上那位,劃清了楚河漢界。 江智悅的心痛,只有更甚,她眼見著曾經的朋友之義,手足之情,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她曾以為牢牢守固的江家第三代集團,會日益強大,長成力量,卻沒料到,第一個崩潰的,就是少主,她的弟弟。 “恩彤,你這樣子嫁去湖南,是要我這個當姐姐如何不擔憂。”姐妹遠嫁,智悅之心,也是糾纏非常。 “嫁,也就嫁了,縱然是他湘軍帥府,我霍家的女兒,一樣不怵。”霍恩彤的驕傲,來自於霍家,更多的,還是揹負著滬系江氏的家國天下,沉重,亦榮耀,和智悅沒差。 “小悅,倒是你,也該為自己籌謀籌謀了。”她回過頭看了看眉頭不展的江智悅,似乎將這憂愁,加深了下去。 江智悅自己? 智悅似乎是第一次聽到有關自己,倍加生疏。 她為這個家族付出太過的心血和操勞,竟讓自己,成為了從未顧及的陌生。 可悲,可嘆。 “你是大帥的獨女,江家的女兒,你會嫁給自己心之所屬之人嗎?”頭上的王冠,鑲嵌了太多的珠寶,這份擔當,豈可輕易? 她的心愛之人,此時此刻,又在何方? 救駕之後,無功而返,這樣的草草收場,是吳庭軒心中抹不去的恥辱,他依然靜默而順從,低調且頑強,像山崖邊千年不倒的樹,又似殺氣騰騰隱於草木,伺機而動的獸。 複雜的男人,複雜的形式,即便是江家獨女,此時,應接不暇。 “我的婚事,還是要父帥做主。”智悅低聲回答,卻是心虛。 “江家的女兒又如何,派的上用場之時,只能義無反顧。”此言,不只是為了安慰霍恩彤,還是麻痺自己。 “如果你也嫁走了,上海的情勢,哎。”恩彤一言,憂慮為先。 “上海的情勢,如何?”聽到上海二字,智悅的精氣神,又回來了。 “大帥府多年未有女主人,一直是你當家,一旦你也遠嫁,大帥府的主人,明著,就是那位不好相與的姜儷喬,暗地裡,也許是新上位的谷夫人,這裡頭外頭,上海灘做主的,竟沒一個自家人了。” 姜儷喬?谷映霞? 鄂軍會不會伺機掌握帥府?谷映霞這個身份卑微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成為女主人! 江智悅熱血沸騰,越發來氣。 “智源為人純良,容易被利用,少了你這個家姐,我們,又都不在上海了,著實令人擔憂。” 霍恩彤,好一個霍恩彤,不枉你的哥哥是聰明絕頂的霍純汝。 “大帥府做主的人,竟然沒一個老人兒了?” “智悅,你還是想著,怎麼能留在上海吧,或者說,不要走得太遠,畢竟,智源需要你。”恩彤的心裡,還有幾分放不下智源,放不下自己,此刻的情,怕是竹馬青梅,多過愛有天意了。 “這兩天,聽大伯說,那位新官上任的姨太太,已經開始張羅著給你說親了,在大帥那裡亦提過多次,你還是小心為好。”反過來,恩彤竟是在操心智悅那無蹤無影的婚事了。 姨太太?說親? 江智悅頓時怒氣沖天。她究竟為何而氣?為的是這個卑微女人的攀上枝頭?還是為捍衛母親不容置疑的地位?又或者說,在她的意識裡,大帥府真正的掌門人,本就應該是江智悅,再無他人的獨斷和霸道在作祟! 自她以一人之力,將久經沙場的周鏡茗逼到絕路,就不得而知,江智悅的不容冒犯! 親事,親事,沒想到這原本象徵著愛情與白頭的願景,此刻變得這麼可怕,如惡毒的咒語,避之不及。 早從帥府大宴那天起,上海的親事,早已與親無關,只是一樁有政治利益的事,罷了。 教堂的鐘聲響起,慈悲的主,純潔的天,竟誰也無法拯救。 這世間,能救你的人,只有自己了。 這話,智悅跟潘倩葦說過,為了鼓勵她振作,此時此刻,她決絕地起身,將這世間太平的虛無拋在了身後。 