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更新時間:2011-10-11
蘇州,顧公館
“謝邦,少爺人呢?”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人從後廳緩緩走來。她面色嚴肅且僵硬,似一堵刷了一層厚厚白漆的牆,那樣死板而拒人於千里,在牆裡面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寬容與溫和。
“回夫人,少爺,他在銀行呢。”謝邦的頭始終低著,也許他以為不直視眼前這位老婦人就不會暴露自己的那點心虛。不過看來是常年打掩護的高手了,語氣裡絲毫聽不出謊言骨子裡的忐忑。
“邦叔你以為你護得了他麼?”一個音調細而高的女聲從門口傳來,一股子嬌氣與怒氣渾然一體。謝邦聽著這“啪嗒啪嗒”高跟鞋著地的聲音,不由地縮了縮脖子,來證明他著實惹不起眼前的來人。
“少奶奶,少爺他,這個點,的確在辦公。”謝邦雖然更怕少奶奶,但是畢竟發月錢的主兒還是那個花花公子啊,所以此時絕對不能“賣主以求全身而退”。
“辦公?哼,我看是在‘夜玫瑰’辦公呢吧!”謝邦已經抵擋不住這股殺氣騰騰的怒火了,因為這個大少奶奶的音調已然越來越高。盛怒之下,難有全屍。
“曼一!。”顧夫人厲色看了包曼一一眼,瞬間那股跋扈勁兒就滅了下去,畏畏然地縮在一邊。
“謝邦,前幾日浦星這麼大動作,是念槐策劃的嗎?他怎麼沒告訴我一聲?”蘇州顧奉堯的夫人伍茜爾以鐵石心腸和心狠手辣聞名。顧奉堯過世之後,由於顧氏龐大的勢力,他的長子也是獨子顧念槐接任了江南商會會長的位子,然而這個紈絝子弟的背後,還有一個鐵腕的“老佛爺”在垂簾聽政,那就是顧夫人伍氏。
“夫人,少爺說這是整個商會的幕僚開會決議的,首先贊成的就是浦星銀行的聶行長。”謝邦平日無事就跟在顧念槐身邊閒著,有事的時候就負責給顧大少爺善後,尤其是他強勢的母親伍茜爾和他那個嬌縱的妻子包曼一找事的時候,謝邦,就已義不容辭地在風箱裡當那個吃力不討好的耗子,就這樣摔打多年,深得顧少爺的信任。
“整個商會決議的?我看是在‘夜玫瑰’裡開的會啊是不是!”今天顧少奶奶是咬死“夜玫瑰”不鬆口了。
“曼一,你張口閉口夜玫瑰有完沒完!”顧夫人對這個無法無天的兒媳婦也有些不耐煩了。
“母親,你知道茂詠啊,他找浦星銀行開會?說他找夜玫瑰的舞女們開會我倒是更相信呢!”包曼一衝著這個冷麵婆婆撒著嬌還不忘損毀顧念槐,想想如果顧念槐現在在家,估摸著又少不了大吵一場。
自這位包小姐嫁進顧公館之後,這裡每天就像搭臺子唱大戲一樣,而且場場不是嘴仗戲就是打戲,這每個月府裡的瓷器玻璃家居都要檢修一次。顧少爺是家裡的獨子,哪裡受得了這等閒氣,索性搬去了顧家的別苑“挽風苑”。一來避開了那個瘋婆娘,二來還免了母親大人每天上朝似的耳提面命,真是一箭雙鵰不亦樂乎!
但是此時,謝邦大管家倒是感謝這個以處處添亂為主要任務的大少奶奶,因為,這回恰巧幫他躲過了一劫。
“好了,謝邦你下去吧,平時多提點著點念槐,叫他不要每日裡花天酒地,雖說這老爺留下的產業根基穩固,但是他還是要更加勤勉啊。”顧夫人看來也被曼一鬧乏了,沒有力氣再追問下去了。
“是,夫人。”謝邦從容地退下,至大門前,才回頭說了句,“這潑婦德性,還怪少爺去夜玫瑰找舞小姐?少爺不去找我才奇了怪了。”
廳堂裡的兩個女人各懷心事,沉默不語。顧夫人緊緊抿著嘴唇,眉頭深鎖而無解,到底是裝了江南商會的事情,還是有些事情,到如今也放不下呢?皺紋的溝壑很深,讓人相信,那裡面,一定藏了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而正是這些事情,奪走了本該屬於這個女人的那份美貌與嫻靜,如果她曾擁有的話。
“哼!舞小姐!”顧夫人不由狠狠地吐出這麼一句,似乎想要撕碎這個詞,還有頭上頂著這個詞的那些濃妝豔抹不知羞恥的女人們。
“哼!夜玫瑰!”包曼一鼓鼓地撅著嘴,恨不得一棍子將那個銷金窩一樣的夜總會給砸個稀巴爛,看那個顧念槐還到哪裡去“開會”!
