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207·2026/3/27

柔和,旋轉,夜鶯和鳴; 靜謐,流淌,月光瑩瑩。 肖邦特有的深奧,卷挾著柔弱手指的生澀,在鋼琴上源源鋪開。 “好,非常好,這裡要減弱,想象一下,入夜的感覺。” 跳躍的音符,隨之慢慢低沉,清脆而有力量。 “這裡,我好像總是,彈不過去。” 坐在琴凳上的小姑娘,充滿期待地看著鋼琴旁的老師。 “你看,這裡可以這樣。”年輕的老師坐了下來,開始給她的學生示範。 這首夜曲,承載了太多的思想。 是夜,單純和空曠為伴,讓夢鄉肆意流淌,可夜間的人呢? 你是否多了一分憂愁,又或是心悅之事,羈絆不休。 音樂究竟哪裡開始?又在何時結束? 孤傲而即興的肖邦,只記得一氣呵成的奔放, 琴鍵上,再無第二。 看著眼前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可難題依然是難題。 這位老師有些於心不忍。 這首曲子,對於年幼的她,是不是太過哀傷了。 “我想彈好這支夜曲,我想在睡覺的時候,能夢見父親。” “您曾說,肖邦的夜曲,講述的不是夜晚,而是夜晚的思想,我只想和父親再見一面。” 不過十歲的孩子,哀傷地這樣絲絲入扣。 她只是很想念,遠去的父親。 嘭! 琴房的門被粗魯地推開,一個面露兇光的女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正是自己的母親。 “彈什麼彈!不要再彈了!”跟進來的僕婦直接衝向鋼琴,朝著這個孩子過來。 鋼琴老師驚嚇之下,本能地想要護住她的學生,奈何瘦弱的女子被魯莽的家僕使勁兒拉開。 她就像受傷的小鹿一樣,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比黑夜,更讓她恐懼的白天,陽光之下,竟發生如此悲慘之事! “小蹄子,給我滾過來!”那個兇悍的女人,穿著黑色的旗袍,胸前的小白花,柔弱無力。 她的母親立刻撲了過來,護住了自己。 一身白旗袍的母親,純淨地叫人不忍觸碰,或許是深入骨髓的悲傷,已經將她徹底擊潰。 “夫人,你叫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傷害小桐,求求你了。”紅腫的眼睛,眼淚未曾斷流,而血,卻是往心裡流。 “你能做什麼?”眼前的女人陰狠地笑了笑,朝這對蜷縮在一起的母女逼近。 十年前,蘇州顧家,天翻地覆。 被趕出家門的時候,顧奉堯的大喪都未過。 伍茜爾急不可耐地將習習柳母女扔出顧家大院,就像扔出一袋垃圾一樣。 身無分文,無家可歸。 你能做什麼? 你能做的,就是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那首斷了的《夜曲》,戛然而止。 顧念桐的韶華春光,就如這首沒有學完的曲子。 殘破,無法修補。 法國柑橘的香薰,瀰漫在弧形的客廳裡。雪白的大理石,鋪砌地如同宮殿一樣華麗,窗前,只一臺鋼琴。 這首曲子,似乎只能彈到這裡。 落地的窗子,透不過舊時光的囈語,夢境不破。 一段樂章,像是個永遠滿不了的圓,找不到休止符。 這份情和孽,只有熊熊燃燒下去。 習苑荷走火入魔一樣地重複著前段,來來回回。 藕荷色的絲綢晨衣,隱隱約約勾勒出她美好的身體,微卷的頭髮半挽起,漫不經心的風情,無法言說。 香水味混著菸草味,不知過客是誰。 這架價格不菲的鋼琴,和她一樣孤獨,從未屬於過誰。 這是百麗宮的老闆邱寒贈與她的禮物,送禮之時壓根不知道她習得鋼琴,只因為覺得她的手指很美,連同這棟房子,只不過是一張銀票而已。 她活得風光,又屈辱。 “小姐,您的燕窩羹。”一個丫頭端上來一碗湯,靜靜地放在茶几上。 “小姐,有客來訪。”管家在門口通報了一聲。 “不見。” 習苑荷並未停下彈奏,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懷中,難以醒來。 又過了許久,終於停下了彈琴的慾望, 走到客廳,看到外面站了一個人, 挺拔,孤單,衣著長衫。 湯學鵬? 他竟然一直在外等著。 習苑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下人來報說有客來訪到現在,也該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這位湯二少就硬生生等了這麼久? “小蘇,去把客人請進來。”習苑荷收起了一時間的魔怔,得體地收了收晨衣的腰帶,坐回到沙發上,平靜自若地喝起了燕窩羹。 湯學鵬走了進來,並未張口,只是先衝著習苑荷笑了笑。 “上次回杭州前,想要來見一見習小姐,卻吃了閉門羹,這不,今天尋了機會,再來登門拜訪。” 他的手裡,拿了一個精緻的盒子。 “二公子客氣了。小蘇,上茶。”習苑荷客套地笑了笑,甚至沒有起身迎接,湯學鵬也並未覺得疏離,反倒很自然地自己坐了下來。 “你看看,喜歡嗎?”下人離去後,湯學鵬顯得親暱了許多,也省去了習小姐這般陌生。 習苑荷也並未推辭,開啟盒子,發現是一件精緻的晨衣,純白色絲綢的日式和風,晨鳥櫻花麥穗等風景,繡上衣角,漂亮地讓人無法拒絕。 “謝謝,我很喜歡,那就不客氣,收下了。”習苑荷也是自得的收下了禮物,對於湯學鵬的來訪,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大帥府慶功宴之後,湯學鵬意欲來訪過習苑荷的小公館,但這位習小姐以生病為由閉門不見,原是因為湯學鵬的無情,傷了心,加之受到過侯家的威脅,心中十分不快,只當不願再見這個人,沒想到,今天他又來了,而且是賴著不走了。 “小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在我府上受到了傷害,”他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意指湯心玥的丈夫對習苑荷的傷害,以至於誤傷了林子卿的臉。 之後,他的母親,或者說湯夫人警告他,不要與習苑荷來往過甚,而至於湯學鵬本人,他對習恐怕也只是知己之情惺惺相惜,言之愛戀,恐怕過多。 曾經,默默無聞之時,他不敢有愛, 而今,飛上枝頭之後,他卻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驚鴻一瞥,竟是真的, 不曾想過,還在北洋軍校讀書的薛鵬,某天在奉雅中學的門口,見到了一個美貌不可方物的年輕女子,驚為天人,從此念念不忘。原以為就這樣過去了的緣分,沒想到在大帥府重逢了。 那個爛漫美好的姑娘,是姜儷喬! 終於,她成為了不可能的那個人。 湯學鵬的心裡,疼痛難忍,可清醒過後,他明白,兒女情長的痛,不過一時得失,如若在湯彥休那裡失了青睞,可就是一輩子的敗北。 湯程術,依然是個聰明人。 愛這種東西,可望不可得,得到了,也許就變了滋味了。 “無妨,畢竟都過去許久了,我有並未受到絲毫損傷,只不過苦了林家少爺了。” 想起林家少爺,前些日子去拜訪,林子卿一反常態,莫名地精神昂揚,叫湯學鵬一時不明所以。自打林少爺出事之後,湯學鵬就常去拜訪,跟林翰的交情也始於此,算是建立起來了。 但初入湯府,他深感危機,總覺得自己的地位太過懸浮,沒有根基的恐懼,常人無法體會。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的浣景莊園拜訪過了,林子卿恢復地很好,不消太久,就該重出杭城了。” 聽到這,習苑荷只淺淺一笑。 林子卿如何,自是習苑荷最清楚,只不過她並不知,浣景莊園外的一來一去,是他二人的命運轉圜。 “不知你湯二公子,來我門上,有何貴幹啊?”習苑荷略過林子卿一事,單刀直入地問道。 說是問,倒不如說刻意為難,一句有何貴幹,是女子的矯情,夾雜著期待。 “你我本是知己,相見,還需要原因嗎?”湯學鵬看得清楚,他回答地不徐不疾,收放自如。 沒有愛的時候,最是清醒人。 “二公子,這話說得,可是要當心呀。”習苑荷的眼神從碗邊飄過,拂過湯學鵬充滿期待的面龐,睫毛下掩蓋了一絲狡黠。 “你的舅舅侯嵐震很早就提醒過我,不要與你走太近,若以知己相稱,叫別人聽了去,不是要說我痴心妄想。” 她與湯學鵬間的怨,生於此。 原以為是一對苦命鴛鴦,為世俗所困,可真實卻不定有這般悽美。 “小荷,你這話,什麼意思。”這事,他卻未曾聽說過,儘管大夫人侯寧霜曾提醒他,要他時刻檢點自己的行為,然而侯嵐震對習苑荷的反感,確是頭次聽聞。 “湯少爺,你的心思,該多放在湯府上,而非我這裡。”習苑荷悠悠然地咄咄逼人,叫湯學鵬有些吃不消。 “湯府於我,是個華麗又生疏的地方,”看來是自己有愧於他人,不得不打情感牌,“也許外人看來,是無比嚮往,可我,卻是噤若寒蟬如履薄冰,絲毫不敢懈怠。” 這些話,也只能說與你聽罷。 “舅,侯嵐震這麼說,是從他姐姐,他侯家的利益出發,而我對你這番,只為我自己而已。” 話是真話,情,卻是假的。 他對習苑荷的這番話,只為證明自己的真誠,與對方是誰無關。 “謝謝你,對我如此坦誠相待。”面對心儀之人,總是會往好的地方想,哪怕安慰自己,也是好的。 “其實,湯家的形勢,也並不是四面楚歌啊,湯彥休器重你,你又有大夫人撐腰,” 他究竟有何為難? “相對於一步登頂的我來說,反倒不如那霍純汝混地風生水起。”湯學鵬在浙軍,完全是倚靠霍純汝在開路,但他急於擺脫這種束縛, “霍純汝在滬系大院長大,別人比不得他的家世和名聲啊。” “按理說,他是你的親妹夫,豈有不幫助你的道理。”侯寧霜一門,女兒羸弱,女婿倒是強勢的很,現在錦上添花又多了個兒子,碾壓三房指日可待。 “文愨姓霍,父親對他一直有提防,你也該知曉,與他的關係,要處理地很巧妙。” 湯學鵬入湯家時日不多,卻也算機靈,看出了湯彥休對二女婿的態度,即使暫時是盟友,也要有所保留。 “程術,你的心思倒也是縝密的很。”看著眼前這個質樸的男人,習苑荷忽覺陌生,並沒有料到他的多心與猜疑。 也對,他是湯家人,怎麼能少了湯彥休的心思。 “現下世道,不得不思慮多一些,畢竟,能這樣掏心窩說話的人,太少了。”湯學鵬靜靜地看著習苑荷,慢慢地發現,眼前的女子,確實很美,美得恬淡而高傲。 “程術沒有妄圖幹一番多麼宏偉的事業,只願能有自己的作為,就足夠了。” 夜曲的歌,白日的光,渾然沒入這片雪白的氤氳之中。 一來一往,如佳偶天成。 “既然湯彥休選擇了霍純汝做你的指路人,說明他們翁婿的關係,並非一無是處啊。” 