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下)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414·2026/3/27

封江,封疆。 江智源有些恍惚地盯著書房的牌匾,心中所想,千絲萬縷。 江哲曾在這裡辦公,江寬亦在這裡會客,隱月園的書房,已經是滬系最核心的中樞機構,現如今,父親把他叫到這裡候著,智源心裡有些犯嘀咕。 這兩日,他明裡暗裡去探望潘家小姐,並未有所顧忌,怕是父親這邊已經知曉。 此去,便是難能再相見,這最後的關心,該是允許的吧。 甚至於在江寬的會客書房,江智源心中所想,仍是病中的潘倩葦,著實難成大器。 “來了。”父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驚得智源不由顫了一顫。 “父親!”立時,江智源朝著父帥行了軍禮。 這小子還算頭腦清醒,不是內室的見面,自然有規矩要守。 江寬快步走了進來,直接坐下,並未多看他兒子一眼,就先揉了揉印堂處,看得出他並未休息地好,反倒是拖著疲憊把兒子叫了來。 “父親,您是不是沒休息好。”智源試探性地開口,探探父親的口風。 “我一個老人家,休息好不好算什麼,你最關心的,是潘家小姐休息得好不好吧。”此時,江寬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帶有血絲和乾涸,十分沉重地望著呆呆站立的兒子。 “父親言重了。”迎上父親的眼神,他恐懼了,在此低下了頭。 “抬起頭來。”依著往常,他如此言語軟弱,早被呵斥,而今,江寬並未聽出有不滿,平添的,大概是憂愁。 “阿源,小葦身體如何了。”原本膽戰心驚抬起頭的江大公子,眼神中瞬間略過了色彩,柔和了許多。 “父親?”起先仍有不信,“她,呃,潘小姐身體今日恢復尚佳,謝父帥關心。”這一句,暗含感激,和父子間的緩和。 少了母親的周旋,父子間,總有著成長的挑剔與隔閡,時而結,也難解。 可他們姐弟的母親呢,和丈夫都已相隔千里之外,恰似孤獨。 兒女之緣,何以圓。 “既是無恙,你便不要再去了。”父帥的聲音很是飄忽,讓人不可置信。 因著聯姻的事情,大帥府上上下下都疲憊至極,早已失去相磨的耐心,包括江寬。 依著往日,江智源怕是也要爭辯上幾句,明知自己所做不妥,卻又倔著性子來,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犯了貴公子的通病。 “現逢亂世,我們的境遇,你也看到了,你爹,就在一個月前,剛從贛軍的戰場上,撿回一條老命,你這個做兒子的,就沒有一點觸動嗎?” 話鋒的轉圜,讓他無力接招。 觸動? 江智源若有所思地移開了眼光,他的眼睛漫無目的地在書房裡遊離,武器陳列,勳章,書籍,好看的鋼筆,父親和爺爺的合影,似乎與全天下的書房沒兩樣。最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封江”那幅匾額之上。 有所觸動嗎? 江寬口中的一切,江智源從頭至尾地目睹,他如何沒有觸動。可惜的是,他還太年輕,並未成為整個事件的控制者,或者決策者,他只是一個打擦邊球的參與者,所以他無法體會整件事的過程,它的驚險與絕望。 在小少爺這裡,他只懂得恐懼,而已。 封江封江,一江兩隔,他疑惑,自己究竟站在了哪一邊。 “阿源,你現在已經是武漢姜家的準女婿了,其他事,無需你獻殷勤!”江寬的一句“無需獻殷勤”,徹底割裂了智源與小葦的情分。 沒想到,我與你的告別,竟在今天此時, 我不懂,你不知。 “是,兒子知道了。”江智源雖然懦弱,卻不糊塗,他明白有些真心話可以跟家姐說,卻不能跟父親說。 似乎,我已經站地離父親很遠了。 母親啊,我真的很想你。 事已至此,他的熱情和力氣,也早已慘白。 “你,去門口靜思一會兒吧。”