她要救自己,遇神殺神! 白玉蘭花,花期正媚,開地正好。 春色明朗,當真不同,經歷了變革的隱月園在這番春意中,竟顯得金光燦燦,倒是不辜負。 原本來尋父親的江智悅,在百花齊放的花園裡,正巧遇上了正修剪花枝的谷映霞,按說,不打招呼也並無不妥,畢竟她的態度一直愛憎分明,只不過今天,她打定主意,硬要去會會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喲,這不是智悅小姐。”明明來者不善,谷夫人笑容得體,沉著應對。 偌大的園子,叫江智悅感到刻意而冰冷的孤獨,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她並未作答,只環視四周,零零散散地有一些傭人,江寬並不在。 “父帥不在?”冷冷的拋下一句,似要扳回一個回合。 “這個時候,你瞭解的,大帥在月華閣休息。”月華閣取意於尹泠玉人人皆知,已叫江智悅心生不快,而谷映霞似乎察覺到了這句話的效果,怡然自得。 江智悅慢慢走近谷夫人,像是靠近獵物一樣貪婪,又像是靠近敵人那般試探。 “聽說,你最近在操心我的婚事。”看似無意,卻是有備而來。 “自始至終,你都沒有稱呼我一聲,姨太太也好,如夫人也罷,我怎麼也算是你的長輩吧,這般,怕是你這位大小姐有失體面了。”谷夫人言語中話鋒犀利,看似淡然無畏,心量之小,可見一斑。 “你?你配得上什麼稱呼?姨太太如夫人那是外人叫的,於我,倒是不知該如何稱呼你。”明槍暗箭,到不知誰更勝一籌了。 “你接受不了大帥另立夫人,我自是明白,” “另立夫人?誰?你嗎?太抬舉你自己了,你到了,只是妾室,夫人二字,你不配。”智悅對自己的回應也有些吃驚,她沒想到獨自面對谷夫人,自己竟有如此的氣勢和智慧。 “嘖嘖嘖,真不知你這個脾氣,將來誰娶了你,是福是禍。哦不,你是大帥的女兒,就算少胳膊少腿,也照樣嫁的好人家。”谷映霞的陰險,言語中,顯得低劣。 “既然如此,我的婚事,你便不該多管閒事。” 連一句不勞費心,江智悅都不肯講究,二人間的嫌隙,早已光明正大,再無避諱。 “我的大小姐,你的婚事,自然是你父帥說了算,與我何干,只不過,滬上的太太們想要說親,都找到我這來,我也不過是轉述給你父親,全憑他做主。”谷夫人想要推得一乾二淨。 “你知道就好,告訴你,你最好不要干涉我的事,你心裡頭的小算盤,以為我就這麼矇在鼓裡任人擺佈嗎?” “大小姐學什麼不好,專學做別人肚子裡的蛔蟲,肆意揣測人心,不分善惡嗎?”早已與婚事和尊嚴無關,此時的谷映霞,盡是想要在言語中擊敗江智悅。 “哼,一句全憑父帥做主,你就想撇清關係嗎?你以為你在父帥跟前慫恿我外嫁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想把我早早嫁到外地去,以為這大帥府便是你的了嗎?一個既無子女又無地位的小妾,奉勸你不要太貪婪。” “呵呵,有子女又怎樣?也不見得活得到看他們長大成人” 終於,面對盛氣凌人的江智悅,谷映霞使出了殺手鐧,揭開了董唯若受冷落又早逝的傷疤,夠狠,也夠愚蠢,這一招出地太早,激發了江智悅卯足力量,勢要將谷映霞掃地出門。 “你!”江智悅的臉色由紅變地煞白,頭腦中盡是憤怒之火,幾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此時,下人來傳,大帥叫智悅過去。 