偌大的宅子金碧輝煌,不知有多少人羨慕這樣的富豪之家。然而裡面的兩個女主人的不快與恨意,卻在它華麗的表面上,塗上了一層永遠抹不掉的陰霾,直到很多年以後,當一切歸於平靜與樸素的時候,抬頭望望天,一片澄澈,燦爛的陽光,好像照耀著每一寸呼吸。青灰磚裡蜜,琉璃瓦上霜,那時候才懂得,會不會太晚?
夜玫瑰?
殷琮抬頭看著這幾個霓虹燈飾纏繞的大字,暗覺一陣不可思議劃過心頭。這小子,還真這德行啊,絲毫不會稍稍有所顧忌嗎?緊接著又會心一笑,是啊,如果不是約在這裡,這之前的事情,又怎麼會這麼順利呢?殷琮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了進去。
“顧少,殷琮來了。”一個侍者小心翼翼地進來通報給正在貴賓包廂看歌舞的顧念槐。
“哦?來了?帶他進來。”接著他接過旁邊一個人比花嬌的舞女遞過來的香檳,喝了一口,然後衝著正要離開的侍者說,“那個,把鶯鶯叫過來。”顧念槐回過頭一臉壞笑地看著眼前的姑娘,挑逗似地在她頸間摩挲著,低低地說:“現在有客人,不能好好陪你了,今晚你跟我回挽風苑,你好好跟我講講那個,那個,啊。”聽到如此,那個舞女笑得花枝亂顫,輕輕拍打著顧念槐的肩膀。
“顧少。”殷琮進來正看到顧念槐和一個舞女纏綿難分,但還是叫了一聲。
“唔,越祺來了,快坐,我已經叫了鶯鶯,她馬上過來陪你。”其實此時的顧念槐已經微醉了,殷琮看到顧念槐那個紙醉金迷的樣子,不覺淡然。
“越祺,這次的忽然出招,著實把惠洋那幫孫子給鎮住了,聽說梁少美那兔崽子召集人開了一個星期的會,一個個整裝戒備如臨大敵,哈哈,想想本少爺都覺得好笑!”顧念槐點起一支雪茄,得意地笑起來。
梁少美都緊張起來了,哼,這才說明梁少美將來一定比眼前這個喜不自勝的更有潛力,也更為可怕。
“顧少,北方近來如此安定,經濟條件這麼穩妥,不賺他們一筆,我們豈不是虧大了。”殷越祺接過顧念槐遞過來的一杯酒,微微笑道。
“也多虧了你的這主意啊,這秦軍一修鐵路,汪重藝那個老匹夫坐不住了,緊接著咱們就贊助汪重藝的煤炭生意,這樣兩邊都買賬,咱們就賺到盆缽滿盈啊!”想想這次浦星的配合,顧念槐也著實有點心虛。以往對於顧念槐來說,浦星是很難擺佈的,自從聶常勝走馬上任之後,對顧念槐是言聽計從了許多。
“這次浦星這麼配合,多虧了聶常勝,過兩天等他出差回來,本少爺要好好犒勞他!對付北商的先鋒,咱們當然也要派先鋒打頭陣了嘛。”顧念槐已經開始飄飄然了。
“如此一來,南京方面對我們的支援會增加,這樣一來,咱們就有籌碼對滬系開價了。”在此看來,南商資助了秦軍,就是在間接地支援南京政府,商有了官的保護,財路才更寬。
“沒錯沒錯。”顧念槐忙著給自己斟酒,完全不在意殷琮說了什麼,殷琮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認真在聽,只顧說自己的。
“來,越祺,我敬你一杯,得你相助,顧氏從此昌盛不衰!”“砰”杯光影影中,看不出誰是贏家,誰在沮喪,每一張臉都那麼模糊,好像已經融化在這一片歌舞昇平中。
“顧少!”這一聲叫得甜得發膩,引得殷琮不禁皺眉回頭,看到了一個妖冶豔俗的女人,水蛇一般扭了過來。
“來,鶯鶯,去陪殷少爺。”顧念槐眼瞅著彬彬有禮的殷越祺該怎麼對付眼前撲面而來的“脂粉氣”。
“殷少,來抽根菸吧。”這個叫鶯鶯的舞女熟練給殷琮點了一支菸,殷琮左手接過煙,右手摟過鶯鶯纖細的腰枝,笑了笑,“鶯鶯小姐果然是楊柳細腰不勝風情啊”,然後明目張膽地在上面捏了一把。
“喲!我以為殷公子不愛這般風花雪月呢,原來,也是行家啊哈哈!”顧念槐笑的聲音令人十分不快,然而殷琮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笑嘻嘻地盯著鶯鶯看。
“哎呀,殷公子不要盯著人家看了嘛,看的人家這小心肝啊,撲通撲通的”舞女鶯鶯做嬌羞狀,順勢鑽到了殷琮懷裡。
“喲,越祺,我這得把鶯鶯的心肝拿出來看看,上面是不是寫了殷越祺三個字啊!”顧念槐今天的躁動與興奮不是沒有理由的。
在顧奉堯去世後,雖然他順理成章地接手了江南商會會長的交椅,但是實在難以應付的來,除了他把大部分功夫都放在“夜玫瑰”應付這些五花八門的舞女上面了.另外就是,他實在沒這個腦筋,幸好偌大的家業十分穩固,就算敗個十幾年的也敗不光.