江寬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不再多言。 已成年的孩子,需要獨自去體會這個世界了,過多的言語,只會停滯他的成長。 江智源頭腦太熱,需要潑一潑冷水,靜一靜。 重壓當前,毫無還手之力,直至此刻,他懵然無知。 封江之力下,一切都蕩然無存。 後來,江潘二人的最後一次相見,則是潘倩葦,或者說潘倩倩,出嫁當日,江智源只能以送別曾以誠的名義,見了最後一面。 爾後,潘小姐一路以淚洗面,也成了另一端緣分開啟契機。 江智源獨自站在書房外,頂著烈日,頭腦一片空白。 窗外,谷夫人正在說笑飲茶, 納吉納那,那尤西,尤西惹那,惹那雜沙 似是聽不懂的語言,即興哼唱的調子,竟然別樣的好聽。 非軟糯古樸的江南小調,也不是百麗宮式的靡靡之音, 從未聽過的歌聲,從未見過如此的谷夫人。 她精神昂揚,歡快流暢。 少了內室的爭鬥和詭譎,女子的美好,生如夏花,純粹簡單。 這樣的歌兒,約是山間情歌,不知她的心上人,有否在聽。 屋內,江寬休憩地似有不安穩,這大概是唯一一處沒有尹泠玉的地方, 沒有氣味,沒有相片,沒有她的歌。 谷夫人的隱隱歌聲,倒也順耳。 待房中傳來大帥的鼾聲,智源自覺差不多時辰,他隱有不安地朝內室望了望,父親睡地很沉,他雖心有不甘,卻只有頹然離開。 “阿源?”江智源垂頭喪氣地從父親處出來,碰上了谷夫人。 “谷夫人。”智源如夢初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向谷夫人微微點頭。 智源,是個很好的孩子。 不知為何,谷映霞的心底,泛起一絲憐憫和疼愛。 她一向憎惡江智悅對自己的無禮和輕蔑,恨不得立刻將這個大小姐嫁出去,越遠越好,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回來。 此刻的她,險惡異常。 可面對她的弟弟江智源,卻從未厭惡起來,反而總是生出慈愛。 許是因為智源的善良,無法讓人產生傷害他的慾望;許是因為她早已過三十而立,卻無一子半女,對孩兒的渴望,催生了她的一點善心吧。 “去見了你父帥啊,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好,是哪裡不舒服嗎。”望著江智源的面如土灰,不知他是被數落至此,很是有些擔心。 “沒事,勞您掛心了,孩兒身體好得很。” 過了正午,陽光盛氣漸減。 “阿源啊,你是家中獨子,大帥自然期望過高,等將來你姐姐嫁走了,滬系可不還是指望你一個人呀。”夏日逐漸悶熱,心緒亦如此。 “多謝夫人提點。”恍恍惚惚的江智源,卻是因為這席話,愈加煩躁。 姐姐遠嫁? 怎麼從未聽說過? 她江智悅可是任人擺佈之人? 傻孩兒,正是姐姐的精明,你也早已在局中。 “好了,你可是大公子,咱們都寵著你捧著你呢,天塌下來,也有人擔著,放心吧。”也許看到江智源重壓在心頭,谷夫人也是捨不得的。 為何,長子是我,獨子還是我。 為什麼。 江智源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和厭倦。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家世和身份。 十八年來,第一次叫他無所適從。 就如同前朝連連登基的小皇帝,自那風流且平庸的鹹豐之後,沒有一個孩子,是自願登上這王朝之巔的。 整整五十年,他們只有愈加痛苦和無奈。 這黃金的枷鎖,拖著沉重的帝國,他隻身一人的煎熬和前行,如何叫人羨慕呢? 有的長子,雄心萬裡,野蠻生長,只為有朝一日,手握乾坤, 比如段天楚。 有的孩子,為何不生在那文雅讀書之家,學有所成,神仙伴侶。 比如江智源。 “哦?吳庭軒,不在?”電話這頭,江智悅的心,空洞了一下。 今日吳庭軒不當值,本是應該在家休息,智悅卻沒有找到他。 “智悅小姐,你有何事?”