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心火素

仙工開物·蠱真人·4,516·2026/3/30

心火素的比試地點,被佈置在一處崖底的山谷。   暮色四合,千嶂沉暉。   七十二盞琉璃燈,映得寒潭浮金,幽蘭泣露。   李觀魚一身青袍,半靠在一處松樹樹枝上,袖中玉尺輕叩青銅鐘。   鐘聲鎮場,李觀魚開口:「諸君已過前三場靈紙關卡,當知靈紙製造之法,在正心性,明天道。然今日所煉之心火素,需引怪道異材入正統丹青。」   「異材噬心,猶持雙刃。若神識搖曳,肉身生怪,當效古賢斷臂之智————」   李觀魚罕見用嚴肅的口吻,提前告知大家一些地方需要特別注意的。   和之前的靈紙不同,心火素採用了怪道材料。這種材料使用得越多,越對修士的身心產生越多負面影響。   李觀魚接著講解心火素的製作法門:「夫心火素者,離宮之精魂,丙丁之異質也。其形無常體,其性稟無常,乃陰陽搏擊所化之太虛遊塵————」   一眾修士均是豎起雙耳,全神貫注,仔細聆聽。   顧青垂眸站立,一邊聆聽心火素煉法,對比自己心中所學,看看有無差異,另一邊則是動用神識,觀測眼前的各種材料。   材料分為三類,擺放涇渭分明。   第一類是儒修材料。   有一朵問心蓮,有七片花瓣。這等靈材生於文曲潭水之中,沐浴在儒生誦讀聲中,三百年方綻七瓣。瓣顯玉質,晝映日華則現儒修經典微篆,夜承月露可聞聖賢誦音。   有一捧明格草。高不過三寸,九葉環生。葉脈呈銀絲棋盤格,每一個格子裡都能書寫文字,是天然的靈紙寶材。   還有一瓶文心淚。此非尋常水露,乃儒修情至深處,從文心中產出的精淚。狀若琥珀,內蘊虹芒,搖晃可見《詩》《書》等經典文章的虛影流轉。   第二類是怪道異材。   有混亂墨石數顆。大如雀卵。寅時軟若飴糖,午時堅逾玄鐵,酉時滲出腥墨,子時突生骨刺。   有妄念蛛絲,細不可察,唯子時,修士瞳孔散大方可見其如遊魂飄蕩。觸之冰涼,然三息後即生灼痛。   還有顛倒硃砂,色如凝固血痂。尋常視之無異狀,然映水月則顯本相:水中倒影呈活物蠕動狀,鏡中反像則散七彩迷煙。   最後一類是常規輔材。   有無根水一缽。缽孟純銀,缽內刻二十八宿圖,水液晃動間隱現雷紋,能儲存三年不腐。   有玉髓粉。粉質遇光則浮現金屑星點,撒入風中可化鳳形升騰。   還有五色靈土,已經粗略按東三南四西六北一中九之數,調配了比例,可作陰陽五行調和之用。   松枝微顫,李觀魚手中玉尺輕點,七十二盞琉璃燈驟亮三度:「開始罷。」   話音落時,顧青當即動手。   儒術—格物致知!   一時間,他雙眼綻放精芒,文氣噴湧,盪開衣袂。   在他上丹田神海之中,文宮聳立,問心蓮的虛影迅速產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翔實具體起來。   旋即,明心草九葉棋盤格層層展開,文心淚的虛影也被剖析出七色虹光。   顧青乃是地地道道的儒修,乃是名傳全國的天才。這些儒道正統材料在他眼中,宛如拆散骨架的工筆白描,每一處筆墨走勢皆清晰可辨。   他實在太瞭解了。   而對於常規的輔料,他也迅速偵測完畢,如庖丁解牛:「無根水震卦雷紋俱全,玉髓粉金屑上好,五色土暗合河圖之數,都不錯。」   然而當神識觸向怪道材料,並且嘗試分析。   顧青文宮中,物料虛影的凝聚速度立即暴跌。   「咯嚓。」文宮內某根樑柱忽然扭曲成麻花狀。   先是混亂墨石。   它的虛影剛一產生,就流露出一股飴糖般甜膩的殺意,不久後突轉為玄鐵般堅硬的癲狂。   然後是妄念蛛絲。   無數的念頭此起彼伏,在顧青的神海上丹田中顯現,然後恣意地四處沖刷,將其高聳的文宮都沖得搖搖欲墜。   最後是顛倒硃砂。   顧青眼前顯現出重重虛影幻境,五感顛倒錯亂,明明站在原地,腳踩石地,卻宛若墜入深淵,全身冰冷至極。   顧青低頭,不禁悶哼一聲,眼角迸出些許血絲。   怪道材料的這些虛影,很多都凝實起來,但終究還是差實物一些距離。   顧青心知肚明:但凡涉及到怪道寶材,向來如此。