這是習苑荷最後贈與湯學鵬的一句話。 當局者迷,湯學鵬極力地想要成長,反而容易過於小心,迷失了心智。 旁觀者清,儘管只是一介風花雪月的女子,有時,也看地清脆。 “最好的盟友,應該近在身邊。”湯學鵬與習苑荷頗有默契地對視了一下, 近在眼前? 習苑荷竊喜地以為是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而在湯學鵬的心裡,近在眼前的,卻是杭城的林家。 原來,迷局與清者的轉換,須臾之間。 林氏的支援,是他突破鎖鏈的第一步,他要走出自己在浙軍的第一步。湯學鵬的真心,是不是習苑荷唯一想要的未來呢? 恍惚間,她的視線無處停留, 忽而,他靠近,凝神,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溫柔且紳士,沒有一絲絲的冒昧或輕薄,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叫習苑荷忘卻了禮節,風月場上見慣風雨的女子,竟兀自慌了神。 她妄自淪陷著。 這是一片,安撫了黑夜的白日光,安撫了她荊棘的意念,乾涸的心靈。 這一吻,他爭取到了在上海最靈通的一把手,即使違背了舅父的意圖又如何,侯家的勢力與冷漠,早晚要被自己踩在腳下。 他這般叛逆,好不快活。 那未完成的夜曲,已是散了元神的幽靈,飄忽在遙遠的天際,黯然被吞沒,不知從顧家出走的路,她還記不記得,要原路返回,血債血償! “真懷念,這間小院,曾經容納了我們四個孩子。”一席灰綠色旗袍的習苑荷,格外淳樸,也格外好看,較之白天的慵懶優雅,此刻的她,像是一個擁抱著炊煙裊裊的賢妻良母。 風情萬種的波浪捲髮,也梳成了簡單的直髮,清純的模樣,比往日的刻意著裝,也顯得年輕了幾歲。 “同順還住在這裡?”習苑荷很是留戀地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是,外人眼裡,我們不好走得太近,只好叫順子住這裡。”一身軍裝的吳庭軒,淹沒在暗淡的燈光裡,隱忍著耀眼。 吳庭軒的母親李氏,就是在這個破落的小院子裡,撫養了自己的兒子,丁九,還有從外面撿回來的習苑荷。 自己都很難維持生計,為何還要帶回別人的孩子? 她不能坐視不理! 亂世下,有太多的可憐人,吳李氏不可能幫助他們所有,但是遇到了,就是緣分,就是不能錯過。 “這裡,曾經擺著小鏡子,乾孃喜歡讓我坐在這裡,給我慢慢地梳頭。” 吳庭軒從外面端進來兩碗雲吞麵,看到習苑荷仍然沉浸在回憶中,不禁笑了笑。 “母親說,這輩子有個遺憾,就是沒有個女兒,能給她梳妝打扮。” 所以自打年幼的習苑荷進門,李氏對她視若己出。 每每為她梳頭時,庭軒的母親總會說,小桐啊,乾孃要看著你長大,嫁人,再為你梳頭盤發。 到那時,你就是我的母親啊。 走上這條路,大概永遠也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吧。 習苑荷鼻尖一酸,讓記憶退後。 “九哥哥喜歡在這裡和同順鬥石子兒,同順每次都輸地屁滾尿流。”她立刻換了言語。 每一處角落,似乎都在平行世界,一如既往地生存著。 同順頑皮打鬧,總被他娘追著打,丁九早早就寬厚懂事,幫著吳李氏照顧家,那時候的庭軒,貧窮,卻意氣風發。 這一切都是因為,爐灶旁,飯桌邊,油燈下,有個溫暖的母親,日夜操勞,念念叨叨。 “這裡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母親走後,吳庭軒愈加沉默寡言。 “自打我娘離世後,這是我唯一的家了,你知道嗎庭軒哥哥,那些公館,別墅,百麗宮,都只是個藏身之所,只有這裡,這裡有你們,有乾孃,要是我娘也在,就好了。”習苑荷的傷感,大概是從上午同湯學鵬會面而漸漸產生,也有可能在她的心靈中,從未消失過。 “吃點東西吧,怎的就如此傷感起來了。”他自己內心的空洞和疼痛,又與誰人說。 “庭軒哥哥,你說,擊垮顧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麼?” 暮春的風,習習而來,這曇花一現的現世安穩,一不留神,就破碎了。 “顧家最大的對手?”吳庭軒頗有疑問地看著習苑荷,她清冷的面龐,讓月光襯地頗有微光,多了些許溫柔和想象。 湯學鵬的忽然示好,讓習苑荷原本堅決的心,有所動搖,因著想為他好,而失了自己的方寸。只有面對吳庭軒之時,她才會記得,自己來自那個狹窄的弄堂,來自驅逐他們母女的顧家。 很多時候,她多麼想要忘記,自己姓顧這件事。 “顧家和林家在南方爭了十多年,你想說的,難道是林家?” “是,沒錯,任憑我在上海如何風生水起,左右逢源,我究竟非富非貴,什麼都不是,拿他顧家終究無可奈何。”她聰明,透徹,原原本本地明白,自己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扳倒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顧家。 她憎恨,那個昏庸的哥哥,那個狠毒的主母,她狂熱的憤怒甚至於能夠一夜之間吞噬那個家族,化為灰燼。 “可如果,顧家的死敵,變成了林家呢?” 