電話那頭的丁九,隱約覺得有事,奈何偏偏庭軒一早就出門了。 “嗯,並沒有什麼重要之事,本是想和庭軒說說,他留德之事,那麼回頭再講吧。”倍感失落的江智悅,這廂,想要掛上電話。 “智悅小姐,若是非常重要,你可以先告知我,畢竟,留德對庭軒來說,非常重要。”丁九早已看出江大小姐與吳庭軒之間的特別意味,他拼了命想要為庭軒搶得先機,偏偏他這兄弟,十分不上心,而今竟也不知去向,偏得江智悅來電。 “好,那我們新新百貨門口見吧。”智悅的冰冷,並不由心。 新新百貨是上海最時髦的百貨公司,袁棟家也是股東之一,這裡是上海灘少爺小姐們最愛購物的地方。 “大小姐!”丁九看到江智悅的到來,很是高興;而江智悅滿臉的失落,也是要命的很。 “走吧,我正好要配一副新眼鏡。”江智悅並未詢問吳庭軒,也沒過多說些什麼,而丁九本身就是軍人,以保鏢的身份守護江智悅,也未有不妥。 新新百貨最近大規模翻修了一番,完全一派洛可可風格,華麗鋪張。 “這樣子一看啊,就是袁棟乾的。”江智悅看到翻修的商場,不禁覺得好笑,這麼刺眼而繁瑣的裝飾,也只有袁大公子的審美了。 “袁公子?”這是丁九第一次來新新百貨,很明顯非常不適應這裡的裝飾和氛圍。 滿眼都是衣著華麗矯揉做作的貴婦人富家小姐,還有背頭梳地鋥亮的老爺紳士們。 昂貴的衣帽服飾,首飾鑽表,以及交織在一起的的香水味和喧鬧聲,他實在不知這浮華的地方有何魅力。 江智悅更是顯得毫無興致,直接來到了二樓配眼鏡的角落。 “小姐,請您先驗個光。”江智源把頭伸進了驗光機器。 “大小姐,平日未曾見你戴眼鏡啊?”丁九對江智悅專程來配眼鏡有所不解。 “我只有在頭痛的時候,才會戴眼鏡。” 看起來,最近江智悅的日子並不好過,連近視眼都復發了。 “府裡一切都順利嗎?”人多嘴雜,丁九多有小心。 “好了小姐。”驗光結束,江智悅轉過頭,理了理頭髮,並未作答。 “小姐,您可以在這邊試一試鏡框的樣式。” 江智悅隨手拿起一款眼鏡戴上試了試,“那位姨太太,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聽罷,丁九大概有所明白,江智悅目前陷入了和谷映霞的爭鬥中。 “聯姻這事兒,家裡上上下下都疲憊不堪,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們,沒想到接下來我要應對的,竟然是她。” 並不滿意這款造型,她又拿起另一款。 “谷夫,姨太太可是為難你了?”孩兒與後孃的鬥爭,亙古未斷,並不稀奇,可江智悅如此之大的壓力,從何而來。 “她又能如何為難於我,我放不下心的,可不還是弟弟。”黑邊戴在眼上,太過拘謹,她也不中意,閒散地扔在一邊。 原來今日的會面,和留德之事並無關係,只是一個孤獨的女子,有很多話想要傾訴而已。 吳庭軒卻不在。 並沒有人真正關心他的留德之事,看起來更像是大帥的安撫之計,不提拔不表彰,大不了送出國學習,回來報效國家。 不痛不癢,叫並不老成的吳庭軒,難能領會深意。 國家動盪,正是梟雄出世的大好時機,此刻離開,似有故意支開之嫌。 江智悅心頭最大的擔憂,只是自己未來的婚事,相比較於擔憂江智源,她撒了謊。 此時此刻,如果面前是吳庭軒,她不會刻意地來配眼鏡,更不會絮絮叨叨心不在焉地說這些陳詞濫調,她,想到這兒,手中的鏡框滑落,鏡片摔地粉碎。 “啊!”丁九和江智悅都被嚇了一跳。 摔碎的,那正是她看中的款式。 金絲邊,橢圓形,很好看。 “抱歉抱歉。”丁九撿起了摔壞的眼鏡,非常歉意地遞給了店員。 “我就要這個吧。”江智悅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丁九。 “很抱歉小姐,這一款只有一副,如果您需要,只能多等幾天再進貨了。” 心頭之好,大多是頗受歡迎的。 智悅不禁想到了吳庭軒,她心中的庭軒,那麼萬丈光芒,將來,是不是身邊也少不了粉紅傾慕呢? 