除非是專修怪道的修士,任何流派中人都不可能將怪道材料,盡數解析透徹。   顧青開始處理材料。   這一次,他準備得更加充分,從袖中飛出三件法器。   青玉碾懸於問心蓮上,碾輪轉動時蓮瓣自行剝離,玉質化作乳白色漿液。   銀絲篩罩住明文草,九葉在篩網震顫中化為銀粉。   顧青口中吟誦法訣,文心淚聞聲而裂,虹芒如溪流匯入前兩味材料漿液中,頓時傳出琅琅讀書聲。   他接著處理輔材:屈指輕彈缽沿,二十八宿圖依次亮起,雷紋水滴如珠簾墜入玉髓粉。桃木臼自行飛起搗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觸及到怪道異材,顧青動作一滯,再無之前風範。   混亂墨石在處理當中,忽然滲出腥墨,墨跡如蜈蚣順著顧青手臂爬向心口。   顧青不敢大意,連忙掐動指訣,進行鎮壓。神海中莫名浮現荒謬念頭:「若把左腳小趾切下投入造紙,或許能煉出珍品?」   他鎮住念頭,處理墨石完畢,著手妄念蛛絲。   他神經如琴絃,被狠狠撥動,帶來腦海深處的灼痛感。每一次灼痛,都會產生一股虛幻的記憶,比如他被兄弟下藥,在昏迷中被狠狠盤剝,又比如他是一頭野豬,在石槽中吭哧吭哧的搶食————   處理好了三種怪道異材,顧青咬牙切齒,渾身大汗,神情扭曲。   他不得不停手,當場盤坐下來,運轉主修功法。   很快,他體內法力噴湧,身體迅速輕鬆起來。   三週天后,他重新睜眼,眸中血色已褪,身軀幾乎重複舊觀,但額間多了道淺灰紋路0   顧青神識籠罩全身,在淺灰紋路上定格了一下。   他深知此中隱秘:「我並非怪道修士,處理這類材料,身心都會遭受怪道的道理的侵蝕。」   「這些道理的侵蝕都是臨時的。只要我及時運轉主修功法,就能將道理替代。」   「不過,有些怪道道理還是殘留了下來,需要更多時間進行清理、取代。」   「這就是水磨的功法,耗時耗力,不是現在能幹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在顧青的手中,所有材料都化作一池七彩紙漿,煉製心火素靈紙終於到達最後一個關口。   顧青下丹田精海中文心震顫,射出一股精血。   精血在半空中鋪散開來,化為一團血霧。   血霧落入紙漿的剎那,漿液驟然沸騰!   沸騰中的漿液完全失控。先是凝成一張哭臉,隨即塌陷成漏鬥狀,然後竟爬出一隻三足墨鴉,振翅欲飛。   最後這段紙漿化為烏黑色,凝固下來,像是哭臉、漏鬥以及烏鴉強行拚湊起來的東西,十分怪異醜陋。   顧青心頭難免一沉。   今天的第一波造紙,他失敗了。   「我能掌控的地方,都已經做到位了。」   「但在怪道方面,只能聽任氣運了。」   涉及怪道材料,成功率永不達十成。就算是趙寒聲親自來操作,也是如此。只不過失敗機率比顧青要低很多就是了。   「那麼,寧拙如何?」在顧青心中,寧拙已經是他最大的敵人。   他神識掃視後方,就看到寧拙仍舊在處理材料中。   顧青觀察了一陣,發現寧拙手法簡陋,動作生疏,顯然是第一次煉製。   顧青見此,卻絲毫不敢大意。   「又是這樣。」他在心底輕喃。   這種相似的一幕,實在太過熟悉了。他在之前的山河頁、天星箋以及浩然宣的關卡,都看到過。   顧青調息片刻,著手第二波的造紙。   他第二次成功了。靈紙品質中等。   第三次再度失敗,紙漿化作一灘蠕動的眼珠,然後一一崩散。   第四次、第五次————   他漸入佳境。   不久後,顧青身側已疊起二十餘張心火素,最低也是中品,更有三張浮現赤色雲紋一這已達上品邊緣。   「寧拙如何了?」顧青再度抬首,瞳孔驟然收縮。   寧拙面前,整齊碼放著三十餘張心火素!   「這?!」顧青心頭狠狠震動了一下。   經歷過浩然宣的驚變之後,顧青迅速接受了這個事實,同時心底產生強烈的疑惑:「他是怎麼做到的?」   顧青凝神細觀,頓時發現寧拙的手法,比他第一次觀察的時候,要流暢許多。但即便如此,許多細節方面仍透著初次接觸的生疏。   寧拙煉製的速度不快,中途還要停下來不斷調息。   顧青觀察了一陣,隻覺得寧拙平平無奇,沒有收穫。   