習苑荷試探性地詢問吳庭軒,也似乎在試探自己。 她眼中的狡黠,同那個來自北平的姑娘,頗有幾分神似。 鳳儀,你還好嗎? 一時間的走神,吳庭軒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孫鳳儀在他心中的樣子,美好,遙遠,現在的自己,無法觸及。 他不願逃避,亦無法抗拒,他徘徊在自己的絕境裡。 “你說的很對,林家和顧家一直都是死對頭,卻也一直處在一種微妙的勢均力敵之中。”言下之意,如何挑起兩個家族之間最直接的利益衝突?且讓這種衝突強烈到想要毀滅對方? “不著急,慢慢來,總有辦法。”習苑荷看起來信心滿滿,對這並沒有定數的前景,竟是志在必得。 她輕輕碰了碰桌邊的信封,計上心來。 習小姐,子卿病情已大好,念習小姐關懷,不敢忘,只願親自前往登門拜謝,另需至滬上醫院複查病情,到時見。 林子卿病癒了。 林子卿要來上海了。 有了林家最重的棋子,何須擔心引不起林顧之爭? 擊垮顧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麼? 鄭有為,聶常勝,甚至於林立芳本尊? 這些人名和身影一個一個浮現在殷琮的腦海中。 他們或貪婪,或精明,或俯首帖耳,或深藏不露, 他們,都能給顧家致命的一擊, 但最有力的武器,殷琮認為,是顧念槐本人。 這個頑劣不堪的公子哥,將讓威風凜凜的顧家最終腐朽。 殷琮在浣景莊園的書房裡,安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想著自己的未竟的事業。 那麼林家呢?林家將就此登頂嗎? 也許吧, 林立芳的黃金時代早晚要過去,只要林家在林翰的手裡,也難免要走上顧家的老路。 他就這麼風輕雲淡地碰撞著思維,面若風輕雲淡。 這就是殷琮和習苑荷的區別, 一個看到外力的作用,一個預見本質所在, 境界不同,方式不同, 有緣似的,目的相同。 習苑荷和湯學鵬雙雙看準了林翰,殷琮也不例外。 畢竟,顧家的崩塌,是眾望所歸。 顧家身後的南京,內亂不堪, 林家身後的上海,權力重組, 又如何得知,財閥之間的角逐,不是政治勢力的暗自較量。 你我都是棋子罷了。 “庭軒哥哥,聽說你上海來了朋友?”習苑荷熟練地收拾著碗筷,吳庭軒則去打水準備洗碗。 這一刻,溫馨地叫人,想讓時光停止。 “是,一個,天津來的朋友。” “今天看你,就是不同。”習苑荷精準地捕捉到了吳庭軒的不同。 “有何不同?” “就是比之前幾天,多了放鬆和笑臉,究竟什麼朋友,這麼不一般。” “一個,能讓人開懷大笑的朋友。”許陶然蹦蹦跳跳的樣子,浮上眼簾。 她快活,狂妄,像個永不會衰老的精靈一般存在。 吵吵嚷嚷的大街上,數她最歡實。 她說笑,手舞足蹈,開心地不像樣。 吳庭軒以為,陶然生就如此,一生如此。 如果他有幸看到,許陶然嫁為人婦後的落寞與沉靜,會不會有些許的遺憾與心疼。 甚至於當何承勳放下前塵往事,想與她重新開始的時候, 她拒絕了,她拒絕給自己新的生活,拒絕了自己本該美好的未來。 灼灼其華,只若初見。 “許久沒見你這般放鬆了,和那位孫小姐在的時候,一樣。”習苑荷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眼庭軒。 “她,回去很久了。” “你就,一點也不惦念她?” 惦念她? 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從未離開過她。 迷路了,被囚禁了,淪陷了, 寄生在她身上,又有何不可? 只不過此刻的自己,便是無心了。 “哥哥,如若不是形勢所逼,你真的不該和江智悅走太近。”江家出事之後,將吳庭軒的軍功一帶而過,這事前後,也是聽邱寒說了不少,習苑荷有擔憂,更多的是夾雜了私心的埋怨。 “怎麼?” “每每你和她在一起,總是沉悶在胸,有意難抒的樣子。” “大小姐,也是個很好的女子。” “是,沒錯,可奈何,她與你不投緣,” “緣分,也各自有說法的不是。” “無論什麼緣分,你就放寬了心,去柏林學習,九哥費勁了心思促成你的德國之行,你千萬要珍惜。” “我懂,你放心。” 暮色的霧靄中,兩個人挽著手臂,了無心是坦坦蕩蕩地走在無人的小路上。 他們看起來像愛人,又像親人,親密無間。 前方的路,卻是免不了要分開。 不是所有的約定,都會有同行。 “你以後不再回南京了嗎?” “是” “那以後,我就,很難見到你了嗎?” “是吧。” “你講話,都不超過三個字嗎?” “是嗎?” “啊哈哈哈哈哈” “許小姐,我很快就要出國了,以後怕是很難再見了” “去哪兒?” “德國,柏林” 不知為何,本不該說的事情,他卻能與她說,雖然不是機密,但未成事前,依然不好言說, 可就是許陶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歡快,讓他放鬆了戒備。 他也需要沒有壓力的傾訴和分享,而這個人,又不會揹負他太多的關懷和愛意。 坦然真誠,也是美好的感情吧。 一個在遠方,一個在身邊,一個不遠萬裡而來,又將漂洋過海而去, 吳庭軒,差點忘記了與誰的初見,與誰的承諾。 此刻的他,只記得, 爐灶旁,飯桌邊,油燈下,有個溫暖的母親,日夜操勞,念念叨叨。