比如上次見過的北平孫氏,那個女子的眼神,不由一般地鬼靈和堅毅,頗具侵略性,甚至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店員眼見著江智悅跑了神,十分尷尬地站在原地。 “好,那就下次吧。”忽然醒悟過來的江智悅,並未多看一眼,留下幾個大洋,賠償摔壞眼鏡的損失。 新新百貨的一樓大廳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熱鬧地叫人煩躁。 “大小姐,您也不要太過操心,您放心,我們兄弟三個,一定盡全力護少帥周全。”丁九迫不及待地表了忠心,雖然話說地有點大,但經上次一事,吳庭軒三人確是功不可沒,更何況,忠心之人最難得。 “是啊,有你們,我也心安不少。”終於,江智悅露出了一點笑容,“哦對了,庭軒留德之事,正在聯絡中,很快,他就可以去柏林了。” 吳庭軒不得志的鬱悶,丁九全然看在眼裡,對於留學德國之事,他也並不上心,但丁九卻是十分支援這件事。 “庭軒,你一定要往長遠了看,大帥手底下沒有幾個是有這種高階軍事背景的,霍海將軍那批老人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接下來能領兵大戰掌握乾坤的,一定是有本事的讀書人。” 雖說丁九苦口婆心,可吳庭軒的面無表情,看得出他得失心過重,而失了分寸。 “厚積而薄發,現在的一點晉升,保不了你太久,如果是柏林軍事學院回來的軍官,可就不同了,比北洋的腰桿子還要硬,我們千萬要把握住機會。”丁九相較吳庭軒,年長幾歲,心思更韌幾分,思慮也還是長遠的。 “九哥,你覺得,留德,算是一種認可嗎?”每個人都有怯懦之時,年輕的吳庭軒亦是如此。 “在外人看來,可能比不上一點點的晉升和那幾千塊大洋的嘉獎,但我相信,你日後的作為,一定是從柏林歸來開始的。” 當初,他被送去北洋軍校做一個旁聽生,才有了今天, 現在,遠離滬系的爭鬥,遠走柏林去學習,他不知道明天又有怎樣的翻覆。 “不管明天會怎樣,彼時的你,一定不可限量。” 丁九對吳氏子孫的護佑,是來源於骨血裡的忠誠,丁氏一直以來都是吳家的家將,當年吳庭軒的母親死裡逃生之時,正是帶走了丁九,逃出生天。 而丁家,也隨了吳氏的滅門,殉葬了去。 從小,丁九就知道,再艱難的日子,庭軒也要讀書,而他這個做哥哥的,要擔起養家的重任。 從此,他再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扶搖直上九萬裡的希冀和夢想。 “好。”終於,吳庭軒答應了此事,卻再也不願見到江智悅。 距離十年後的自己,吳庭軒還有好長一段路,要攀爬,要越過。 誠如丁九所言,吳庭軒的作為,正是從柏林歸國之時。 “庭軒,你對智悅小姐,也該好一些。” 你我的必經之路,如此恩怨分明。 “吳庭軒!” 當許陶然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讓吳庭軒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震驚,一向心思沉重寵辱不驚的他,少有地露出了驚訝混雜著驚喜之感。 “許小姐,怎麼是你?” “我,第一次來上海,你可是我唯一認識的朋友啊!” 活潑熱烈的許陶然,未幾,也曾照亮吳庭軒的生命。 他有了笑容,許久未見的笑容。 “作為你唯一的朋友,當然要帶你好好轉轉了。” “我,有點餓了。” “那就先從小籠包開始吧。” 便是這小籠包的赴約,錯過了江智悅的來電。 命運較誰為先,願意爭取的那個,總是有些緣分的吧。 許陶然的爭,江智悅的守, 孫鳳儀正身在他鄉,開拓另一番光景, 這盤棋,還真是難以看出,誰同誰,靠地更近。 此時是否可以言說,從天津奔波到上海的許陶然,不顧一切地逼退了江智悅。 而江小姐的睿智,也早已猜出,這樣一個吳庭軒,必是少不了女兒之心的青睞,這份想象中的奼紫嫣紅,刺眼地心疼! 只道是,一語成籖。