他隻好按捺下疑慮,繼續造紙。   高臺松枝上,李觀魚玉尺輕叩膝蓋,眸中映出顧青、寧拙的身影。   「顧青勝在儒修根基,文心血對正統材料有天然親和,處理速度領先三成。」   「寧拙明顯是第一次煉製心火素,他進步得很快,手法越發熟練,足見煉器造詣相當深厚,基礎功紮實。因此,在相當程度上,彌補了經驗不足。」   「但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步!」   「精血定形」中,寧拙的成功率竟高得驚人!十次中最多失敗兩次,且失敗品中極少出現完全異化的怪誕產物。」   「但他的這份運氣,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雖然現在寧拙領先,但李觀魚卻仍舊不能肯定,此關的最終勝者。   「牽扯到怪道用料,製造心火素就變得不可控起來。尤其是最後一步,即便是我,也要看運氣。」   「寧拙雖然壓了顧青一頭,但這場煉製靈紙,其實是一場另類的耐力賽。」   「怪道侵蝕的程度,可是不斷累積的。」   念及於此,場中已經有其他修士支撐不住了。   東南角一名黃衫修士,忽然將混亂墨石塞入口中咀嚼。他邊嚼邊笑,齒縫滲出腥墨,然後手舞足蹈,唱唱跳跳笑笑。   西側女修處理怪道異材,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用手指指尖扎入自己的血肉中,尖聲嘶鳴。   而北面的一位修士老者,則在處理材料時失誤,整個人便如蠟像般軟化,五官緩緩流向腦後,原本的臉面一片空白。   「來了。」李觀魚輕嘆一聲,袖中酒葫蘆凌空飛起。   李觀魚隨之口中低吟:「醉裡乳坤大,壺中日月長。   4   葫蘆中噴出酒液。酒液在半空中化為一股青碧煙雨。   煙雨在空中自行分流,精準落入每位出現異相的修士口中。雨絲觸唇即化,帶著陳釀的醇厚,混著儒修經文的神韻。   那吞丈修士整個人仰面倒地,鼾聲如雷。   女修被酒氣滲透,癱軟在地,酩酊大醉,痴痴傻笑。   老修士的後臉打了一個酒嗝,如事初醒,慌忙用手推動自己的五官,慌亂中全力施為,仏算是綁五官挪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   出現狀況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怪異狀態,幾轎都不相同。   很多修士意識到不妙,回想起開始前李觀魚的價心勸說,理智的或者害怕的修士都人從停手。   寧拙也察覺到這些情況。   他對這場造紙的比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表面上,它考驗製造手法,但實際上對修士的肉身、魂魄的底蘊,才有更多考驗。」   寧拙的肉身一直在修煉,底蘊深厚。而他的百萬人魂的魂魄,則積累雄渾。   這些都在支撐寧拙,帶給他強大幫助。   「還有修士的功法。功法品質越高,代表著衍生出來的道理就越多,就越能替代、衝垮缶業的怪道道理。」   寧拙再次享受了三宗上法的好處。   當然,顧青的功法也差不到哪裡去。   顧青一直緊咬不放。   間已經過去了一段,寧拙卻沒有和顧青拉開差距。   顧青四五十歲的年紀,年齡上的優勢,讓他的肉身、魂魄的積累,都超過寧拙一些。   顧青還有儒修的優勢,並且在他察覺到寧拙領先之後,他就開始取出藥瓶,不斷嗑藥了。   「難道我要動用其他兩門功法?」寧拙有些猶豫。   這樣一來,他同修三丹吼的秘密就很可能曝光出來。這對他是不利的。   當然,他也知道這個秘密只能維持一段業間。   永珍宗對他的調查,一定殖查到火柿仙城那裡去的。   「最好在曝光之前,我能在演武場,利用這個資訊優勢,戰勝一些天才修士。」   寧拙猶豫之,忽有異變產生。   從他的儲物腰帶中,產生了一股無形的吸攝之力。   吸力只針對寧拙身心,被侵蝕進來,誓為頑固的怪道道理。   幾轎眨眼間,這些怪道的道理就被一掃而空!   >