突然,她就開竅了,她原本想要回擊的話語,立時沒有說出口。 她只陰笑著看了一眼谷映霞,轉身離去。 反倒留下谷映霞,有些吃驚,又猜測萬分,江智悅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到底是何。 “父親,阿源去看望小葦了”一進門,未等江寬開口,智悅就急匆匆地說上這麼一句。 “悅兒,你今日有些反常,按理說,你弟弟做錯事,你總是偏袒著護著,今天他去看小葦,你竟告訴我,可是有言難抒?”尹泠玉的舊唱片,她曾經最愛的蝴蝶夫人香水,這個地方,就如同她的再生,從未離去,而這裡,只屬於她的父親。 一陣糾心。 也許這就是愛情吧,即使伊人已去,留下的人,卻痴情難負。她有點羨慕,有點幻想,幻想如若是自己,吳庭軒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父親,女兒自知已到嫁齡,而且將來必是為了滬系而嫁,但我江家的擔子完全放在阿源身上,您真的放心嗎?”江智悅的來意,叫人捉摸不透。 “當年大帥府一起長起來的,走的走,散的散,您想想還有誰在上海?阿源身邊一個可交心的人都沒有了,想起這,女兒寢食難安。”她是有所圖,她在圖謀何事? 留下,留在上海,留住愛情。 江智悅算是為了自己能留在上海,爭取愛情,卻也實在是為了守護她那年少又單純的幼弟,為長遠而籌謀,此刻不惜以打擊江智源的心智和能力,來達到目的 畢竟,江家再無男丁,早已散地七零八落,任江寬再強大,也無法保證在他之後,江智源自己能頂起這片天下。 江家人丁凋零是不爭的事實,尚可責怪江寬殺伐無情,可他這些年並未光明正大納妾生子,卻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實。 “我們江家人丁冷落,女兒實在不願再同父兄分開!”說罷,淚如雨下。 是演戲,亦是情到深處,好一齣精彩絕倫的戲。 很多時候,無法去單一而籠統地評判十分對錯,面對這亂世,各有決斷,自有考量,雖為利己之計謀,卻也不曾損人,實在是難也! 江寬望著女兒瘦弱的肩膀,抽泣地抖動著,疼愛之情湧上心頭,實在是,他還未曾認真地考慮智悅的婚事,卻也並不一定要讓她外嫁,而今江智悅泣訴不已,他應該好好思量一下這件事了。 江寬嫁女兒,一定是利字當頭,可悲,可惜。 更何況,她長得太像她的母親董唯若,這一生,自己有負於妻子,而這個女人,即便慪氣,離家出走,卻也從不與江寬為難,這個男人是天,她只有默默承受。 如今,他江寬縱然鐵石心腸,也無法看著董唯若的女兒飽受委屈。 畢竟女兒於父親,是親情與愛,最深的不捨和牽掛。 “悅兒,聽話,別哭了,好啦!”江寬的獨女,才享有他的溫柔。 “這件事,我答應你,一定好好考慮,你呢,也不要太過執拗,畢竟,父親還沒給你定下親事,不是嗎?”不由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以示安撫。 “爸,我和弟弟,謝謝你。” 眼淚對女人,永遠是最好的武器,也要看用在誰的身上。 江智悅作為女兒受寵不假,但對江寬來說,江智源才是心頭肉,這一步子,她走對了。 小葦,你何時能醒來。 江智源獨自坐在潘倩葦的床邊,心事重重脆弱不堪,卻不知外面,正天翻地覆,反而自己躲在了這裡,不憂不慮。 捧在手心的孩子,終究是走不遠的。 江寬看地了遠方,忘記了身邊,就如他心心念念痴心不改,卻不憐眼前人。 隱月園,隱的是利益權謀,卻再也藏不住情破天變。