柔和,旋轉,夜鶯和鳴;

靜謐,流淌,月光瑩瑩。

肖邦特有的深奧,卷挾著柔弱手指的生澀,在鋼琴上源源鋪開。

“好,非常好,這裡要減弱,想象一下,入夜的感覺。”

跳躍的音符,隨之慢慢低沉,清脆而有力量。

“這裡,我好像總是,彈不過去。”

坐在琴凳上的小姑娘,充滿期待地看著鋼琴旁的老師。

“你看,這裡可以這樣。”年輕的老師坐了下來,開始給她的學生示範。

這首夜曲,承載了太多的思想。

是夜,單純和空曠為伴,讓夢鄉肆意流淌,可夜間的人呢?

你是否多了一分憂愁,又或是心悅之事,羈絆不休。

音樂究竟哪裡開始?又在何時結束?

孤傲而即興的肖邦,只記得一氣呵成的奔放,

琴鍵上,再無第二。

看著眼前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可難題依然是難題。

這位老師有些於心不忍。

這首曲子,對於年幼的她,是不是太過哀傷了。

“我想彈好這支夜曲,我想在睡覺的時候,能夢見父親。”

“您曾說,肖邦的夜曲,講述的不是夜晚,而是夜晚的思想,我只想和父親再見一面。”

不過十歲的孩子,哀傷地這樣絲絲入扣。

她只是很想念,遠去的父親。

嘭!

琴房的門被粗魯地推開,一個面露兇光的女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正是自己的母親。

“彈什麼彈!不要再彈了!”跟進來的僕婦直接衝向鋼琴,朝著這個孩子過來。

鋼琴老師驚嚇之下,本能地想要護住她的學生,奈何瘦弱的女子被魯莽的家僕使勁兒拉開。

她就像受傷的小鹿一樣,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比黑夜,更讓她恐懼的白天,陽光之下,竟發生如此悲慘之事!

“小蹄子,給我滾過來!”那個兇悍的女人,穿著黑色的旗袍,胸前的小白花,柔弱無力。

她的母親立刻撲了過來,護住了自己。

一身白旗袍的母親,純淨地叫人不忍觸碰,或許是深入骨髓的悲傷,已經將她徹底擊潰。

“夫人,你叫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傷害小桐,求求你了。”紅腫的眼睛,眼淚未曾斷流,而血,卻是往心裡流。

“你能做什麼?”眼前的女人陰狠地笑了笑,朝這對蜷縮在一起的母女逼近。

十年前,蘇州顧家,天翻地覆。

被趕出家門的時候,顧奉堯的大喪都未過。

伍茜爾急不可耐地將習習柳母女扔出顧家大院,就像扔出一袋垃圾一樣。

身無分文,無家可歸。

你能做什麼?

你能做的,就是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那首斷了的《夜曲》,戛然而止。

顧念桐的韶華春光,就如這首沒有學完的曲子。

殘破,無法修補。

法國柑橘的香薰,瀰漫在弧形的客廳裡。雪白的大理石,鋪砌地如同宮殿一樣華麗,窗前,只一臺鋼琴。

這首曲子,似乎只能彈到這裡。

落地的窗子,透不過舊時光的囈語,夢境不破。

一段樂章,像是個永遠滿不了的圓,找不到休止符。

這份情和孽,只有熊熊燃燒下去。

習苑荷走火入魔一樣地重複著前段,來來回回。

藕荷色的絲綢晨衣,隱隱約約勾勒出她美好的身體,微卷的頭髮半挽起,漫不經心的風情,無法言說。

香水味混著菸草味,不知過客是誰。

這架價格不菲的鋼琴,和她一樣孤獨,從未屬於過誰。

這是百麗宮的老闆邱寒贈與她的禮物,送禮之時壓根不知道她習得鋼琴,只因為覺得她的手指很美,連同這棟房子,只不過是一張銀票而已。

她活得風光,又屈辱。

“小姐,您的燕窩羹。”一個丫頭端上來一碗湯,靜靜地放在茶几上。

“小姐,有客來訪。”管家在門口通報了一聲。

“不見。”

習苑荷並未停下彈奏,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懷中,難以醒來。

又過了許久,終於停下了彈琴的慾望,

走到客廳,看到外面站了一個人,

挺拔,孤單,衣著長衫。

湯學鵬?

他竟然一直在外等著。

習苑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下人來報說有客來訪到現在,也該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這位湯二少就硬生生等了這麼久?

“小蘇,去把客人請進來。”習苑荷收起了一時間的魔怔,得體地收了收晨衣的腰帶,坐回到沙發上,平靜自若地喝起了燕窩羹。

湯學鵬走了進來,並未張口,只是先衝著習苑荷笑了笑。

“上次回杭州前,想要來見一見習小姐,卻吃了閉門羹,這不,今天尋了機會,再來登門拜訪。”

他的手裡,拿了一個精緻的盒子。

“二公子客氣了。小蘇,上茶。”習苑荷客套地笑了笑,甚至沒有起身迎接,湯學鵬也並未覺得疏離,反倒很自然地自己坐了下來。

“你看看,喜歡嗎?”下人離去後,湯學鵬顯得親暱了許多,也省去了習小姐這般陌生。

習苑荷也並未推辭,開啟盒子,發現是一件精緻的晨衣,純白色絲綢的日式和風,晨鳥櫻花麥穗等風景,繡上衣角,漂亮地讓人無法拒絕。

“謝謝,我很喜歡,那就不客氣,收下了。”習苑荷也是自得的收下了禮物,對於湯學鵬的來訪,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大帥府慶功宴之後,湯學鵬意欲來訪過習苑荷的小公館,但這位習小姐以生病為由閉門不見,原是因為湯學鵬的無情,傷了心,加之受到過侯家的威脅,心中十分不快,只當不願再見這個人,沒想到,今天他又來了,而且是賴著不走了。