心火素的比試地點,被佈置在一處崖底的山谷。

  暮色四合,千嶂沉暉。

  七十二盞琉璃燈,映得寒潭浮金,幽蘭泣露。

  李觀魚一身青袍,半靠在一處松樹樹枝上,袖中玉尺輕叩青銅鐘。

  鐘聲鎮場,李觀魚開口:「諸君已過前三場靈紙關卡,當知靈紙製造之法,在正心性,明天道。然今日所煉之心火素,需引怪道異材入正統丹青。」

  「異材噬心,猶持雙刃。若神識搖曳,肉身生怪,當效古賢斷臂之智————」

  李觀魚罕見用嚴肅的口吻,提前告知大家一些地方需要特別注意的。

  和之前的靈紙不同,心火素採用了怪道材料。這種材料使用得越多,越對修士的身心產生越多負面影響。

  李觀魚接著講解心火素的製作法門:「夫心火素者,離宮之精魂,丙丁之異質也。其形無常體,其性稟無常,乃陰陽搏擊所化之太虛遊塵————」

  一眾修士均是豎起雙耳,全神貫注,仔細聆聽。

  顧青垂眸站立,一邊聆聽心火素煉法,對比自己心中所學,看看有無差異,另一邊則是動用神識,觀測眼前的各種材料。

  材料分為三類,擺放涇渭分明。

  第一類是儒修材料。

  有一朵問心蓮,有七片花瓣。這等靈材生於文曲潭水之中,沐浴在儒生誦讀聲中,三百年方綻七瓣。瓣顯玉質,晝映日華則現儒修經典微篆,夜承月露可聞聖賢誦音。

  有一捧明格草。高不過三寸,九葉環生。葉脈呈銀絲棋盤格,每一個格子裡都能書寫文字,是天然的靈紙寶材。

  還有一瓶文心淚。此非尋常水露,乃儒修情至深處,從文心中產出的精淚。狀若琥珀,內蘊虹芒,搖晃可見《詩》《書》等經典文章的虛影流轉。

  第二類是怪道異材。

  有混亂墨石數顆。大如雀卵。寅時軟若飴糖,午時堅逾玄鐵,酉時滲出腥墨,子時突生骨刺。

  有妄念蛛絲,細不可察,唯子時,修士瞳孔散大方可見其如遊魂飄蕩。觸之冰涼,然三息後即生灼痛。

  還有顛倒硃砂,色如凝固血痂。尋常視之無異狀,然映水月則顯本相:水中倒影呈活物蠕動狀,鏡中反像則散七彩迷煙。

  最後一類是常規輔材。

  有無根水一缽。缽孟純銀,缽內刻二十八宿圖,水液晃動間隱現雷紋,能儲存三年不腐。

  有玉髓粉。粉質遇光則浮現金屑星點,撒入風中可化鳳形升騰。

  還有五色靈土,已經粗略按東三南四西六北一中九之數,調配了比例,可作陰陽五行調和之用。

  松枝微顫,李觀魚手中玉尺輕點,七十二盞琉璃燈驟亮三度:「開始罷。」

  話音落時,顧青當即動手。

  儒術—格物致知!

  一時間,他雙眼綻放精芒,文氣噴湧,盪開衣袂。