而如今,這位殷公子替他出了一招向北擴張的策略,使得整個中原地區陷入了一種恐慌,因為大家都在猜測這次南商如此舉動的動機何在。而在一段時間內,南京和滬系都對南商著重拉攏,並且,他本人是不懂政治的,尤其是當下複雜到說是許多個高爾丁死結糾纏在一起也不為過的情況,去觸碰一下政治的敏感神經,對顧念槐來說,除了盈利的喜悅,還夾雜著一種刺激的感覺,所以一時間顧念槐得意忘形。
“我跟你說,鶯鶯可是夜玫瑰的頭牌歌女,比起當年那個,尹泠玉,也差不了太多嘛!”看起來這個鶯鶯小姐是顧大少爺下一個要力捧的角兒了。
“是啊,去吧,去給殷少爺唱一首‘戀芳唇’。”殷琮看到顧念槐支開了鶯鶯,連帶著自己身邊的舞女,不知為何。
“越祺,這林家失了你,可謂是失了左膀右臂,他們,真的都不在乎的嗎?”一圈一圈的白煙嫋嫋升起,似乎為殷琮的秘密多加了幾層迷霧,叫人捉摸不透。
“哼,他們?他們只是不知道失去的是左膀右臂而已。”殷越祺的眼神中射出一道精光,叫顧念槐不寒而慄,竟然瞬間清醒了不少。
“林立芳狡猾一世,沒想到啊。”顧念槐搖搖頭,不覺惋惜。殷琮除了這次的事情,還幫他處理過其他一些棘手的事情,比如怎麼和浦星上一任那個不知趣兒的行長周旋,所以顧念槐認為殷琮著實是個人才,而林家居然視其為空氣,完全不加重視,讓他感覺很費解。
“他再狡猾,看到他那個草包長孫之後,就變得更草包了。”殷琮賭氣似的一口喝完了杯中酒,良久無言。
“放心吧越祺,你跟著我,必能闖出一番天地,到時候,讓整個林家都拜服在我顧家的腳下,讓他們見識到你的才華!”碰杯,幹了!
深秋已經毫不吝嗇地將寒意送上,晚上的大街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幾個路人,商家都早早關了門,平日裡繁華著稱的姑蘇,如今也有些涼意襲人,不覺一陣瑟瑟。
殷越祺一個人站在孤獨的火車站臺上,將衣領高高豎起,微微低頭,專注地沉默著。此情此景,真不知道寂寞的是他,還是這個孤零零的車站。
一幕幕的舞池旋轉,一幕幕的觥籌交錯,雪茄,紅唇,香粉,酒精,這一切一切的背後,藏著多少謊言,背叛,利用,暗害,虛情假意都已經是最最不值得譴責的東西了,它是否就是為了曖昧地麻痺著這個浮華而頹廢的世界而已。
“啪”殷越祺開啟懷錶,一點二十分,還有十分鐘,開往杭州的火車就該出發了,他提起行李箱,緩緩走向登車梯,每一步聽起來都很沉重,好像是灌了鉛,又好像是,裝了太多的心事,不願意相告。
是不是太累了呢?累,當然是累,但是當年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投身其中,他就沒有資格叫累,而且,也只有一個人能夠承擔起這份累,那就是殷越祺,他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這個“殷”字!
坐在窗邊的他,再次開啟那塊古香古色的懷錶,靜靜地看著裡面的那張照片。一個英俊神武的男人,身披盔甲,手持長刀,力挺在馬背上,即使那個時候的綠營早已墮落不堪,即使從旗主到士兵都已腐敗到骨髓,即使這個曾經最有資歷最具戰鬥力的綠營,早已保衛不了這個王朝哪怕一隅的安寧,這個男人,卻仍舊以此為傲,以他能穿上這樣的戰甲而自信滿滿。當然,自他卸甲之後,這份生命力逐漸悲哀地喪失,直到,塵歸塵,土歸土的時刻。
如此,殷琮堅定地看向窗外的黑夜,似在說給自己,又似說給那一片茫茫黑夜,但是他知道,照片裡的人,肯定聽到了,伴著那豪邁而質樸的笑聲,他感受得到,疲勞一掃而光,心脈被注入了強勁的力量,去面對,曾經怯於承擔的那些,關於挽救一門的敗落,關於那個多麼不願卸甲歸田的“殷”字。
爸,放心吧。
“嗚――”白煙起長笛鳴,他的征程,早已沒有了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