封江,封疆。

江智源有些恍惚地盯著書房的牌匾,心中所想,千絲萬縷。

江哲曾在這裡辦公,江寬亦在這裡會客,隱月園的書房,已經是滬系最核心的中樞機構,現如今,父親把他叫到這裡候著,智源心裡有些犯嘀咕。

這兩日,他明裡暗裡去探望潘家小姐,並未有所顧忌,怕是父親這邊已經知曉。

此去,便是難能再相見,這最後的關心,該是允許的吧。

甚至於在江寬的會客書房,江智源心中所想,仍是病中的潘倩葦,著實難成大器。

“來了。”父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驚得智源不由顫了一顫。

“父親!”立時,江智源朝著父帥行了軍禮。

這小子還算頭腦清醒,不是內室的見面,自然有規矩要守。

江寬快步走了進來,直接坐下,並未多看他兒子一眼,就先揉了揉印堂處,看得出他並未休息地好,反倒是拖著疲憊把兒子叫了來。

“父親,您是不是沒休息好。”智源試探性地開口,探探父親的口風。

“我一個老人家,休息好不好算什麼,你最關心的,是潘家小姐休息得好不好吧。”此時,江寬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帶有血絲和乾涸,十分沉重地望著呆呆站立的兒子。

“父親言重了。”迎上父親的眼神,他恐懼了,在此低下了頭。

“抬起頭來。”依著往常,他如此言語軟弱,早被呵斥,而今,江寬並未聽出有不滿,平添的,大概是憂愁。

“阿源,小葦身體如何了。”原本膽戰心驚抬起頭的江大公子,眼神中瞬間略過了色彩,柔和了許多。

“父親?”起先仍有不信,“她,呃,潘小姐身體今日恢復尚佳,謝父帥關心。”這一句,暗含感激,和父子間的緩和。

少了母親的周旋,父子間,總有著成長的挑剔與隔閡,時而結,也難解。

可他們姐弟的母親呢,和丈夫都已相隔千里之外,恰似孤獨。

兒女之緣,何以圓。

“既是無恙,你便不要再去了。”父帥的聲音很是飄忽,讓人不可置信。

因著聯姻的事情,大帥府上上下下都疲憊至極,早已失去相磨的耐心,包括江寬。

依著往日,江智源怕是也要爭辯上幾句,明知自己所做不妥,卻又倔著性子來,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犯了貴公子的通病。

“現逢亂世,我們的境遇,你也看到了,你爹,就在一個月前,剛從贛軍的戰場上,撿回一條老命,你這個做兒子的,就沒有一點觸動嗎?”

話鋒的轉圜,讓他無力接招。

觸動?

江智源若有所思地移開了眼光,他的眼睛漫無目的地在書房裡遊離,武器陳列,勳章,書籍,好看的鋼筆,父親和爺爺的合影,似乎與全天下的書房沒兩樣。最後,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封江”那幅匾額之上。

有所觸動嗎?

江寬口中的一切,江智源從頭至尾地目睹,他如何沒有觸動。可惜的是,他還太年輕,並未成為整個事件的控制者,或者決策者,他只是一個打擦邊球的參與者,所以他無法體會整件事的過程,它的驚險與絕望。