  在他上丹田神海之中,文宮聳立,問心蓮的虛影迅速產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翔實具體起來。

  旋即,明心草九葉棋盤格層層展開,文心淚的虛影也被剖析出七色虹光。

  顧青乃是地地道道的儒修,乃是名傳全國的天才。這些儒道正統材料在他眼中,宛如拆散骨架的工筆白描,每一處筆墨走勢皆清晰可辨。

  他實在太瞭解了。

  而對於常規的輔料,他也迅速偵測完畢,如庖丁解牛:「無根水震卦雷紋俱全,玉髓粉金屑上好,五色土暗合河圖之數,都不錯。」

  然而當神識觸向怪道材料,並且嘗試分析。

  顧青文宮中,物料虛影的凝聚速度立即暴跌。

  「咯嚓。」文宮內某根樑柱忽然扭曲成麻花狀。

  先是混亂墨石。

  它的虛影剛一產生,就流露出一股飴糖般甜膩的殺意,不久後突轉為玄鐵般堅硬的癲狂。

  然後是妄念蛛絲。

  無數的念頭此起彼伏,在顧青的神海上丹田中顯現,然後恣意地四處沖刷,將其高聳的文宮都沖得搖搖欲墜。

  最後是顛倒硃砂。

  顧青眼前顯現出重重虛影幻境,五感顛倒錯亂,明明站在原地,腳踩石地,卻宛若墜入深淵,全身冰冷至極。

  顧青低頭,不禁悶哼一聲,眼角迸出些許血絲。

  怪道材料的這些虛影,很多都凝實起來,但終究還是差實物一些距離。

  顧青心知肚明:但凡涉及到怪道寶材,向來如此。除非是專修怪道的修士,任何流派中人都不可能將怪道材料,盡數解析透徹。

  顧青開始處理材料。

  這一次,他準備得更加充分,從袖中飛出三件法器。

  青玉碾懸於問心蓮上,碾輪轉動時蓮瓣自行剝離,玉質化作乳白色漿液。

  銀絲篩罩住明文草,九葉在篩網震顫中化為銀粉。

  顧青口中吟誦法訣,文心淚聞聲而裂,虹芒如溪流匯入前兩味材料漿液中,頓時傳出琅琅讀書聲。

  他接著處理輔材:屈指輕彈缽沿,二十八宿圖依次亮起,雷紋水滴如珠簾墜入玉髓粉。桃木臼自行飛起搗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觸及到怪道異材,顧青動作一滯,再無之前風範。

  混亂墨石在處理當中,忽然滲出腥墨,墨跡如蜈蚣順著顧青手臂爬向心口。

  顧青不敢大意,連忙掐動指訣,進行鎮壓。神海中莫名浮現荒謬念頭:「若把左腳小趾切下投入造紙,或許能煉出珍品?」

  他鎮住念頭,處理墨石完畢,著手妄念蛛絲。

  他神經如琴絃,被狠狠撥動,帶來腦海深處的灼痛感。每一次灼痛,都會產生一股虛幻的記憶,比如他被兄弟下藥,在昏迷中被狠狠盤剝,又比如他是一頭野豬,在石槽中吭哧吭哧的搶食————