上海的火車站,一如既往的熱鬧,較之之前的壓抑和猜測,如今,在這青天白日下,顯得坦蕩安詳。

這座城市,重新回到她繁榮燦爛的樣子,只因為,江寬回來了。

所有的陰謀詭計,暗藏心機,風雲詭譎,都因著北洋王的凱旋迴歸,一瞬間消失殆盡。

一個家族的力量,一個人的威望,盡在人心。

江家立足幾十年的朝堂敗了,江寬殺伐徵戰的英勇,重新屹立在這座城池,固若金湯,似乎能夠保他江家世代傳承下去。

然這世間的莫測,說不上是不懷好意,還是望塵莫及。

距江寬回府,大宴慶功也有些時日,待他休息過後,便要開始整頓周鏡茗叛亂留下的舊事。

孰功,孰過,條理分明雷厲風行,叛亂的頭子周蔚然已經被當場擊斃,與之相關的高階軍官,以叛國罪處死的處死,判刑的判刑,著實悽慘,而勤王有功的浙軍,則受到了極大的褒獎和鼓勵,好聽的功勞,全記在了湯彥休身上,而好看的實在利益,則算在了霍純汝的名下。

救駕大帥府,擒獲周鏡茗的功勞,都歸了湯彥休,而部隊的擴充,徵兵的權力,以及大規模的購置軍火,統統給了霍純汝,位置不變,手中的權力和能量,早已不能同日而語。

此一記,在此讓湯彥休吃了一劑苦黃蓮,只好悶著罵娘。

大宴散去,各家公子也都面帶太平天下特有的笑臉和從容,受恩離去,江寬大手一揮,穩定了聯姻之事,看起了風平浪靜,實則,和曾家的恩怨,就此結下。

兩位和大帥府聯姻的公子沒有立時離去,而是多逗留了幾日,這霍純汝則藉機留在上海,支開了他那不受待見的太太,陪著徐書平曾以誠二人,好不自在。

湘軍的徐相睦已經打道回府,與未來的妻子霍恩彤並未做過多親近,只川軍太子爺曾以誠多有惴惴不安,始終沒有離滬的意思,倒是叫江智悅生出幾分疑惑,和領會。

既然你意圖不明,那我也只消自行體會了。

“予信,你在上海這麼久不回去,曾大帥會不會以為你被大帥府給私自扣留了。”

春光正好,曾以誠依然留在上海,而霍純汝,則再沒有理由耽擱了,將在下午啟程回去杭州,這廂,反倒是曾以誠來送霍純汝回杭。

“文愨又拿我玩笑。”在滬這段時日,曾以誠就從未舒展過眉宇和心情,帶著父親要命的差事來,應付暴怒的江寬在後,現如今,那位命比紙薄的待嫁潘小姐,竟然一直病到了現在,憐惜之間,亦忘記了不解,他始終覺得自家有愧,身為長子,就應該為父親背下這債。

曾以誠是君子,卻錯失了他命中的淑女。

“哎,玩笑也好,實情也罷,你逗留太久,必生事端。”

“潘小姐始終沒有好起來,我確實是難以,”他的有口難言,一開始為義,爾後,卻失去了方向。

今日的躑躅,竟是日後,不可磨滅的星火,這是緣,是孽,誰又是始作俑者?

“予信啊,好自為之,為難的還在後頭。”霍純汝拍了拍曾以誠的肩膀,表達了少許的同情。他深深地明白,這件事的事後發酵,絕不會輕易作罷,即便婚事作成,此事,一定是未來曾元厚付出代價的墊腳石。

“精神點!”看著恍恍惚惚的曾以誠,霍純汝也是許多不忍,期待用玩笑話,化解他的憂慮,“你看我這妹妹,許了人家,也忘了哥哥了,我今天回杭州,連送都不送一下,為兄實在傷心。”

“嗯?恩彤小姐嗎?”比起悽悽慘慘慼戚的潘倩葦,霍恩彤立時成為眾人羨慕物件,郎才女貌堪稱天作之合,確實圓滿。

“是呀,哎,”霍純汝裝作失望之態的愛演,和那位孫鳳儀小姐之間,倒有幾分相似。

“前幾日,我也沒見恩彤小姐多和你相見啊?”曾以誠的直白,叫霍純汝有些掛不住面子。

“你說說你,早晚套不著媳婦,我走了!”霍純汝哭笑不得地留下曾以誠一個人收拾攤子,他明白,回去杭州,那一場風雨,也是躲不掉。

岳父的警惕和審視,湯學鵬的意外迴歸,他和湯心璇之間的同床異夢,也被這個家族的風起雲湧波及,難能自保。

曾以誠的前路漫漫,他霍純汝又輕鬆幾分?

生在當世,為人傑,還是甘做鬼雄,江東一諾,滄海桑田。

“徐書平已經回去了,你也沒和他多聊聊?”