“小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在我府上受到了傷害,”他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意指湯心玥的丈夫對習苑荷的傷害,以至於誤傷了林子卿的臉。

之後,他的母親,或者說湯夫人警告他,不要與習苑荷來往過甚,而至於湯學鵬本人,他對習恐怕也只是知己之情惺惺相惜,言之愛戀,恐怕過多。

曾經,默默無聞之時,他不敢有愛,

而今,飛上枝頭之後,他卻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驚鴻一瞥,竟是真的,

不曾想過,還在北洋軍校讀書的薛鵬,某天在奉雅中學的門口,見到了一個美貌不可方物的年輕女子,驚為天人,從此念念不忘。原以為就這樣過去了的緣分,沒想到在大帥府重逢了。

那個爛漫美好的姑娘,是姜儷喬!

終於,她成為了不可能的那個人。

湯學鵬的心裡,疼痛難忍,可清醒過後,他明白,兒女情長的痛,不過一時得失,如若在湯彥休那裡失了青睞,可就是一輩子的敗北。

湯程術,依然是個聰明人。

愛這種東西,可望不可得,得到了,也許就變了滋味了。

“無妨,畢竟都過去許久了,我有並未受到絲毫損傷,只不過苦了林家少爺了。”

想起林家少爺,前些日子去拜訪,林子卿一反常態,莫名地精神昂揚,叫湯學鵬一時不明所以。自打林少爺出事之後,湯學鵬就常去拜訪,跟林翰的交情也始於此,算是建立起來了。

但初入湯府,他深感危機,總覺得自己的地位太過懸浮,沒有根基的恐懼,常人無法體會。

“前些日子,我去林家的浣景莊園拜訪過了,林子卿恢復地很好,不消太久,就該重出杭城了。”

聽到這,習苑荷只淺淺一笑。

林子卿如何,自是習苑荷最清楚,只不過她並不知,浣景莊園外的一來一去,是他二人的命運轉圜。

“不知你湯二公子,來我門上,有何貴幹啊?”習苑荷略過林子卿一事,單刀直入地問道。

說是問,倒不如說刻意為難,一句有何貴幹,是女子的矯情,夾雜著期待。

“你我本是知己,相見,還需要原因嗎?”湯學鵬看得清楚,他回答地不徐不疾,收放自如。

沒有愛的時候,最是清醒人。

“二公子,這話說得,可是要當心呀。”習苑荷的眼神從碗邊飄過,拂過湯學鵬充滿期待的面龐,睫毛下掩蓋了一絲狡黠。

“你的舅舅侯嵐震很早就提醒過我,不要與你走太近,若以知己相稱,叫別人聽了去,不是要說我痴心妄想。”

她與湯學鵬間的怨,生於此。

原以為是一對苦命鴛鴦,為世俗所困,可真實卻不定有這般悽美。

“小荷,你這話,什麼意思。”這事,他卻未曾聽說過,儘管大夫人侯寧霜曾提醒他,要他時刻檢點自己的行為,然而侯嵐震對習苑荷的反感,確是頭次聽聞。

“湯少爺,你的心思,該多放在湯府上,而非我這裡。”習苑荷悠悠然地咄咄逼人,叫湯學鵬有些吃不消。

“湯府於我,是個華麗又生疏的地方,”看來是自己有愧於他人,不得不打情感牌,“也許外人看來,是無比嚮往,可我,卻是噤若寒蟬如履薄冰,絲毫不敢懈怠。”

這些話,也只能說與你聽罷。

“舅,侯嵐震這麼說,是從他姐姐,他侯家的利益出發,而我對你這番,只為我自己而已。”

話是真話,情,卻是假的。

他對習苑荷的這番話,只為證明自己的真誠,與對方是誰無關。

“謝謝你,對我如此坦誠相待。”面對心儀之人,總是會往好的地方想,哪怕安慰自己,也是好的。

“其實,湯家的形勢,也並不是四面楚歌啊,湯彥休器重你,你又有大夫人撐腰,”

他究竟有何為難?

“相對於一步登頂的我來說,反倒不如那霍純汝混地風生水起。”湯學鵬在浙軍,完全是倚靠霍純汝在開路,但他急於擺脫這種束縛,

“霍純汝在滬系大院長大,別人比不得他的家世和名聲啊。”

“按理說,他是你的親妹夫,豈有不幫助你的道理。”侯寧霜一門,女兒羸弱,女婿倒是強勢的很,現在錦上添花又多了個兒子,碾壓三房指日可待。

“文愨姓霍,父親對他一直有提防,你也該知曉,與他的關係,要處理地很巧妙。”

湯學鵬入湯家時日不多,卻也算機靈,看出了湯彥休對二女婿的態度,即使暫時是盟友,也要有所保留。

“程術,你的心思倒也是縝密的很。”看著眼前這個質樸的男人,習苑荷忽覺陌生,並沒有料到他的多心與猜疑。

也對,他是湯家人,怎麼能少了湯彥休的心思。

“現下世道,不得不思慮多一些,畢竟,能這樣掏心窩說話的人,太少了。”湯學鵬靜靜地看著習苑荷,慢慢地發現,眼前的女子,確實很美,美得恬淡而高傲。

“程術沒有妄圖幹一番多麼宏偉的事業,只願能有自己的作為,就足夠了。”

夜曲的歌,白日的光,渾然沒入這片雪白的氤氳之中。

一來一往,如佳偶天成。

“既然湯彥休選擇了霍純汝做你的指路人,說明他們翁婿的關係,並非一無是處啊。”

這是習苑荷最後贈與湯學鵬的一句話。

當局者迷,湯學鵬極力地想要成長,反而容易過於小心,迷失了心智。

旁觀者清,儘管只是一介風花雪月的女子,有時,也看地清脆。

“最好的盟友,應該近在身邊。”湯學鵬與習苑荷頗有默契地對視了一下,

近在眼前?