在小少爺這裡,他只懂得恐懼,而已。

封江封江,一江兩隔,他疑惑,自己究竟站在了哪一邊。

“阿源,你現在已經是武漢姜家的準女婿了,其他事,無需你獻殷勤!”江寬的一句“無需獻殷勤”,徹底割裂了智源與小葦的情分。

沒想到,我與你的告別,竟在今天此時,

我不懂,你不知。

“是,兒子知道了。”江智源雖然懦弱,卻不糊塗,他明白有些真心話可以跟家姐說,卻不能跟父親說。

似乎,我已經站地離父親很遠了。

母親啊,我真的很想你。

事已至此,他的熱情和力氣,也早已慘白。

“你,去門口靜思一會兒吧。”江寬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不再多言。

已成年的孩子,需要獨自去體會這個世界了,過多的言語,只會停滯他的成長。

江智源頭腦太熱,需要潑一潑冷水,靜一靜。

重壓當前,毫無還手之力,直至此刻,他懵然無知。

封江之力下,一切都蕩然無存。

後來,江潘二人的最後一次相見,則是潘倩葦,或者說潘倩倩,出嫁當日,江智源只能以送別曾以誠的名義,見了最後一面。

爾後,潘小姐一路以淚洗面,也成了另一端緣分開啟契機。

江智源獨自站在書房外,頂著烈日,頭腦一片空白。

窗外,谷夫人正在說笑飲茶,

納吉納那,那尤西,尤西惹那,惹那雜沙

似是聽不懂的語言,即興哼唱的調子,竟然別樣的好聽。

非軟糯古樸的江南小調,也不是百麗宮式的靡靡之音,

從未聽過的歌聲,從未見過如此的谷夫人。

她精神昂揚,歡快流暢。

少了內室的爭鬥和詭譎,女子的美好,生如夏花,純粹簡單。

這樣的歌兒,約是山間情歌,不知她的心上人,有否在聽。

屋內,江寬休憩地似有不安穩,這大概是唯一一處沒有尹泠玉的地方,

沒有氣味,沒有相片,沒有她的歌。

谷夫人的隱隱歌聲,倒也順耳。

待房中傳來大帥的鼾聲,智源自覺差不多時辰,他隱有不安地朝內室望了望,父親睡地很沉,他雖心有不甘,卻只有頹然離開。

“阿源?”江智源垂頭喪氣地從父親處出來,碰上了谷夫人。

“谷夫人。”智源如夢初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向谷夫人微微點頭。

智源,是個很好的孩子。

不知為何,谷映霞的心底,泛起一絲憐憫和疼愛。

她一向憎惡江智悅對自己的無禮和輕蔑,恨不得立刻將這個大小姐嫁出去,越遠越好,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回來。

此刻的她,險惡異常。

可面對她的弟弟江智源,卻從未厭惡起來,反而總是生出慈愛。

許是因為智源的善良,無法讓人產生傷害他的慾望;許是因為她早已過三十而立,卻無一子半女,對孩兒的渴望,催生了她的一點善心吧。

“去見了你父帥啊,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好,是哪裡不舒服嗎。”望著江智源的面如土灰,不知他是被數落至此,很是有些擔心。

“沒事,勞您掛心了,孩兒身體好得很。”

過了正午,陽光盛氣漸減。

“阿源啊,你是家中獨子,大帥自然期望過高,等將來你姐姐嫁走了,滬系可不還是指望你一個人呀。”夏日逐漸悶熱,心緒亦如此。

“多謝夫人提點。”恍恍惚惚的江智源,卻是因為這席話,愈加煩躁。

姐姐遠嫁?

怎麼從未聽說過?

她江智悅可是任人擺佈之人?

傻孩兒,正是姐姐的精明,你也早已在局中。

“好了,你可是大公子,咱們都寵著你捧著你呢,天塌下來,也有人擔著,放心吧。”也許看到江智源重壓在心頭,谷夫人也是捨不得的。

為何,長子是我,獨子還是我。

為什麼。

江智源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和厭倦。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家世和身份。

十八年來,第一次叫他無所適從。

就如同前朝連連登基的小皇帝,自那風流且平庸的鹹豐之後,沒有一個孩子,是自願登上這王朝之巔的。

整整五十年,他們只有愈加痛苦和無奈。

這黃金的枷鎖,拖著沉重的帝國,他隻身一人的煎熬和前行,如何叫人羨慕呢?

有的長子,雄心萬裡,野蠻生長,只為有朝一日,手握乾坤,

比如段天楚。

有的孩子,為何不生在那文雅讀書之家,學有所成,神仙伴侶。

比如江智源。

“哦?吳庭軒,不在?”電話這頭,江智悅的心,空洞了一下。

今日吳庭軒不當值,本是應該在家休息,智悅卻沒有找到他。

“智悅小姐,你有何事?”電話那頭的丁九,隱約覺得有事,奈何偏偏庭軒一早就出門了。

“嗯,並沒有什麼重要之事,本是想和庭軒說說,他留德之事,那麼回頭再講吧。”倍感失落的江智悅,這廂,想要掛上電話。

“智悅小姐,若是非常重要,你可以先告知我,畢竟,留德對庭軒來說,非常重要。”丁九早已看出江大小姐與吳庭軒之間的特別意味,他拼了命想要為庭軒搶得先機,偏偏他這兄弟,十分不上心,而今竟也不知去向,偏得江智悅來電。