聖三一教堂,在晴好的天空下,莊嚴動人,委婉如訴。

“畢竟未婚未嫁,不想多耽擱什麼。”今天的霍恩彤,心事重重,口中,也不似往日的隨和溫柔,多了幾分不平和酸楚,似是這湘軍的天之驕子,並未給她帶來任何的安慰和驕傲。

他人心中的幸運,在本人看來,卻是莫大的困苦。

“也還好,不是盲婚啞嫁,到了掀蓋頭之時,才初次見面。”星期天,江智悅邀了霍恩彤到教堂做禮拜,順便散散心。大帥府中亂了幾日,也未得見江寬,潘倩葦還憔悴地病著,可憐江智源只得偷偷摸摸去探望,又怕撞上潘家人,好不自在。

“我唯一比小葦還值得欣慰的地方,是許了個年輕的新郎。”這番恨意和苦楚,被這句話,最有力度地表達,好不諷刺!

“恩彤,”江智悅很是擔心地看著霍恩彤,不知作何言語,面對這件事,她似乎沒有發言權了。

“我愛慕智源,小葦怕是也猜到幾分了。”

“所以你,”

“是,我嫉妒她,”眼下,霍恩彤似乎也已無所顧忌,她內心隱忍已久的,早已不知是情愫,還是怨恨。“從小我們一個院子裡長大,明明是我和智源更親近更知心,為何智源偏偏鍾情於她。”

沒想到,姐妹之間的情誼,到如今,早已裂痕滿滿,只不過這些年,霍恩彤的忍耐大方,掩蓋了真相,使得江智源和潘倩葦,肆意地揮灑著年少的無憂和情愫。

終於,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積怨已久的霍家小姐,早已不吐不快,如今即便面對潘倩葦本人,她也不會收手。

這一切,加深了江智悅本已舒展不開的愁苦,愈發無力。

“恩彤,我原只以為,你們自幼相識,自是情感深厚,沒想到,你竟對阿源,如此情根深種。”她有些不可置信,卻亦心疼不已地望著霍恩彤,無知無解。

相對於潘倩葦的後來,她與霍恩彤的交情更深,霍家的大女兒比之智悅他們年長地多,早年嫁到福建去,霍家夫人思女心切,霍海將軍便把親侄女接過府由夫人撫養,遂與霍純汝江智源一同成長,如同骨肉連心。

“是,我從沒想過與智源之間的情感會走到今天這般,他就像我霍家哥哥一樣,就像我們一同長大的留園,模樣未改,可誰知,來了潘倩葦之後,智源就,”原本爛漫的時光,陳年的往事,在這片坦蕩的蔚藍之下,如此哀傷。

原來,故去的不僅僅是舊事,還有曾經的初心。

“恩彤啊,”眼見著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霍家小姐,江智悅最先清醒過來,“你和小葦不一樣,我們之間的情義,也不同。”

她要穩住霍恩彤!

三樁婚事,件件不省心,潘倩葦已經病得起不來床,而她弟弟這一件能否圓滿,全看這兩位滬系的官小姐,是否嫁地順利。

所以,霍恩彤這裡,不容有失,不能再讓江智源為此分心苦惱。

當姐姐的,願用盡全力,保你周全。

“不同?”霍恩彤的眼神,迷茫地叫人心慌,她明明早已知曉自己的歸宿,也十分順從,青天之下,算得圓滿。可為何這眼睛,如同混沌的湖水,微微的漣漪下,盡藏心事,深不見底。

“最大的不同,該是我從沒得到過智源的青睞,而小葦,是他珍愛之人吧。”霍恩彤長舒一口氣,有看透,有不甘。

“小葦生性,如同她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擔不住風雨,智源亦是天真,這是我最擔心的地方,但你,”江智悅並沒有看著霍恩彤,她二人的目光,各自有遠方。

“你堅強聰慧,是霍叔和父帥最看重的地方,小葦不堪重任,但你,是我滬系門楣的驕傲。”

這一切,如珠如寶,如身兼重負,又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霍恩彤因著自身的品性和氣質,成為了被狂熱期待的那個女子,因著這份堅韌和勇敢,無法奢求愛人的憐惜和關心,自此,遠走他鄉,竟成為理所應當。

江智悅的心,狠狠一皺,她的愛情,不堪一擊。

她的命運,是否也將掩埋與這份太過沉重的囑託和期待。

“一個天真,一個純良,他們真是天生一對。”有妒忌,有悲傷,有著不願承認的甘心敗北,霍恩彤泥足深陷,再難自拔。

“這樣的一對,在這個世下,在我們的門庭,勢必不可長久,甚至於從一開始,就根本不能成說。”謊言,事後諸葛亮般的謊言!