  處理好了三種怪道異材,顧青咬牙切齒,渾身大汗,神情扭曲。

  他不得不停手,當場盤坐下來,運轉主修功法。

  很快,他體內法力噴湧,身體迅速輕鬆起來。

  三週天后,他重新睜眼,眸中血色已褪,身軀幾乎重複舊觀,但額間多了道淺灰紋路0

  顧青神識籠罩全身,在淺灰紋路上定格了一下。

  他深知此中隱秘:「我並非怪道修士,處理這類材料,身心都會遭受怪道的道理的侵蝕。」

  「這些道理的侵蝕都是臨時的。只要我及時運轉主修功法,就能將道理替代。」

  「不過,有些怪道道理還是殘留了下來,需要更多時間進行清理、取代。」

  「這就是水磨的功法,耗時耗力,不是現在能幹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在顧青的手中,所有材料都化作一池七彩紙漿,煉製心火素靈紙終於到達最後一個關口。

  顧青下丹田精海中文心震顫,射出一股精血。

  精血在半空中鋪散開來,化為一團血霧。

  血霧落入紙漿的剎那,漿液驟然沸騰!

  沸騰中的漿液完全失控。先是凝成一張哭臉,隨即塌陷成漏鬥狀,然後竟爬出一隻三足墨鴉,振翅欲飛。

  最後這段紙漿化為烏黑色,凝固下來,像是哭臉、漏鬥以及烏鴉強行拚湊起來的東西,十分怪異醜陋。

  顧青心頭難免一沉。

  今天的第一波造紙,他失敗了。

  「我能掌控的地方,都已經做到位了。」

  「但在怪道方面,只能聽任氣運了。」

  涉及怪道材料,成功率永不達十成。就算是趙寒聲親自來操作,也是如此。只不過失敗機率比顧青要低很多就是了。

  「那麼,寧拙如何?」在顧青心中,寧拙已經是他最大的敵人。

  他神識掃視後方,就看到寧拙仍舊在處理材料中。

  顧青觀察了一陣,發現寧拙手法簡陋,動作生疏,顯然是第一次煉製。

  顧青見此,卻絲毫不敢大意。

  「又是這樣。」他在心底輕喃。

  這種相似的一幕,實在太過熟悉了。他在之前的山河頁、天星箋以及浩然宣的關卡,都看到過。

  顧青調息片刻,著手第二波的造紙。

  他第二次成功了。靈紙品質中等。

  第三次再度失敗,紙漿化作一灘蠕動的眼珠,然後一一崩散。

  第四次、第五次————

  他漸入佳境。

  不久後,顧青身側已疊起二十餘張心火素,最低也是中品,更有三張浮現赤色雲紋一這已達上品邊緣。

  「寧拙如何了?」顧青再度抬首,瞳孔驟然收縮。

  寧拙面前,整齊碼放著三十餘張心火素!

  「這?!」顧青心頭狠狠震動了一下。

  經歷過浩然宣的驚變之後,顧青迅速接受了這個事實,同時心底產生強烈的疑惑:「他是怎麼做到的?」

  顧青凝神細觀,頓時發現寧拙的手法,比他第一次觀察的時候,要流暢許多。但即便如此,許多細節方面仍透著初次接觸的生疏。

  寧拙煉製的速度不快,中途還要停下來不斷調息。

  顧青觀察了一陣,隻覺得寧拙平平無奇,沒有收穫。

  他隻好按捺下疑慮,繼續造紙。

  高臺松枝上,李觀魚玉尺輕叩膝蓋,眸中映出顧青、寧拙的身影。

  「顧青勝在儒修根基,文心血對正統材料有天然親和,處理速度領先三成。」

  「寧拙明顯是第一次煉製心火素,他進步得很快,手法越發熟練,足見煉器造詣相當深厚,基礎功紮實。因此,在相當程度上,彌補了經驗不足。」

  「但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步!」

  「精血定形」中,寧拙的成功率竟高得驚人!十次中最多失敗兩次,且失敗品中極少出現完全異化的怪誕產物。」

  「但他的這份運氣,究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雖然現在寧拙領先,但李觀魚卻仍舊不能肯定,此關的最終勝者。