“好,那我們新新百貨門口見吧。”智悅的冰冷,並不由心。

新新百貨是上海最時髦的百貨公司,袁棟家也是股東之一,這裡是上海灘少爺小姐們最愛購物的地方。

“大小姐!”丁九看到江智悅的到來,很是高興;而江智悅滿臉的失落,也是要命的很。

“走吧,我正好要配一副新眼鏡。”江智悅並未詢問吳庭軒,也沒過多說些什麼,而丁九本身就是軍人,以保鏢的身份守護江智悅,也未有不妥。

新新百貨最近大規模翻修了一番,完全一派洛可可風格,華麗鋪張。

“這樣子一看啊,就是袁棟乾的。”江智悅看到翻修的商場,不禁覺得好笑,這麼刺眼而繁瑣的裝飾,也只有袁大公子的審美了。

“袁公子?”這是丁九第一次來新新百貨,很明顯非常不適應這裡的裝飾和氛圍。

滿眼都是衣著華麗矯揉做作的貴婦人富家小姐,還有背頭梳地鋥亮的老爺紳士們。

昂貴的衣帽服飾,首飾鑽表,以及交織在一起的的香水味和喧鬧聲,他實在不知這浮華的地方有何魅力。

江智悅更是顯得毫無興致,直接來到了二樓配眼鏡的角落。

“小姐,請您先驗個光。”江智源把頭伸進了驗光機器。

“大小姐,平日未曾見你戴眼鏡啊?”丁九對江智悅專程來配眼鏡有所不解。

“我只有在頭痛的時候,才會戴眼鏡。”

看起來,最近江智悅的日子並不好過,連近視眼都復發了。

“府裡一切都順利嗎?”人多嘴雜,丁九多有小心。

“好了小姐。”驗光結束,江智悅轉過頭,理了理頭髮,並未作答。

“小姐,您可以在這邊試一試鏡框的樣式。”

江智悅隨手拿起一款眼鏡戴上試了試,“那位姨太太,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聽罷,丁九大概有所明白,江智悅目前陷入了和谷映霞的爭鬥中。

“聯姻這事兒,家裡上上下下都疲憊不堪,好不容易送走了客人們,沒想到接下來我要應對的,竟然是她。”

並不滿意這款造型,她又拿起另一款。

“谷夫,姨太太可是為難你了?”孩兒與後孃的鬥爭,亙古未斷,並不稀奇,可江智悅如此之大的壓力,從何而來。

“她又能如何為難於我,我放不下心的,可不還是弟弟。”黑邊戴在眼上,太過拘謹,她也不中意,閒散地扔在一邊。

原來今日的會面,和留德之事並無關係,只是一個孤獨的女子,有很多話想要傾訴而已。

吳庭軒卻不在。

並沒有人真正關心他的留德之事,看起來更像是大帥的安撫之計,不提拔不表彰,大不了送出國學習,回來報效國家。

不痛不癢,叫並不老成的吳庭軒,難能領會深意。

國家動盪,正是梟雄出世的大好時機,此刻離開,似有故意支開之嫌。

江智悅心頭最大的擔憂,只是自己未來的婚事,相比較於擔憂江智源,她撒了謊。

此時此刻,如果面前是吳庭軒,她不會刻意地來配眼鏡,更不會絮絮叨叨心不在焉地說這些陳詞濫調,她,想到這兒,手中的鏡框滑落,鏡片摔地粉碎。

“啊!”丁九和江智悅都被嚇了一跳。

摔碎的,那正是她看中的款式。

金絲邊,橢圓形,很好看。

“抱歉抱歉。”丁九撿起了摔壞的眼鏡,非常歉意地遞給了店員。

“我就要這個吧。”江智悅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丁九。

“很抱歉小姐,這一款只有一副,如果您需要,只能多等幾天再進貨了。”

心頭之好,大多是頗受歡迎的。

智悅不禁想到了吳庭軒,她心中的庭軒,那麼萬丈光芒,將來,是不是身邊也少不了粉紅傾慕呢?