就幾天前的大宴,小葦,智源,甚至於江智悅本人,都天真地以為以為這段緣分,得到了庇佑,能夠開花結果,直至形勢急轉直下,無可挽回,也給江智悅的籌謀,重重一擊。

“智源與我無情,與小葦一樣無緣,十幾年的交情,怕是小葦也會記恨我了,江家大院的舊日種種,也不過是一拍兩散了。”篤定,賭氣,霍恩彤的堅定,可是她離家之心,再無回頭路。

在霍恩彤眼裡,出嫁這一去,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她有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意念,早早與躺在病床上那位,劃清了楚河漢界。

江智悅的心痛,只有更甚,她眼見著曾經的朋友之義,手足之情,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她曾以為牢牢守固的江家第三代集團,會日益強大,長成力量,卻沒料到,第一個崩潰的,就是少主,她的弟弟。

“恩彤,你這樣子嫁去湖南,是要我這個當姐姐如何不擔憂。”姐妹遠嫁,智悅之心,也是糾纏非常。

“嫁,也就嫁了,縱然是他湘軍帥府,我霍家的女兒,一樣不怵。”霍恩彤的驕傲,來自於霍家,更多的,還是揹負著滬系江氏的家國天下,沉重,亦榮耀,和智悅沒差。

“小悅,倒是你,也該為自己籌謀籌謀了。”她回過頭看了看眉頭不展的江智悅,似乎將這憂愁,加深了下去。

江智悅自己?

智悅似乎是第一次聽到有關自己,倍加生疏。

她為這個家族付出太過的心血和操勞,竟讓自己,成為了從未顧及的陌生。

可悲,可嘆。

“你是大帥的獨女,江家的女兒,你會嫁給自己心之所屬之人嗎?”頭上的王冠,鑲嵌了太多的珠寶,這份擔當,豈可輕易?

她的心愛之人,此時此刻,又在何方?

救駕之後,無功而返,這樣的草草收場,是吳庭軒心中抹不去的恥辱,他依然靜默而順從,低調且頑強,像山崖邊千年不倒的樹,又似殺氣騰騰隱於草木,伺機而動的獸。

複雜的男人,複雜的形式,即便是江家獨女,此時,應接不暇。

“我的婚事,還是要父帥做主。”智悅低聲回答,卻是心虛。

“江家的女兒又如何,派的上用場之時,只能義無反顧。”此言,不只是為了安慰霍恩彤,還是麻痺自己。

“如果你也嫁走了,上海的情勢,哎。”恩彤一言,憂慮為先。

“上海的情勢,如何?”聽到上海二字,智悅的精氣神,又回來了。

“大帥府多年未有女主人,一直是你當家,一旦你也遠嫁,大帥府的主人,明著,就是那位不好相與的姜儷喬,暗地裡,也許是新上位的谷夫人,這裡頭外頭,上海灘做主的,竟沒一個自家人了。”

姜儷喬?谷映霞?

鄂軍會不會伺機掌握帥府?谷映霞這個身份卑微的女人,有什麼資格成為女主人!

江智悅熱血沸騰,越發來氣。

“智源為人純良,容易被利用,少了你這個家姐,我們,又都不在上海了,著實令人擔憂。”

霍恩彤,好一個霍恩彤,不枉你的哥哥是聰明絕頂的霍純汝。

“大帥府做主的人,竟然沒一個老人兒了?”

“智悅,你還是想著,怎麼能留在上海吧,或者說,不要走得太遠,畢竟,智源需要你。”恩彤的心裡,還有幾分放不下智源,放不下自己,此刻的情,怕是竹馬青梅,多過愛有天意了。

“這兩天,聽大伯說,那位新官上任的姨太太,已經開始張羅著給你說親了,在大帥那裡亦提過多次,你還是小心為好。”反過來,恩彤竟是在操心智悅那無蹤無影的婚事了。

姨太太?說親?