習苑荷竊喜地以為是自己,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而在湯學鵬的心裡,近在眼前的,卻是杭城的林家。

原來,迷局與清者的轉換,須臾之間。

林氏的支援,是他突破鎖鏈的第一步,他要走出自己在浙軍的第一步。湯學鵬的真心,是不是習苑荷唯一想要的未來呢?

恍惚間,她的視線無處停留,

忽而,他靠近,凝神,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溫柔且紳士,沒有一絲絲的冒昧或輕薄,

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叫習苑荷忘卻了禮節,風月場上見慣風雨的女子,竟兀自慌了神。

她妄自淪陷著。

這是一片,安撫了黑夜的白日光,安撫了她荊棘的意念,乾涸的心靈。

這一吻,他爭取到了在上海最靈通的一把手,即使違背了舅父的意圖又如何,侯家的勢力與冷漠,早晚要被自己踩在腳下。

他這般叛逆,好不快活。

那未完成的夜曲,已是散了元神的幽靈,飄忽在遙遠的天際,黯然被吞沒,不知從顧家出走的路,她還記不記得,要原路返回,血債血償!

“真懷念,這間小院,曾經容納了我們四個孩子。”一席灰綠色旗袍的習苑荷,格外淳樸,也格外好看,較之白天的慵懶優雅,此刻的她,像是一個擁抱著炊煙裊裊的賢妻良母。

風情萬種的波浪捲髮,也梳成了簡單的直髮,清純的模樣,比往日的刻意著裝,也顯得年輕了幾歲。

“同順還住在這裡?”習苑荷很是留戀地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是,外人眼裡,我們不好走得太近,只好叫順子住這裡。”一身軍裝的吳庭軒,淹沒在暗淡的燈光裡,隱忍著耀眼。

吳庭軒的母親李氏,就是在這個破落的小院子裡,撫養了自己的兒子,丁九,還有從外面撿回來的習苑荷。

自己都很難維持生計,為何還要帶回別人的孩子?

她不能坐視不理!

亂世下,有太多的可憐人,吳李氏不可能幫助他們所有,但是遇到了,就是緣分,就是不能錯過。

“這裡,曾經擺著小鏡子,乾孃喜歡讓我坐在這裡,給我慢慢地梳頭。”

吳庭軒從外面端進來兩碗雲吞麵,看到習苑荷仍然沉浸在回憶中,不禁笑了笑。

“母親說,這輩子有個遺憾,就是沒有個女兒,能給她梳妝打扮。”

所以自打年幼的習苑荷進門,李氏對她視若己出。

每每為她梳頭時,庭軒的母親總會說,小桐啊,乾孃要看著你長大,嫁人,再為你梳頭盤發。

到那時,你就是我的母親啊。

走上這條路,大概永遠也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吧。

習苑荷鼻尖一酸,讓記憶退後。

“九哥哥喜歡在這裡和同順鬥石子兒,同順每次都輸地屁滾尿流。”她立刻換了言語。

每一處角落,似乎都在平行世界,一如既往地生存著。

同順頑皮打鬧,總被他娘追著打,丁九早早就寬厚懂事,幫著吳李氏照顧家,那時候的庭軒,貧窮,卻意氣風發。

這一切都是因為,爐灶旁,飯桌邊,油燈下,有個溫暖的母親,日夜操勞,念念叨叨。

“這裡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母親走後,吳庭軒愈加沉默寡言。

“自打我娘離世後,這是我唯一的家了,你知道嗎庭軒哥哥,那些公館,別墅,百麗宮,都只是個藏身之所,只有這裡,這裡有你們,有乾孃,要是我娘也在,就好了。”習苑荷的傷感,大概是從上午同湯學鵬會面而漸漸產生,也有可能在她的心靈中,從未消失過。

“吃點東西吧,怎的就如此傷感起來了。”他自己內心的空洞和疼痛,又與誰人說。

“庭軒哥哥,你說,擊垮顧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麼?”

暮春的風,習習而來,這曇花一現的現世安穩,一不留神,就破碎了。

“顧家最大的對手?”吳庭軒頗有疑問地看著習苑荷,她清冷的面龐,讓月光襯地頗有微光,多了些許溫柔和想象。

湯學鵬的忽然示好,讓習苑荷原本堅決的心,有所動搖,因著想為他好,而失了自己的方寸。只有面對吳庭軒之時,她才會記得,自己來自那個狹窄的弄堂,來自驅逐他們母女的顧家。

很多時候,她多麼想要忘記,自己姓顧這件事。

“顧家和林家在南方爭了十多年,你想說的,難道是林家?”

“是,沒錯,任憑我在上海如何風生水起,左右逢源,我究竟非富非貴,什麼都不是,拿他顧家終究無可奈何。”她聰明,透徹,原原本本地明白,自己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扳倒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顧家。

她憎恨,那個昏庸的哥哥,那個狠毒的主母,她狂熱的憤怒甚至於能夠一夜之間吞噬那個家族,化為灰燼。

“可如果,顧家的死敵,變成了林家呢?”