比如上次見過的北平孫氏,那個女子的眼神,不由一般地鬼靈和堅毅,頗具侵略性,甚至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店員眼見著江智悅跑了神,十分尷尬地站在原地。

“好,那就下次吧。”忽然醒悟過來的江智悅,並未多看一眼,留下幾個大洋,賠償摔壞眼鏡的損失。

新新百貨的一樓大廳裡,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熱鬧地叫人煩躁。

“大小姐,您也不要太過操心,您放心,我們兄弟三個,一定盡全力護少帥周全。”丁九迫不及待地表了忠心,雖然話說地有點大,但經上次一事,吳庭軒三人確是功不可沒,更何況,忠心之人最難得。

“是啊,有你們,我也心安不少。”終於,江智悅露出了一點笑容,“哦對了,庭軒留德之事,正在聯絡中,很快,他就可以去柏林了。”

吳庭軒不得志的鬱悶,丁九全然看在眼裡,對於留學德國之事,他也並不上心,但丁九卻是十分支援這件事。

“庭軒,你一定要往長遠了看,大帥手底下沒有幾個是有這種高階軍事背景的,霍海將軍那批老人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接下來能領兵大戰掌握乾坤的,一定是有本事的讀書人。”

雖說丁九苦口婆心,可吳庭軒的面無表情,看得出他得失心過重,而失了分寸。

“厚積而薄發,現在的一點晉升,保不了你太久,如果是柏林軍事學院回來的軍官,可就不同了,比北洋的腰桿子還要硬,我們千萬要把握住機會。”丁九相較吳庭軒,年長幾歲,心思更韌幾分,思慮也還是長遠的。

“九哥,你覺得,留德,算是一種認可嗎?”每個人都有怯懦之時,年輕的吳庭軒亦是如此。

“在外人看來,可能比不上一點點的晉升和那幾千塊大洋的嘉獎,但我相信,你日後的作為,一定是從柏林歸來開始的。”

當初,他被送去北洋軍校做一個旁聽生,才有了今天,

現在,遠離滬系的爭鬥,遠走柏林去學習,他不知道明天又有怎樣的翻覆。

“不管明天會怎樣,彼時的你,一定不可限量。”

丁九對吳氏子孫的護佑,是來源於骨血裡的忠誠,丁氏一直以來都是吳家的家將,當年吳庭軒的母親死裡逃生之時,正是帶走了丁九,逃出生天。

而丁家,也隨了吳氏的滅門,殉葬了去。

從小,丁九就知道,再艱難的日子,庭軒也要讀書,而他這個做哥哥的,要擔起養家的重任。

從此,他再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扶搖直上九萬裡的希冀和夢想。

“好。”終於,吳庭軒答應了此事,卻再也不願見到江智悅。

距離十年後的自己,吳庭軒還有好長一段路,要攀爬,要越過。

誠如丁九所言,吳庭軒的作為,正是從柏林歸國之時。

“庭軒,你對智悅小姐,也該好一些。”

你我的必經之路,如此恩怨分明。

“吳庭軒!”

當許陶然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讓吳庭軒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震驚,一向心思沉重寵辱不驚的他,少有地露出了驚訝混雜著驚喜之感。

“許小姐,怎麼是你?”

“我,第一次來上海,你可是我唯一認識的朋友啊!”

活潑熱烈的許陶然,未幾,也曾照亮吳庭軒的生命。

他有了笑容,許久未見的笑容。

“作為你唯一的朋友,當然要帶你好好轉轉了。”

“我,有點餓了。”

“那就先從小籠包開始吧。”

便是這小籠包的赴約,錯過了江智悅的來電。

命運較誰為先,願意爭取的那個,總是有些緣分的吧。

許陶然的爭,江智悅的守,

孫鳳儀正身在他鄉,開拓另一番光景,

這盤棋,還真是難以看出,誰同誰,靠地更近。

此時是否可以言說,從天津奔波到上海的許陶然,不顧一切地逼退了江智悅。

而江小姐的睿智,也早已猜出,這樣一個吳庭軒,必是少不了女兒之心的青睞,這份想象中的奼紫嫣紅,刺眼地心疼!

只道是,一語成籖。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