江智悅頓時怒氣沖天。她究竟為何而氣?為的是這個卑微女人的攀上枝頭?還是為捍衛母親不容置疑的地位?又或者說,在她的意識裡,大帥府真正的掌門人,本就應該是江智悅,再無他人的獨斷和霸道在作祟!

自她以一人之力,將久經沙場的周鏡茗逼到絕路,就不得而知,江智悅的不容冒犯!

親事,親事,沒想到這原本象徵著愛情與白頭的願景,此刻變得這麼可怕,如惡毒的咒語,避之不及。

早從帥府大宴那天起,上海的親事,早已與親無關,只是一樁有政治利益的事,罷了。

教堂的鐘聲響起,慈悲的主,純潔的天,竟誰也無法拯救。

這世間,能救你的人,只有自己了。

這話,智悅跟潘倩葦說過,為了鼓勵她振作,此時此刻,她決絕地起身,將這世間太平的虛無拋在了身後。

她要救自己,遇神殺神!

白玉蘭花,花期正媚,開地正好。

春色明朗,當真不同,經歷了變革的隱月園在這番春意中,竟顯得金光燦燦,倒是不辜負。

原本來尋父親的江智悅,在百花齊放的花園裡,正巧遇上了正修剪花枝的谷映霞,按說,不打招呼也並無不妥,畢竟她的態度一直愛憎分明,只不過今天,她打定主意,硬要去會會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喲,這不是智悅小姐。”明明來者不善,谷夫人笑容得體,沉著應對。

偌大的園子,叫江智悅感到刻意而冰冷的孤獨,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她並未作答,只環視四周,零零散散地有一些傭人,江寬並不在。

“父帥不在?”冷冷的拋下一句,似要扳回一個回合。

“這個時候,你瞭解的,大帥在月華閣休息。”月華閣取意於尹泠玉人人皆知,已叫江智悅心生不快,而谷映霞似乎察覺到了這句話的效果,怡然自得。

江智悅慢慢走近谷夫人,像是靠近獵物一樣貪婪,又像是靠近敵人那般試探。

“聽說,你最近在操心我的婚事。”看似無意,卻是有備而來。

“自始至終,你都沒有稱呼我一聲,姨太太也好,如夫人也罷,我怎麼也算是你的長輩吧,這般,怕是你這位大小姐有失體面了。”谷夫人言語中話鋒犀利,看似淡然無畏,心量之小,可見一斑。

“你?你配得上什麼稱呼?姨太太如夫人那是外人叫的,於我,倒是不知該如何稱呼你。”明槍暗箭,到不知誰更勝一籌了。

“你接受不了大帥另立夫人,我自是明白,”

“另立夫人?誰?你嗎?太抬舉你自己了,你到了,只是妾室,夫人二字,你不配。”智悅對自己的回應也有些吃驚,她沒想到獨自面對谷夫人,自己竟有如此的氣勢和智慧。

“嘖嘖嘖,真不知你這個脾氣,將來誰娶了你,是福是禍。哦不,你是大帥的女兒,就算少胳膊少腿,也照樣嫁的好人家。”谷映霞的陰險,言語中,顯得低劣。

“既然如此,我的婚事,你便不該多管閒事。”

連一句不勞費心,江智悅都不肯講究,二人間的嫌隙,早已光明正大,再無避諱。

“我的大小姐,你的婚事,自然是你父帥說了算,與我何干,只不過,滬上的太太們想要說親,都找到我這來,我也不過是轉述給你父親,全憑他做主。”谷夫人想要推得一乾二淨。

“你知道就好,告訴你,你最好不要干涉我的事,你心裡頭的小算盤,以為我就這麼矇在鼓裡任人擺佈嗎?”