習苑荷試探性地詢問吳庭軒,也似乎在試探自己。

她眼中的狡黠,同那個來自北平的姑娘,頗有幾分神似。

鳳儀,你還好嗎?

一時間的走神,吳庭軒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孫鳳儀在他心中的樣子,美好,遙遠,現在的自己,無法觸及。

他不願逃避,亦無法抗拒,他徘徊在自己的絕境裡。

“你說的很對,林家和顧家一直都是死對頭,卻也一直處在一種微妙的勢均力敵之中。”言下之意,如何挑起兩個家族之間最直接的利益衝突?且讓這種衝突強烈到想要毀滅對方?

“不著急,慢慢來,總有辦法。”習苑荷看起來信心滿滿,對這並沒有定數的前景,竟是志在必得。

她輕輕碰了碰桌邊的信封,計上心來。

習小姐,子卿病情已大好,念習小姐關懷,不敢忘,只願親自前往登門拜謝,另需至滬上醫院複查病情,到時見。

林子卿病癒了。

林子卿要來上海了。

有了林家最重的棋子,何須擔心引不起林顧之爭?

擊垮顧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麼?

鄭有為,聶常勝,甚至於林立芳本尊?

這些人名和身影一個一個浮現在殷琮的腦海中。

他們或貪婪,或精明,或俯首帖耳,或深藏不露,

他們,都能給顧家致命的一擊,

但最有力的武器,殷琮認為,是顧念槐本人。

這個頑劣不堪的公子哥,將讓威風凜凜的顧家最終腐朽。

殷琮在浣景莊園的書房裡,安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想著自己的未竟的事業。

那麼林家呢?林家將就此登頂嗎?

也許吧,

林立芳的黃金時代早晚要過去,只要林家在林翰的手裡,也難免要走上顧家的老路。

他就這麼風輕雲淡地碰撞著思維,面若風輕雲淡。

這就是殷琮和習苑荷的區別,

一個看到外力的作用,一個預見本質所在,

境界不同,方式不同,

有緣似的,目的相同。

習苑荷和湯學鵬雙雙看準了林翰,殷琮也不例外。

畢竟,顧家的崩塌,是眾望所歸。

顧家身後的南京,內亂不堪,

林家身後的上海,權力重組,

又如何得知,財閥之間的角逐,不是政治勢力的暗自較量。

你我都是棋子罷了。

“庭軒哥哥,聽說你上海來了朋友?”習苑荷熟練地收拾著碗筷,吳庭軒則去打水準備洗碗。

這一刻,溫馨地叫人,想讓時光停止。

“是,一個,天津來的朋友。”

“今天看你,就是不同。”習苑荷精準地捕捉到了吳庭軒的不同。

“有何不同?”

“就是比之前幾天,多了放鬆和笑臉,究竟什麼朋友,這麼不一般。”

“一個,能讓人開懷大笑的朋友。”許陶然蹦蹦跳跳的樣子,浮上眼簾。

她快活,狂妄,像個永不會衰老的精靈一般存在。

吵吵嚷嚷的大街上,數她最歡實。

她說笑,手舞足蹈,開心地不像樣。

吳庭軒以為,陶然生就如此,一生如此。

如果他有幸看到,許陶然嫁為人婦後的落寞與沉靜,會不會有些許的遺憾與心疼。

甚至於當何承勳放下前塵往事,想與她重新開始的時候,

她拒絕了,她拒絕給自己新的生活,拒絕了自己本該美好的未來。

灼灼其華,只若初見。

“許久沒見你這般放鬆了,和那位孫小姐在的時候,一樣。”習苑荷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眼庭軒。

“她,回去很久了。”

“你就,一點也不惦念她?”

惦念她?

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從未離開過她。

迷路了,被囚禁了,淪陷了,

寄生在她身上,又有何不可?

只不過此刻的自己,便是無心了。

“哥哥,如若不是形勢所逼,你真的不該和江智悅走太近。”江家出事之後,將吳庭軒的軍功一帶而過,這事前後,也是聽邱寒說了不少,習苑荷有擔憂,更多的是夾雜了私心的埋怨。

“怎麼?”

“每每你和她在一起,總是沉悶在胸,有意難抒的樣子。”

“大小姐,也是個很好的女子。”

“是,沒錯,可奈何,她與你不投緣,”

“緣分,也各自有說法的不是。”

“無論什麼緣分,你就放寬了心,去柏林學習,九哥費勁了心思促成你的德國之行,你千萬要珍惜。”

“我懂,你放心。”

暮色的霧靄中,兩個人挽著手臂,了無心是坦坦蕩蕩地走在無人的小路上。

他們看起來像愛人,又像親人,親密無間。

前方的路,卻是免不了要分開。

不是所有的約定,都會有同行。

“你以後不再回南京了嗎?”

“是”

“那以後,我就,很難見到你了嗎?”

“是吧。”

“你講話,都不超過三個字嗎?”

“是嗎?”

“啊哈哈哈哈哈”

“許小姐,我很快就要出國了,以後怕是很難再見了”

“去哪兒?”

“德國,柏林”

不知為何,本不該說的事情,他卻能與她說,雖然不是機密,但未成事前,依然不好言說,

可就是許陶然,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歡快,讓他放鬆了戒備。

他也需要沒有壓力的傾訴和分享,而這個人,又不會揹負他太多的關懷和愛意。

坦然真誠,也是美好的感情吧。

一個在遠方,一個在身邊,一個不遠萬裡而來,又將漂洋過海而去,

吳庭軒,差點忘記了與誰的初見,與誰的承諾。

此刻的他,只記得,

爐灶旁,飯桌邊,油燈下,有個溫暖的母親,日夜操勞,念念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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