  「牽扯到怪道用料,製造心火素就變得不可控起來。尤其是最後一步,即便是我,也要看運氣。」

  「寧拙雖然壓了顧青一頭,但這場煉製靈紙,其實是一場另類的耐力賽。」

  「怪道侵蝕的程度,可是不斷累積的。」

  念及於此,場中已經有其他修士支撐不住了。

  東南角一名黃衫修士,忽然將混亂墨石塞入口中咀嚼。他邊嚼邊笑,齒縫滲出腥墨,然後手舞足蹈,唱唱跳跳笑笑。

  西側女修處理怪道異材,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用手指指尖扎入自己的血肉中,尖聲嘶鳴。

  而北面的一位修士老者,則在處理材料時失誤,整個人便如蠟像般軟化,五官緩緩流向腦後,原本的臉面一片空白。

  「來了。」李觀魚輕嘆一聲,袖中酒葫蘆凌空飛起。

  李觀魚隨之口中低吟:「醉裡乳坤大,壺中日月長。

  4

  葫蘆中噴出酒液。酒液在半空中化為一股青碧煙雨。

  煙雨在空中自行分流,精準落入每位出現異相的修士口中。雨絲觸唇即化,帶著陳釀的醇厚,混著儒修經文的神韻。

  那吞丈修士整個人仰面倒地,鼾聲如雷。

  女修被酒氣滲透,癱軟在地,酩酊大醉,痴痴傻笑。

  老修士的後臉打了一個酒嗝,如事初醒,慌忙用手推動自己的五官,慌亂中全力施為,仏算是綁五官挪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

  出現狀況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怪異狀態,幾轎都不相同。

  很多修士意識到不妙,回想起開始前李觀魚的價心勸說,理智的或者害怕的修士都人從停手。

  寧拙也察覺到這些情況。

  他對這場造紙的比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表面上,它考驗製造手法,但實際上對修士的肉身、魂魄的底蘊,才有更多考驗。」

  寧拙的肉身一直在修煉,底蘊深厚。而他的百萬人魂的魂魄,則積累雄渾。

  這些都在支撐寧拙,帶給他強大幫助。

  「還有修士的功法。功法品質越高,代表著衍生出來的道理就越多,就越能替代、衝垮缶業的怪道道理。」

  寧拙再次享受了三宗上法的好處。

  當然,顧青的功法也差不到哪裡去。

  顧青一直緊咬不放。

  間已經過去了一段,寧拙卻沒有和顧青拉開差距。

  顧青四五十歲的年紀,年齡上的優勢,讓他的肉身、魂魄的積累,都超過寧拙一些。

  顧青還有儒修的優勢,並且在他察覺到寧拙領先之後,他就開始取出藥瓶,不斷嗑藥了。

  「難道我要動用其他兩門功法?」寧拙有些猶豫。

  這樣一來,他同修三丹吼的秘密就很可能曝光出來。這對他是不利的。

  當然,他也知道這個秘密只能維持一段業間。

  永珍宗對他的調查,一定殖查到火柿仙城那裡去的。

  「最好在曝光之前,我能在演武場,利用這個資訊優勢,戰勝一些天才修士。」

  寧拙猶豫之,忽有異變產生。

  從他的儲物腰帶中,產生了一股無形的吸攝之力。

  吸力只針對寧拙身心,被侵蝕進來,誓為頑固的怪道道理。

  幾轎眨眼間,這些怪道的道理就被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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