“大小姐學什麼不好,專學做別人肚子裡的蛔蟲,肆意揣測人心,不分善惡嗎?”早已與婚事和尊嚴無關,此時的谷映霞,盡是想要在言語中擊敗江智悅。

“哼,一句全憑父帥做主,你就想撇清關係嗎?你以為你在父帥跟前慫恿我外嫁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想把我早早嫁到外地去,以為這大帥府便是你的了嗎?一個既無子女又無地位的小妾,奉勸你不要太貪婪。”

“呵呵,有子女又怎樣?也不見得活得到看他們長大成人”

終於,面對盛氣凌人的江智悅,谷映霞使出了殺手鐧,揭開了董唯若受冷落又早逝的傷疤,夠狠,也夠愚蠢,這一招出地太早,激發了江智悅卯足力量,勢要將谷映霞掃地出門。

“你!”江智悅的臉色由紅變地煞白,頭腦中盡是憤怒之火,幾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此時,下人來傳,大帥叫智悅過去。

突然,她就開竅了,她原本想要回擊的話語,立時沒有說出口。

她只陰笑著看了一眼谷映霞,轉身離去。

反倒留下谷映霞,有些吃驚,又猜測萬分,江智悅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到底是何。

“父親,阿源去看望小葦了”一進門,未等江寬開口,智悅就急匆匆地說上這麼一句。

“悅兒,你今日有些反常,按理說,你弟弟做錯事,你總是偏袒著護著,今天他去看小葦,你竟告訴我,可是有言難抒?”尹泠玉的舊唱片,她曾經最愛的蝴蝶夫人香水,這個地方,就如同她的再生,從未離去,而這裡,只屬於她的父親。

一陣糾心。

也許這就是愛情吧,即使伊人已去,留下的人,卻痴情難負。她有點羨慕,有點幻想,幻想如若是自己,吳庭軒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父親,女兒自知已到嫁齡,而且將來必是為了滬系而嫁,但我江家的擔子完全放在阿源身上,您真的放心嗎?”江智悅的來意,叫人捉摸不透。

“當年大帥府一起長起來的,走的走,散的散,您想想還有誰在上海?阿源身邊一個可交心的人都沒有了,想起這,女兒寢食難安。”她是有所圖,她在圖謀何事?

留下,留在上海,留住愛情。

江智悅算是為了自己能留在上海,爭取愛情,卻也實在是為了守護她那年少又單純的幼弟,為長遠而籌謀,此刻不惜以打擊江智源的心智和能力,來達到目的

畢竟,江家再無男丁,早已散地七零八落,任江寬再強大,也無法保證在他之後,江智源自己能頂起這片天下。

江家人丁凋零是不爭的事實,尚可責怪江寬殺伐無情,可他這些年並未光明正大納妾生子,卻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實。

“我們江家人丁冷落,女兒實在不願再同父兄分開!”說罷,淚如雨下。

是演戲,亦是情到深處,好一齣精彩絕倫的戲。

很多時候,無法去單一而籠統地評判十分對錯,面對這亂世,各有決斷,自有考量,雖為利己之計謀,卻也不曾損人,實在是難也!

江寬望著女兒瘦弱的肩膀,抽泣地抖動著,疼愛之情湧上心頭,實在是,他還未曾認真地考慮智悅的婚事,卻也並不一定要讓她外嫁,而今江智悅泣訴不已,他應該好好思量一下這件事了。

江寬嫁女兒,一定是利字當頭,可悲,可惜。

更何況,她長得太像她的母親董唯若,這一生,自己有負於妻子,而這個女人,即便慪氣,離家出走,卻也從不與江寬為難,這個男人是天,她只有默默承受。

如今,他江寬縱然鐵石心腸,也無法看著董唯若的女兒飽受委屈。

畢竟女兒於父親,是親情與愛,最深的不捨和牽掛。

“悅兒,聽話,別哭了,好啦!”江寬的獨女,才享有他的溫柔。

“這件事,我答應你,一定好好考慮,你呢,也不要太過執拗,畢竟,父親還沒給你定下親事,不是嗎?”不由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以示安撫。

“爸,我和弟弟,謝謝你。”

眼淚對女人,永遠是最好的武器,也要看用在誰的身上。

江智悅作為女兒受寵不假,但對江寬來說,江智源才是心頭肉,這一步子,她走對了。

小葦,你何時能醒來。

江智源獨自坐在潘倩葦的床邊,心事重重脆弱不堪,卻不知外面,正天翻地覆,反而自己躲在了這裡,不憂不慮。

捧在手心的孩子,終究是走不遠的。

江寬看地了遠方,忘記了身邊,就如他心心念念痴心不改,卻不憐眼前人。

隱月園,隱的是利益權謀,卻再也藏不住情破天變。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